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一世恩愛(2)

2014-04-29 00:00:00尼羅
看小說 2014年8期

第八章

小海棠沒想到,自己的好日子會結束的這樣快。

說是夏天去海邊旅游,又要去香港,臨時還制了幾套新衣,露著腳面腳趾頭的彩色皮鞋也買了三雙。衣裳鞋子都備齊了,凌云志天天在家研究旅行路線,小海棠小人得志,也在怡萍等人面前耀武揚威。正是得意之時,忽然晴天一個霹靂劈下來——日本軍隊在盧溝橋那里開炮了!

天津的空氣立時就不對了!

旅游當然是立刻就被取消了。凌家雖然是坐落在租界區,可租界區內也是人心惶惶。凌云志每天都要在門前的小街上散步一陣,但凡能夠遇到說的上話的鄰居,無論中外,都要上去和人家攀談一番戰況。如今大家都很關心戰局,有兩位年輕些的少爺,最富有青年人的朝氣和血性,揎拳捋袖的斷言中國必勝,凌云志自己是個沒主意的,聽了這話就安心許多;然而轉身一見長者,他那顆心又提了上去——長者們總是要悲觀一些,甚至其中有位大腹便便的闊商,在與凌云志在路邊談論了兩天時局后,竟是不聲不響的帶著獨生兒子,先人一步的搭乘軍車溜走了。

凌云志這人一身無關痛癢的弱點,除了名字氣勢不凡之外,其余再無出眾之處。他每天像個鳥兒似的拍著翅膀飛出去捕風捉影,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四個女人沒怎樣,他先成了脆弱嬌貴的奶娃娃。

四個女人這時候也不大理會他,因為情勢著實是逼人。怡萍偷偷點驗了自己的銀行折子,抽空把錢全取了出來,大額鈔票扎成捆,是硬邦邦的好幾大塊。她和曼麗偷著去買了金子,預備著逃難的時候往身上藏——看出凌云志是個沒用的了,她們也不算是起了外心,只是要早作準備、屆時自力更生罷了。

素心近來和她們有些離心離德,但是也犯不上因為這個去和小海棠那個丫頭片子交好。她也收拾了金銀細軟,全部打進一個小包袱里,又預備了一身粗布衣裳,自己對著鏡子穿戴了,看看像不像農婦,結果當然是一點兒也不像。

小海棠也慌,她坐在梳妝臺前拉開抽屜,把一只手伸進去往深處摸。那觸覺是冷而硬的,一把勃朗寧手槍,還是關孟綱的東西。

她沒用過槍,先前見都沒見過,因為對這東西的殺傷力是只有耳聞,所以心里倒是不怯——她難得怯,不知怎的就那樣剽悍,幾乎虎頭虎腦,天生應該去做個女土匪,搶來凌云志做壓寨先生。

一把握住槍柄,她作勢攥了攥,不敢亂扣扳機,手指摩挲著上面的機關,也不知道哪樣是擺設、哪樣起作用。這時遠方偶爾已經能夠聽到炮聲,她心里的血一陣一陣往上涌,有時激動起來,恨不能推開窗子從二樓跳下去,做個女俠。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小海棠對國對民都沒有什么興趣,她只是想帶著凌云志穿過戰火,遠走高飛!

不過,錢呢,也是要有的。她這些年一直窮的咬牙切齒,怒火滿胸。其實家里也沒有窮到那種地步,是她繼母把所用的“窮”都集中到了她一個人身上,搞得她簡直成了煎熬的化身,連幾顆藥糖都買不起。

現在自然是天翻地覆了,藥糖是什么東西?聽都沒有聽說過。

小海棠告訴凌云志:“你不要怕,如果日本鬼子真打到租界來了,我會帶你跑!”

凌云志仍舊西裝革履的穿戴著,垂頭喪氣的找個地方,一坐一天:“唔。”

小海棠一屁股拱到他身邊坐下了:“我身體好,不怕吃苦?!?/p>

凌云志瞟了她一眼,就見她對自己眨巴大眼睛,滿臉的誠心誠意,穿的暴露摩登,肉胳膊肉腿的,一張臉白如滿月,倒的確是個結結實實的小婦人——或者說是小姑娘。

“我害怕。”他忍不住,咕噥出聲:“說是北平那邊打的很厲害,這回是真的要有大戰了。就說租界里安全,可萬一日本人打瘋了呢?北平要是守不住,天津也一定會完——天津比北平好?!?/p>

小海棠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忽然憤慨起來,想要罵日本鬼子幾句,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事情總得分個輕重緩急,現在不是痛快嘴的時候,如果罵街能把日本鬼子攆跑,那她就罵。

“反正我跟你好?!彼卜诺土寺曇?,賭氣似的說道:“不管上天入地,我陪你就是了?!?/p>

這話,凌云志很是相信。小海棠畢竟還是年紀小,應該是沒有那么多賊心眼兒,只是太潑。他并沒奢望著對方能如何的幫助自己,不過心里知道自己身邊有這么個死心塌地的小伴兒,那還是很覺溫暖的。

小海棠拉過他的手攥住。小海棠的手溫暖而肉感,柔中帶剛,仿佛是力量頗不小;凌云志的手比她大了一個號碼,手指細長,沒什么力道,全是一層嫩皮包著骨頭。小海棠凝望著凌云志的側影,越看越覺得他優雅英俊,是標準的青年紳士形象,于是忽然就感激竊喜起來,沒想到自己會和這樣高級的男人有姻緣。

她倒是沒有想到這種高級貨,在當下是否實用。

日本鬼子在城外進攻,凌云志躲在租界里,還沒有經過炮火,就先上起火來。

他也開始收拾手中的錢款,他娘留下來的一大包金葉子,這時也被他翻出來了,收進一只锃亮的大皮箱里。皮箱推到床底下藏著,藏了三兩天,他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忍不住拉出箱子打開給小海棠看。小海棠到底是比他有些經見,當場就表示了反對。

皮箱換成了一只藤箱,不起眼而結實的。逃難和旅游到底還不一樣,這時候不適合讓凌云志再充闊少。凌云志第一次發現了小海棠的本事,承認她除了潑辣之外,也有內涵。

七月下旬,租界里消失的人家越來越多了,問起來,都說是遷去了南邊。要是逃難,天津又比其它城市更便利,因為有海港,乘上輪船就跑了。

凌云志“苦夏”似的,瘦了一大圈,不顯憔悴,反是清秀了許多,飄飄然的穿著一件湖色長衫,看起來越發瀟灑??上t灑這東西無形無跡更無用,誰也不能騎著“瀟灑”穿越火線,一路逃去世外桃源。

再說這逃與不逃,本身就是個大問題。凌云志背著手在家里大踱圈子,自己拿著個小銀幣反復的拋起接住,正面是逃,反面是不逃。

小銀幣落在巴掌里,如果是正面,他不知道如何去逃;如果是反面,他又惶惑不安。家里的四位女性在這末日的氣氛中,都有些神經緊張,越發的劍拔弩張。

人人都慌,唯有小海棠慌的不純粹,慌中帶喜。

她的目光,似乎是長遠,因為看出了世道一變,自己這四姨太的身份或許也能隨之改變;又似乎是很短淺,因為再怎樣展望未來,依舊是圍繞著一個凌云志。

第九章

逃,抑或是不逃,這問題幾乎無解。

市民們正蜂擁著往租界里跑,凌云志似乎是沒有再向外沖的道理??墒亲饨缭僭鯓影踩?,也是國中國,安全的很不徹底。萬一天津真是守不住,那屆時租界之外皆是日本鬼子,他就成了一名小小船客,漂浮在了汪洋大海之中,四處都不靠岸了。

再說亡國奴的滋味定然不美,一旦日子久了,生不如死,那又當如何是好?那些從東北逃出來的難民們就是例子。

凌云志長吁短嘆的想了許久,最后在這一天下午,就把四位太太召集過來,開會似的圍坐在沙發上。

“如今這個局勢,外邊都說要不好。一旦這里淪陷,那先不說會不會有屠殺,第一這日子就要難過起來?!?/p>

說到這里,他抬頭環視了四位太太。

怡萍年紀略大些,此刻愁苦著面容垂下頭去;曼麗雙手抓著手絹子,臉上卻是并沒有表情;素心微微咬著嘴唇,神情也有些呆;小海棠紅了臉,眼睛很亮,又有點虎頭虎腦的意思了。

凌云志收回目光,喟嘆一聲,繼續說道:“趁著現在交通還通,我打算乘輪船往南走,到煙臺去避一避。如果這邊戰事平息,我們勝了,到時再回來也容易。”

四位姨太太一起不做聲。

這讓凌云志很覺為難,不禁苦笑了一聲:“那去青島也是可以的?!?/p>

說完這話,他伸手一拍小海棠的膝蓋,剛要提起先前那番夏日蜜月的約定,猛然醒悟到其他三位也在場,自己這話說不得,便臨時咳了一聲,不笑強笑道:“這個時候去青島正好,我們權當去玩一趟,如何?”

四位太太仍然是沉默,片刻后小海棠審時度勢的開了口:“我聽你的。你去哪兒我去哪兒?!?/p>

此言一出,曼麗先冷笑了一聲:“這話說的便宜。你自然是要跟著他,要不怎么樣?回娘家再讓人賣一次去?”

小海棠好一陣子沒和曼麗交過火了,這時不慌不忙的就做了反擊:“喲,笑我是讓人賣過來的,難不成你是花轎紅燭抬進來的?”

凌云志沒想到姨太太們在這時還能打起嘴仗來,不禁氣的“唉”了一聲:“怎么還吵?沒長心肺么?”

曼麗知道他現在是被小海棠勾走了魂,自己這邊說什么都是不對,索性撇著嘴把臉扭開。

房內又寂靜許久,最后怡萍忽然抬起頭,一板一眼的開了口:“外面的人都在往租界里涌,我們反倒是往外跑,這叫什么道理?”

凌云志似乎是沒想到大姨太太會提出反問,訝異之余一時囁嚅,竟是答不出話來。而素心起身走到他身邊坐下,又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也柔聲勸道:“這里是英租界,日本鬼子再厲害,總不敢和英國人訕臉。再說天津衛這樣的繁華地方,我不信小鬼子們舍得禍害。你若是就這么隨著人流走了,那留下來的房子怎么辦?難道上青島去就萬事大吉了?”

小海棠在一旁察言觀色,見凌云志那臉上一陣一陣的發紅,似乎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是表白不出來的樣子,就鼓足勇氣說道:“話不是那樣講。如果天津真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那咱們就得吃日本人的飯,看日本人的臉色。人家關外跑過來的那些學生們天天游行,吵著什么打倒日本國、什么不當亡國奴,不就是為了這一點骨氣嗎?再說又不是出去后就不回頭,要是咱們能把小日本打跑,天津還是中國地方,到時再回來就是了!”

素心綿里藏針的橫了她一眼:“你說的倒是輕巧?!?/p>

小海棠猶豫了一下,沒有反駁。她知道凌云志如今心中定是已經有了一本帳,只不過是意志不堅定罷了。

凌云志低著頭,事先本來預備了千言萬語,可是被幾位太太一打岔,心里亂糟糟的,竟是將其全部忘卻。

不管怎樣講,留下來總是危險的,即便是住在租界區。青島真的是很不錯,本來也打算去玩一趟的,不知道為什么前三位姨太太都那樣反對,也許是怕地點一變換,身份次序也會隨之被打亂?

凌云志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翹著二郎腿向后靠進了沙發里。深深的吸了一口,他默然無語的噴云吐霧。年輕的面孔隱藏在煙霧繚繞中,其實也是六神無主。家里沒個上人長輩來做主,他年紀輕輕的,懂得什么?

最后,凌云志向前探身,把煙頭按熄在了水晶玻璃制的大煙灰缸里。

“還是得走?!彼p聲咕噥道:“留在這里,我心里很煎熬。”

沒人接這個話茬。

他自覺是討了個沒趣,然而心里慌慌的,一定要把話說完:“你們要是膽子大,就留在家里等著,反正我是要走。誰愿意跟上我?”

小海棠第一個挺身回答:“我!我跟你走!”

怡萍神色不動的也做了回答:“我不走。兵荒馬亂的還到處跑,怕不夠遭罪么?這里是英租界,我是不信日本鬼子敢進來殺人放火?!?/p>

此言一出,曼麗也附和似的點頭說道:“我也不去。這也不是第一次開仗了,興許打著打著就又搞起了和平談判。白去當一場難民,實在是犯不上。”

這兩位是明確表態了,素心卻是遲疑著不肯開口——她也覺得凌云志有些神經過敏,但是讓她眼看著凌云志和小海棠那個騷狐貍雙宿雙飛的去青島,她心里又很是不忿。正是左右為難之際,她偶然抬眼,卻見怡萍向自己遞了個眼神。

她立刻了然,強作鎮定的答道:“那我也留下吧!去了也是礙眼,我犯不上討那份嫌!”

凌云志接二連三的嘆氣:“素心,這叫什么話?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再爭風吃醋的挑理了!”

素心心里正恨的慌,聽聞此言,立刻變臉:“我爭風吃醋?呸!你也配!”

凌云志“唉”了一聲,心里想道:“這也是個潑婦!來一個潑一個,我這里簡直就是潑婦集中營!”

此事商議至此,就算是得出了結論。小海棠表面沉著臉,暗地里欣欣然的愉快。然而回到房里打開大衣柜,她望著里面那各款成套的摩登華服,心中忽然又沮喪起來——乘船去青島這一路上,因為要藏富,所以這些好衣裳都穿不得了。她自知年輕貌美,越發要美上加美,一天不打扮的花枝招展,情緒就要低落。

不聲不響的撿出幾件夏日服裝,她極力的將其疊好卷起,滿滿登登的填飽一只舊皮箱,又選出兩雙新購進的皮涼鞋,見縫插針的插入了箱中。她那頭發如今已經是長到披肩,對著鏡子將那卷發抻直挽起來,頭發厚密,倒也能梳成一個飽滿的圓髻。拉開抽屜正要找出幾只發卡別住碎發,她伸手一摸,卻是又碰到了冷而硬的東西——關孟綱留下的那支手槍!

小海棠心中一動,把那手槍拿出來掂了掂,感覺實在是沉,簡直就是一塊生鐵疙瘩。腦筋轉了幾個圈,她起身去打開舊皮箱,將這把槍也掖進了皮涼鞋下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拎走這么沉重的一塊生鐵疙瘩,但是既然有,那直覺上就認為應該把它帶上。橫豎她有力氣,也不在乎箱子超重——可能是因為她始終是具有一種戰斗性?

不過一夜過后,她還是偷偷把槍又取了出來。大清早上哈欠連天,她的戰斗性被手槍重量壓了下去。

在小海棠收拾行裝、凌云志四處購買船票之際,怡萍、曼麗和素心坐在一間小小起居室內,也摒棄前嫌,正在交頭接耳。

“讓他們去。”怡萍擺出老大姐的聲氣,告訴素心:“熱的越快,冷的也越快。云志一貫是那種脾氣,難道你還不知道嗎?看著吧,這次從青島一回來,他對小海棠不膩歪才怪!”

第十章

凌云志和小海棠抵達碼頭時,小海棠還好,他的精神卻是要瀕臨崩潰了!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有如此之多的同志——四周到處都是人,男女老少全是一副飽餐戰飯的模樣,提著大小包袱奮勇擁擠,檢票口那邊早亂作一團,凌云志放眼這么一望,就見人山人海,人聲如潮,忽有一個婦女嚎啕起來,旁邊有人大聲怒罵道:“別他媽擠了!要擠出人命了!”又有人驚呼:“踩死小孩了!”

凌云志換了一身灰色中山裝,看起來幾乎像個大學男生,天氣熱,他穿的這樣正式,滿身滿臉的出汗;小海棠也換上一身素色的棉布衫褲,腦后那個烏黑的發髻被擠亂了,散下幾縷彎彎曲曲的卷發。用一條手帕將自己的腕子綁到了皮箱提手上,她緊緊將箱子拎住,心里也有些打怵。

凌云志快要哭了,而旁邊的汽車夫見狀,也是苦笑:“大爺,要不,您就別走啦!您看這怎么走?擠死人??!”

凌云志提著那只藤箱,心里真想扭頭上車回家去,舒舒服服的喝一杯冰鎮汽水。可是遠方隱隱傳來炮響,面前又是這樣一幅百鬼哭號的激烈場面,他知道自己若是當真回去了,也得嚇得夜不能寐,到時再要逃難,那恐怕連這樣的路途都沒有了!

“你可跟緊了我!”他一本正經的囑咐小海棠,心里感覺她年紀小,是萬萬應付不了這種可怕場面的。

哪曉得小海棠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在洶涌人潮中喊道:“你就走在我身后,別人要是敢推你,你就踢他!”然后她扭頭向前,大喝一聲:“走!”

凌云志本來還想吩咐汽車夫兩句,然而小海棠拉扯的他一個趔趄,不由自主的就向前沖入了人群。掙扎著回頭望向汽車夫,他提起聲音搶著說道:“你快些回家去!順路買些糧食,向大姨太太要錢——”

汽車夫在人群外上躥下跳,想要盡量理會家中這位大爺的口諭。然而在無數人頭中,他就見凌云志那身影一閃,倏忽間便不見了。

汽車夫開汽車自去回家,姑且不提;只說這凌云志被小海棠攥住手掌,發了瘋似的在人群中左奔右突。忽然腳下不知踩了個什么東西,軟綿綿的不能著力,他忙中低頭一瞧,嚇的嗷一嗓子,聲音都變了——那是個人!

想必還是個死人,因為遭了這般的踐踏卻還是毫無知覺,囫圇皮囊似的匍匐著。凌云志嚎完那一嗓子之后,只覺天旋地轉,兩條腿登時就軟了。而后方這時有個小孩子向前亂擠亂搡,伸手一推,竟是要將凌云志推得跌倒。小海棠在前方覺著不對,回頭一瞧,見丈夫已經手舞足蹈的跪在了一具尸首上,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正在他身后推打跳躍,便心頭火起,也不顧人多了,掄起皮箱就拍向那小孩頭頂:“小崽子,給我滾開!”

她那皮箱里塞滿物事,很有分量,這一下子兜頭砸下去,登時就把那孩子打了個五迷三道。這時后方有一名婦女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孩子,口中尖聲咒罵道:“臭婊子,敢打我兒子——”

一句沒罵完,小海棠力大無窮,一皮箱把她也砸的無言了。

眼看著這娘倆暈頭轉向的倒做一團,她毫無憐憫之心,拉起凌云志就繼續向前擠。旁人活命要緊,也不管這閑事。凌云志倒是還有一點人心,不住的回頭張望,只怕那娘兒倆也會被踩死,幸而混亂之中,遙遙的又響起了那婦女的咒罵,可見那二位倒是性命無虞。

這一對少年夫婦一路向前,步步都艱難有如開天辟地,好容易到了那檢票登船的柵欄前,人越發多了,又是一場死去活來。凌云志幾次三番的想要落淚,甚至想要丟下手中藤箱,“愿奴肋下生雙翼”,振翅飛越人海,直接進入家門。

小海棠不愧是后娘養大的孩子,這時顯露出了本來面目,著實兇悍。不管前方是個什么境況,她死死拉住凌云志,牛似的向前頂,引來斥罵無數。她并不是沒有挨過罵的人,雖然向來不受欺負,可也懂得審時度勢。此刻她裝聾作啞,并不還擊。嘴里叼著兩張船票,她一鼓作氣的將凌云志扯出了柵欄口,烏黑發髻全開了,卷發披了一肩?;仡^再一瞧凌云志,她就見這位夫君直著眉瞪著眼,好像是神魂都被擠出去了,手里那個藤箱倒是還在。

人在、錢在,這就好。小海棠來不及整理頭發,叼著船票拉著凌云志,繼續向棧橋走去。

凌云志前幾日花了大價錢,購得頭等艙船票,如今上船一看,就見艙內倒還勉強算得潔凈,兩張小床相對著固定在地面上,中間夾了一張小桌。除此之外,應用什物一概沒有。

凌云志前兩年也曾帶著素心乘船出門游玩過,記得頭等艙內應該不是這般慘淡,但事到如今,并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將手中藤箱放了下去,他很委屈的把手抬到小海棠面前:“唉,疼死我了!”

小海棠解開纏在腕子上的手帕——她一個小女子,細皮嫩肉的,方才光顧著擠,一切都管不得了,如今一瞧自己這手,就見手背上被蹭掉一大塊油皮,手腕子也被手帕勒的又青又紫。她來不及自嬌自貴,卻是先捧住凌云志的手揉了揉,又抬頭對他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來:“可算是上來了!”

凌云志蹙著眉頭,嘆息復嘆息:“也不知道家里現在是怎么樣……其實我當初應該堅決一些,讓她們也一起和我走才對?!?/p>

小海棠聽到這里,登時就揚手捶了他一拳:“人家怕吃苦,不肯領你這個情呢,你現在又唉聲嘆氣的做什么?要是舍不得她們,你現在就下船,自己回去吧!”說完這話,她不等凌云志回答,忽然又轉怒為喜的走上前去拉他坐下,很親近的嘁嘁喳喳道:“人各有命,是你的老婆,你跑到天邊去,她也是你的老婆,你現在心里犯嘀咕,又有什么用處?你瞧外面那人,都擠瘋了——誰也不傻,肯這么擠,說明局勢一定不好。你既然上了船,就好好惜福,管那些有的沒的干什么?”

她一邊說,一邊舉手將自己腦后的長發重新盤了起來。將鬢邊碎發掖到耳后,她又挽住凌云志的手臂,親親熱熱的說道:“反正我是總陪在你身邊的,你說你最喜歡我,現在又把臉拉了老長——哼!你再這樣,我也生氣了。”

凌云志往日在家中,還能保持相當的氣度與尊嚴,可是如今到了此處,一點主意也沒有了,心里只是茫然,幾乎有一種上了賊船的錯覺。六神無主的看了小海棠一眼,他怔怔的“哦”了一聲。

小海棠雖然也看透了凌云志的本質,但是愛他英俊優雅,所以還不肯正視他的怯懦無能。忍著手痛站起身來,她走去把那兩只箱子拎過來放在一起,因見板壁上還掛著一面圓圓的小玻璃鏡,就又照著理了理頭發衣裳。

低頭吮了吮手背上那一塊傷處,她在絲絲縷縷的痛意中,很有克制的長吁了一口氣。

現在好了,她心里想,現在兩個人走出去,誰敢說他們不是一對少年夫妻?誰又能看出她其實只是個四姨太?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就是想和凌云志一夫一妻的過日子。從小總像是她處處不如人,好容易嫁了出去,又是個妾。雖然她做妾也沒有受到許多委屈,但是要依她的本心,她還想要堂堂正正的去做人妻子,窮門小戶也無妨的。

房間里的暖壺是空的,在等待開船的一段期間里,兩個人都沒有話講。凌云志那頭腦是一片混亂,時而恐慌,時而后悔,不知道自己這一逃,到底是對還是不對。而對于小海棠來講,如今卻是個動人的時刻——租界里那么多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提前跑了,誰還敢說這大戰不會爆發?憑她的知識,對于世界大勢是無法參透的,事到如今也只有兩點看法——第一,小日本鬼子欺負中國,該死;第二,她要趁此機會抓緊凌云志,將其徹底獨占!

大戰的前夕,與獨占的前夕,都是令人身心無比緊張激動的。于是她靜靜坐著,等待開船。

第十一章

凌云志只是想暫時避開戰火,順帶著去趟青島,完成蜜月旅行。如無意外的話,他想,戰爭總會隨著和談的進行而中止,等到天津太平了,自己再回去也就是。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這次并沒有和談,單是打。

從北到南一起打,日本軍隊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全線發動大進攻。凌云志只覺得天下之大,竟然沒有自己和小海棠的立足之地。于是他慌里慌張的開始逃,也不知道該往哪里逃,聽說西南成了大后方,他就順著潮流趕向了重慶。這一路他嘗盡千辛萬苦,屢屢頓足捶胸,恨不能時光倒流——如果真能夠回到七月夏天的話,那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天津租界的。橫豎都是一死,死在家里還干凈舒服一些。

小海棠卻是振奮得很。這當然也不是幸災樂禍,她天生就是這種性子——越是到了九死一生的關頭,她越亢奮,總帶著要和誰同歸于盡的架勢。

所以當凌云志在湖南徹底崩潰之時,小海棠把兩個人的手綁在一起,像名女性猛士一樣,硬是帶著他擠上火車,成功入川。

他們是在這年的初冬時節抵達重慶的。重慶這時已然滿街難民,小海棠拿出拼命的勇氣和力量,終于搶在人前,在一座二層小樓上租下兩間房子,讓她和凌云志姑且有了落腳之地。凌云志心情痛苦,又是不服水土,所以這一陣子一直病病歪歪,不能幫忙,只能添亂。小海棠對他又愛又恨,免不了就要時常暴躁,對他呼來喝去。

吵鬧完畢了,她自己又后悔,坐到床邊撫摸丈夫的面頰短發:“云志,你別記恨我,我現在心里也是亂的很。”

凌云志輕輕的咳嗽了兩聲,并沒有賭氣。抬眼看著小海棠,他發現自己這小姨太太如今瘦得厲害,紅撲撲的蘋果臉已然變成了瓜子型,皮膚也失了血色,越發顯得眉毛黑,眼珠更黑。

“我要是死了,倒也好了?!绷柙浦居袣鉄o力的隨口說道:“把你困在我身邊,是我拖累了你?!?/p>

小海棠聽了這話,心中一陣難過:“放屁!誰家男人是被媳婦罵死的?我吵你兩句,你就想讓我做寡婦呀?”

凌云志笑了一下,知道自己那話說的不中聽,故而轉移話題又道:“我這肺炎,藥也吃了不少,怎么還不見好呢?”

小海棠一邊歪著腦袋凝視他,一邊用指尖勾畫他的眉目:“人家說這病是要靜靜休養的。你單是身體休養,心里不靜,那怎么能好得快呢?”

說完這話,她俯身趴到了凌云志胸前:“求求你了,你少操點心吧。我過日子是把好手,我什么都能做,不用你管。”

凌云志閉上了眼睛,抬手搭上了小海棠的后背:“我知道你懂事能干,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說來說去還是怪我,要不是我在長沙弄丟了藤箱,那現在——”

小海棠向上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提這事!丟就丟了,提也沒用?,F在咱們兩個年紀輕輕,也沒有拖累。等你恢復健康了,我們想辦法自力更生,難道還能真的活活餓死不成?”

說完這話,她直起腰來,為凌云志掖了掖被角:“你且睡著,我熬點菜粥去。”

小海棠這兩間屋子,外面一間有桌有椅,可以算作客室,里面一間有床,有一副梳妝臺,還有一個小洋爐子,正好就是臥室。重慶冬季十分陰冷,小洋爐子里就總有火,發出熱量來溫暖床上的凌云志。

小海棠把小鐵鍋放到爐子上,然后自己站起來走到窗前向外望。抬起手摸向脖子,隔著一層薄綿袍,能夠觸到隱隱一線起伏。錢真的是不多了,這當然全怪凌云志,在碼頭上弄丟了裝著金銀細軟的藤箱。不過小海棠很認命,她想自己從小沒娘,大概就是天生的命苦。反正一直是窮,現在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好男人,總比先前孤零零的要強,所以生活窮就窮吧,男人廢物就廢物吧!

藏在衣領里面的鉆石項鏈,是她最后的寶貝了。她心里難過,舍不得把它摘下來送到別人手中。手指慢慢向上移到耳垂,那里倒是還晃蕩著一顆小小的翡翠墜子。

摘下墜子舉起來,她在微薄的陽光下照耀著看。翡翠墜子清透碧綠,像兩滴純凈的春水。要說值錢,它算不得最值錢,可是小海棠很喜歡它,就愛它是粉紅耳垂下兩點盈盈的綠。

好容易有了點心愛的好東西,還沒喜歡夠呢,就又要從手中流出去了。

小海棠癡癡的凝視了墜子許久,末了把它又戴回了耳朵上。

喂著凌云志吃了一碗清淡菜粥,又把飯后該吃的藥片逐樣倒出來放在床頭。小海棠坐在梳妝臺前,開始打扮。

一天沒出門了,滿頭亂發糾結在了一起。小海棠最不耐煩梳頭,這時彎腰歪著腦袋,一手攥著頭發一手握著木梳,惡狠狠的又撕又扯,好像是在梳冤家。好容易把這一頭厚密長發梳順了,她又心狠手辣的把頭發擰到腦后,盤成一個大圓髻。

然后她抬起雙手搓了搓臉,因為沒有胭脂可擦,所以只好如此揉搓一番,倒也能把皮膚搓得白里透紅。抬手摘下耳朵上的翡翠墜子,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只小荷包,從里面倒出一對做工粗糙的小銀耳環——總得戴著點兒什么才行,否則只怕耳朵眼長死。

凌云志側身看清了她的一舉一動,這時便是把手伸到枕下,摸出一只手表:“小海棠,你拿這個,這個值錢?!?/p>

小海棠用力咬了咬嘴唇,把嘴唇咬得紅潤潤:“值錢的東西往后留一留,能不賣就不賣。賣一樣我們就虧一樣。那些生意人精明的要死,好端端的東西到了他們手里,全成了一分錢不值的破爛貨。聽他們說話啊,真能活活氣死人!”

說完這話,小海棠扭頭對著凌云志一笑,隨即站起身來又道:“我走啦,過會兒就回來。你自己想著把藥吃了?!?/p>

小海棠走到兩條街外的一家銀樓里面,指名道姓的要見他們洪經理。伙計上樓一通報,洪經理就顛顛的跑下來了。

“哎喲,凌太太!”洪經理滿面春風的招呼她:“有日子沒見面了!”

小海棠淡淡笑了一下:“你當我愛來你這地方?我沒有錢,做不成買主,只能做賣主。所以只要是能吃上飯,就絕不會登門的?!?/p>

洪經理上下溜了她一眼,就見她是個亭亭玉立的高挑坯子,雖然衣著平常,不施脂粉,可正因如此,才顯出了天然本色。洪經理并非本地人士,戰前也是全國各地到處走的,在他那一對火眼金睛之中,小海棠可算作一名難得的佳人。

“道理是這個道理?!焙榻浝沓烈髦Φ溃骸安贿^凌太太也未必一定要有事才能光臨。平日偶爾閑了,肯來坐坐,那我也是十分歡迎的?!?/p>

小海棠微微喟嘆一聲,眉尖蹙著,到底是十七八歲的小女人,雖然打扮成太太模樣,但是偶爾還會流露出孩子神情。嘆完這一口氣,她抬頭對著洪經理笑了笑:“洪經理,謝謝你的好意。”

然后她從衣兜里掏出荷包,從里面倒出那兩粒翡翠墜子——身邊就是玻璃柜臺,可她偏把墜子倒在手心里,托著送到洪經理面前:“剛從耳朵上摘下來的,你看看,能值多少錢?”

洪經理垂下眼簾一瞧,就見對方那只手掌白生生的,手背手腕都嫩,指頭也是細長,只是手心粗糙,顯見是終日操勞的。頗為憐惜的抬手拿起一只墜子反復瞧了瞧,他忖度著說了價格:“這一副墜子,大概能值二十塊吧。”

小海棠把嘴一撅:“不成。我買的時候是花了一百塊,你看它多么清透,一絲雜質都沒有,水滴子一樣的。”

洪經理笑了:“那凌太太覺得怎樣的價格比較合適呢?”

小海棠紅了臉:“五十塊我就心滿意足了?!?/p>

洪經理做為難狀,不住搖頭:“凌太太,雖然我很同情你,可是這生意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我是不能壞了規矩的呀!”

小海棠深知錢的好處,所以這時舍棄身份與面子,托著一對墜子軟聲軟語的哀求:“洪經理,這并不算是壞了規矩呀!一百塊的東西,保存完好,現在五十塊賣出,不會給你造成損失的?!?/p>

洪經理把雙臂包在胸前,看著小海棠笑而不語。小海棠也抬眼望向了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的透著水光,眼梢上挑,美的有些不好惹,可又是個委屈模樣。

洪經理有些心軟了,覺得這年少的凌太太可憐可愛,自己若是施些恩惠給她,將來應該能夠連本帶利的占些便宜回來。

“這樣?!彼t疑了一下,隨即說道:“凌太太,票子還是要開三十塊錢的,我私人再補你二十塊,算是我的一份力量??箲饡r期,同胞受難,我力所能及的做些幫助,也是應該的。”

小海棠一聽這話,立刻就彎腰鞠了一個躬:“洪經理,這對我來講,真是雪中送炭。我簡直不知道應該如何感謝才好?!?/p>

洪經理受了美人的禮,連忙雙手亂擺,又順勢去扶對方:“不要這樣見外,凌太太常來我這里,大家也可以算作是新朋友了嘛!”

這時伙計開了票子,又把五十塊錢一起拿了過來。小海棠交出翡翠墜子,拿到鈔票。欣欣然的對著洪經理一笑,她的黑眼睛活潑有光:“將來還是在別處見面最好,否則總是光顧你這里,遲早要有餓飯那一天的。”

連說帶笑的,她開始預備撤退:“洪經理,再會?!?/p>

洪經理想要此刻便請她去喝杯咖啡,不過當著店里伙計,他又有些放不開面子。畢竟對方是個良家太太,看起來年紀也小;而自己三四十歲,簡直可以成為對方的父親,當眾調情勾引,就有些不成體統。

眼睜睜的,他看著小海棠走遠了。

小海棠早看出了洪經理的心思,不過是敷衍著,希圖能把首飾多賣幾個錢。畢竟這處銀樓離家最近,價格再怎么低,似乎也比當鋪好些。其實洪經理沒有什么不好,但是有凌云志在那里對比著,所以就入不了她的眼。凌云志也沒有什么出眾之處,可是小海棠愛他愛得要命,也許是因為他年輕俊秀?

小海棠在藥房買了一瓶磺胺,以及一小包退燒藥片。臨走之時她猶豫片刻,又買下了一小盒雪花膏。

健步如飛的走回家中,她上樓進門,就見凌云志睡在床上,臉紅紅的。一摸額頭,竟是燒得燙手。

第十二章

小海棠坐在床邊,含著眼淚使勁捶打凌云志:“你個挨千刀狼叼的,你要早死就別買我,現在你這是要逼我和你一起走???”

捶完之后,她往下一趴,又死死的摟住了對方:“你怎么還是發燒?吃了飯就吐,吃了藥又沒有用,我捶死你算了!”

凌云志紅著臉躺在床上,鼻孔呼出滾燙的氣流。身體像是漂浮在了水中,上上下下的暈沉。耳邊依稀回響著小海棠的哭叫,不過很不清晰,仿佛耳孔里生了一層膜,熱烘烘的一切都是發昏。

小海棠這些天伺候凌云志,伺候的心力交瘁。如今眼看著對方這樣持續高燒下去,她絕望之余嚎啕一場,可是嚎啕過了,還要繼續救治丈夫。

房東太太住在隔壁,接連聽小海棠哭了兩場,便敲門過來探望情形。一見凌云志燒得快要不省人事,而且連續兩日都是如此,房東太太便慌了神,催促小海棠道:“這還不快往醫院里送?高燒可是了不得,一旦嚴重了,可有燒壞腦子的?!?/p>

小海棠一輩子沒進過醫院,這時一聽房東太太如此說,才恍然大悟。房東太太看她像個半大丫頭似的,顯然沒有主意,就把房東先生也叫了過來,生拉硬拽的為凌云志穿戴了,又叫來一輛人力車,把他從樓下一直運送到了最近的醫院。

小海棠千恩萬謝的送走了房東夫婦。回到病房時,挨過一針的凌云志正在病床上哼哼。

小海棠不肯給他好態度,只是在床邊凳子上坐下了,又抓住了他的一只手:“還哼?”

凌云志的手還是火熱。松松的攥住了小海棠的手,他不哼了。

小海棠看了他這舉動,心中就有是一疼。丈夫像只小狗似的,知道“認”自己了。

這回真成了一夫一妻,她想兩個人一定都得好好活著,一直活到老,窮點苦點都不怕。

小海棠在病房里守了一天一夜,凌云志也被看護婦扎了四五針。最后小海棠熬得蓬頭垢面,凌云志則是又發作了盲腸炎。

小海棠恨不能一巴掌拍死他。這回獨自跑回家中,她四處亂翻一通,末了拿著凌云志的手表,知道自己終于是山窮水盡了。

她坐在梳妝鏡前,抬起雙手摸向后頸,小心翼翼的解開了項鏈。這串項鏈自從由凌云志為她戴上之后,就再不曾離過她的身。天氣這么冷,可鉆石項鏈是溫暖的,帶著她的體溫。下意識的拎起項鏈轉向窗口,鉆石墜子就在似有似無的淺淡陽光下閃爍了,像一滴很大的淚。

小海棠一扁嘴,自己無聲的做出了哭臉。就這么一樣寶貝,終究是沒能留住。

和手表相比,這件東西的實際用處顯然不是很大。再說除去盲腸炎手術所需的費用,出院之后凌云志還要補養身體,屆時吃點好的喝點好的,又是一筆開銷。況且三個月的房租已經耗盡,房租要交,春節也快到了啊!

盲腸炎這種病癥,只要及時手術,就不會有大問題。小海棠不敢再做耽擱,急匆匆的站起來就往外走。照例是來到了兩條街外的銀樓,伙計看到她的鉆石項鏈,眼睛一亮,卻是只肯給出一百塊的價格。

小海棠一聽這話,氣的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一百塊?!這樣大的鉆石墜子,當初我是花六十英鎊買回來的!”

伙計陪著笑臉,倒是和氣:“那您既然來了這里,就不能按當初的買價來計算啦!”

小海棠又問:“你們洪經理呢?”

伙計笑道:“洪經理今天不來辦公,要不然您再等一天,洪經理明天肯定能來,您到時候在和他好好談一談價格?!?/p>

小海棠能等,醫院里的凌云志卻是等不得的??扇暨@樣輕易的就把項鏈賣出去,那所得錢款也許只夠度過眼下難關,將來恐怕連房租都支付不起。大過年的,既不能賴在人家房子里耍賴,又不能跑到街上流浪——這不是要活活逼死人了么?

小海棠心思飛快的轉了幾圈,末了轉身離開,想要加快速度,另找幾家銀樓當鋪問問。

天氣陰冷,可是她通身大汗,細碎劉海濕漉漉的粘在了額頭上。一只手緊握著裝在荷包里面的鉆石項鏈,她太急了,周身都在發抖。兩排牙齒格格的撞擊,她用力的閉嘴咬牙,想要把情緒鎮定下來。

“不能等了?!彼谛睦镒匝宰哉Z:“不能等了,云志在醫院里快要疼死了?!?/p>

忽然在街上打了個立正,她隨即向后轉,預備還回那家銀樓里去——賠就賠了,將來再說將來的事情,先把丈夫救了再說!

然而,還未等她邁出步子,迎面一人高高大大的攔住了她的去路:“嗨!你不是海棠果嗎?”

小海棠惶惶然的抬頭一瞧,登時大吃一驚——關孟綱!

關孟綱打扮的西裝革履,頭上又歪戴了一定厚呢子禮帽。抬起大巴掌一拍小海棠的肩膀,他這行為幾乎屬于當街耍流氓:“哎呀,我早就看這背影像你。你一回頭,他媽的還真是!哈哈,有點兒意思吧?”

小海棠從早上到了這大下午,水米不曾沾牙,恍恍惚惚的雖然不覺得疲憊饑餓,可是如今忽然受到一擊,兩條腿便是一晃,險些坐在了地上。茫茫然的抬頭望向對方,她張了張嘴,下意識的卻是來了一句:“你買不買項鏈?鉆石項鏈,很好看的?!?/p>

關孟綱那只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留戀著不肯收回去。莫名其妙的對著她一挑眉毛,他疑惑反問道:“項鏈?你賣項鏈?”

小海棠強忍著眼淚答道:“我們現在窮了。云志患了盲腸炎,躺在醫院等著我拿錢去做手術。我有一串鉆石項鏈,想多買一點錢,能給云志做手術,還能付清房租過新年??墒撬麄冎唤o我一百塊錢,太少了……”

關孟綱聽到這里,不禁嗤笑一聲:“你那少爺崽子要死啦?”

小海棠一聽這話,擰身就走:“你死了他也不會死的!”

關孟綱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跑什么???不就是錢么,你要多少?”

小海棠猛然回頭,氣咻咻的瞪著他,看起來是滿臉悲憤,其實心思又轉了起來。

“五百塊?!彼半U說了個大數。

關孟綱得意一笑,把手伸進大衣口袋里,摸出皮夾打開來,不假思索的就抽出一沓子鈔票。把錢遞向小海棠,他大模大樣的說道:“拿著,把你那少爺崽子救活之后,就過來跟我過吧!再等兩年你過了這個鮮嫩勁兒,你愿意我還不愿意呢!”

小海棠緊張的一顆心怦怦亂跳,劈面一把就將鈔票抓到了手中,

低頭看清了紙幣面額,她心里有了底,冷不丁的上前一步,把手中的荷包塞進了對方的大衣口袋里。

“我不白要你的錢!”她是興奮了,臉色泛紅,眼睛放光:“鉆石項鏈歸你了,值法幣一千多塊錢吶,我可沒占你的便宜!”

然后她怕關孟綱反應過來再做糾纏,故而轉身拔腿就跑,火燒屁股似的跳上了路邊一輛人力車。

關孟綱目送著她倉皇離去,心里沒生氣。犯不上和小丫頭較勁,再說他也真是有點喜歡對方。至于少爺崽子,廢物一樣的東西,不足畏懼。

他現在就是沒有兵,要是還像先前那樣有權有勢,方才直接就把小海棠搶回家里去了。

小海棠拿著那五百塊錢趕回醫院,把凌云志送進手術室里去了。

一個多小時過后,凌云志平平安安的出了來,肚子上開了一刀,盲腸被切掉了。

因為麻藥還沒過勁,所以他還有心思和小海棠說話:“我都聽到刀子割肉的聲音了?!?/p>

小海棠有了幾百塊錢做后盾,又見凌云志成功去掉了那一截作亂的盲腸,便是安下心來,雖然還是沒有吃飯,但是精力很足。笑吟吟的一擰對方鼻尖,她高興的說道:“你乖乖休息,等到過兩天能吃飯了,我們好好補一補元氣!”

第十三章

凌云志坐在火爐前,伸出雙手取暖。除夕之夜,可是遠近并沒有鞭炮聲音響起。國難當頭,不是放鞭炮的時候了。

可是,年還是要過的。

他知道小海棠去銀樓賣掉了那一串鉆石項鏈,所以手里有錢,不但可以支付房租,而且還能為自己制出一身嶄新的中山裝——沒做西裝,做了西裝還要配上襯衫領帶,那就略顯奢侈了。

這時,小海棠從外間走了進來。

這時年夜飯剛過的時候,小海棠洗凈碗筷,又把剩菜剩飯都放妥當了。屋里潮濕陰冷,也就只有火爐前是個舒服地方。她搬來一只小板凳,在凌云志身邊擠著坐了下來,也伸手前去烤火。

凌云志握住了她的手:“小海棠,我現在身體好了,不能總是守在家里坐吃山空。等過了年,我就出去謀一份職業?!?/p>

小海棠聽了這話,心里不以為然:“你能做什么?”

凌云志啞然片刻:“呃……我寫寫算算還不成問題,英文也能對付兩句?!?/p>

小海棠聽到這里,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如果我是男人,你是女人,那就好了?!?/p>

凌云志猶猶豫豫的看了她一眼:“我……我也覺得你有時候像個男孩子?!?/p>

小海棠歪頭枕上他的肩膀:“你不是一直說我像個小潑婦?”

凌云志笑了,用溫暖的手撫摸她的面頰:“這話不算冤枉了你。你在天津——唉,不知道她們現在怎么樣了。”

小海棠知道凌云志心里還惦記著那三位,不過并沒有十分泛酸,因為凌云志惦記也是白惦記。

“人家不會為你守貞節的!”她輕松愉快的打擊凌云志:“她們那一個個浪模浪樣的,還能清閑得住?你自己窮的筋疼,就別隔著千里操那閑心啦!”

凌云志作勢輕輕一拍她的臉蛋,滿心都是無可奈何:“你這張嘴??!”

小海棠覺得很幸福,抽抽鼻子嗅著凌云志身上的氣息,她把手搭到了對方的膝蓋上。凌云志腿長,蜷在火爐前面,仿佛是不大得勁。小海棠在他腿上摸了兩把,忽然起了促狹心思,冷不丁的往他胯間掐了一把。

凌云志嚇了一跳,隨即抓住她的手,口中笑問道:“你個瘋丫頭,你想干什么?”

小海棠其實沒有什么別的心思,純粹只是要和他鬧著玩。可凌云志的臉上漸漸泛出紅暈。笑微微的盯著小海棠,他的手開始不老實起來。

“上床去吧?!彼ゎ^在小海棠的額頭上吻了一下:“我想……”

小海棠并未躲閃,嘻嘻的笑:“剛好了幾天,這就忍不住了?再說今晚是三十,人家還要守歲呢!”

凌云志想要把小海棠攔腰抱起來:“守歲是正事,傳宗接代也是正事??!”

小海棠一動不動,故意等著他抱。然而凌云志力量有限,一抱沒抱起來,二抱又沒起來,正是氣運丹田醞釀三抱,外間房門卻是忽然被人敲響了。

小海棠立刻皺起了眉頭,站起身來一邊向外走去開門,一邊嘴里嘀嘀咕咕的抱怨。及至站到門前,她開口問道:“誰呀?”

門外那人答了一聲“我”,聲音不算清晰,聽著有點像房東先生。小海棠沒有多想,伸手就打開了房門。

然后她大吃一驚,看到了眼前的關孟綱。

關孟綱手里拎著一只網兜,似乎是帶了一點酒意,倚著門框哼哼的笑:“海棠果,給你和你的少爺崽子拜個早年?!?/p>

然后他不等人讓,自己就邁步走進去了。小海棠想要推他,結果雙手只抓了個空。凌云志聞聲走了出來,迎頭和關孟綱打了個照面,不禁也是一愣:“你?”

關孟綱張嘴嘆了一口氣,隨手把網兜放在身邊桌上,順便又看了看桌上擺著的幾碗剩菜。菜是有葷有素,素不過是普通青菜,葷也不過是臘肉而已。再次抬眼望向面前這一對窮寒鴛鴦,他挺痛快的笑道:“這么緊張干什么?我又不是上門來搶人的!大過年的我閑著也是閑著,到你家來坐坐,不行嗎?”

小海棠收過他五百塊錢,雖然自己也付出了一條鉆石項鏈,但終歸是人家雪中送炭,所以這時就不好撒野攆人。小海棠不言語,凌云志是從來不會爭吵的,故而張口結舌,也沒話說。關孟綱見他們有如一對挺好看的呆頭鵝,就越發得意,自作主張的就往里間走去。

在這小小寒窯內巡視一圈之后,他背著手,走到了凌云志面前:“我就不明白了——我是個兵,隊伍散了不得不跑,你一個租界里的寓公,你跟著往南跑什么?”

凌云志被他問的啞口無言,低下頭答道:“到處都是日本人,想必留在那里,生活也不會好過?!?/p>

關孟綱轉向小海棠:“好一陣子沒見面了,你想沒想我?”

凌云志立刻抬起了頭:“關先生,請你言語自重!”

小海棠也把雙臂環抱在胸前,擰著眉毛瞪向了他:“我又不是沒有男人,想你干什么?”

關孟綱素來不把凌云志的質問當回事。目光又在小海棠的面龐上盤旋一番,他向下瞄向了對方的胸脯:“你也是個傻娘們兒。你說你要是早跟了我,現在何至于過這種窮日子?不是跟你吹,你哥哥我是個有點本事的,已然在重慶立住了腳。你跟著哥哥走,將來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給什么,肯定比跟這個少爺崽子強一萬倍!”

小海棠向門口一指:“你給我走!大年夜的,別等我說出不好聽的來!”

關孟綱是個單身漢,有錢沒家,無所事事,今晚是專門過來騷擾凌家小兩口的,所以此刻當然不走:“急什么啊?你會說不好聽的,我不會說?甭跟我瞪眼睛,沒用!老子他媽不是嚇大的!”

然后他伸手一指凌云志的鼻尖,故意想要欺負人:“你給我露出點笑模樣,哭喪著臉給誰看呢?我告訴你們兩個啊,你們要是再他媽給臉不要臉,當心老子生了氣,把你們一鍋燴了!”

此言一出,小海棠和凌云志全沒聽懂。凌云志以為他是要動手行兇,氣的嘴唇顫抖:“你這個人……豈有此理!”

小海棠一步邁到凌云志身前,立著兩道濃秀眉毛怒問:“怎么?你還想把我們打一頓不成?要打就打,我不怕你。惹急老娘一刀剁了你,我燒鍋開水,先把你燉了吃肉!”

關孟綱眨巴眨巴眼睛,又張了張嘴:“不是——我沒要打人??!”

小海棠上面鼓著臉蛋子,中間鼓著胸脯子,斗志昂揚:“我們是兩個人,你是一個人,真動起手來,還不定是誰燴了誰呢!”

關孟綱聽了這話,不禁失笑:“誤會,誤會!大過年的上門打架?我沒那個癮頭。你倆太天真,沒聽明白我的意思。”

凌云志這時就想擋到小海棠的前面去,可小海棠怕關孟綱打他,所以向后伸出雙臂,極力的想要反抱住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關孟綱不說了,嘿嘿的只是笑:“沒什么意思,將來有你懂的時候。好啦,別他媽扯淡了,我在家里悶得慌,所以到你這里來坐坐。放心,我真不吃人?!?/p>

凌云志氣的頭上直冒虛汗:“你請到別人家去坐吧,我這里不歡迎你?!?/p>

關孟綱看了他一眼,隨即渾身哆嗦著冷笑一聲,從頭到腳一起做出鄙視:“你不歡迎我?。磕阏f了也得算??!”

然后他徑自走進臥室,一邊走,一邊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看那封面,正是劍俠小說一類的讀物。

凌云志和小海棠憋氣窩火的跟了進去,就見關孟綱倚著床頭半躺半坐,竟是怡然自得的翻開小說,一頁一頁的讀了起來。讀了片刻,他用眼睛向外一斜,見凌家小夫婦正對著自己干瞪眼,就伸手一拍身邊位置,懶洋洋的說道:“傻站著干什么?。磕銈儌z誰過來陪我躺一會兒?”

此言一出,小海棠抬手叉腰,伸舌頭一舔嘴唇,然后開始海罵:“嘿呀,你個缺德的挨刀的扔水里不帶冒泡的五十里地沒有人家你個狼掏的你爹是個大王八你娘是個……”

凌云志站在旁邊,哆嗦著直喘氣。真看出太太的本事了,他想,小海棠罵出了他的心聲。

及至小海棠不換氣的罵了一大場,他最后噴出一句總結陳詞:“無恥之尤!”

關孟綱好整以暇的翻過一頁,同時慢條斯理的說道:“家里還是得有人,你看這多熱鬧,跟說相聲似的。再來一段好不好?”

小海棠罵的詞窮,并且口干舌燥。要是殺人不犯法,她現在非把關孟綱剁成餃子餡不可。

第十四章

關孟綱很愜意的歪在床上,并且慶幸自己學問高明,竟然能夠通讀整本小說。

小海棠和凌云志背對著他,并肩坐回了火爐旁邊。不管怎樣,年還是要過下去的。家里這尊瘟神既然一時半會的送不出去,索性不去看他,權當沒有。

屋內沉默良久之后,小海棠悶極了,忍不住開口說道:“現在可沒有放鞭炮的了。這樣也好,平時不覺怎的,現在就聽著鞭炮聲音像開槍?!?/p>

凌云志聽她開了口,心里也略略松快了一些:“可不是?!?/p>

小海棠抓起凌云志的一只手反復端詳。凌云志的手掌薄而白皙,手指也修長,指甲總是修得短而整潔。小海棠發現了一處凍瘡,就低頭用嘴去呵熱氣,又道:“過兩天店鋪開門了,想著買點凍瘡膏子回來?!?/p>

凌云志不理家計,籠統的只知道自己是窮了,所以這時便是笑道:“不痛不癢,不用管它?!?/p>

小海棠揉搓著他的手:“今年生了凍瘡,明年冬天就還會再有,麻煩著呢?!?/p>

凌云志想要把手抽出來,小海棠不讓。兩人自得其樂的開始了拉鋸戰,臉上都帶著一點溫暖的笑意。關孟綱偶然抬頭瞧見了,心里便是一酸,心想這娘們兒可能是有點兒賤,寧可跟著個破落少爺受窮,也不想著再走一步翻一翻身。

百無聊賴的放下小說,他忽然感覺自己有些不受待見。悄沒聲息的起身下床,他想要走過去湊湊熱鬧。哪知步子剛邁出去,小海棠和凌云志一起回頭望向了他。

這回沒等小海棠開口,凌云志率先開口問道:“你要干什么?”

關孟綱大喇喇走上前去,彎腰抓住他的后衣領,不由分說的就把人拎起來推到了一旁。一屁股坐上小板凳,他占據了凌云志的位置。

凌云志踉蹌著在一旁站穩了,心中又氣又慌,只怕對方是要耍蠻。小海棠也警惕的看了他:“臭流氓,你想怎么樣?”

關孟綱笑瞇瞇的凝視著小海棠——小海棠的面頰被爐火烤紅了,鼻梁和額頭卻還白皙,一雙眼睛嬌滴滴水汪汪,眼角微微吊起來,正是個美麗優伶的臉孔。

他就愛這一個款式的女人,鮮嫩火爆,咬一口是辣椒拌了糖,辣是她,甜也是她,讓人不知道該吃還是不該吃。

“瘦了。”他忽然說道,語氣竟然是異樣的溫柔:“上次見你就想說來著。原來你那臉多圓,現在下巴都尖了?!?/p>

然后他很不屑的抬手向旁一指:“是不是跟著他吃了不少苦頭?”

小海棠本來正和凌云志情意正濃,不想身邊的清秀夫君忽然被個莽漢取代,不禁又是掃興又是煩躁:“有情飲水飽。吃了苦頭也是我自愿?!?/p>

關孟綱見她伶牙俐齒,嘴唇薄薄的有棱有角,說話時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實在可愛,就腆著臉嘻嘻一笑:“真是小丫頭片子不懂事,再窮上一陣子,你就知道苦處了。我告訴你,哥哥沒別的本事,可是混了這么多年,一直是吃香的喝辣的?!闭f著他低頭一撣筆挺大衣的前襟:“嘿嘿,抗戰入川,甭管別人多慘,老子可是還那么體面,這你不能不承認吧?”

小海棠咽了口唾沫,剛要開口,哪知未等她的白牙接觸空氣,關孟綱像是提起一件垃圾破爛一樣,又大模大樣的一指旁邊的凌云志:“看看,我們兩個這不是已經對比出來了么?要說在天津的時候,他也活的像個人兒似的,可是到了如今,你看看他,再看看我,哈哈,哈哈!”

小海棠把她的小白牙收了回去。面無表情的做了個深呼吸,她揚起右手,結結實實的拍向了關孟綱的笑臉:“哈哈個屁!夾著你的×嘴滾出去吧!我男人怎么樣,是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看笑話!”

這一巴掌的力道不算很大,然而聲音響亮,“啪”的一聲,打得關孟綱一愣。正在此時,凌云志忽然走過來擋在了小海棠面前,很緊張的漲紅了臉:“你、你不能打女人!”

關孟綱臉上的笑容被那一巴掌打僵住了,一瞬間的愣怔過后,笑容消失,他變成了要怒不怒的模樣。一挺身站了起來,他身材高壯,頂天立地的瞪住了凌云志。一只手躍躍欲試的抬了兩抬,他指著對方身后站起來的小海棠:“好,你個臭娘們兒,跟老子訕臉是不是?”

隨即他一把揪住凌云志的衣領,運足力量對準腹部就是一拳。凌云志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委頓下去,當場便是縮在地上起不來了。

關孟綱這回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搖頭晃腦的冷笑:“你不讓我打你老婆,那你就替你老婆挨打。這不算我欺負人吧?”

小海棠無暇再和他多費口舌,只是急忙彎腰去扶凌云志,把人一直攙到了床邊坐下。凌云志那腹部開過刀,總像是有著陳疾舊傷,如今挨了一拳,便是又怕又疼。捂著肚子俯下身去,他沒有力量去和關孟綱對打,所以只好是默默的忍耐。

小海棠知道一拳打不死人。一手搭在凌云志的肩膀上,她抬頭面對了關孟綱,橫眉豎目:“大過年的,你就非得過來討人厭嗎?”

關孟綱從小到大,一直善于闖禍,膽子大臉皮厚,聽了這話,全不在乎。他真是挺喜歡小海棠,所以就要賴在這里,和美人同處一室。至于美人愿不愿意,那就不在他的思考中了。腦筋略略轉了個彎,他毫無預兆的笑了一下。

“好男不和女斗?!彼嗝蔡锰玫膸е藲?,其實也有些男性魅力:“你個小娘們兒就和我訕臉吧!我慣著你!”

小海棠完全不能欣賞他的男子之美。本來被人愛慕是件好事情,可關孟綱的糾纏只讓她感到恐懼與憤怒。她只恨自己是個女兒身,否則定與對方決一死戰,打也要把他打出門去。

這時,凌云志抬起了頭。

凌云志是扶著床頭欄桿站起來的。

在魁偉的關孟綱面前,他直不起腰,并且有些哆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抬眼望向了對方:“關先生,我自知不是你的對手,可小海棠畢竟是我的太太,你若是一定要這樣咄咄逼人,那我愿意奉陪到底。”

關孟綱一挑眉毛,歪著腦袋注視他:“你怎么奉陪?我一腳能踹出你的蛋黃子來!”

凌云志奮力的挺了胸膛,目光散亂,聲音幾乎發顫:“死而后已。”

關孟綱一拍手,當場“哈”的笑出了聲。

關孟綱大笑一場,覺得凌云志太滑稽太可憐了。自己無非是大年夜的找個消遣而已,結果那邊竟是下好了“死而后已”的決心。抬手用力拍了拍凌云志的肩膀,他順勢在對方頭上胡嚕一把,拂亂了那一頭整齊短發:“放心,我不打你,你不用怕。跟你商量個正經事兒——看你現在也挺窮的,我給你一筆款子,你把海棠果轉手給我得了!你有了錢,還怕找不到女人?對不對?”

小海棠一聽這話,不禁有些緊張。而凌云志又氣又恨又怕,說話之時幾乎帶出哭腔:“休想!我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為什么要這樣羞辱我和內子?我……我……”

凌云志除了彈壓太太們之外,從來不與外人口角。如今到了這時,他情緒激動,秀氣面孔幾乎有些扭曲:“我不想再聽到你這些荒謬言論……我、我已經是……”

淚花開始在他的眼角閃爍,他雙手攥著拳頭,要發神經似的繃緊了身體:“忍無可忍了!”

小海棠下意識的挽住了他的手臂,知道丈夫是個懦夫,能說出這些話來,已經是很不容易。

可關孟綱面對著這小兩口,只是想笑。小海棠是個小丫頭,漂亮;凌云志是個傻少爺,有趣。這兩位湊在一起,居然情比金堅,沒了自己插足的余地。其實關孟綱是不講愛情的,他就是很想和小海棠睡上幾覺,眼下倒是個好時機,也許可以把凌云志拎出去綁起來,小海棠再怎么厲害,力量也絕不是自己的對手;可這里屋窄墻薄,對面這兩位有一個嚎起來,都能驚動整座樓內的住戶。自己現在可不是當初威風凜凜的關師長了,這要是強奸未遂再鬧出大麻煩來,可是不好收場。

這時,凌云志一眨眼睛,兩滴很大的眼淚順著面頰流了下來。

小海棠忙著怒視關孟綱,沒有留意;關孟綱一眼看到了,心里還是想笑,不過笑的很有克制,一邊笑,一邊抬手在凌云志的臉上左右蹭掉了淚水。

“別哭,別哭……”他像安慰小兄弟一樣,輕輕一拍對方的面頰:“我真不打你,也不會強搶你老婆。咱們來日方長,我不是那蠻不講理的人?!?/p>

說到這里,他又貪婪的看了小海棠一眼,順帶著發現小海棠好像是長高了一點——在女人堆里,這已經是個細腰大屁股的高挑身材了。

小海棠針鋒相對的看過去,同時打開了他的手。凌云志是她的,別人,無論是天津那三位前輩還是此刻眼前的關孟綱,都不許碰。

關孟綱不得人心在凌家一直耗到天亮,其間還占據大床打了個盹兒。早上吃過一頓飯之后,他心滿意足的告辭離去了。

小海棠和凌云志松了一口氣,恨不能抱頭痛哭一場。忙忙的鎖好房門,他們兩個脫衣上床,互相摟著補了大半日的眠。

主站蜘蛛池模板: 永久免费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浪潮Av| 2021无码专区人妻系列日韩| 高清精品美女在线播放| 国产成人精品免费视频大全五级| 日韩区欧美区| 午夜激情福利视频| 伊人婷婷色香五月综合缴缴情| 亚洲欧美不卡中文字幕| 日本人又色又爽的视频| 亚瑟天堂久久一区二区影院| 亚洲精品福利网站| 日韩精品无码免费一区二区三区| 久久精品中文字幕免费| 91精品综合| 免费看av在线网站网址| 一区二区在线视频免费观看| 无码粉嫩虎白一线天在线观看| 免费日韩在线视频| 亚洲综合婷婷激情| 亚洲欧美在线综合图区| 制服丝袜 91视频| 香蕉蕉亚亚洲aav综合|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三区 | 播五月综合| 久久女人网| 国产18在线播放| 欧美精品影院| 国产特一级毛片| 国产www网站| 国产在线自揄拍揄视频网站| 无码综合天天久久综合网| 亚洲中文在线视频| 爱色欧美亚洲综合图区| 男人天堂亚洲天堂| 狠狠综合久久| 伊人色天堂| 亚洲天堂视频网站| 国产免费黄| 黄色a一级视频| 国产二级毛片| 国产午夜人做人免费视频中文| 国产精品夜夜嗨视频免费视频| 亚洲色无码专线精品观看| 91亚洲免费| 欧美综合成人| 欧洲日本亚洲中文字幕| 成人在线视频一区| 亚洲无限乱码一二三四区| 精品午夜国产福利观看| 久久精品日日躁夜夜躁欧美| 亚洲欧美精品在线| 亚洲欧美日本国产综合在线| 欧美一级高清片久久99| 国产99精品视频| 国产美女无遮挡免费视频网站 | 亚洲最大在线观看| 日韩欧美色综合| 激情乱人伦| 在线免费观看AV| 亚洲成a人片| 在线观看国产黄色| 日韩第九页| 久久综合色天堂av| 综合久久五月天| 国产菊爆视频在线观看| 欧美专区日韩专区| 国产91av在线| 91成人试看福利体验区| 亚洲综合在线最大成人| 亚洲成人免费看| 欧美精品综合视频一区二区| 国产一二三区视频| 色偷偷一区| 国产美女人喷水在线观看| 狠狠综合久久| 久久久黄色片| 综合久久久久久久综合网| 天堂在线亚洲| 国产青青草视频| 2020精品极品国产色在线观看| 国产亚洲欧美日本一二三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