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的百靈

9月12日晚上，夜雨沒能阻止上海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的人頭攢動，與城市中清涼濕潤的空氣一樣，會場中柔柔地飄散開來的，是桐瑤清涼濕潤的歌聲。掌聲雷動，但并沒有打亂歌聲里舒緩的節(jié)奏，臺上的桐瑤唱的是一首曾在上世紀80年代風靡東亞的日本歌曲——《星》，這位來自四川雅安的姑娘演唱時用的是日語和粵語。臺下的觀眾大半聽不懂，但歌聲漸漸浸濕了每個人的眼眶。

我要當解放軍

這是一場兩岸歌手攜手帶來的懷舊主題演唱會，同臺的不但有幾位來自大陸的歌者，還有臺灣的費玉清和孟庭葦。十余年來，桐瑤早已習慣了一開口便博得滿堂彩，不論她是用哪一種唱法在唱，不論在國內(nèi)還是國外。

桐瑤開始頻繁地出現(xiàn)在這類演出中，還是近幾年的事情。在這之前，她一直是北京軍區(qū)戰(zhàn)友文工團的歌唱演員，更多地活躍在慰問基層部隊的演出中。在團里，桐瑤一直是下部隊場次最多的演員之一。

早在上初中時，桐瑤就差點一腳踏進部隊。還在音樂學院附中學聲樂的桐瑤被當?shù)匚渚墓F相中了，當后者拋出橄欖枝的時候，桐瑤想了想，還是回絕了。她在背后悄悄跟人說：“我還是想當解放軍！”

多年以來，軍旅歌手與民歌之間的關(guān)系可謂密不可分。電視里、舞臺上，凡民歌大腕多半屬于部隊，這龐大的宣傳力量對正在學習民族唱法的桐瑤來說自然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數(shù)年后，桐瑤考進中國音樂學院，繼續(xù)系統(tǒng)學習民族聲樂。

畢業(yè)時，桐瑤心里一片茫然。從小城市一腳踏進大北京，專心讀了4年書，臨到畢業(yè)了，還沒學會托關(guān)系、找工作，眼看就要離開學校，盡管專業(yè)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但是桐瑤還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專業(yè)課畢業(yè)考試那天，桐瑤在練聲時忽然失聲了，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我要回四川了……”桐瑤對老師哭道。好在自己的學生自己了解，老師也沒有太多苛責。多年以后桐瑤回憶：“那次考試最后變成了對我的心理輔導。”

在學校為這屆畢業(yè)生舉辦的供需見面音樂會上，同學們依次登場，臺下就坐的是用人單位的負責人，觀眾中，幾個綠軍裝格外醒目。那一場，桐瑤唱的是東北民歌《看秧歌》。這是在民族聲樂界普及度很高的一首歌，對技巧的要求也比較全面。回到后臺的桐瑤，很快看見幾個綠軍裝也跟進了后臺。那里有時任北京軍區(qū)戰(zhàn)友文工團副團長、現(xiàn)任總政歌舞團副團長的李福祥。同班同學里，戰(zhàn)友文工團選了兩名，其中包括了桐瑤。此時的她，依然是那個倔強地揚著頭說“我要當解放軍”的小姑娘。于是整理行裝，桐瑤沒有回四川，而是留在北京，真的當了解放軍。

音樂會后，桐瑤接到的第一份通知不是特招通知，而是要求她過年不要回家，先跟著團里下基層慰問。那年，桐瑤隨團挨個走訪京郊的基層連隊，一直唱到了臘月二十九，選擇的曲目都是傳統(tǒng)而經(jīng)典的《好日子》《兵哥哥》等等。臨近除夕，桐瑤第一次參加部隊的聚餐就喝高了。“那時年紀小，不懂擋酒。主要是戰(zhàn)友們太熱情了，在那氣氛里誰也沒法拒絕他們。”桐瑤笑說，“回到招待所，想起這是人生第一次不能回家過年，我還哭鼻子了。”

大漠深處的黃沙

團里新演員的軍訓地點在石家莊陸軍指揮學院。來的時候，這一群特招來的文藝兵跟教員嘻嘻哈哈、跑5公里偷懶、整理內(nèi)務敷衍了事，但卻著實給嚴肅枯燥的軍校帶來了一片鶯歌燕舞的輕松氣氛。為期3個月的軍訓結(jié)束的時候，被曬成巧克力色皮膚的桐瑤扎在一群綠軍裝里，已經(jīng)一般無二了。

那段時間，團里正是演員隊伍青黃不接的時候，新招收的青年演員下部隊任務很繁重。正式加入文工團的桐瑤，第一次以軍人身份下基層演出是在畢業(yè)第二年的初春。

讓桐瑤記憶猶新的是在內(nèi)蒙古最西端的阿拉善大漠。在北京讀書4年的桐瑤見慣了春天的沙塵暴，但北京的沙塵暴和戈壁大漠中一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遮天蔽日的黑風中，車輪很快陷進黃沙里，所有的演員不得不下來推車。當年一心要當解放軍的桐瑤大概沒想到真的會遇到這個場面，但是才20出頭的她很快想通了這么一個道理：“長期駐守這里的戰(zhàn)士們比我們更苦。”想到這里，似乎勁頭都足了一些。頂著滿頭滿臉的沙子來到連隊，戰(zhàn)友們把他們最好吃的蔬菜、水果和連里儲備的礦泉水都搬出來招待演員們——這都是從上百公里外運來的。

“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都在最艱苦的地方。”桐瑤說。

同年，也是內(nèi)蒙古一望無際的大漠中，桐瑤記得有兩個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的小戰(zhàn)士。那是一個距連隊數(shù)十公里之遙的哨位，文工團的小分隊驅(qū)車專程為他們演出。這種最近距離的演出和在連隊里大家圍坐一圈的氣氛又有不同。盡管面對面地為他們演唱，但兩個戰(zhàn)士又緊張又害羞，不敢抬頭看演員。唱著唱著，桐瑤也似乎受到某種情緒的感染，不由得低垂眼神，不敢去看戰(zhàn)士的臉了。“他們太質(zhì)樸了……”這是桐瑤對大漠深處基層官兵的回憶。

從今天的桐瑤身上，很難再找到大漠中帶來的風霜氣息，不過當她聊起在部隊的時光時，她似乎又一下變回了那個在邊關(guān)哨所中引吭高歌的小女兵。那些年，桐瑤連續(xù)被團里評為“為兵服務標兵”，還榮立過一次三等功。

歌聲飄向海外

如今熟悉桐瑤的人，大多想不到她還有這一段歷史，人們只知道桐瑤是從一次比賽中異軍突起，然后以“小鄧麗君”之名蜚聲海內(nèi)外的。

還是大學時期，同學給桐瑤介紹了鄧麗君的音樂。那段時間鄧麗君剛?cè)ナ啦痪茫某俅位鸨饋怼＿@是桐瑤與流行唱法的初次“邂逅”，從此，這個輕柔婉轉(zhuǎn)的歌聲就每天伴著桐瑤入眠。一個學民族唱法的大學生，成了已故流行歌手的歌迷，她也開始私下偷偷地學起了流行唱法。桐瑤很快成了班里唯一精研流行唱法的學生。科班出身的聲樂專業(yè)學生里，有人看不上流行唱法。桐瑤說：“看不上，那是因為眼界不夠。”事實證明，桐瑤是對的。

2001年，桐瑤的媽媽在報紙上看到音樂劇《小城故事》召開比賽、招收演員的公告，就打電話叫桐瑤參加一下。正趕上團里當時沒安排任務，桐瑤就報名參賽了。“那是我第一次站在舞臺上唱她的歌。”對這次“玩票”性質(zhì)的表演，桐瑤沒抱任何想法，但卻一曲出口，技驚四座，奪得了大陸賽區(qū)的第一名。

小試牛刀就得到了這樣的成績，對桐瑤來說當然是件令人興奮的事，但整個比賽的結(jié)果對她的意義也就止步于此了——這是為音樂劇招收演員而舉辦的賽事，而身在戰(zhàn)友文工團的桐瑤是不可能和臺灣、香港的演藝公司簽訂任何演藝合同的。

婉拒了劇組的邀請，回到北京的桐瑤還是一如既往，除了參加團里的排練之外，就是隨團下基層演出。不久之后，鄧麗君的弟弟鄧長禧聯(lián)系到了桐瑤。在比賽中他就注意到了這個外形和聲音都酷似鄧麗君的大陸姑娘，雖然她不能加盟音樂劇，但他還是希望她能以個人身份出席一場在香港舉辦的紀念演出。

取得團里的同意后，桐瑤飛赴香港。在那場演出中，桐瑤見到了鄧麗君的母親。這位離開大陸故土已半個多世紀的老人深深地擁抱了來自大陸的桐瑤。

“我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作為母親，見到已故女兒的歌迷時的心情。”憶起鄧媽媽，桐瑤這樣說。

隨著時間的推進，“青年女高音歌唱家桐瑤”開始穿起紅軍服裝，擔任團里保留節(jié)目《長征組歌》第三曲《遵義會議放光輝》的領(lǐng)唱，長達7年之久。軍中“百靈”特別多，但這只“百靈”不一樣。借助鄧麗君在海外華人中擁有的超高人氣，從那之后，桐瑤開始了她的“跨界”音樂生涯：一面是活躍在部隊舞臺的民歌手，另一面是不時走訪海外的“文化大使”、“小鄧麗君”。

經(jīng)過了長達數(shù)年的深思熟慮，2012年，演藝活動越來越頻繁的桐瑤脫下穿了12年的軍裝，開始更多地活躍在國際舞臺上，也更積極地參與到各類慈善演出之中。

“人生嘛，邁出任何一步都應該意識到前方是未知的。”桐瑤說，“小時候的理想就是當兵、當歌唱家，如今這兩個愿望都實現(xiàn)了，我很知足。”

“帶著熱情，我要找理想，理想是和平。尋夢而去，哪怕走崎嶇險徑……”藍色的追光下，桐瑤唱起《星》的高潮段，臺下觀眾舉起的手機閃亮成一片璀璨的星空。這星海般的觀眾群中，不知道有沒有當年阿拉善大漠中的戰(zhàn)士，不知道有沒有當年和桐瑤一起會餐的官兵。

“無論如何，能唱歌就是最幸福的事。”桐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