曾經一段時間,我非常害怕。
爸爸是個小縣城的攝影師。我們一家平靜地生活在這個偏僻的小縣城里。那時,我在附近的閩侯六中初中四班就讀。因為小照相館沒有沖洗照片的設備,爸爸每隔三四天就要將幾天內拍攝的證件照拿到市區里找大型的照相館沖洗。為了降低路費,爸爸常常要騎上一個多小時的摩托車,越過農村坑坑洼洼的土路,開到城市的邊界,然后步行進城。為了多接幾個活,爸爸一般選在晚上騎車去福州。每到冬天,凜冽的晚風會直接透過爸爸衣褲的纖維,吹到他的骨頭縫里。后來每次出行之前,我都會拿五六個塑料袋塞進爸爸懷里,安慰自己這樣寒風就吹不進爸爸的身體了。那時候,我們全家的通訊設備就一臺小靈通。每次爸爸和媽媽回來,我都要和他們發脾氣。
因為,我害怕。
爸爸媽媽一走,全家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十八歲之前,我都沒有碰過手機;十九歲之前,我幾乎沒走出過我住的小鎮;二十歲的時候我還不會開汽車的車門。對于我來說,爸爸和媽媽就是我的全世界。他們一走,把門從外面反鎖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這墻壁之間的方寸。
我不害怕黑暗,也不害怕寂寞。我最害怕的是短短兩個小時和爸媽就此失去聯系。十五歲的我,朦朦朧朧地只知道他們要走一段很長很長的路,走一段我從沒見過的路,而我卻不能和他們一起,一起在路上飛馳,為他們留意路上的石子飛沙。因為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長,有多陡,又到底有多黑,所以我害怕。
一秒、兩秒,每每當時針劃過十點,我的內心就開始焦躁。我會停下手中的作業,像只小狗一樣,豎起耳朵貼著鐵門,在一陣嘈雜中靜靜地等待那熟悉的摩托車在一百米外上坡時所發出的轟鳴聲。
2007年,我正式結束了這種每周兩次的煎熬。因為我要去縣一中讀書了。
為了讓我一門心思讀書,爸爸不讓我自己到福州轉車,用摩托車載我,顛簸一個小時到了一中的宿舍門口。
一個小時,爸爸是我專職的司機;一個小時,他絮絮叨叨地說高中不要談戀愛;一個小時,他回去,看著沿途的風景,吹著晚風。而三年后,我才反應過來,在爸爸返程的時候,天都黑了,只剩下黑突突的燈光在黑暗中和冷風一起刺眼。那一個小時,究竟還有什么風景和話題能供爸爸思考和欣賞,這個問題,三年的時光里,我從沒為爸爸想過,更從沒問過他。一個小時漫長的路途,我在家里的時候,常常擔心爸媽在路上會遇到種種不測,而我進了高中,就再也沒用自己的思戀追隨爸爸的摩托車掠過的清風。不管怎么樣,三年,在摩托車上的父子時光,掛滿了福建旗山山頭的紅霞。

2010年8月,我如愿考入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學校。這一次,是真的別離了。三年來,爸爸用摩托車載著我在三口之家和閩侯一中之間風里來雨里去?,F在,從福州到廊坊,已經不是爸爸力所能及的距離了。8月23日,爸爸決定送我到北京。于是,腦海中的關于爸爸的回憶,終于加入了一個新的交通工具——火車。爸爸的摩托車就靜靜地熄火了,安靜地停在樓梯下的雜貨間?;疖嚿?,爸爸和媽媽疲倦地靠在座椅上,北上窗外的風景像漸變的中國墨色山水畫。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爸媽正漸漸離我遠去,直到我們換上去往大學的大巴。后來因為時間關系,爸媽得去趕回家的火車,不能和我一起邁出踏進大學的第一步??粗鴿u漸遠去的大巴,我突然特別懷念,懷戀在爸爸摩托車上的感覺,不管風有多急,不管雨有多大,我都能在后面緊緊抱住爸爸,將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聽他再說一句:“大學不要談戀愛啊?!?/p>
在大學最后一個暑假里,有天爸爸興起,又把摩托車拖了出來。這次是爸爸主動要用摩托車載我去玩。那天,我們一路兜風,開了好遠好遠的路,去了許多沒去過的地方,時間就像是靜止了一樣,只剩下清風圍繞著爸爸和我在靜靜地流淌。最后,我們來到一棵很古老的榕樹下。我執意要給爸爸拍照,在他笨拙地擺著pose的時候,我偷偷把手機設置成了錄像。沒過多久,一團一團大烏云就團聚過來了,嘩嘩嘩,把我和他困在了大榕樹下。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都不由地哈哈大笑。
雨很大,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就像拿著鈍針飛快地刺在臉上。我和他說:“爸,不管這雨有多大啦!咱們坐上車沖回去吧!”就在我上車的那一刻,三年來,我第一次突然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2014年6月28日,我從學院畢業南下,回到了福州。兩天后,我就要去報到了。短暫見面后,我和爸媽就又要分離了。這天,爸爸什么都沒說,就拉著我坐上了這輛老舊的摩托車,一路風光,一路無話。5點24分的時候,我在他的頭上發現了兩根白發。
2014年8月的一天,我正在閩東的一個邊防派出所工作,爸爸和我說,明天福州又要下雨了,因為現在他的背疼得厲害。
爸爸,老了。無論是何種程度的距離,都已是爸爸的摩托車所不能到達的了。但是,這一次,我不再害怕了。時光縱使很快,也會有我,勇敢地陪你們一起慢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