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識李長勇的人都說,他是個有故事的人。這使我在沒見到他之前,充滿了無數想象。當夏末的酷熱還執拗地在廣州徘徊時,李長勇坐到我的對面。平頭、大眼、中等身材,打眼一看就一普通人。可說起無人機,李長勇立刻被激活了,嘴里滔滔不絕,眼神中閃動著激情的光。
牽手無人機——
李長勇的成長方法論樸素得像一株小草,即使是在荒涼的戈壁灘上,也要倔強地推開灘石探出頭來,平靜地迎接風雨和陽光。
在國慶50周年大閱兵的感染下,李長勇報考了軍械學院。在那時候的他看來,也許某一天自己會成為槍林彈雨里的虎膽英雄,卻從沒想到會成為方艙中決勝千里的無人機“鐵心人”。
當2001年美軍在阿富汗戰場上利用無人機獲取偵察數據,搶占戰爭先機時,學院正從各個專業中挑選名列前5的學生,準備開設一個新的專業——無人機專業。李長勇有幸名列其中。但三年的無人機專業學習,“無人機”在李長勇的眼中無非是從概念變成理論。他有一個夢想:讓無人機飛起來。
2010年初夏,全軍無人機飛行訓練在中原某地舉行。各個單位依次循環飛行,這場不是評比的評比,是李長勇到部隊后首次執行重大實飛任務。
“那段時間壓力特別大。”李長勇說。面對的是老骨干許多已退伍的困境,心中是自己從沒組織過飛行的戰戰兢兢,從年初受領任務開始,李長勇就硬著頭皮上。一遍一遍地進行航模訓練,向轉業的有實飛經驗的老營長請教,把程序拉出來后編教材、寫規范、人員定崗……一堆人搞訓練,從開始時亂七八糟到練習幾十次后才熟練。
劍不如人,但劍法要高于人。要想比別人高明,必須要戰法創新。李長勇從資料中了解到,外軍無人機都可以多機協同,“能不能搞多機協同,實現1+1>2的效果?”他的設想立即招來一片質疑。因為這突破了該型機廠家性能設計極限,如果那樣很可能造成無人機空中發生碰撞。這種時刻,換成任何一個人,也許都會權衡得失。李長勇不會。這個一路從絕境中走出來的人,眼中只有挑戰,他的人生字典里從來沒有“退路”這個詞。
李長勇5歲時就成了孤兒,父親車禍去世,母親遠走他鄉,他曾無數次體驗過奶奶為了讓他上學借20元、50元錢在別人家門外徘徊的沉重,他曾無數次經歷過用布帶把弟弟捆在身上,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和農活時的艱辛,為了校長那句考進前三就免學費的承諾他發奮學習勇爭第一,困苦是李長勇人生的磨刀石,只會讓他越來越無畏和堅毅。這一次,李長勇不僅要對該型無人機作戰效能進行挑戰,更是對自己的挑戰!
“無人機容錯性差。車有問題可以停在路上,飛機有問題就沒辦法。只有真正飛起來了才能證明它是行的。”酷熱的機庫里閃現著李長勇忙碌的身影、母校留下了他向導師請教的腳步,經過大量的理論研究和靜態試驗,終于突破了難關。在隨后的演習中,當總部領導看到兩架飛機對藍軍電臺完全實現壓制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感慨地說:“這才是我軍真正意義上的雙控雙飛,沒想到在一個連長手里實現了。”
人裝一體,決勝千里。綠意盎然的黃河灘上,李長勇和他的團隊實現了雙控雙飛,走在了全軍第一。
這些年,李長勇先后受邀參加全軍3種新型無人機定型試驗,提出了12項改進意見,總結的4種裝備檢測法在全軍推廣。2012年他參加全軍專業技能比武競賽,以指揮軍官身份與全軍專業技術干部同臺競技,奪得金牌。
愛恨無人機——

和無人機一樣,軍營也是個容錯性差的地方,有時候一次失敗可能前途盡毀,在一年之內榮耀和痛苦全都向李長勇撲來。
現代戰爭講求的是人與武器的完美結合,才能產生最大的戰斗效能。李長勇第一次亮相就一鳴驚人,而在精彩的背后是他和團隊的艱苦付出。
記得研究生剛畢業那會兒,一次連排指揮軍官比武,除了理論知識外,裝備操作、故障檢修李長勇都墊了底,綜合排名倒數第三。有人背后議論:“還是學無人機的研究生,就這水平!”強軍必先強己。此后,李長勇主動向連隊申請守機庫的任務,決心像“庖丁解牛”一樣,把無人機的構造搞清楚。260多張電路圖、1000多條電纜、近3萬個元器件,李長勇把圖紙掛在機庫的墻壁上,對著圖紙一條線一個點地默記,把一些難記的參數做成小卡片隨身攜帶。了解了飛機構造,又練習操作,他說:“只有自己練好了,站在一堆人面前才有底氣。”
但是,無人機飛行給李長勇帶來的并不總是愉悅和榮耀,有時候甚至是痛苦。
“讓人有成就感的地方,也必定是痛苦的地方。”李長勇說。一年10月,軍區組織裝備成果展示,無人機升空后,在幾十公里外受到強磁場影響,突然“失蹤”,操控屏上的信號軌跡和飛行參數瞬間消失。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大家心急如焚:如果飛機長時間失控,不僅價值數百萬的裝備將毀于一旦,還可能造成地面人員傷亡。李長勇沖上操作臺,根據最后閃現的數據,運用自己練就的“盲操”技術,一邊研判地圖,一邊推算飛行姿態和航線……突然,鎖定信號燈一閃,隨即屏幕上飛行參數開始一組組恢復。“找到了,找到了。”現場一片歡騰。當飛機像迷途的孩子安全著陸后,大家激動得沖了過去,流著眼淚趴在飛機上親了又親,而李長勇的軍裝早已透濕。
也是在這里,一次突如其來的嚴重挫敗差點把李長勇擊垮。當最后一次飛行時,一連下了兩次點火指令,無人機都毫無反應。當時周圍山很多,電子環境很復雜,因為點火控制器出現了一些故障,延誤了起飛時間。短短的20秒,演訓場一片寂靜,隨后就傳來了“無人機取消飛行”的命令。為此,他受到了組織上的誡勉談話的處理,一年之內不得提拔。不少人說他在部隊沒什么戲了。年底,好多老兵骨干帶著沒有完成的無人機夢即將離開。送老兵的晚會上,前途一片灰暗的李長勇流淚了,和那些帶著遺憾離開的老兵的淚流到了一起。
一年的輝煌戰績因為快到年底的一次失敗而被完全否定了。官兵們士氣低沉,大家都沉浸在失敗的陰影里,提起無人機來心里難受。李長勇不甘心,他一定要讓連隊打好翻身仗。“還是那句話,要做無人機事業的‘鐵心人’,這個風險是存在的,我們的價值就在于在這個風險中取得成績,能夠把所有的風險消除掉。”李長勇沒有氣餒。針對無人機戰場要求高的情況,在數十次的飛行實踐中,他摸索出小范圍手控降落方法,將無人機降落場地面積縮小到裝備設計廠家要求的1/18。
放飛無人機——
在狹小的方艙中守望無形的戰場,在信息時代構筑祖國的電磁長城。李長勇和他和戰友們懷著澎湃的青春熱血,向著強軍夢想邁進。
無人機是威懾敵方的“信息神鷹”。李長勇所在的這支高科技部隊中,同樣需要大量的技術支撐。
2011年底,李長勇由連長破格提拔為營長。官兵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大本事”。而在我看來,李長勇最大的本事不僅僅在于作為指揮軍官他能將軍事與技術完美結合,還在于無人機在我國是年輕事業,他像工人建大廈打地基一樣,為正在和將要從事這項工作的人,制定了許多基礎性的標準和指南。
還在機關當參謀時,李長勇看到連隊很需要模擬器材,便產生了做“電子示教板”的想法,于是他建模型、做電路板,官兵們在接觸無人機前就可以把發動機的流程弄明白;到了連隊,李長勇發現連隊搞無人機還是初級階段,沒有系統性,飛機配發數年怎么查隱患大家也不清楚,于是他帶著老士官一項一項把判斷依據列出來,設計了一個飛機檢測方法;去年,李長勇看到航天飛船上的宇航員拿著本子記錄飛行參數,于是他也研發出一個參數檢查記錄表,把飛機上的所有參數變成小方格,用表格來指導飛行,以雙網核查來落實責任。都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有了這些基礎性的工作,帶動大家成為無人機的專家型人才不再是奢望。
奮斗是夢想起飛的跑道。在李長勇看來,參數是理論,如何變成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去年在裝備換裝之前,營里只有四五個骨干,留了兩架淘汰的飛機做訓練,人等裝備的日子格外漫長。2012年夏天,李長勇跟領導磨嘰,與其被動等待不如先去廠家學習。初冬時節,6個干部4個兵到了廠家跟著裝備生產、調試。他們無暇體驗西北的美,背囊里全是書籍和筆記。在他們自己創作的詩朗誦《無人機之夢》中有這樣一段:營長說,學到皮毛都是熊兵,問倒師傅就有獎勵。沒有課堂,沒有黑板,沒有桌椅,有的是偌大的庫房,冰冷的地板,松動的支架;沒有教材,沒有課件,沒有視頻,有的是跟著屁股走,踮著腳尖看,扯著衣角問。西北的冬季寒風刺骨,官兵之間卻是熾熱的兄弟情誼:大志你真傻!羊肉泡饃里就那么幾塊肉,你還把它留給后面的兄弟;李班長讓大家電話里聽寶寶喊爸爸的聲音,大家都說叫的是自己;一顆檳榔,掰成幾瓣,它是戰友們的過癮神器……難忘營長說的那句:無人機營需要我們每一個人的努力。
在廠家操作無人機,飛一個架次價值數十萬元。李長勇帶著大家跟廠家磨,請老師喝西鳳酒吃羊肉串。以前大家聚在一起比的是“今天我問了一個問題”;現在大家會說“這次我賺了幾十萬”。除了努力創造飛行機會,他們還邊跟過程邊編寫教材,回到部隊書也編寫完畢。2013年初,在與營里技術骨干反復研究論證后,李長勇立下軍令狀:不要廠家保障實現首飛。30名官兵組成突擊隊,沒日沒夜蹲在機庫,反復拆裝,檢查線路,調試設備,組織訓練,終于取得成功。
去年的一次實戰化演練中,上級命令無人機營對數百公里外的藍軍,實施臨空干擾壓制。李長勇帶領骨干操控2架無人機緊急升空,靈活采取戰法,實施精確干擾。“狡猾”的藍軍不斷變化通信樣式,他們死死咬住目標,指令第3架飛機增援,實施全頻攔阻,最終使藍軍通信網癱瘓。事后,藍軍指揮員說:“沒想到你們比我們更狡猾。”這幾年,李長勇帶領官兵執行重大演訓任務十余次,次次出色完成任務。
李長勇的人生格言是:懦弱,所有的苦難都是淚水;不屈,經受的苦難才能成為輝煌。在他的生活中,只有一種旋律:奮發圖強!相信在決勝無形的戰場上,李長勇和他的戰友們會在祖國的“信息邊疆”筑起一道無懈可擊的電磁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