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58年,夜。
雨天,極少人會選擇這樣的天氣下葬,路滑泥濕棺底透潮,陰氣一股股在墳地上竄,怎么看都不怎么吉利。不過出錢者為大,別人喜歡,做工收錢的也就輪不到抱怨什么。只不過年紀大了這種天著實有些經受不住,阿萬喘了兩口氣正想挪挪肩膀上的木棍,便聽見身后人低低催促:“阿萬!你丫兩條腿哆嗦個什么勁!走快啊!”
“……我總覺著……好沉啊……”
“閉嘴!說什么渾話!”
“這口棺材真的很沉啊老楊……”
“快走!”
“啊!”
“你他媽又怎么了??”
“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氣!誰?誰啊!”突然間覺得自己被雨水淋透的脖子處好像有一股股冷風直吹進來,阿萬不由得干脆停了下來,扭頭怒沖沖對著身后嚷道。
身后人都離得很遠,被他嚷得莫名,呆呆對著他看。
可是脖子后的冷風還在一股一股往自個兒皮膚上噴,阿萬一下子整個脖子都硬了,他瞪大了眼看向肩膀后那副黑漆棺材,喃喃道:“老楊……你們看……是我眼花了還是咋的……這棺材好像開了……”
阿萬眼睛沒花。
那口黑漆棺材真的開了,在密集的雨絲里斜出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頭白慘慘一張臉。
記得他活著時蠻俊秀的一個孩子,怎死了就好像變了副面孔似的。一張臉似笑非笑地在棺材里若隱若現著,阿萬甚至還聽見他喉嚨里咕嚕的發出了點悶悶的聲音。
然后突然見他推開棺材從里頭直直地坐了起來。
劈頭一道閃電映亮了他那張蒼白的臉,他抓著自己喉嚨對阿萬道:“阿萬叔……我喉嚨里堵啊……堵死了……”
咿!阿萬不由魂飛魄散。
下葬的分明是楚家公子,怎的進了棺材突然就變成了個穿著大紅衣裳的新娘子!
一.書尸沁
臺風季節里,各處的生意總是冷清得可怕,即便文喜路上市口最好的那家點心店,此刻也是門可羅雀。難得不用排隊,所以我就在店里坐了會兒,然后買了一打糖心桂花糕一路往南,沿著這條老街步行到了流霜閣。
到那扇窄小的店門前時,雨已經小了不少,我收攏了被風吹得倒拔的傘推門進屋,正要同往常一樣各處隨便看看,卻見店里已有兩名客人在柜臺前站著,一男一女,彼此沉默不語,似在等店老板看完手中那件物什。
老板和雅手中那件物什是一枚玉章。看上去年頭似乎蠻久了,好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一樣,通體一股厚厚沉沉的色調。似乎是綠色,又似乎摻雜一種介于乳白和淡黃之間的顏色。
這扳指并不是單一這種混沌的色彩,在靠近和雅手指邊緣的地方,有一抹暗得幾乎像鐵銹般的顏色如水墨般暈染在這塊玉章上,由深至淺,沿著章的弧度勾勒出一片云霞似的痕跡。于是一瞬將這扳指原本有些黯淡的顏色提亮了起來,最淺處隱隱透著層棗紅,對著光就好象一抹血在不經意間被染在了這塊古樸的玉石上,于是令這石頭一下子看來生動了起來,又仿佛一種無形的妖冶自石體內透出,也難怪令和雅神情專注地觀察了很久,連我推門進店的聲音都沒能將他驚動。
那樣過去了好一陣,其中那名男客似有些沉不住氣地問了和雅一聲:“先生覺得這東西沁色如何?”
和雅看了他一眼,將那枚扳指放回到柜臺上的盒子內,笑了笑:“本不是血沁,哪來什么沁色可談。”
這句話立時令那名男客神色變了變:“不是血沁?先生,您確定沒有看錯?這可是元代的書尸沁,怎么可能沒有沁色可談??”
“既然自個兒確認是書尸沁,又何必特意取來給我看?”
淡淡一句話說得那人臉色紅了一紅,見狀他身后那名女客在他衣角處輕扯了一把,隨后走到他邊上,褪下雨帽抬頭對和雅道:“不知先生是從哪一點斷定此玉并非血沁呢?”
“玉是老提油,至多乾隆年的東西,土銹倒做得考究,只是玉皮潤色缺了火候,只此一點差異,就算換作尋常玉器商,眼利些的便未必瞞得過去。況且……”
“況且什么?”
“況且元代至今已無書尸沁出土,又哪來什么元代書尸沁的印章。”
這句話出口,令那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以為那女客還會就此辯駁些什么,但她只是朝和雅點了點頭,便將盒子收好,同那男客一道默不作聲地轉身朝店門處走去。
女客經過我身邊時,我才發覺她長得真是漂亮,一張臉白如細瓷,五官仿佛從畫里拓印下來的一般,柳眉細眼,柔軟的鼻尖下那張嘴仿佛新鮮的櫻桃般紅得水潤。只是不知怎的仿佛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眉頭緊蹙著,不禁叫我朝她多看了兩眼。
直至兩人出門走遠,方才聽見和雅用他不冷不熱的話音調侃我道:“大作家,又來只看不買么?”
我笑笑,將手里的桂花糕擺到他面前的柜臺上:“我只是來聽老板前兩天應承我的那個故事的。”
“你記性倒還真好。”
“靈感沒了,自然是急著到處尋的。不過剛才聽你們說起書尸沁,以前聽都沒聽說過,那到底是樣什么東西,能先說說么?”
“書尸沁么。”他聽后笑了笑,轉身在柜臺內坐了下來,將點心盒里的桂花糕取出一塊,“如果說,這家劉福記的桂花糕是所有同類中的極品,那么書尸沁便是非自然血玉中的極品,因是由亡故之人血液所沁而成,所以也叫人血沁。”
血玉便是上回他應承我的那個靈感了,今天本是來聽他說說這個,卻沒想到剛好會趕上別人來請他驗明書尸沁的真偽。倒還真是趕早不如趕巧,當下我也在一旁的凳子前坐下,問:“血玉還分自然和非自然的么?”
“當然。天然的血玉只有一種,是產自西藏雪域高原的‘貢覺瑪之歌’,由于數量稀少,所以市面上幾乎難以覓到它的蹤跡,因而現在比較多見的一種血玉是非自然的,也包括人為,那種后期借助某些方式加工出來的血玉,叫血沁。”
“那上回在你店子里見到的那一塊,是什么種類?”我問著,邊轉過身想去邊上陳列柜內尋那塊玉,卻發覺里頭早已沒了它的蹤影。
“在找這個么?”見狀和雅朝我伸過一只手,修長的手指展開,里頭一枚暗紅色的玉石在他掌心里仿佛一灘濃稠凝固了的血,“這,便是真正的書尸沁。”
同前面看到的那塊所謂的書尸沁不同,這塊玉里那些沁入的紅色是絲絲縷縷的,纏繞交雜,好像幾萬上億條細密的血管在這塊冰冷的石頭里生長出來似的,又令它仿佛是一塊血已干透了的肉凍,讓人的目光無法在它身上停留太多時間。
雖然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塊石頭,但突兀再次見到,仍不由全身打了個寒戰。
這細微的動作似乎令和雅捕捉到了,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笑,道:“紅夜,你每次望見它的神情總是很有趣。”
“是么?”
“說說看你見到它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我遲疑了下,坦率道:“很丑,丑得讓人有點害怕。”
他再次笑了起來,將那石頭放到臺面上,一邊將那只試圖湊近了去嗅它的黑貓輕輕攆開:“那,如果我說它市價1.28億英鎊,你現在再看看它,又是什么感覺?”
他的話叫我不由自主暗吃了一驚:“1.28億?就這么一塊石頭?”
他點點頭,神情不似在說笑。
“……這么貴重的一塊石頭,怎么會在你這里……”
“知道楚氏集團的楚少卿么。” 他沒答反問。
我點點頭:“那個房地產大亨么,當然知道,新聞里常見呢。”
“前陣子他太太來找過我,這塊玉便是她放在我這里的。”
“她為什么要把這么貴重的玉放在你這里?托你賣么?”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他由此身子朝后一靠,細長的眉梢微微抬了抬,那雙黑锃锃的眼眸朝我輕瞥了一眼,“你得做好一個聽長故事的穩妥準備。”
二.好嫁
有時候,人們把一個姑娘配到了一門家業比自家要大的親事,稱作好嫁。
明紫便是配上了這樣一門好嫁。
相親之類事宜都是明紫的嬸嬸張羅的,明紫沒有父母,自小寄居在嬸嬸家,所以一切都由她叔叔和嬸嬸做主。但說是相親,其實也根本就沒跟相親對象見面,想想也是,像楚少卿這樣一個要財有財,要地位有地位的男人,怎可能屈尊跑來跟人相親。
于是所謂相親也就是過過場子,隨后一來二去的,這事便莫名其妙地成了。
眾所周知,楚少卿財比海廣,眼比天高,四十多歲身邊從未有過一個女人,皆因條件太好,從沒將任何一個女人放進過眼里。所以,他要娶明紫為妻的消息一經傳開,媒體輿論瞬間一片嘩然。
楚少卿竟然娶了一個要名無名,要利無利,要地位沒有地位的三無女人?
那真是高攀了。很多人都這么講。
縱然他比明紫足足大了二十歲,也不會有人會因此講他沾了青春的便宜。
之后不久,由明紫的嬸嬸挑了個黃道吉日,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風風光光地送她去了那位從未正式碰過面的丈夫家里。
見到新婚夫婿楚少卿的那一刻,明紫是滿心歡喜的,即便來時還有對未知的那一點不安,但在見到楚少卿自他那棟豪宅內迎出的一剎,立即煙消云散了。
楚少卿甚至比相片上看起來更加優秀。
挺拔修長的身材,清秀儒雅的面貌,仿佛小說里形容的那種儀表堂堂的男主角一樣,只是過來握著她的手淡淡一笑,便如最妥帖和煦的陽光般溫暖燦爛進了明紫的心里去。
這樣一個人,哪看得出年長她二十歲,倒像是她哥哥一般。
所以明紫在那刻覺得這一定是自己修來的福分,雖然從沒碰過面,沒有任何交談沒有任何了解,可是這樣一個人只要在她身邊站著,便已經能令她滿心歡喜,這大抵就是戀愛和幸福的滋味了。
唯一令她稍感有些疑惑的是,為什么這樣一個相貌堂堂、談吐又如此溫和得體的男人,那么多年來卻從未跟其他女人傳過緋聞,更別說談婚論嫁。按理說他經營著偌大一家企業,本身又是媒體所追逐的焦點,怎么也不可能拖至現在身邊都沒有一個女人。
當然,這疑惑僅僅在明紫心里停留了短短一瞬間。
很快她被更多的驚喜和幸福感所吞沒,因為在楚少卿牽著她的手,將她帶進他身后那棟叫做‘明樓’的房子的一剎,明紫感到自己就好像童話里那對闖進了糖果屋的姐弟。一切對她來說都絢爛到令人窒息,那種從未見過的奢華令她頭暈目眩,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在一片無法名狀的巨大幸福感中,她同楚少卿度過了新婚最初的一個月。
他們沒有出去蜜月旅行,因為楚少卿的工作總是很忙,每天清早出門,直到夜里飯廳的菜肴香味飄出才回。但明紫覺得這沒有什么,畢竟無論多忙,他總是每天會按時回到‘明樓’,并每天給她帶回一兩件令她驚喜的禮物。有時候是一串珍珠,有時候是一粒碩大的鉆石,以此彌補無法出去蜜月旅行的缺憾,所以她想,若她再同電視小說里那些女人一樣得到如此之多還埋怨丈夫為工作奔忙,那實在是過于貪婪了。
只要每天都能見到那個男人在她身邊,即使沒有那么奢華的房子,沒有那么昂貴的禮物,她又能有什么好不知足的呢?
只是每到夜里,當兩人的溫存過后,她裝著已經入睡,聽著那男人輕輕離開她身邊,輕輕離開她的房間時,總難免會微微地失落。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夫妻兩人會需要不同的兩個房間。為什么楚少卿在結了婚以后,還要堅持睡在他自己的房間里。
但這失落不會留存很久,她想很快新婚生活的滿足感便會取代這一切,讓她重新振奮起來。她開始想象,當這個美好的婚姻里再增添一兩個或者三四個孩子的時候,將會是怎樣的幸福和美好。
這么每天快樂地想著,日子一頁頁翻過……
直至某一天晚上,一件突兀的事情發生,令明紫那份幸福滿足在猝不及防間被驟然打破。
三.閣樓之上
那天晚上明紫做了件平時從沒做過的事——
她在楚少卿離開她房間之后,去了他的房間。
原本只是因為那天她睡不著覺,所以想去看看她丈夫睡了沒有。若沒有的話,也許能同他聊上一會兒天,她是如此地迷戀著這個男人溫柔的嗓音。
可是推開門,卻發覺楚少卿并不在他房間里。
即便房間里如此暗,她仍是很清楚地看見那張床上平滑而干凈,完全不像是有人睡過的樣子。于是她一個個房間挨個地找,從書房到娛樂室,從廚房到客廳……幾乎每一扇門都被她打開過了,卻始終沒有見到自己丈夫的蹤影。就在她為此而想摁鈴找管家來問的時候,在三樓上午樓梯口時,頭頂上方那層閣樓處,聽到了隱隱約約響起的奇怪聲音。
聲音聽上去好像是人的竊竊私語。
這讓她一下子感到有些害怕,因為四樓那地方自她結婚以來從沒有上去過。楚少卿說那是個存放歷年來所有公司賬目,以及一些重要物品的所在,平日那層樓面亦總是鎖著,說是為了防止下人們手腳不干凈,亂看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明紫不是個對公司賬目之類東西有興趣的人,也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從沒想過要叫人開了鎖自己上去轉轉。
因此,那上頭通常情形下是沒有人的。那么此時在上面竊竊私語說著話的人會是誰……
想到這里,似乎鬼迷了心竅一般,她沒有開燈也沒有招呼傭人陪著,便找了支手電一路朝上走了過去。到樓梯頂上果然發現原先鎖著的門此時虛掩著,露出里頭黑壓壓一條狹窄的走道,以及一點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里透出來的昏黃燈光。
明紫此時有些猶豫了。想轉身下樓,但剛要這么做時,突然又一陣說話聲從里頭傳了出來,這會兒聲音聽得很清楚,分明是她丈夫楚少卿的聲音……
他在跟誰說著話,話音特別溫柔,比在明紫身邊對她說著那些動聽情話時還要溫柔。他在對某個明紫所見不到的人輕輕道:“再過些時日,怕應是差不多了吧,你叫我不要著急,此時你卻比我還著急……”
隨后明紫聽見一個女人低低嘆了口氣:“我見你日日同她在一起,如膠似漆……”
這句話令明紫肩膀猛一陣顫抖。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要推開門直沖進去,去看看那個同他丈夫哀怨地說著那句話的女人究竟是誰。
但在胸口一陣窒息般的悶痛慢慢過去后,她將這沖動壓了下來,關上手電蹲在漆黑的樓梯口,屏著呼吸繼續聽著里頭的對話。
“你亂想什么,由始至終,我楚少卿只念著你一個,來,乖一些,將這些吃下去。”
“你真的還念著我么,少卿……”
“怎會不念。日日,夜夜,時時,刻刻……”
“那你同她在一起的時候呢……”
“我只將她當作你一張皮囊而已……”
“我不要聽!你便是已經念著她了!你這樣貪戀著她身上的一切……”
“含玉!”
在略帶無奈又急切地說出那兩個字后,整層樓里突兀一陣寂靜。
靜得一度令明紫以為之前的那一切不過是自己一場可怕的噩夢。由此,正要顫抖著雙手將電筒摁亮,好去親眼證實一下的時候,門內那點昏黃燈光突然間變亮了起來。
伴隨著一陣腳步聲起,隱見一道影子自走道深處斜了出來,明紫急忙踮著腳尖跑下樓,在樓上那扇大門嘎吱一聲被輕輕推開的同時,將自己纖瘦的身體擠進了樓梯口的轉角內。
緊跟著楚少卿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了下來,有些匆促亦似有些慍怒,因而忘記了鎖上身后的大門。
隨后一路自階梯慢慢往下,到樓梯口處又遲疑般頓足了片刻,便摸黑繞過那道轉角,徑自朝自己房間走去。
直至他將房門關上,明紫才發覺自己全身竟已被冷汗所浸透了,分不出那究竟是恐懼還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嫉妒,她對那被自己丈夫悄悄藏在閣樓上,并口口聲聲地說,即便是同自己新婚妻子在一起時,仍念念無法忘卻的女人,嫉妒到了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想象的地步。
于是也不知哪里來那樣大一股勇氣,在黑暗里僵立了片刻后,她摁亮手電一轉身朝樓上重新奔了過去。
一口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奔進那條陌生又在昏暗里顯得有些冗長的走道,直到那道房門前,她停下腳步用力吸了一口氣。
走道的空氣因終日的緊閉而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這味道令她不由皺了下眉。她想那究竟會是個怎樣的女人,令她丈夫既如此深愛著,卻又不娶進門,而將她藏身在如此一個充斥著悶濕和難聞空氣的地方。
想到這一點不由動作微微有些遲疑起來,但最終,腦里一閃而過楚少卿的最后所說的那句話后,她擰了擰眉咬牙將那扇門推了開來。
他說,我只將她當作你一張皮囊而已……
這句話在腦里的重現令明紫的眼淚猛地從眼眶內跌了出來。
隨即用力將手電朝屋里指了過去,卻在一眼瞥見里頭所照出的那道身影時,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四.美人影
那是道極美的身影。
美到怎樣一種地步?就好象書里所形容的那樣,如秋水臨月,畫似的妖嬈,又輕薄得仿佛一團霧氣。
聽見動靜,那人影動了動,隨即將臉驀地側了過來。
見狀明紫幾乎時立時關了門。
緊跟著聽見里頭傳來陣腳步聲,這令她慌忙轉身朝外面一頭沖了出去,幾步跑出幽黑的走道,反手用力將那扇把守整個樓層的門用力關上,一顆狂跳不已的心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貼在門背上想聽聽那女人的動靜,但門背后靜悄悄的,似乎那女人覺察到了什么,于是并沒有追出來。而重新呼吸到外頭干凈清冷的空氣,明紫的頭腦也似重新恢復了冷靜,她想起自己剛才匆促間竟忘了去看那女人的臉,甚至連她穿的衣服都沒能看仔細,只依稀記得那女人一把秀發又黑又長,身上的衣服是鮮紅色的,紅得張揚,張揚得隱隱有些犀利。
而這種紅是明紫自出生起就從未敢往自己身上穿的,即便是在自己的結婚典禮上。
那晚之后,明紫再也幸福不起來了,雖然在別人的眼里她已經擁有了別人所望塵莫及的幸福。
她覺得自己所有的幸福都在那個晚上,被一個有著絕色背影的女人給掠奪了去。
于是她的生活開始變成了一團無法理清的亂絮。
無數個夜晚,在她同楚少卿溫存著的時候,她總會不由自主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她發覺他在交歡時總是很沉默。
過去她沒有在意過這點,以為是性格使然,現在卻無法不因此而想起他在閣樓上所對那女人說的話。
時時刻刻,無論和誰在一起,心里念著的總是那個女人……
這樣一種話,無論被哪一種作為妻子的女人聽見,都是心痛到難以忍受的吧?即便除此之外,那人表現得對這妻子再好,再體貼溫存。
那溫存僅僅只是因為他將她當作了那個女人的皮囊而已。
而人一旦有了這種心事,就仿佛身體里鉆進了一只蟲子。
有時為了維持表面的平靜和幸福,她試著學那些過來人的樣子,忘了所見,將那件事塞在心里沉默一輩子,直到自己的丈夫厭倦了那個女人,或者等自己厭倦了這種被嫉妒吞噬了心臟的感覺。但每次只要醒著聽見楚少卿起身離開自己房間,明紫便再也無法同以前那樣安然入睡。
一切都再也回不到過去了……她想。
于是那只蟲子便鉆了出來,在她心臟上啃著,在她血和肉上咬著,好似躺在把燒紅了的刀上般讓她輾轉反側。終忍不住像被鬼迷了心竅般偷偷起身,一次又一次跑到四樓,有時候蹲在那道樓梯口的房門處,有時候則跟著楚少卿的聲音進到閣樓內,在那扇藏于幽深處的房門邊靜靜聽著里面的動靜。
她想知道那女人自上次她的闖入后,有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過楚少卿。
但很顯然,女人的心思也許都是一樣的,正如明紫即便在最憤怒的時候也沒有去質問楚少卿關于閣樓上那女人的事情,那女人同樣也沒有告訴過楚少卿,曾經有個窺探者粗暴地闖進了她的領地。
她只是專注于同楚少卿兩個人每夜那一點獨處的時間,每晚兩個小時,他同她耳鬢廝磨,說著一些明紫從未在楚少卿嘴里聽見過的體恤話語。
真正的體恤話語。
那并非是“你想要什么”,而是“你再多吃一點好不好”,“你開心一些好不好”。
真可笑。自己的丈夫如此關心著另一個女人吃了多少,是否開心,關心到近乎卑微。可是卻從未留意到他的妻子在最近這點時間里正急劇消瘦,并且連歡愛也提不起任何興致來。
如此勉強的應付,勉強的笑容,他竟是從未看進過眼里。
因為他妻子只是張徒有皮囊的行尸走肉么?
真的叫人心疼得厲害。
那種疼并不單是作為被一個丈夫所背叛的妻子,更作為同另一女人相比較時,連最起碼的尊嚴都沒有了的痛苦。
所以終于有一天,當楚少卿再次忘了將樓梯口那道門鎖上時,她沒能控制住自己。在一股巨大力量的唆使下,她握著手電筒一步一步重新踏入了那個黑暗的走道。
手里拿著把剪刀。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為什么要帶著這東西,只覺得似乎握著它,才能讓這些日子來潮水般洶涌在自己心臟深處的那種憤怒,處于一種相對平靜的姿態,然后能用一種比較平和也比較從容的步子踏進那女人的領地,在那股撲面而來的骯臟空氣里,輕輕將那扇有著滑膩門把手的房門推了開來。
五.紅衣新娘
這是明紫第一次踏進四樓這間昏暗的屋子。
但當手電光將這房間的周遭所打亮的一瞬,卻令明紫疑惑了起來。
因為它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金屋藏嬌的地方,倒確確實實只是個倉庫的樣子。
只是倉庫里堆的并非是楚少卿所說的那些帳目文件,也不見那被楚少卿珍藏在里頭的那個女人的蹤影。只有一些不知多久沒被使用過的舊家具,同一些沒用的器材靜靜堆放在里頭,它們被用白布罩著,高低起伏,仿佛一具具靜止不動的幽靈。
這念頭和周遭異樣的寂靜讓明紫不禁有些害怕了起來,正后退著想要離開,卻突兀被屋角落一口長條狀的樟木箱引住了注意力。
那是口二三十年前很流行的收納箱,但比明紫記憶中所見過的任何一種都要長,長得仿佛能在里頭塞一個人似的。
意識到這點她不禁哆嗦了一下,為自己這個念頭感到恐懼,卻又莫名其妙地順應著這個念頭慢慢朝那口箱子近處走了過去。
直至一眼見到里面一把漆黑柔軟的長發在手電光的搖晃下微微閃出層暗藍色的光澤,她腿一軟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隨后突然又憤怒起來,她猛地站起身踉踉蹌蹌跑到那口箱子邊,用力將手電光朝里頭躺著的那人臉龐處一指,咬牙切齒地道:“賤人!”
話音未落,手電幾乎脫手落地,因為在白花花手電光清晰的照射下,她看出那躺在箱子里那個有著頭如此美麗長發的女人,原來竟是個死人。
不知道她究竟死了有多久,整個尸體蠟黃,并且如同一堆擁擠在一起的皮革般皺皺巴巴,因而躺在箱子里看上去小得可憐,好像個破了的娃娃一般。充斥在屋子里那股難聞的氣味就是從這死人身上所發出的,它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膚不少地方正在腐爛,尤其是臉龐處,除了高挺的鼻梁和一對深深的眼窩,其余都已腐爛得完全辨認不出原先的模樣。
即便這樣,這具尸體仍被用最精心的方式所裝飾著。那是一襲無論材料還是做工都精致到無與倫比的鳳冠霞帔,鮮紅燦爛的色彩包裹著她腐朽不堪的身體,最柔軟的錦緞貼合著她干柴似的手臂,最華麗的珠寶在她了無生氣的臉頰旁閃爍著咄咄逼人的光芒……這張揚的奢華,因著她臉側那把光滑黑亮的長發顯得格外詭異起來,仿佛它們彼此間是有生命聯系的,并且簇擁著那死尸一雙黑洞洞的眼眶,在光線的折射下閃閃爍爍,無聲無息凝視著明紫那張嚇變了色的臉。
見狀她急急便要朝后退,不期然一腳踩在地上的白布上,白布隨著她的步子嘩啦一聲墜落到地上,露出里頭那整張老式的樟木柜。它在散發出一股樟木香的同時散發出一股逼人的霉味和腐臭。
腐臭來自柜子內斜靠著的兩個女人。
確切地說,兩具女尸。它們應是已經死去很久很久了,整具尸體干癟瘦小,卷成一團,仿佛體內所有的液體都已被抽離干凈。只留一層薄薄的皮囊包裹著一具枯骨,枯骨上一張瘦骨嶙峋的臉直愣愣朝著明紫,然后微微晃了兩下,咔的一聲朝明紫方向跌了出來。
至此,她身上所有殘余的力氣和勇氣一瞬間全部瓦解了。
不由得再次跌坐到地上,甚至連身后輕輕傳來的那一聲聲逐漸逼近的腳步聲都沒能聽見,隨后頭顱上突然被人用鈍物重重一擊,便一頭朝對面那口箱子上撞了過去。
額頭撞在箱角上,明紫卻并未因此而失去意識。
她清醒地見到箱子里那張褶皺而可怕的臉突地放大在了她的眼前,也辨認出身后的腳步聲。那個將她無情地擊倒后,又走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頭發將她從箱子上拖開的人。他便是那個日日夜夜在她耳邊,用他無比溫柔的嗓音,對她說能娶到他是他這輩子最大福分的那個男人……
“楚少卿……”她大聲叫出那男人的名字,哭著問他,“那些女人都是你殺的嗎……”
“是的。”他淡淡地笑,沒有否認。
“為什么要這么做?!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了她。”楚少卿蹲下身,用他最溫和的姿勢朝箱子里的女尸指了指。
“她?!她到底是誰?!”
“她叫含玉,是我即將快要迎娶過門的妻子,也是這棟‘明樓’的真正主人。”
含玉……這名字讓明紫渾身一陣顫抖。
含玉不是之前還在同他說著話的么,怎么會一轉眼變成如此可怕一具尸體……
似是讀出了明紫眼中的惶惑,楚少卿眉梢挑了挑,露出抹女人般的笑容:“你一次次在外頭聽我們說話,果然是真的愛上少卿了么,明紫?”
明紫呼吸不由一窒。
他這聲音竟跟含玉的話音一模一樣……
六.冥樓舊事
所謂‘明樓’,其實是冥樓。
它是二十年前,楚少卿為他病逝的未婚妻含玉所建造的,一座獨一無二的墳墓。
二十年前,他便是在建造‘明樓’的這處地方第一次遇見了含玉。那時他正當同明紫一樣的青春年紀,意氣風發,放浪不羈。卻神使鬼差般僅憑一面之緣,便對那素衣長發,臉上總也不見一絲表情的女人動了心。
從此一顆心便再也落不到他人身上,那時每一個人都說他著了魔了,天底下那么多女人,偏偏對一個身世不明,身份不明的女人如此動心,以致從這個地方一路追至那個地方,又從那個地方一路跟到更遙遠的地方。
只要那女人走到哪里,他必定追隨到哪里。
而她甚至連一個笑容都吝于給他,仿佛他是路邊一條攆之不去的狗。
直至再次回到這個地方,那女人才接受了這個糾纏不清的男人第無數次的表白,同他走到了一起。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兩人預備結婚的前一個月,含玉卻突然間染上了一場惡疾。之后無論使盡多少醫療手段,投入了多少花費,卻始終不見一絲起色,終在一個月后,她沒能熬過疾病的最后一次發作,離開了人世。
這一場變故幾乎要了楚少卿的命。他變得少言寡欲,甚至足不出戶,整日便在那棟為含玉所建造的房子內待著,一個人自言自語。
但就在周圍人試圖強迫他去看心理醫生的時候,他卻突然間自行恢復了過來。
似乎一夜間又恢復成了原先的楚少卿,卻沒人知曉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從此身邊沒再有過一個女人,每天除了在外面工作,其余的時間便是在明樓里。盡管如此,對于他身邊那些人來說,他繼續工作總過好那副如同活死人般的狀態,因此也就沒人再擔心些什么,也因此,自然便沒有人能知道,之所以他會在一夜間從那副絕望的病態中恢復過來,只是因為他在脫離原先癥狀的同時,染上了另外一種病。
所謂以毒攻毒。
他不知道該怎樣定義這種癥狀。
有人說那叫人格分裂,但他不覺得那是靠一個人的人格所能分裂得出的。因為他覺得自己真真實實變成了兩個人。
一個是楚少卿,一個是含玉。
他們互相慰藉,在楚少卿瀕臨死亡般的那一段日子里,正是那個‘含玉’將他帶了回來,并由此而令他明白,從此他是不會失去她了。
“既然這樣那你為什么還要娶我??”聽到這里,明紫不由打斷了他的話怒問。
楚少卿沒有立即回答她。
他看起來好像突然間遺忘了什么似的,停下手里壓制著明紫的動作,有些茫然地朝周圍看了一眼。但就在明紫試圖趁這機會推開他朝外跑時,他的神智卻又迅速恢復了過來,一把抓住她肩膀將她用力撞回到箱子邊,靜靜對她道:
“因為含玉的存在,須以陰血喂之。”
那是一個雨特別大的夜里,由于公司在‘明樓’辦宴會,所以幾名住得遠的女客就沒派車送她們回去。也不知是宴會里玩得有些過了頭,還是酒喝多了點,半夜里一名女客走錯了房間,進到了楚少卿的房里。
原本楚少卿該立即將她送回去的,可是沒有,那天雨聲太大,他常年又只是同鏡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語,而那女客有著一頭跟含玉一樣又黑又軟的長發……于是欲迎還拒間,他將那名女客推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醒來,卻發覺那女客不見了。
他以為她已經不辭而別,便也沒有多想,只開了張支票吩咐傭人寄去她那里,以斷了他同她之間那一段不該發生的關系。到夜里匆匆回到閣樓,想就昨晚發生的事乞求“含玉”的原諒,卻發覺“含玉”竟也不見了。
整整三天三夜,無論他怎樣呼喚,那藏身在他體內的“含玉”總也不出現,仿佛就此蒸發了一般。
這樣如同地獄般的折磨一直持續到了第四天夜里。
那四天他始終沒有下過樓,也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于是人變得飄渺恍惚起來,恍惚得靈魂似乎隨時都會從身體里飄走一般,這令他不得不躺到在地上。而就在這時,他的視線穿過地面上那些桌椅的腳,柜子的縫隙,看到房間最深處的角落里躺著一具尸體。
七.復活
尸體正是那個被楚少卿以為早已不辭而別的女客。
她全身赤裸躺在地上,脖子的傷口流出的血都已經凝固了,黑色硬邦邦的液體在她蠟黃的尸體上勾勒出一幅奇特的圖案。
那圖案看上去好似一個人,一個身體線條無比曼妙,有著一頭長長黑發女人。
盯著看久了,那女人竟好似動了起來,一點一點,從尸體上慢慢爬了起來,慢慢爬到地上,慢慢穿過那些桌椅的角和柜子的縫隙朝楚少卿爬了過來。
而楚少卿的呼吸在那瞬間一下子有力而急促了起來,因為他從那模糊得幾乎如同影子般一團的身影上,辨認出那分明就是含玉。他的含玉,那個死去很久,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只能籍著自己分裂出的人格而去幻想和思念著的含玉。
她竟在那女客的尸血上復活了過來,如此虛弱,如此模糊……但畢竟是復活了過來。
此后,每隔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楚少卿便會往家里秘密帶回一個女人。
那女人身上或多或少會有一部分跟含玉有相似之處,有的是眼睛,有的是鼻子,有的是嘴唇……而那女人總會在一段時間后不辭而別。
之后,閣樓上便會多出一具尸體,
他說那是被“含玉”殺的。他總也無法對那些女人下手,每次看到那些尸體出現在閣樓上時,他總是痛不欲生。但他無法控制“含玉”將那些女人殺死,亦無法控制自己一而再地將那些獵物般的女人帶回自己家里。
因為自那之后,籍由尸血而復生的含玉身影變得越來越清晰,甚至可以碰觸到她,她在從一團影子般的物體逐漸變成為一個真正的實體。
他需要含玉真正地復活。
可是就在含玉一點一點經由那些女尸的血所幻化成實體的同時,楚少卿亦發現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無論含玉怎樣在那些女人的血液中實體化,但她的皮膚,她的容顏,卻始終難以凝聚起來。
始終仿佛欠缺了些什么的樣子,令那具身體就好像一具腐爛中的尸體,潰爛,猙獰,無法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人。
“我需要一個皮囊。”有一天“含玉”對他道。
可是哪里才能找到一個能成為含玉皮囊的人?茫茫人海,尋找相似的人或許并不困難,可是要找到一個完全一模一樣的人,卻比大海撈針更難。
一度他幾乎快要放棄,直至那天他無意中見到了明紫。
“真像啊,明紫,為什么你們兩個會長得這樣像……”
說到這里,楚少卿站了起來,眼里的神色淡淡的,仿佛之前說著的只是關于旁人的一個故事。他帶著這樣一種神情將明紫從地上扯了起來,不顧她極力掙扎將她拖到了裝著那兩具干尸的柜子邊。
“看,這就是最初的那名犧牲者。”隨后他指著它們中的一個對明紫道,“我很感謝她,因她將我的含玉歸還給了我。”
歸還?明紫顫抖著將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
她著實被自己丈夫的眼神和行為給駭住了。她不明白,就在今晚之前,他還是那個溫文爾雅,幾乎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對自己說過的楚少卿。可是突然間他就變成了一個精神分裂者。不僅如此,還是個殘酷的殺人犯……
這就是她能嫁到這個家,嫁給這個無論什么都如此優秀的男人最終的原因么?他根本無所謂自己娶的是誰,他要的只是她這張酷似他死去愛人的皮囊。
意識到這點明紫不由哭了起來,但她的哭聲并沒有令那男人的神情有所改變,他依舊淡淡地望著她,一雙漆黑色的瞳孔內空落落的,仿佛他的靈魂根本就不在那里面一樣。
而他肩膀上那雙手又是誰的?
八.附身
那雙手來自楚少卿的背后,細白的手指,半掩在一對猩紅色的袖口下。
沿著袖口一路往上,明紫看到了一張臉。
那一瞬她以為自己照到了一面鏡子,因為那張臉長得跟她如此之像,像得令她一下子明白過來,楚少卿剛才為何會發出那樣低沉的一聲感嘆:
真像啊,明紫,為什么你們兩個會長得這樣像……
那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女人附在楚少卿背后,烏黑的長發上壓著金光璀璨的鳳冠,纖細的身體裹著一身紅得刺眼的嫁衣。她的下巴尖枕在楚少卿肩膀上笑吟吟望著明紫,而楚少卿對此仿佛沒有一點知覺似的,只漠然望著不停掙扎的明紫,一邊用兩只手鐵箍般緊緊地鉗制著她。
“少卿!”明紫不由哭著大叫起來,“放開我!你被那個女人附身了啊少卿!放開我!”
楚少卿卻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她的喊聲,只一味地用力鉗制著她,一邊將她用力朝著那含玉所躺的箱子處拖了過去。
這讓明紫當即明白過來,求他是完全沒有用的,于是停止了無謂的哭叫她極力掰著手腕試圖從楚少卿的鉗制下掙脫出來。但她的力氣哪里可以同這樣一個男人抗衡,勉強后退了兩步后隨即被他用力朝前一扯,便一頭往那口箱子上撞了過去。
幾乎要碰到箱子的瞬間,她突然感覺箱內有一股力量扯著她朝里頭那具尸體上倒過去,她嚇壞了,巨大的驚駭讓她尖叫一聲猛朝后撞去,倒叫楚少卿一時沒有防備,手險些因此而松開,卻突然又將明紫抓緊了。
明紫絕望地看到楚少卿兩條手臂上分別攀著一條艷紅的胳膊。
長長的袖管拂過明紫的臉,帶著股冰冷的鐵腥味,那附在楚少卿身上的女人竟仿佛跟他生長在了一起似的,不禁控制了他的心智,連他的動作也一并操控了起來。
她操控著楚少卿一把將明紫的手反勒到了身后,又在她試圖掙扎著將手抽出時,把她朝箱子內再次按了下去。
這動作讓明紫痛得眼前一陣發黑。
不僅因著骨骼被折斷般的疼痛,更因她手里長久握著,握得她幾乎已經忘了它存在的那樣東西,在那個瞬間狠狠地刺進了她的掌心。
那是她為了給自己一點勇氣,而將之帶進這屋子的那把剪刀。
才剛剛意識到這點,明紫的頭已經朝箱子里直載了進去。
這一次是直接面對著箱內的女尸,她身體被迫壓下的同時,她清清楚楚見到那女尸緊閉著的雙唇慢慢張了開來。里頭隨即碰出股冰冷的氣流,那氣流如同蛇似的蜿蜒纏到了明紫身上,迫使她以更快的速度朝那女尸身上撲了過去。
幾乎碰到那張臉的時候,她突然看到那張黑漆漆的嘴里有道紅色的光斑一閃而過。
隨后她聽見有什么聲音從那張嘴里輕輕發了出來:
‘堵死了……’
‘我喉嚨里堵啊……’
這兩句話不知怎的突然間讓她有種驚駭到魂飛魄散般的感覺!
隨即也不知道哪里來一股強大得連她自己都沒有料想到力量,她猛地自那蛇般牽扯著自己的那股氣流里掙脫了開來,一仰頭用后腦勺狠狠地撞在了身后楚少卿的臉上,在他因此而朝后退時將剪刀狠狠地往箱子里那女尸大張著的嘴里扎了進去!
再扎向她喉嚨,再扎向她胸膛……
一刀接著一刀,以著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速度。在楚少卿尚未來得及撲過去阻止的瞬間,她一下子在那女尸身上狠扎了十來刀。
剪刀扎破那女尸的喉嚨時,她聽見一聲奇特而尖銳的嘶嘶聲隨之從那女尸口中發出。繼而女尸整張臉開始發黑了起來,隨后蔓延至全身,仿佛被烈火一下子吞噬似的,它全身迅速焦黑,收縮,并且仿佛活了過來似的猛睜開雙眼對著明紫一把抓了過來!
明紫舉起剪刀再次刺了過去,剪刀卻落在了撲身過來阻擋的楚少卿的身上。
他低哼了聲一把將她手揮開。
并伸手想把女尸從箱子里抱出來,被明紫眼明手快一下子將那口箱子朝自己方向拖了過去。
剪刀在楚少卿身上所劃出來的傷顯然影響了他的速度,所以即便被身后那女人控制著,他仍是無法將箱子搶住。眼看著明紫將那箱子連拖帶拽往后拖去,他身后的女人突然間朝前一躍似要朝明紫撲抓過來。
可還未等靠近,她突兀間便消失了。
箱子里那具女尸也消失了。
只留黑糊糊一層濃稠的液體在箱子里散了開來,中間一顆半透明的玉石在里頭閃閃爍爍,折射著之前明紫在那女尸口中所見到的那種暗紅色的光。
隨即她看出楚少卿躍身而起想要過來奪這塊石頭,便先一步沖過去將它奪了過來,隨后帶著它一路沖出那個閣樓,沖出那棟房子。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回去過。
九.鎖玉
“那,之后這塊玉后來怎么會被她帶到你這里來的?”聽到這里,我長出了一口氣,隨后忍不住這樣問和雅。
“因為她在驚慌失措地將這玉帶回了自己家后,卻發覺自己的生活并沒有因此而恢復原狀。”把玩著手里那塊血色的石頭,和雅笑了笑道。
“沒有恢復原狀?為什么?”
“因為她發覺自己被這塊石頭給纏上了。”
幾乎每天晚上,明紫都能聽見有個女人在她邊上哭。
開始她以為是自己受驚過度產生的幻覺,后來,那哭聲越來越清晰,就跟在她耳朵邊似的,她甚至還能聽見那女人一邊哭一邊說:我喉嚨里堵啊……堵死了……
屢次三番,她實在受不了,便開車出去將那石頭扔了。可奇的是,每次扔,回到家后一摸衣袋,它總會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仿佛同她身體的某個部位連接在了一起,任她怎樣將它丟棄,始終會回到她身邊。
也曾找過寺廟想要將它供奉在那些地方,但卻沒有一家寺廟愿意接納,都被婉拒。
一度她被折磨到幾乎精神崩潰,直到后來,她在渾渾噩噩地經過和雅的店門前,想要再次將那石頭拋下時,剛好被和雅瞧見,于是和雅將她請進了店里,一番述說,知曉了這石頭的來龍去脈,便將這石頭收了下來。
之后,這塊石頭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家店,一直至今。
“你就不怕這石頭纏住你么?”聽到這兒我忍不住再次插嘴問了句。
和雅聞言微微一笑:“開玉器店的,自然對各種樣子的玉都有些了解,有些親善,有些兇險,若怕,那也不用開什么勞什子的店,玩什么勞什子的玉了。”
“但……為什么那女人一直想辦法丟棄這塊石頭,始終都丟不掉,可它一到你這店里,從此就不回去了呢?”
“因為我會鎖玉。”
“鎖玉?什么意思……”
“將一些不聽話的玉石用一些方式困住了,它自然就無法輕易離開的了。故名鎖玉。”
“職業機密,恕不可奉告。”
說是這么說,但我見他神色也不像是在說正經的,便涎了涎臉,試圖繼續追問下去。卻也不知是否是意識到了我這打算,他話鋒一轉,道:“掐指算來,再過不多久它也應該是可以徹底弄干凈了,只是在這之前,還是有些麻煩存在的。”
“什么麻煩?”
話剛問出口,忽然見他抬頭朝店門方向輕瞥了一眼。隨后我發覺那扇狹窄的玻璃門忽然間由外朝里輕輕晃動了一下,仿佛是被風吹的,又似乎有人在外頭推了推。
這當口一直蹲在我腳邊打著盹的那只黑貓突然間喵的聲叫,一縱身跳上收銀臺,似乎受驚般豎起了兩耳朝著門方向嘶地發出了陣怪聲。
“回屋里去。”見狀和雅在它頭上輕拍了一下。它卻不似以往那樣聽話,甩甩尾索性在臺面上匍匐了下來,可就在猛聽見角落里嚶嚶響起一聲抽泣時,它嗷的一聲扭轉屁股就朝里屋沖了進去,幾乎慌不擇路的樣子。
那哭聲我也聽見了,清清楚楚的,仿佛就在靠門那個角落。因而我也幾乎是立時就站了起來,幾乎有些倉皇地沖到了柜臺邊一把扯住和雅的袖子問:“什么聲音……”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似有些不喜別人的碰觸,將我的手輕輕撣開:“它來了。”
“誰??”
“它。”他將掌心中那枚血玉呈到我面前,被我急急避開,“雖已退化成最初的樣子,但每隔一陣子,它的念總會返回這里找它的本體,你莫怕,等它那股怨念散去了,自然就會離開了。”
“那要多久才會散開??”
和雅沒有回答,只徑自望著那道門,我不由也循著他視線朝那門上看去。
就見透明的玻璃門上不知幾時籠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透過霧氣隱約可見一道纖瘦的身影在外頭立著,猩紅色嫁衣在漆黑的夜色里顯得格外突兀,好像那張揚的顏色隨時會沖破那層玻璃,直撲進這小小的店面內似的……
隨后我再次聽見了那陣哭聲,近得仿佛就在耳邊:
‘我喉嚨里堵啊……’
‘堵死了……’
‘我喉嚨里堵啊……’
之后不多會兒,聲音漸遠,身影也漸漸消失。唯有那幾句話仿佛幽魂似的,即便在那猩紅色身影在門外茫茫的夜色里徹底消失不見,仍有好一陣在我耳朵邊回蕩著:
‘我喉嚨里堵啊……’
‘堵死了……’
十.尾聲
幾天后,見到一條新聞,說楚氏集團的董事長楚少卿在自己家里割腕自盡了。
在將他尸體從閣樓上抬出來的同時,醫護人員還在那地方找到了十一具女性死者的尸體,經查實,她們都是在過去十八年里在警局備案的失蹤女子,因而初步推斷,楚少卿之死是畏罪自殺。
事后記者蜂擁趕去了他妻子明紫的家中,可是得到的卻是她早已出國的消息。
更多的關于他倆的消息陸續不斷自電視和互聯網里傳播出來,我無心再看,便去了流霜閣。
那地方果真是個可以令人頭腦回歸清凈的地方。
似乎時間總在這小小的店面里做了停頓,門一關便徹底斷了外頭的喧鬧嘈雜,只有店老板在柜臺后細細擦著件玉器,邊上一團又黑又肥的土貓,一如既往地在柜臺上打著盹。
整個店面靜得只能聽見掛鐘滴答作響,直到被我的腳步聲有些不合時宜地打斷,而和雅似乎是知曉我會來,指了指邊上的果子盤讓我隨意,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了幾個新到的貨。
那樣閑扯了一陣,我就跟他說到了楚少卿的死。
他聽后似乎嘆了口氣,隨后將手里那塊擦拭得光亮的玉擺放到陳列柜內,道:
“說到底,那兩人也是一段孽緣。“
“怎么說?”
“很多年以前,一戶官宦人家的公子抱病身亡,因是三代單傳獨子,家里人自然是悲痛欲絕,恐他黃泉路上孤獨,便買了個姑娘給他做陰親陪葬。但大戶人家窮講究,尋常女人的尸體怎看得入眼,好容易生辰八字匹配的,獨尋得一家女兒,偏是個大活人。無奈,便買花錢買通了她爹娘,將她灌醉,以古玉封喉,活活憋死了她。之后帶入棺材中與那公子同葬,據聞葬時突然蘇醒,卻又被硬生生活埋入地下。那樣一晃眼,千百年便這樣過去,玉在尸血中浸潤長久,逐漸變成書尸沁,亦吸取了那陪葬新娘的怨魂,養出了精髓,幻作人形終日游蕩人世尋找當年害死自己的仇人。直至……”
“所以那公子是楚少卿,那陪葬新娘就是含玉?”我脫口問。
“錯。公子的確是楚少卿,陪葬新娘卻是明紫,而你所以為的含玉,不過是當日吸收了含玉強烈怨念,于是便化作了她形狀的那塊血玉精。”
“什么……”這答案不由叫我一愣。
見狀他笑了笑,給我遞來一杯茶:“這玉精原只為了陪葬而死的新娘一腔怨恨所存在,后來卻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僅憑著本能找到了轉世后的那名楚公子,并惑住了他心智,試圖借著楚少卿之手令自己在生人血中養出自己的體魄。所幸最后明紫躲過了一劫,否則,那塊玉不僅又增加了更多怨毒之氣,還能借著明紫的身體徹底化形出軀殼,那樣,倒真有點棘手了……”
“……是么。”這起因竟然是這樣,可是怪了,這千百年前發生的事,和雅又是怎么知道的?想到這里不由覺得這問題倒是比那整個血玉的故事更讓人感到蹊蹺起來,正打算追問,忽見店門喀的聲被推開,一道曼妙的身影自外頭走了進來:“先生,好久不見……”
和雅聞聲朝她點了點頭。
我聽她聲音似有些耳熟,不由轉過身多看了她一眼,便發覺那張無比美麗的臉也有些眼熟。細想,才想起是那天帶著一塊血玉章來請和雅鑒定的那名女子。這會兒面目似比上次更加愁苦,她招呼過后蹙緊了眉頭徑自走到我邊上,對和雅道:“先生可幫我么……”
和雅笑笑:“開小店玩石頭的,不知能怎么幫你。”
“先生既是他們所說的玉師,可知曉有人用玉來下咒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