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有點像每周一次的裸奔,大家在旁邊評頭論足。”《舌尖上的中國》第二季(以下簡稱《舌尖2》)開播以來,作為總導演的陳曉卿一到周五晚上,就得在5個網上平臺上跟網友互動到深夜,不停地回答問題,連再看一遍片子的時間都沒有。
為了給弟弟上大學湊學費上山挖靈芝和天麻的藏族小伙,為了養育兩個孩子東奔西走的養蜂夫婦,無法撼動機械化帶來的職業末路的中國最后一批麥客,因沒有辦法留住外出打工的父母而黯然落淚的留守兒童……
用味道編織一個個真實的故事,展示人和食物之間的故事,透過美食來看社會,看到中國的急速變化,看到中國農業社會結束之前最后的容顏,正是陳曉卿拍《舌尖2》的良苦用心。從拍《舌尖1》開始,陳曉卿就沒打算在“八大菜系”里糾纏,他的目的很明確,“人情比美食更有嚼頭”。拍了20多年紀錄片,給陳曉卿帶來巨大榮耀的卻是一部美食商業紀錄片。可對他來說,《舌尖》不過是個盆景,遠不是他向往的那片森林。
1992年拍《遠在北京的家》時,陳曉卿到北京已經十幾年了,可還是個跟別人擠集體宿舍的“外地人”。每次室友的老婆來了,他就得滿大街溜達。看著街邊那么多樓都亮著燈,心想怎么就沒我一間呢?那時候,每次出差回來,陳曉卿還總是車站旅館拉客爭搶的目標。正是這種對一個城市疏離和親切交織的復雜情感,讓他把鏡頭對準了一個特殊的“北漂”群體——安徽小保姆。陳曉卿用一年半跟拍了22個保姆女孩,作品充滿情感和關懷。
1993年底,有了些名氣的陳曉卿接手了一部反映希望工程的片子《龍脊》,看哭了更多人。這兩部紀錄片后來分別獲得了1993年四川國際電視節金熊貓大獎和1995年四川國際電視節特別獎。那幾年,熒屏上到處都是對平凡人平凡生活的記錄。陳曉卿以為自己會這樣拍一輩子,一直關注生活的殘酷、普通人的掙扎和隱忍。
但后來,反映社會現實的紀錄片漸漸淡出主流熒屏,中國電視紀錄片成為“文獻紀錄片大聯展”。作為一個“體制內紀錄片導演”,陳曉卿的鏡頭也自然地轉向了中國現代史的領潮人物。
在博客里,陳曉卿也不止一次提到“體制里的隱忍”。但他現在更多的還是滿足:“我算很幸運的,對美食感興趣我可以拍《舌尖》,同時代的人都還沒我自由……沒人逼我必須去完成自己不愿做的命題作文。”
在導演的同事們看來,“人格魅力很強”的陳曉卿其實很懂管理藝術。編片子的時候,他坐在那里不怒而威,氣場強大;導演們發生爭執的時候,他就搖身一變,成了極有公信力的“居委會大媽”;劇組人困馬乏“胃虧肉”的時候,他還會親自下廚做一碗“憨厚的紅燒肉”,激發大家的斗志……粗獷的外表背后,陳曉卿的心很細。
可陳曉卿對自己的評價卻是:邏輯思維能力差、心軟、耳根子也軟,不會擺譜,不善公關,“拉贊助,談一個崩一個”,“不是一個好的管理者”。
《舌尖1》之后,陳曉卿的生活有了不少變化,“但不是自己喜歡的那種變化”,最大的痛苦就是和朋友在一起吃飯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陳曉卿有個著名的“老男人局”,一到飯點,他的手機上常會收到一個問號,他回復一個感嘆號,那邊就回一個地點,有點對暗號的意思。每周至少兩次,陳曉卿和朋友們吃著特別低端美味的食物,有事沒事湊一塊瞎聊。“老男人局”陣容包括出版人、先鋒戲劇導演、文化記者、主持人,見了面都互相挑毛病說狠話,不像其他的飯局,見面就互相抬舉。
“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史,每一篇都寫著兩個字:吃人。”這是陳曉卿掛在嘴邊的名言,意思是,最好吃的東西,必須和聊得來的、有共同志趣的人一起吃,才能吃出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