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皇叔這就趕來奪傳國玉璽了。
宮人們驚慌失措,跪了一院子,皇后把宋小滿喊進里屋:“你把玉璽和航兒帶走。”
兩歲的皇子路遠航被皇后喂了半顆安神丸,睡得正熟,他的生母岑貴妃摟著他垂淚不止。皇后眼中有一瞬黯然,她的皇帝夫婿被刺,兒子路順祺是太子,已被囚禁,她是救不了他了。
密道就在荷花池下,皇后剛搬進北宸宮那年,就密令匠人挖建,奈何勢比人強。宋小滿哭著求皇后一起走,他水性好,拼死也會護她周全。皇后笑笑:“你見過流落民間的皇后嗎?身在禁宮,要有橫死的自覺。更何況——”
皇后透過窗欞看院落外的宮人:“我逃了,所有跟我有關的人都會死得更慘。”
宋小滿抱著路遠航,倔強地不肯走,皇后苦笑著拍拍他的頭,突然眉一皺:宋小滿的穿戴會被人輕易看出他是宦官,可他沒出過宮,一件常服都沒有,倉促間,皇后翻出她惟一一身不那么華麗的衣裳——前年在太后葬禮上穿過的孝服,親手為宋小滿穿好。
換上女裝的宋小滿雪白纖幼,像神話里潔凈的金童子,雌雄莫辨的美。皇后飛快打了一只小包袱塞進他懷里,掀開青石板,將他和路遠航推入水中:“我知道你一直想走出這里,去吧。”
水聲入耳,將岑貴妃的哭聲吞沒,宋小滿將嬰孩抱得再穩當些,竭力推開水流,向前劃去。包袱里有首飾、良藥和……傳國玉璽,皇后的語氣輕描淡寫,只說她既然是皇帝心腹相托之人,皇帝不想給出的,她就不能被人輕易拿到。她讓宋小滿帶路遠航走,也出于同一目的:“我舍己為人?算了吧。我和岑貴妃又不熟。皇叔當皇帝沒懸念了,但我偏要叫他如鯁在喉。”
玉璽在皇后眼里,不過是隨時可丟棄之物。她說:“小滿,能保住就保住,一旦成了你的麻煩,就不要強留,明白嗎?”
小滿鉆出密道時,渾身都濕透。他摘下斗笠,把襁褓中的路遠航遮一遮,然后從包袱里撿了一支簡潔的蝴蝶釵銜在口中,剩下的統統埋在樹下,用力夯實。皇后系出名門,缺乏街頭經驗,她的珠寶首飾太貴重,他隨身攜帶多有不便,必須暫避風頭。
不遠處轟然響起巨大的爆炸聲,北宸宮火光沖天。小滿含著熱淚跪倒在地,拜了三拜。隨后,他將濕潤的發絲捋順,熟練地結成兩根發辮,插上發釵,起身整了整衣領的水溶花邊,懷抱嬰兒消失在遙遠的夜色中。
這美少年已決意以女子的身份在世間存活。
貳
明誠九年秋,皇叔恒昀在逼宮之夜和皇后有過密談,內容不為人知,但在外等候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那驚天的一聲異響。羽林衛疾速闖入,恒昀捂住流血的手腕,鐵青著臉怒視皇后,皇后溫言道:“皇叔,請回吧。”
恒昀愿意解除對太子的監禁,放他們母子團聚,并承諾雙方相安無事,他確信表達了足夠的誠意。皇后卻說:“你奪位,是不想仰人鼻息,我和祺兒也不想。”
恒昀咬著牙問:“你情愿賭上你和順祺的命,也要和我賭氣么?他才十一歲!你忍心嗎?”
皇后笑而不答,漫不經心地吹了聲唿哨,火苗登時從屋頂各個角落陰狠地竄起。宮人混亂的驚叫中,恒昀被護衛保護著逃至門外,皇后輕松引爆了腳底踩住的機關,轟隆的巨響過后,她的身軀飛起來,濺落四散,被驚懼的人群踩踏——她料到了,她不在乎。
她不想仰人鼻息。她不茍活。新君恒昀撤到外圍,被濃煙嗆得直咳嗽,右手已由御醫包扎了,仍不斷有血滲出。他是如此恐慌于傳國玉璽被炸得粉碎,不會的,她不會的,她一定命人帶走了它,等到某個盛大的時刻再公示于眾,甩他一記兇殘的耳光。
她甚至是來得及逃的,但她不。火炮聲密集,并且耐心,接二連三的慘呼,接二連三的血肉橫飛,恒昀由近衛軍攙扶著奔回東宮,半路上,宮人來報,太子路順祺已服毒身亡。
路順祺被搜身,被綁縛,被人寸步不離地緊盯,竟也能和他的母親一樣,從容赴死?烈火四起,新君恒昀體會到羞恥的挫敗,彎下腰去。
叁
“記住,以后改頭換面。”這是皇后對宋小滿說的最后一句話。即使是訣別,她也沒說感謝的話,這讓宋小滿很感激。自始至終,皇后都待他親厚,不當他是外人。
一個嗓音柔婉、舉止細膩的少年,在禁宮之外的場合會顯得怪異,皇后的叮嚀,是為保護宋小滿。從此他是年輕的小寡婦葉小曼,身世來歷信手拈來,回憶到動情處眼圈發紅,張二嬸也陪著掉了幾滴眼淚。
宋小滿在張二柱家的柴垛里睡了一晚,天亮時,路遠航的哭聲吵醒了這戶農人。張二嬸一邊聽他哭訴苦命遭遇,一邊為路遠航熬米漿,張二柱瞅瞅路遠航,又瞅瞅宋小滿,呵呵笑:“這孩子生得俊,一看就隨你。兒子像娘,金磚砌墻,富貴命啊!”
張二嬸沒好氣地揪她男人的耳朵:“你也像你娘,大富大貴了嗎?”
張二柱夫婦人已中年,女兒大前年嫁了個小生意人,跟男人上北邊打貨了,這兩年都沒回;兒子是游方郎中,下個月底也該往回走了,他沿路換些野味,到家就能過個像樣的年了。寡婦葉小曼羨慕張家過得有盼頭,觸景生情,嘆息連連,她被大房打怕了,逃得慌不擇路,連發釵都只剩了半截,但好歹是金貨,等風聲過了,二嬸再拿去變賣,權當她和孩子的一點謝意。
“嗐,小孩子吃的能算口糧嘛,不就多添你一雙筷子嘛。”張二嬸咬了咬半截釵,揣進圍裙兜,親熱地摟著他的肩,“妹子,瞧你這小身板,奶水不多吧?”
“啊?……嗯。”
“嘖嘖,月子沒坐好吧?你這年紀該是頭胎吧,諒你也不懂。”張二嬸麻利地剁豬草,瞥了張二柱一眼,“唉,也難怪,做小難免命不好,作孽哦!”
寡婦葉小曼低眉耷眼地摟著兒子坐著,她本是盧員外的小妾,進門后很受寵,被大房嫉恨。盧員外一死,大房欲將她轉手賣入青樓,她不堪受辱,趁葬禮之日,懷抱幼子逃離家門,若不是好心人張二柱夫婦收留,她已無路可走。過幾天她就出去給人當幫工,再落魄也要養活孩子。
張二嬸把男人趕到外屋,喚過小滿和自己同睡,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話。小滿把零零星星的傳聞拼湊起來,跟預料的差不多:皇帝突發惡疾駕崩,遺詔傳位于皇叔恒昀,皇后當即殉節,眾妃嬪為先帝殉葬,太子路順祺為父守陵三年,為國祈福。
三年?呵呵。但一個失勢的前太子,誰會關心他的死活?小滿輕輕抓過路遠航的小手,心很靜。路遠航和玉璽都被處理掉,才會讓他更安全,可他做不到。小皇子睜著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喊他公公公公,他就心軟得入口即化。
“哦,我病了很久,他跟奶娘親,見我只喊姑姑。”小滿遺憾狀,“教了好多遍,到現在還改不了口。”
張二嬸上上下下打量他,笑瞇瞇:“喊姑姑就對了,你再嫁也方便。單看你這細模細樣,誰不當你是未出閣的大姑娘啊?”
小滿只當張二嬸說笑,轉天她竟領了王媒婆進屋,張口就道喜。一問,張二嬸趕集碰到了王媒婆,說起遠房表妹生得美,性子也好,想為她找戶好人家。王媒婆問了小滿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喲,配給柳家老爺正合適!
柳老爺五十有三,喘證纏身,眼見一日不如一日,柳家人急待為他娶一房小妾沖沖喜,重振雄威,一舉再活二十年。小滿拉下了臉,張二嬸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宿,他悶聲應了:“好吧,確實也算條活路。”
小滿明白張二嬸的想法,無論是沖著錢財,還是要打消自家男人時不時偷看的那點小心思,她都必須把這個長了一雙水汪汪桃花眼的女人弄走。
小滿自己也不敢久留,這些天,恒昀派出的密探滿天下搜尋路遠航和傳國玉璽,光是這座村落就來了三趟。雖然公公婆婆、兒媳孫子的四口之家看上去也合情合理,但只要哪個村人隨口多句嘴……
是該換地方了,前提是要搞到一筆錢。皇后所贈的首飾一脫手就可能自投羅網,連樣式最簡單的蝴蝶釵,也是砸斷釵頭再送給張二嬸的。但留在外人手上,總歸不踏實,小滿順著話,把半截發釵要了回來,它分量足,打成一支修長的花釵不成問題,算張二嬸送的嫁妝。小滿攀高枝了,指不定能沾光,再加上有路遠航在手,張二嬸還得很爽快。
傳國玉璽象征著受命于天的至尊皇權,被藏在一戶農人的雞窩底下,臭不可聞。小滿抱著路遠航,在漸漸涌起的晚風里,笑了笑。
竟要嫁人了呢,他摸了摸一貧如洗的胸脯。
肆
六歲時,宋小滿家鄉遭遇旱災,逃荒途中,父母餓斃;七歲時,他被兩個芝麻燒餅騙走,幾經轉手,被賣進禁宮,受了那屈辱一刀;十六歲時,他從普通宦官升為八品太監;十七歲時,他拐了先帝遺孤,懷揣傳國玉璽;同年初冬,他披大紅嫁衣,扮成女子和重病的闊老頭圓房。
命運荒謬,常常不值得一說。
小滿對著鏡子把眉毛拔得再細些,暗暗再把對策順一遍,糟老頭子人都快死了,色心卻不死,那可別怪他不客氣了,趁圓房時一拳擊暈他,擄了財物逃回張二柱家,連夜帶路遠航遠走高飛。
小滿換好嫁衣,吹吹打打上了柳家的花轎,下轎時,他咽下一粒藥丸。皇后贈予的大內良藥他都認得,也懂點藥理,知道含有葛根和枳椇子,就能解酒。童年時,父親帶他出席鄰人的婚宴,新郎官被灌得鬧出笑話,他還記憶猶新。
久遠的回憶中,有誰剝開糖果喂他吃,嘴巴貼在他耳根說,等我到了十八歲,就跟你成親。附近的大人們都聽見了,哄堂大笑,笑完了小葉笑小宋,再把老宋和老葉也笑一通:“哎,宋家小子要是女娃,怕會抓進宮里當妃子!”
“哎喲喂,皇天在上,你改個字!是選!選!”
“是是,選進宮里當個貴妃娘娘,我們一村老小都沾光!”摸摸葉海沖的頭,“害蟲,到時候你就當不成新郎官嘍!”
葉海沖人小志氣大,捏個拳頭朝桌上一砸,惡聲惡氣:“那我就上山當土匪!反了狗皇帝!”
童言無忌,別來無恙?饑饉荒年讓他們失散,若葉海沖還活著,也早懂了,男人和男人是不能成婚的。小滿在拜堂時分了心,多少年了,耳根處濡濕酥麻的感覺仿佛還在,宋家小子卻終究和男人成了親。看來,命這回事么,你不認它,它也會認你。
紅蓋頭太厚,擋住視線,小滿一走神,險些跌倒。柳家大少爺在身邊扶住他,他低聲道了謝。柳老爺一步三喘,下床都困難,婚姻大事,但憑兒女做主。柳家大少爺遂全盤代勞,牽他挨桌敬酒,一碗一口干,還體貼地把酒碗送到蓋頭下,小滿就了他的手喝了,獲得滿堂彩。
柳家看重老爺,婚宴辦得風光,光是二十年桂花陳就備了半間廂房,小滿記不清喝了多少,被大少爺和喜娘金媽扶回柳老爺的房間時,腳步很踉蹌,頭很暈。
趁大少爺為柳老爺喂藥茶,小滿掀開蓋頭偷偷看他,很清俊的背影,像讀書人。他尋思,若失了手,對方會不會用嚴厲的家法懲治。但他連皇法都不屑,早不怕死了。死了也干凈,路遠航的出身將是永久的秘密,張二嬸是真心疼愛他,他會安全地活下去。而傳國玉璽被發現,怕要靠大機緣了。
小滿想通了,心也定了,金媽給他倒了茶,很和氣:“五奶奶,喝杯茶醒醒酒,老爺估摸著就快醒了,您服侍他用了藥,好好歇歇。”
長燭高照的夜晚,透過大紅的蓋頭看人間,人間朦朧,花月春風。小滿觀察著這間房,隨手端起茶一飲而盡。柳老爺緩緩睜眼,用盡全身之力,將小滿帶進懷里,手抖抖索索,撫上他的胸膛。
小滿如遭雷擊般,倏然躲開。
伍
紅燭蝕魂,一室隱約的淫語浪聲傳來。窗邊偷聽的人用眼神交流著,散去了。
柳老爺額上的汗大顆大顆滾落,把小滿摟得緊,熱氣喘到他耳朵里,虛弱而急切的語聲:“他們在茶水里給我們下了藥,我說,你聽,照辦。”
小滿驚得連后背都沁出綿密的汗,柳老爺貼緊他,小聲指點說,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屜背后,墻洞里藏了幾錠金子。后門守夜的老張頭最愛喝兩口,這頓喜酒少不了他的,肯定已醉倒在地,鑰匙就扎在茶葉罐子里,開了門就逃,別回頭。
老人瘦弱的身體燙得驚人,語音未落,呼吸聲已紊亂得厲害,克制而痛楚的低吟聲自牙縫間逸出,頭一歪,陷入悄無聲息。
月光如細蛇,從窗欞靈巧地鉆入。小滿有片刻的怔忪,吃力地拂去臉頰汗成一咎咎的濕發,把臉貼在冷而硬的玉枕,沉沉合上眼簾。
冷讓人清醒,惡意,這昭然若揭的惡意。他們號稱沖喜,卻在逼老父親一命嗚呼,再將過失都推給新婦,說她需索無度,說她狐媚惑人,生生吸干了垂死老人的元氣。
禁宮多兇險,民間亦是同等狡詐。所幸老人寧可咬破舌頭,迫使自己疼暈過去,也不欺辱他,還主動指點他拿些錢財逃出生天,樸素的言語斷斷續續,說得艱難:“要不……是……無路……可、可走了,哪、哪有大……大姑娘、娘家、舍、舍得……得糟……糟、踐自己?”
小滿借了微茫的月光看柳老爺,他病體沉重,但他心里全明白呢。最折磨人的,就是這份明白吧。小滿咬住牙,咬得嘴邊溜出一線稱得上是陰冷的笑,你們都想讓老父親死嗎?我不走了,你們等著瞧。他拔下發釵,狠命劃過大腿,擠出幾滴血,灑落在床單上。柳家人喜聞樂見嗎?
第二天一早,小滿盤起發髻,將發釵若無其事地插得妖嬈。門被敲響,柳夫人攜眾家人來給老爺請安,新婦葉小曼扶著老爺笑盈盈地看向眾人。
黑壓壓的人,千山鳥飛絕的沉寂。小滿的領口開得低,肌膚如雪,他愉快地彈彈指甲,把落在他胸口的眼珠子們彈開,不期然和柳家大少爺的視線相撞。
大少爺的容貌跟他的想象如出一轍,清朗眉目,站在梅樹前,風中衣袂飄然。前人的詞句驀然浮上小滿心頭:斜風細雨不須歸,他想不出還有哪句能比這七個字更配大少爺。
一樹疏疏朗朗的梅樹還未開花,大少爺不言不語地凝目看宋小滿,濃眉擰起,眼中含義難明,說不上是疑慮,詫然,但竟像是……痛苦。
小滿心一窒,大少爺莫不是看出了他是男兒身?是在發愁如何遮人耳目,將柳家丑聞捂住嗎?正當他萬念紛沓,大少爺上前作了一輯,笑如春風,打破了對峙般的僵局:“家父沉珂染身,恐怕要勞煩五姨多費心了。”
大少爺像教導太子路順祺的那幾位先生,面孔周正,言行端方,透著被詩文歌賦養出來的文氣。小滿放下心來,也還了一禮:“已是一家人了,大少爺千萬別再見外。”說罷一一掃過柳家的夫人姨娘,少爺小姐,嫡出的,庶出的,慢慢的將一縷碎發捋到耳后,淺淺笑,“嫁夫從夫,老爺是奴家的天,自然要分擔二三,談不上是費心,分內事。”
聽者有心,他擺明了在宣示,好處嘛,是要撈的,十之二三是少不得的。柳夫人氣得牙齒癢,偏奈何不了,老頭狠著呢,最少還藏了幾處大產業。本打定主意,先吊著他的命,他痛得熬不住就逼他說,看他能犟到幾時?沒料想,老骨頭硬著呢,一天天的竟也扛下來了。
死又死不了,還折磨活人,算了,給他納一房小妾吧,花不了幾個錢,就當買個大丫鬟。柳夫人和左邊的二姨娘默契地交換了眼神,前所未有達成了一致。飯桌上的精彩自不用提,小滿很樂意單槍匹馬地挑釁這幫人。六少爺最小,公然問他:你是我家花了五兩三錢銀子買來的?小滿笑答:對,英雄不問出處,你爹爹十幾歲時兜里就三個銅板,不也發了家?
六少爺的母親四姨娘氣白了臉,小滿很享用。兩天下來,柳家上下十八口人,他只剩大小姐和二少爺沒見上。前者遠嫁嶺南已四年,后者是柳家恥辱,一個眠花宿柳的浪蕩子,長年累月不歸家。
大戶人家似乎都有個英俊而無能的子弟,有大少爺的相貌擺著,二少爺也該不難看吧?估計沒大少爺難對付吧?每當小滿和大少爺有偶爾的接觸,他都不自在。大少爺待他客氣有禮,對柳老爺更是晨昏定省,風雨不誤,只是當小滿用余光瞟他時,總能發覺大少爺也在注意他。
大少爺在猶豫該不該揭穿他是男兒身嗎?小滿連喝幾大杯熱茶,壓下胸腔的燥氣。暴露就暴露,自從張二柱家把路遠航和傳國玉璽都弄了回來,他已百無禁忌。
那日趁回門時,小滿在半路上弄壞了馬車,打發車夫去修車,獨自回了張家。他謊稱處子之身被柳老爺識破,差點性命不保,冒死逃來給張家報信,讓他們先去親戚家躲一陣。為不連累恩人,他帶路遠航從后門走。
張家夫婦被糊弄住,逃了。宋小滿從雞窩底下摸出傳國玉璽,背著一兜價值萬金的良藥,像個尋常的父親,讓路遠航騎在他脖子上,安心地去了去年托王公公買下的小院子,很破,但住三四口人不成問題。他雇了兩個孤老太太代為照顧路遠航,他給她們養老送終,孤寡老太感動得淚水漣漣,口風比誰都緊。
小滿在回柳家的路上,想好了接下來看望路遠航的借口:識得藥客,給老爺求些奇藥,就當盡人事了。五姨娘比大少爺還小兩歲,但也頂了長輩的名頭,大少爺應得爽快,親手把銀兩交給他。
藥客生性孤僻,還有著世外高人的怪脾氣,五姨娘讓車夫在門外等,車夫照辦。剩下的事兒就好辦了,走后院,抄近道,多來幾趟,五姨娘要做的事,都在暗中做成了。
陸
剛進冬月就落了雪,比過去幾年都冷得早。
小滿一早就生起了火爐,柳老爺剛起,大少爺就來請安了。小滿端了水杯為柳老爺添了茶,卻察覺大少爺好像在看他。他轉臉,大少爺沖他笑了笑:“五娘是細致人,比陳媽她們還有樣子。”
從五姨到五娘,自己竟像一步步為大少爺所接納呢。小滿也笑:“奴家做人憑良心,老爺待奴家好,奴家也要待他好。”
柳老爺病得重,請遍良醫也沒治好,新婚夜過后,小滿和他再沒多少交流,但結盟這回事呢,境遇相仿更有力。他來柳家快十天了,對柳老爺服侍得盡心,外加大內奇珍不同凡響,才服下兩顆藥丸,柳老爺就比往常精神了些許,能從床上坐起來了。柳家的賢妻美妾孝子乖女遂來得頗勤了,柳老爺不動如山,小滿冷眼旁觀。
大家圍著柳老爺說了些吉利話,對小滿也客套兩句,各自走了。背地里嘛,鄙夷者有之,竊喜者亦有之,小滿有數的:那賤貨以為自己是功臣吧?讓她美去!枯木逢春?回光返照還差不多!
大少爺和小滿合力把柳老爺扶到躺椅里坐著,略站了一會兒,出去了。柳老爺閉目養神,小滿幫他捏肩,不經意一望,大少爺走到門邊又回轉頭看他們,神色頗復雜,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克制和……沉郁。但只停了這么一小下,就掉頭而去了。
小滿疑心大少爺有話跟他說,晚飯后,他服侍柳老爺睡下了,特地在庭院里賞起了雪,還沏了一壺茶慢悠悠地喝著,但大少爺匆匆而來,聽他說柳老爺用了藥已入睡,就隔著窗站了站,對他說了句五娘早些休息就告辭了。
大少爺年已十九,未婚妻是柳老爺世交之女,兩家已定好日子,明年開春就為他們完婚。在下人的閑話中,柳家長子不如老爺威嚴,在生意上也不太強悍,但他英俊、能干、謙和,還長于丹青,更讓人心折。
夜來風涼,臘梅很香,小滿將杯中茶喝到盡頭,那溫厚頎長的大少爺,跟他的母親柳夫人一樣,也是居心叵測的人嗎?洞房夜下媚藥的人是他親力而為嗎?或者,是他授意的?還是知情默認?他和他拜過堂呢,初次望見彼此容顏時,他眼中何以會有痛苦?小滿對大少爺滿懷疑問,暗里探究不已,卻一無所獲。
柳家書房掛了大少爺的畫,小滿拐去看過,他似乎偏愛畫鶴,丹頂鶴,白鶴,蓑羽鶴……全是高潔而伶仃的仙禽。小滿不大懂畫,但在禁宮也見得多了,大少爺的畫功不輸于皇帝器重的文人雅士們。
雪落得急了,小滿起身回屋。冷風中,忽然嗖的一聲,墻邊傳來動靜,他一邊走,一邊扭臉看向那邊。一道人影飛快在院墻上單手一撐,旋身落地,拍了拍手掌的碎雪,抬眼望了望小滿,淡淡道:“哦,是你。”
小滿短促一愣,即刻就反應過來,柳家二少爺,哦,你是這樣的。他略略欠身,算是見過了,回身向房間走去,柳紈绔跟在身后進來,身上酒氣撲鼻,步伐卻不見亂。
柳老爺已入睡了,二少爺的腳步放得很輕,坐下來俯身看他。小滿給他奉茶,他接了,卻順勢站起,把茶杯擱在桌上,朝小滿微一點頭,走了。
小滿跟到門邊送客,二少爺揚起唇角看他,雙目如盛著星子的湖水。兩兩相望,小滿耳邊又想起那些閑言碎語:柳家二少爺,好賭,好劍,好畫舫,沉迷于醇酒婦人,聲名狼藉,是家族中最不成材的子弟。但眾多良家女兒和青樓姑娘都為之傾倒,個個抱定他終會改邪歸正,與己共度余生的幻想。
二少爺和大少爺五官很相似,身形亦清瘦,但他是酒色之徒慣有的瘦法,很有一點懶漫和落寞的樣子。小滿想,腿真長,腰也細,真像個長蜂,成天趴花上,喝喝蜜,唱唱曲,無聊就飛著玩一玩,惹毛了就刺人一劍。
童年時和葉海沖被長蜂追得漫山遍野亂竄,真狼狽啊,小滿扶著門檻,悵惘地笑了一笑。
二少爺眼廓一睞,驀地欺身到近前,輕佻地在他胸上揉一把,剛碰到,小滿立刻一躲,警惕地攥緊拳。
二少爺蹙眉,頗意外地看著小滿,忽地笑了:“果然是五兩銀子買回的白璧。”趁了酒意仍想戲弄他,小滿跳起來,大力踢了他一腳,“是五兩三錢。”
這一腳力道很猛,堪稱小滿畢生武學精華,二少爺哎了一聲。小滿頗自豪,雙手抱胸,走到一邊,鎮定地迎向二少爺的眼神。
二少爺一笑,直把小滿逼到墻角,身貼身,臉對臉,酒氣噴得嗆人:“想也是,只有白璧才這么不識逗。但我勸你一句——”
二少爺朝柳老爺的房間努努嘴:“那就一棵歪脖樹,你討好他,不如跟了我。”
“我是你五姨娘。”話一出口,小滿心知這沒用。二少爺趕忙表態,以示體貼,“你放心,我不介意,我這人是很開明的。”
小滿氣笑了:“我介意!”
二少爺奇道:“那你沖我笑做什么?你勾引我在先,別不認賬。”
小滿哭笑不得,二少爺恍然大悟:“我懂了!哎,你們良家婦女腦袋里都繃了根弦,邁不開最關鍵那步,沒事,我們慢慢來。”
小滿想,禁宮的將軍大人,他那會兒就跟此刻的自己差不多吧,有口難言,對方卻自封是知心人。二少爺的手在他肩背停一停,附耳輕言:“我下次帶點酒來。”
因酒之名,放縱沉淪,醒后裝傻充愣,死活不認。小滿眼睜睜地看著二少爺攏一攏黑衣輕裘,轉過身走入紛紛揚揚的大雪。完了,他心灰意冷地想,此乃勁敵,我在柳府虛張聲勢,糊弄得了別人,他不行。
柒
柳老爺的病比意料的沉重,服了小滿的藥,著實旺健了些,但痊愈的可能不大,多數時候都躺在床上有一陣無一陣的睡,醒了就冷眼瞧著柳家陸陸續續來請安的人,眾人照例講講廢話,忙不迭的一一散去。小滿想好了,盡心盡到底,給柳老爺送了終就走,帶路遠航回家鄉,隱姓埋名過一生。葉海沖若活著,早晚會回去探親吧,不就見著了?
晚飯后,柳家人又來了,小滿從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得知皇宮出了大事,恒昀在登基大典上遇刺,雖有驚無險,但大快人心。
皇叔恒昀承國不正,天下皆知,老百姓不敢直言,關起門誰不罵上幾句?莫說皇位了,柳老爺藏著掖著的幾處產業,都該歸長子大少爺的,若二少爺跳出來搶……
搶得到是本事,但罵名是必定的。二少爺的生母三姨娘走得早,他又生就了浪蕩性子,十五歲就去外頭混,如今柳老爺病入膏肓,他倒回了,還命下人把他從前的廂房收拾了,一副長住的架勢,敢說不是為了家產?
小滿把話頭繞回恒昀遇刺,六少爺得意洋洋地說開了。話說那皇帝前簇后擁好不威風,斜刺里猛然殺出丁老將軍,率領十二條好漢,不,十一條,二話不說拔弓就射。羽林衛也不是吃素的,大喊著保護皇上,跟丁老將軍斗上了。
好個丁老將軍,臨危不懼,嗖嗖嗖連發幾箭,若不是他那十二條好漢里,突有一人在關鍵時刻反水,用身體將他的箭撞飛,皇帝就做了箭下鬼了。
丁老將軍看錯一人,功虧一簣,他被羽林衛拿住,和恒昀對峙。恒昀很困惑:“將軍七年前即卸甲歸田,不問世事,朕繼位后并未為難將軍……”
丁老將軍白發飄動,仰頭大笑:“亂臣賊子,豈可稱帝?”
恒昀綿里藏針:“如今天下人皆對我山呼萬歲,將軍此言恐是在自扇耳光。”
老將軍直視著恒昀:“天下多有趨利避害者,老夫可不屑與他們為伍。”眼朝那背叛者一瞪,利索地以掌勁劈斷了脖子,“告訴他們,老夫陪護國公下棋去了。”
丁老將軍口中的護國公是路遠航的外祖父岑百川,兩人的友情綿延數十年,堪稱佳話。恒昀奪位后,岑家交不出路遠航,岑百川被逼得以死明志,岑家男丁被流放,女眷貶入賤籍,名門望族就此沒落。丁老將軍一生熱血,豈會袖手旁觀?
丁老將軍戎馬一生,在民間威望甚高,悲壯赴死更添厚重一筆。說書先生把這一節講得有鼻子有眼的,茶樓里坐滿了人。六少爺從早聽到晚,光是山楂汁就喝了三壺,點心吃了八碟,學給小滿聽,順嘴感嘆:“大丈夫,真英雄!”
六少爺的娘親四姨娘一巴掌甩來:“別亂說話!被皇帝的人聽去了,一家子都活不成!”
六少爺犟嘴:“我說一句話,他就殺我全家,這皇帝不該殺嗎?丁老將軍殺得對啊!”
四姨娘被噎住,小滿拿了熱毛巾給六少爺敷臉,四姨娘拖過六少爺就走,大少爺進門時撞見這一幕,沖小滿莞爾一笑,頗為嘉許。小滿接過他拎來的幾盒糕點放到桌上,轉而給他和柳老爺沏茶,自己也捧了一杯,縮在火爐邊烤火。
大少爺對柳老爺照常是匯報商鋪的收支進項,柳老爺照常不出聲,閉著眼似聽非聽,但這不妨礙大少爺有條有理地講完。小滿想,這對父子的關系挺……特別的,不曉得那位二少爺會和他父親說些什么呢,他一整天沒出現了。
大少爺為父親掖好被子,起身欲走,小滿看過去,那人溫溫淡淡立在燈影里望他,很快轉過臉,著意看了桌上糕餅盒一眼,出去了。
拆開來看,椰子酥,芒果干,桂圓肉……全是嶺南的小吃。柳老爺忌甜食,小滿明白大少爺是捎給他的,他是張二嬸的表妹,張二嬸祖籍是嶺南,所以他在柳家說的是一口夾雜嶺南口音的官話。這難不著小滿的,王公公是嶺南人,小滿在禁宮最愛學他說話,宮女碧螺說像畫眉鳥叫。
小滿拆一顆椰子酥含在嘴里,說不清心里是何種滋味。但無論如何,今天是痛快的一天,他在燈下等了片刻,柳老爺的鼻鼾響起,他便換了身短的,打個小包袱,躡手躡腳地從后門溜出了柳府。
捌
丁老將軍弒君雖不成,仍讓小滿有痛哭的喜悅,茫茫人海,竟有人和他一樣,對龍椅上的人恨之入骨。他急于找人分享這飽含辛酸的欣慰,一刻都坐不住。可是,找誰呢,惟有路遠航。
小院子離柳府很近,拐幾條街就到。路遠航一見換回少年裝束的小滿分外親切,一頭扎進他胸口喊公公公公,小滿親親路遠航,魯老太瞧了瞧他,和鄧老太說:“像不像個俊俏的后生哥?”
是后生哥啊,宋小滿說:“走夜路,男裝方便。”
鄧老太說,官兵和前幾次一樣,還是在查出逃的宮女,侍衛或宦官,以及一個小孩子,小滿抱著路遠航沉思,看起來,恒昀誤會丁老將軍和路遠航有關聯。他把路遠航抱到另一間屋,為老將軍燒了紙,上了三炷香,兩人一起磕三個頭,路遠航舔著他帶來的芒果干問:“公公,是誰?”
小滿倒酒喝,滿滿一碗下去:“航兒,你要記住丁至南這個名字,他是大英雄,卒于明誠九年冬月初九。”
路遠航不懂,但有一天他會懂。小滿哄睡了他,在房間里坐了好久。天地雖大,能說一說話的,竟只剩懷中呀呀學語的稚童。皇叔恒昀的浪子野心,摧毀了宋小滿至為珍惜的一切……近乎是一切。
若葉海沖早不在了,那便是一切了。
又落起了雪,極冷,小滿換回女裝,奔跑著回柳府。恒昀遇刺,他們愈加迫切想揪出漏網之魚,風聲只會更緊,柳府為他樹立了最好的屏障,唔,小隱隱于野,大隱隱于妾。
官兵來查線索,問起有沒有可疑人員,六少爺說,柳夫人私底下跟他娘親四姨娘抱怨,真想把小滿推出去交差,眼不見為凈。小滿哈哈笑:“她們不會心軟了吧?”
“占不著便宜啊。”六少爺故作老成地嘆口氣,“你真有問題,柳家就完蛋了;你沒問題,卻被送走了,張二嬸鬧到官府去,柳家就犯了欺君之罪,也完蛋了。”
小滿愉快得很,回屋睡覺時,他先去看柳老爺,卻聽到里頭有人在爭吵,他疾步進去,二少爺倏地站起,一口飲盡杯中酒,取了大氅往外走,帶得一陣風起,燭火暗了一暗。小滿連忙去看柳老爺,柳老爺怒容滿面,把頭側向一旁。
二少爺怒氣沖沖,摔門而出,小滿似乎聽到他咕噥了一句:“各掃門前雪。”不及多想,追了上去。
二少爺走得極快,揚手將細長的瑪瑙杯砸向墻壁,清冽的脆響。小滿在他身后說:“你父親縱然千錯萬錯,又能活幾天呢,你不能讓讓他嗎,順著他的話敷衍敷衍,就那么難?”
二少爺攏起氅袍披了,回向小滿,眼眸中冷冷冥冥,整個人都散發著余怒未消的氣息:“還有呢?”
小滿絮絮叨叨又說了些勸解的話,二少爺不置可否,皺眉聽完,斜眼看他,聲音一低:“自作聰明。”
小滿討了個沒趣,回屋在柳老爺床邊坐了坐,想象那錦衣少年和老父親獨處,在暗淡的燭光下想了些童年歡笑,但老父親一醒,便只剩針鋒相對,寸土不讓。小滿知道柳老爺沒睡著,悄聲說:“他發完火就后悔了。”
柳老爺不說話,如死亡般沉寂。小滿也不說話了,回外屋合衣睡了。
各掃門前雪。二少爺沒說錯,小滿翻了個身,涼薄嗎,你想想,場面冷寂寂的,很好看呢。
玖
隔天一大早,大少爺來了,素衣飄揚,望住小滿說:“父親這幾日狀況頗差,要勞煩五娘了。”
柳老爺大限將至,小滿也有預感,點了點頭。大少爺對著柳老爺古井不波的臉說了句:“父親,我晚上再來。”攜了六少爺的手就走,小滿坐到柳老爺床畔,幫他舒活筋骨。
屋內沒動靜了,小滿向窗外望去,清冷的庭院里,大少爺靜靜地回望著他,面容像被窗欞一格格地割裂,眼角眉梢俱是痛苦。他秘而不宣的痛苦,究竟所為何事?小滿兀自揣測,稍稍分神,柳老爺冷不防睜眼,詭異一笑:“你們一個二個的,在打什么主意,我都知道。”
小滿一愕,柳老爺在和他說話?但一望,柳老爺混濁的眼睛像穿透了他,落在某處不可名狀的所在。未等他回答,柳老爺已疲倦地合上眼,再度陷入昏沉沉。小滿握著柳老爺的手頓住,這老人是恨的,恨這不能自主的肉身,恨這惺惺作態的所有人,他們都盼著他死,但他偏要忍痛死撐,不教他們那么快就如愿以償。
大宅門人心晦暗,超過了小滿在禁宮十年所見。小滿明白,進宮后,被皇后挑了去,是生命中的大幸。
才七歲,不懂事,對凈身沒概念,也體會不到殘缺啊悲涼啊孤伶什么的,小滿只曉得很痛。痛完了被禁宮的亭臺水榭扯去了目光,一雙眼睛骨碌碌看個沒夠。皇后駕到,眾人都趴著,大氣不敢出,小滿不怕,眼角那么一瞟啊,就望見皇后的鞋頭,墨綠色的荷葉,好看。再朝上,是深綠的裙擺,用銀絲線繡了小朵的山茶花。
吃了好多苦,才熬到快有口飽飯吃的時候了,一定要把宮里的事都記在心里,將來好說給葉海沖聽。宋小滿想,他比我結實,我都活著,他也餓不死的。
那一天,他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葉海沖去給他找吃的,千叮萬囑讓他乖乖地貓在背風的山坡,哪兒都別去。他都點了頭,但來了個人說:“半里地外,有錢的老爺在施粥,你怎么還不去?小孩子能額外領到兩個燒餅呢。”
兩個燒餅!和葉海沖一人一個,又能活幾天了!
宋小滿說:“你快去,我要等我哥,他也是小孩子,我們就有四個燒餅了,分你一個。”那個人抱起他就跑,急得不得了,“去晚了就沒了!能搶兩個是兩個!”
灑了芝麻的!香!宋小滿沒吃上。從這家賣到那家,從半小袋高粱米到兩吊錢,他被轉了幾趟手,進了皇宮。芝麻燒餅還是沒吃上,但西葫蘆餃子管飽,他喜出望外。皇后連鞋子都穿得闊氣,她每頓都吃些什么呢?宋小滿把眼睛一點一點往上抬,抬啊抬,抬啊抬,冷不防聽到皇后柔和的聲音:“那小孩兒,過來。”
小孩兒宋小滿穿宮里分配的小短褂,白白的臉,小尖下巴,眼珠子黑溜溜的,用宮女碧螺的話說:“就沒見過那么漂亮的小娃娃,跟壽星圖的仙童一模一樣,一笑一開花。”想想又說,“就是太瘦了,是仙鶴變來的吧?”
十多年后,小滿翻看大少爺畫的仙鶴時,碧螺的話又回響在耳邊。他管碧螺叫姑姑的,碧螺姑姑,興許真是你說的,白胡子老頭兒折梅為妻,化鶴為子,深山就不那么寂寞了吧。
書房里墨跡未干的畫作,是大少爺的梅妻鶴子嗎?這深宅大院,也令他感覺寂寞吧。
拾
柳老爺的狀況已很糟糕了,小滿守到后半夜才去睡。但睡得不安生,披衣去看他,藉了蒙蒙天光,看到床前坐了一個人。
二少爺雙手合攏,把父親的手攥在手心,一言不發地枯坐。小滿挨著他身側坐了,一同注視著柳老爺的睡容,并無交談。過了許久,天大亮了,柳老爺睜開眼,小滿和他互相凝視著,心里都明白,他將走向死亡。
“爹爹,爹爹。”在二少爺如孩童般的輕喚中,柳老爺撒手西去,未留遺言。兩天前,他胸有成竹地看定小滿,陰測測地笑,“你失望了嗎?”此后他再無任何言語,至死都未說出另外幾處家產的秘密。
二少爺點亮了一排蠟燭,照在柳老爺臉上。他白天瞧出柳老爺面色不對,母親臨終時也是那個樣子的,心知父親的大限到了。小滿將燈芯撥得更亮,二少爺使他意外,他不無情,最少,在黑暗中陪伴柳老爺度過最后辰光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些禮數做足的妻妾子女。
燭火映照,猶如白云幻夢。二少爺拿起火石,一次次擊出輕響,望向小滿:“那邊是黑的,他會怕。”
這走馬章臺的風流客,是在傷心了。小滿說不出話,握住了二少爺的手,二少爺眼里淚光閃爍,笑了一下:“麻煩來了。”
小滿沒多久就搞懂了二少爺在說什么,柳家人來請安,看到柳老爺已歸天,狐疑的眼光齊刷刷落到他和二少爺身上。他倆是柳老爺生前最后接觸的人,極可能獲知了那幾處家產。柳夫人逼問二少爺:“他什么也沒說?”
二少爺將她一軍:“您說呢?”
柳夫人氣結,問小滿:“五妹也不知情嗎?”
大少爺皺起眉,制止了母親:“娘親,別問了。”
小滿忽覺難過,低低地說:“老爺什么都沒說。”
大少爺深深地看他,眼神瞬息千回百轉,終是垂下眼簾,一語未發。你不信我是嗎?小滿更難過了,掉頭走開,六少爺追上來說:“我娘說,早料定你們一個子兒都不會吐的。”
猜忌,無處不在的猜忌,六少爺堪堪八歲呢。二少爺冷笑著,對幼弟喝道:“去跟你娘說,早料定了還問什么問,就這么愛自取其辱嗎?”
“你——”六少爺怒吼,“你欺負人!”
“是啊。”二少爺往躺椅一靠,舒舒服服伸著長腿,“快去搬救兵。”
六少爺跺著腳跑走,小滿蹲下來,問:“說不清了嗎?”
二少爺閉目,濃黑長睫在顴弓上覆下陰影,小滿聞見他衣衫上的酒香,仿若聽到他心里在哭泣,輕輕地說:“別傷心。”
二少爺揉揉眼,眨一眨,睜開,對上小滿亮閃閃的眼:“你睡著的時候,他把那幾處家產都告訴我了。”
少年穿著孝服,衣白如雪,黑眼睛流淌著哀傷,小滿搖頭:“不,他恨每一個人,絕不肯成全誰。”
二少爺笑了:“你都看得清,他們卻死不了心。”
“是不甘心吧。”四目交投,二少爺雙肘撐在扶手,借力摟小滿入懷,小滿心下驚窒,耳根一燙,使勁掙脫。二少爺卻將他抱得更緊,僵持中,小滿的余光望見大少爺驟然出現在庭院,又驟然離開的身影。
那人廣袖輕衫,容顏沉靜,似霧氣般走遠。小滿頃刻間明了二少爺的用意:“你在誘導他,讓他誤會我是你的同謀。”
“五娘用詞真雅致,一改‘姘頭’帶給人的惡感。”二少爺雙眸亮如美酒,把小滿往胸膛摁了摁,“你很上道,合作愉快。”
小滿猛力掙開,怒極反笑:“你在利用我……但你明明一無所獲,為何要誤導他?”
“他是柳家的少東家,如今的當家人,我嫉妒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想讓他也嫉妒嫉妒我,你理解了嗎?”二少爺斜丟一個“這都不懂”的眼神給小滿,十分抖擻地走了,舉手投足有輕裘白馬的快意,一掃父親逝世的頹唐。小滿感傷至極,或許,浪子無心,他高估了他。
小滿有沖動去找大少爺,但一想,千言萬語都很枉然。柳老爺一死,他宋小滿還了人情,已是仁至義盡,只等葬禮結束,就不告而別,雇一架馬車,帶路遠航回家鄉,自自在在當男兒漢。他誤入柳家門庭,過客罷了。
對了,要教會路遠航喊他爹爹。此際還能以孩子太小,口齒不清糊弄人,再大一點,明白人從“公公”兩字就能順藤摸瓜猜個大概,把他們告到官府拿賞錢。
小滿把前路想得透徹,連守靈都鎮定自若。除了柳夫人頭痛沒來,二少爺神龍見首不見尾,柳家人都到了,六少爺嚷嚷害怕,直往他娘親身后躲。
三更是最犯困也是陰氣最盛的時辰,柳家人都盹著了,小滿也迷迷瞪瞪的,大少爺試探著向他伸過手,示意他別怕。其實,小滿是不怕的,他自問不虧欠柳老爺,用不著怕。
大少爺的手很白很涼,如玉一樣。小滿的手和他的手在衣袍下隱秘相握,背靠背的打著盹,撐到了天明。家丁們準時到齊了,抬著棺材上了山,柳家人沿路灑著紙銅錢,哭聲響了一路,路人見著了,眾口同聲感嘆著柳氏后代孝心可嘉。
病歪歪的柳夫人大放悲聲,大少爺扶著她,眼圈發紅,但情緒很克制。小滿數次望他,他皆不和小滿對視,只關注柳夫人別被石子兒硌著絆著,如一湖凝冰的水,無波無瀾。
小滿落了單,二少爺人前做了場戲,讓他和柳家人交了惡,連六少爺都被警告不許和他接近。那孩子愁眉苦臉,不時向小滿瞥來。小滿很難受,在他走后,六少爺會長成怎樣的一個少年呢,他看不到了。
柳老爺的墓地是他自己早看好的,在向陽的山坡,荒草凄凄。他下葬時,柳家人哭聲震天,保住了賢孝的好名聲,和氣生財。
一鍬鍬黃土灑上了棺木,缺席的二少爺一襲黑氅,颶風般趕來,小滿還不及跪下給柳老爺磕頭,他已快步掠到小滿近旁,拽過他的手,轉身就走。
小滿愣住了,柳家人也都愣住了。二少爺手腕用了點力,小滿想甩脫他,拉扯間,大少爺越過人群,三兩步奔來,語聲低抑,但有怒意:“二弟!”
二少爺抬眸,閑閑地笑,雙手突一發力,小滿跌到他胸口,他微低了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潦草親了親小滿的臉,貼著他耳邊說:“我知道你是男人,不想被他們知道,就跟我走。”
拾壹
柳家二少爺,臭名昭著的逆子,在父親的葬禮上,罔顧倫理綱常,拐跑了五姨娘。
但是路遠航所知的事實,不是那樣。
宋小滿被二少爺拉著,很懊惱:“你幾時發現的?”
二少爺笑意漾開:“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啊。我若連你是男是女都分不出,豈不有愧摘花圣手之名。”
初相見時,小滿將二少爺送到門口,二少爺看出蹊蹺,佯作調戲,一試即知。小滿的臉孔再秀美,四肢再纖長,身段也不及女兒婀娜,亦不夠女兒情態。他甚至……青澀。二少爺在脂粉堆里混,見多識廣,小滿焉能瞞過他?
二少爺離家兩年,只在母親祭日時回來,閉門為她做場祭事,不料正碰上來歷不明的小滿。他以為小滿是柳夫人授意,想搞清楚他們的目的,遂在府上多住了幾日。去探望柳老爺的時候,柳老爺盯著他鐘愛一生卻痛恨一生的兒子,一臉的專橫:“若你能搞垮大房,我就修書一封,把你母親編進族譜。”
二少爺怒極,和柳老爺不歡而散,被不知就里的小滿勸慰。二少爺搶白了小滿,但隱約意識到,自己誤解了他,因為一個心性赤誠的人很難被柳夫人差遣。
小滿愣:“我聽六少爺說,你娘親對不住你父親,但你父親怎么對大房也不滿?”
六少爺為了多吃兩包芒果干,把見不得光的家事抖落給小滿知曉。他娘親四姨娘說,二少爺繼承了生母三姨娘的聰慧,三歲即會背誦《逍遙游》,柳老爺重金請來先生教導他。二少爺五歲時,三姨娘收拾了金銀細軟,抱上熟睡的他,和先生私奔,在二少爺的哭聲中,他們東窗事發。
教書先生向柳老爺求饒,柳老爺扔掉防家賊用的鐵杵,冷淡地問三姨娘:“你還走嗎?”
為保全情人和兒子的命,三姨娘留在了柳府。沒人知道教書先生去了何地,柳老爺當年就納了四姨娘,即六少爺的母親,此后再不去三姨娘和二少爺的廂房。三姨娘獨力把二少爺拉扯大,度過了她人生的最后十年,臨終前說:“將來能幫娘去看看他嗎?”
二少爺發出孤狼般的痛嚎聲,在幽暗的天幕下,四姨娘遠遠望著,跟年幼的六少爺說:“別惹你二哥。”
二少爺合上母親的淚眼,痛心地領悟到,五歲時他那不合時宜的哭聲,葬送了母親一生所愛。他恨自己,已無法彌補;他想靠近父親,已無法修補。他安葬了母親,遠離家門,流連花叢,時而揮霍無度,時而一貧如洗,逐漸不被柳府提及。
柳府的秘辛讓小滿久久無言,他想過的,凡事皆事出有因,柳老爺晚景凄涼,得不到妻妾子女的真心,必定是曾經狠狠撕裂過他們的心。二少爺譏誚地笑:“她傷了他的心,他逼瘋了她。”
柳老爺年輕時是窮小子,廟會上對吳鄉紳家的大小姐一見傾心,發狠掙錢,吃盡了苦頭,坐擁三間鋪面。他托媒人向吳小姐提親時,卻聽聞吳家正在為大小姐和陳員外的兒子籌備婚宴。
柳老爺正心灰意冷之際,媒人告知喜訊,吳小姐感念“柳郎情深意重”,力排眾議,悔了和陳家的婚約,毅然嫁他為妻。
柳老爺對吳小姐百依百順,第二年,他們的兒子出生,夫唱婦隨,堪稱佳話。兩年后,柳老爺攜妻兒回吳家拜年,酒桌上多喝了幾杯,被扶去歇息,半醉半醒時,從下人的閑言碎語里得知,吳小姐當年嫌他三間鋪面也洗不脫一身窮酸氣,但老爺看準他腦子活,將來能成大器。
“小姐別別扭扭地嫁姑爺,風風光光地回娘家,我看啊,功勞一大半要記在老爺頭上,看人準,不服不行!”
過完年,柳老爺娶進第二房,吳家小姐和他鬧,他指著門說:“兩條路:要么你帶兒子改嫁,要么你繼續當柳夫人,吃喝不愁。”
吳小姐無奈,眼睜睜地看著柳老爺先后納了兩房小妾,子女生了好幾個。不要緊的,再怎樣,我是柳夫人,兒子是大少爺,將來是要當家的,吳小姐用父親的話來安慰自己。但隨著二少爺一天天長大,形勢不妙了。
二少爺聰慧可愛,甚得柳老爺歡心,遠超對長子的喜愛。柳夫人慌了神,她父親已過世了,兄長想了個主意。
“教書先生是他們的人吧?他引誘三姨娘帶二少爺離開柳家……是這樣嗎?”小滿問。
二少爺點頭,他的母親血肉之軀,抵擋不了別有用心的勾引,上了鉤。一切皆在柳夫人的控制中,惟一不受控制的是,私奔當夜,二少爺放聲啼哭,驚動了柳府上下。
三姨娘和二少爺沒走成,但柳夫人依然達到了目的。三姨娘的不貞使柳老爺震怒,二少爺被遷怒,母子倆被發配到偏房,備受冷落。
二少爺十五歲時,母親過世。他為母親燒紙錢時,驚遇教書先生也來上墳,一別十年,教書先生內疚地將前塵往事細說分明。
柳老爺的陰狠和他的刻薄寡恩同樣出名,教書先生沒把握能帶著婦孺逃之夭夭,不被柳老爺查到。在最關鍵的當口,他怯了,用繡花針扎醒了熟睡的二少爺,葬送了三姨娘對未來的希冀。
“我騙了她,沒臉再說情情愛愛,但我這一生,惟有她待我真心。”按大夏朝的習俗,人死之后,靈牌要進入宗祠,被后代奉香上供,否則將為游魂,入不了輪回,教書先生說,“我愿以發妻之禮,帶她入我故土。”
二少爺答應了。當柳老爺以三姨娘孤魂在外威脅他,他倨傲地走人:“爹爹,您大可算計您的兒女,但我不想算計我的兄弟。”
二少爺不想算計兄弟,亦不覬覦家產,他從給人打零工做起,用了兩年時間,在薄刀山南麓擁有了幾畝地的玫瑰園,沅京勾欄不少姑娘都在用他提供的胭脂水粉和花茶。
二少爺帶小滿去看被深雪覆蓋的花田,笑問:“一團脂粉氣,符合我給人的觀感吧?五娘,要不要幫我?”
小滿橫眼掃來:“我已被你擄來,想當五娘也當不成了。”
“你這只豬,我以為守靈的時候你就跑了,哪知還跟上了山,害得我犧牲名節,冒死救你。”
小滿挑起眉端:“你有名節可言?”
二少爺問:“比你何如?”
小滿笑:“你劫走我,是存心的,你就想讓他們丟臉,當我不知道?”
二少爺居然面有慚色:“這事的確是我理虧,一輩子都管你有飯吃,怎么樣?”
小滿斜他:“一輩子?”
“我的一輩子。”二少爺嬉皮笑臉道,“我要死得早,你就得自力更生了。我做人就是這么誠懇的,不拿花言巧語哄你。”
小滿心花怒放:“我運氣不壞哎,對你這個家伙,我遇到就是賺到,一開始我可沒料到。”
二少爺要管一輩子飯了,煞是惆悵:“一開始我也沒料到。”
葬禮上一場鬧劇,二少爺順理成章跟那個家庭再無瓜葛。流言隨之飛遍了茶館酒肆,都傳聞柳氏一門兩代三個男人,為一個水性楊花的女子反目。有戲班子打算以此為藍本,排一出《出閣記》,是禍水女子出閣,更是人倫道德出格。
按普遍看法,柳老爺是被氣死的。柳家人沒能保住苦心營造的好家風,更沒拿到柳老爺的那幾處家產。柳老爺恨他們每一個人,情愿死后將家產落入不相干的人之手,也要讓他們希望落空。小滿明白,二少爺也恨他們,為此不惜拿他做戲,增強可疑程度,讓他們一想到二少爺憑借那幾處家產富貴逍遙,就會心生挫敗,不得安生。
夜闌人靜,小滿和二少爺并排躺在床上,兩個人都悶悶的不說話。二少爺手枕在腦后,良久才冒出一句:“你可能不相信,我是真的敬重過父親。”
雨水落在青瓦上,一聲,又是一聲。小滿說:“我信。”
那時候,午后的陽光如黃金般迷人,柳老爺喝著醇厚的茶,注視著他心愛的二兒子背誦《桃花源記》。空氣中彌漫著書香、墨香和三姨娘的發香,朱紅色的亭臺外,落英繽紛。
多年后,人們所熟知的柳家次子是一個喪盡天良的孽子,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兒。
拾貳
二少爺在薄刀山腳下建了一棟木屋,小滿把路遠航接來,三人在一起住了三年四個月。
二少爺幫小滿弄了幾副敗嗓子的藥,戲子們背地會拿它害同門,很靈驗。小滿分三次服了,一開口,沙啞得像老謀深算的奸臣,這和他少年人的容貌不符,因此寡言少語,卻分外讓人信賴。
二少爺奔走街頭巷尾,經營花草買賣,小滿則在花田勞作,把路遠航抱到腿上,一碗白粥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入夜,兩人總是一人抱一壇酒,躍上矮矮的屋頂,微風送來花香。二少爺喝得極快,一壇見底,去搶小滿的喝,小滿松開手,酒壇墜地,又響又香。二少爺說:“孩子在睡覺,別吵他。”
二少爺讓路遠航也管他叫爹爹,宋小滿很反對:“哎,你以后是要成家的,可不比我。”
“以后?”二少爺笑笑看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柳老爺下葬后,柳家人上天入地尋找二少爺和小滿,問到張二嬸頭上,張二嬸倒打一耙:“你們把我表妹攆走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我怎么給她父母交待?他們年紀大了,你們管養老嗎?”
小滿初進柳家門,柳夫人被他氣病了,也沒明目張膽地整他,亦是顧忌他的潑婦表姐會鬧得家宅不寧。張二嬸這一鬧,柳家相信小滿是跟二少爺走了,把沅京的勾欄翻了個遍,堵住了二少爺。二少爺撂下話:“她水性楊花,我看得住她?”
柳家人問不出那幾處去向成謎的家產,都很失落。柳夫人日思夜想,苦捱了大半年,郁郁而終。小滿說:“典型的占便宜沒夠,吃虧難受,她本可以過得很好的,心太窄了。”
二少爺問:“她坑了我娘親,我坑了她,太不擇手段了是吧?”
小滿搖搖頭:“若我有辦法手刃路恒昀,絕不放過。”
便都想起了丁老將軍,若非那可恥的叛徒,他怎會功敗垂成。恨,真恨。二少爺一時無以為對,小滿猛喝了幾口酒:“今天在市集和你大哥迎頭碰到了,他沒認出我,看了兩眼,走過去了。”
二少爺許許悵然,忽道:“也許認出來了,但相認又能如何?”
小滿單手撫著下巴,些微出神:“每次見了,他看我的神情總顯得很痛苦,我沒搞明白他想說什么。”
二少爺聞聲,眉間含著憂色,凝神瞧小滿,卻不言不語。小滿被他瞧得一凜,敲他的胸膛:“喂!”
二少爺忽倦極一笑:“五娘……”
這聲“五娘”十足是大少爺的口吻,小滿撲哧笑了:“好啊,你在學你大哥。”二少爺霎了霎眼,問,“他是不是這樣看你?”
“對。”
“那就是了,他也這么看我。他想不出怎么對付你我,肯定會憂心忡忡,十分煩惱。看在你眼里了,就當成痛苦了。話說回來,力敵很懸,智取不易,他當然痛苦。”
小滿不信他:“瞎說!我不相信那樣高潔的畫作,出自一個小人之手。”
二少爺大笑:“你是說,松鶴圖嗎?”
小滿呼地喝道:“亂笑什么?”
“是不是還搭配著松樹?”二少爺端詳著小滿,笑眉一展,“鶴好賣錢,松鶴延年嘛。你問問柳夫人,她兒子八歲至今畫的松鶴圖上哪兒去了?平時的消遣,也要全部換成錢,這可是吳家小姐柳夫人的家訓。再加上我大哥自幼就被當成柳家的少主人培養,早不知不覺活成商人了。”
大少爺對柳老爺晨昏定省,是出于真心,或是想用溫情打動父親,從而套出那無跡可尋的家產,已無從得知。二少爺輕巧地把玩小滿鬢邊的發絲,笑容很幸災樂禍:“我無法確定大哥是拉攏你,還是情不自禁,但他已和錢小姐完婚了,再情非得已,苦衷一籮筐,你也沒想頭了。就算你肯從五娘變成二房,他說不定還驚訝你是男人。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像我這么海納百川的,他循規蹈矩慣了,不會為你離經叛道。”
小滿緊抿著唇,久久不說話。他還記著,守靈的夜晚,天光最陰晦時分,大少爺在眾人的眼皮下,不動聲色地牽住他的手。然而,溫情時刻,一去不返,他和他終成陌路。
片刻靜默后,二少爺嘆:“我對我大哥是不是挖苦得太過分了?我大概是不希望你喜歡他……因為他不會為你改變,我對你挺善良吧?”
“你對五娘是挺孝順的。”小滿正色,屈起一指,在二少爺眉心點了一點,清清楚楚道,“葉海沖這里有顆小痣,你大哥也有。我明知他不是葉海沖,但總忍不住看他。”
二少爺鄭重其事地點頭:“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嘛,同為浪子,我很懂你。”
小滿笑著拍他一下:“他們年歲相仿,我總想,葉海沖和你大哥一般高了吧,但一定沒你大哥文氣吧?”
葉海沖還像小時候那樣虎頭虎腦,遇事就瞪圓眼睛嗎?小滿不勝唏噓,二少爺下意識地用指腹劃過眉毛紋路,停在被小滿點過的地方:“我會留意的。”
長溝流月,歲月無聲,宋小滿依舊沒找著葉海沖,但日子照常過著。二少爺的生意做大了些,小滿也幫著送送貨,一來二去的,宗人府丞家的三小姐看上他了,羞答答地作詩相贈,小滿歉意奉還:“小可自亡妻去世,心如死灰,愧對小姐錯愛。”
千金不信,小滿抱出路遠航,千金淚流滿面,堅稱不介意當續弦,路遠航說:“姨姨沒我爹好看,字也沒我娘寫得好。”
路遠航的生母岑貴妃寫一筆秀麗小楷,小滿在禁宮時,就照著她抄寫的詩歌臨摹,學得有六七分相似,已頗能唬人。路遠航隨他姓了宋,小滿在紙上寫出他的名字,特地說:“航兒記好了,你娘親是這么寫字的。”
千金以為這話是小滿教的,痛哭離去。小滿罰路遠航在丁老將軍的靈位前反省,路遠航苦著臉,勾住二少爺的脖子討饒,二少爺說:“要像丁老將軍那樣,懂得尊重女人,即使她老得足有七十歲。”
丁老將軍在老家聽聞恒昀篡了位,怒發沖冠,他兩個兒子都戰死沙場,膝下無人,遂問老妻:“我去得,去不得?”
老妻反問:“不去,你忍得,忍不得?”
丁老將軍心中早有主張,他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但不忍連累老妻,見老妻也和自己一樣,作好了有去無回的打算,雜念就都拋開了。老妻說:“活到六十三,還是六十五,有區別嗎?去吧,地下見。”
不貪生,不怕死。丁老將軍舍生取義,老妻以一把短刀殉了節。路遠航問:“老將軍沒想過能活著回去,但沒有那個叛徒就好了,他弒君功成,更會是英雄吧?”
小滿說:“不,不以成敗論英雄。”
路遠航似懂非懂,小滿隱瞞了他的身世。他手無寸鐵,路遠航舉目無親,想為父皇母妃復仇,實屬無稽之談,不如讓他永不知情。世道再亂,也容得了一對平平凡凡的父與子吧。
拾叁
每一年丁老將軍和皇后的祭日,路遠航都記著恭恭敬敬地上香,小滿叮囑他:“他們是很重要的人。”
路遠航五歲的時候,宋小滿成為他第三個上香之人。每到這一天,二少爺都閉門謝客,長久地坐在黑暗里。路遠航默默地靠在他門上無聲痛哭,在那個飄雪的冬日,他被小滿抱上膝頭,喝到了人生第一口酒,他以為好日子在前頭。
小滿怕冷,秋風漸涼時,他就不大出門,鎮日在窗下飲酒,教路遠航念半闕辛棄疾或蘇東坡的詩詞,為二少爺燙一壺酒,燒兩道菜,他們一貫吃得簡單。路遠航很乖,每天不到亥時就睡下了,那晚卻在一個個噩夢中打滾,嚇醒后趿著鞋子就去找小滿,一頭扎進他胸前。
小滿和二少爺都沒睡,在燈下相對淺斟慢飲。小滿見路遠航醒了,一手攬著他,一手端起酒杯,極慢極慢地喝著酒,偶爾平靜地朝二少爺舉一舉杯。
二少爺罵:“騙子。”喝一口酒,又罵,“騙子。”
小滿罕見地不回嘴,任他罵。路遠航為養父打抱不平,罵義父:“你罵人!”
小滿制止他:“讓他罵,罵人最大的樂趣是指著鼻子罵,他往后沒這機會。”
路遠航問:“爹爹,你騙義父什么了?”
小滿喝著酒,低咳起來,二少爺說:“我跟你爹爹說,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你倆餓著,你爹爹同意了,說他要對我好點,讓我活得久點。騙子!”
路遠航聽不懂,他認為養父對義父很好,三餐飯,四季衣都細心準備,還操心他的生意,送貨收賬樣樣都來,義父分明在無理取鬧吧?義父一定是喝醉了,一定是。他對養父說話向來是帶著笑的。
屋里生了火盆,小滿咳著咳著,連嘴唇都殊無血色,對二少爺笑笑:“真冷啊……我以為毒酒是最快的,但還是覺得冷……可見還是怕死吧?”
路遠航一聽“死”字,似有所感,急了:“爹爹,你怎么了?爹爹!”
二少爺彎腰再加幾塊炭火,好讓盆火燒得更旺些。他沒以前愛開玩笑,對小滿規規矩矩的,像倦鳥知返,時常在家待著,懶懶散散地靠在躺椅里,看看路遠航,又看看宋小滿,臉上常見莫可名狀的笑容。路遠航問他:“義父,你在想什么?”
二少爺仍看著宋小滿:“在想……把生活弄得好一些,自己也要更好一些。”
宋小滿凝眸看他,目光很遲滯,只將路遠航抱一抱,說話聲音很沙,尾音是南方人柔軟的調子:“好到天上去那樣吧?已經是了。”
這晚他喃喃道:“如今我倒惟愿你跟以前一樣,醇酒婦人,花前月下的。”用筷子頭蘸了二少爺的酒,讓路遠航舔一舔,“好喝嗎?”
酒真難喝,但養父那么若有所待的樣子,路遠航咂咂嘴:“好喝!”
小滿抓著路遠航的手拿過二少爺的酒,聲音暗啞:“來一杯看看?以后就該是你陪你義父喝酒了呢。”
路遠航被辣得直抹眼淚,小滿混混沌沌地哄:“航兒聽話,難喝就不喝了,不喝了。”
路遠航逞能,去拿小滿的杯子,小滿將二少爺的酒推過去:“咦,真能喝?”
二少爺直起身一望,突然說:“哎,別動。”
男子的氣息欺身而近,直撲到臉上,小滿恍恍惚惚,幾乎要閉上眼睛。二少爺半傾身體,扶正他的肩,瞇著眼看他,靜了一靜:“像,真像。”
路遠航擔憂地看著面色煞白的小滿,扭臉問二少爺:“像什么?”
小滿穿著三年前逃出禁宮的那身孝服,一身潔白地盤腿陷在椅子里,路遠航被他攬在臂彎,二少爺說:“送子觀音啊。”
小滿又是一杯酒入喉,意識飄忽得幾近睜不開眼,但居然還懂得笑:“沒錯,其實我叫宋小蠻。”
宋小蠻入宮,報名字時,皇后聽岔了,巧笑嫣然:“是生于初夏嗎?小小的滿足就好了,好名兒。”
宋小蠻出生后,村人都嘖嘖稱奇,男生女相呢!這種面相命格要么極貴,要么極賤,老宋冥思苦想了半年,給兒子取名為宋小蠻,宋詞里的最美的詞牌名之一,《菩薩蠻》。端莊的、嬌蠻的、男生女相的觀音菩薩,有他護佑,宋家小子的路會走得順暢點吧。
若名字蘊含天機,為何太子路順祺的路不順祺?皇子路遠航歷經生死,也只從禁宮到了京郊,不曾揚帆遠航。但他的人生還長,有無限的可能。宋小蠻忽斂了眉,左手抓住桌沿,用力之下指節發白,顯是疼痛非常。
二少爺抓緊宋小蠻的右手,好冷,像冰棱,他不由再緊了緊。宋小蠻側著頭看他,眼色溫存,漸漸散開:“往后,你……”頓一頓,勉強壓住喘息,二少爺仍將他的手攥著,默然移開目光,轉向燈火,迷迷糊糊地像看見一群白衣服的小人兒在月光下跳著舞,亦真似幻的,都像初識的宋小蠻,白凈的嬌憨面孔,松松發髻,神態里滿不在乎的勁兒。
那時并不知道會有怎樣一個往后,現在知道了,往后也知道了。
宋小蠻低咳了幾聲,左手抵在心窩,忽抬手掩到唇邊,一口黑血猝然滲出指間。路遠航驚叫失聲,慌忙去扶,宋小蠻雙目團起水霧,身子晃了兩晃,從木椅跌落,杯盞撞落一地。
宋小蠻十六歲的時候住在禁宮,對死亡有著過于美妙的想象,渴望有朝一日,猝死在陽光下的鮮花庭院。五年后,他死于自己高價搞到的毒酒。事與愿違,這讓他失望。好在毒性發作得極快,沒什么時間失望。
大雪紛飛。
拾肆
路遠航在薄刀山下住了大半輩子,某年深秋,他給自己做了一碗長壽面,在月下安然合目,滿七十而仙逝。在他六次修葺木屋期間,都依稀望見養父宋小蠻魂兮歸來,倚窗靜坐的身影。
宋小蠻把逃出禁宮那天視為他和路遠航共同的生辰,每年都慎重對待,下館子,放孔明燈,為路遠航囤十石糧食,來年有饑荒不用怕。饑荒沒來,就送去寺院作布施用,年年如此。
路遠航五歲時的生辰,小蠻馱他去趕集。路遠航在零食鋪子拆了一包芒果干,往小蠻嘴里一塞,所有的回憶便一齊涌來:柳老爺死去的第一夜,風雪撲頭蓋臉,迷住小蠻的視線,大少爺為他拂開亂發,舊夢霎時逆回,像走在相依為命的逃荒路上,小蠻脫口而出:“害蟲……”
大少爺靠門站著,鎮靜地迎視小蠻的目光,小蠻陡然回神,訕訕笑:“……芒果干很好吃。”
大少爺長身玉立,鶴般風度,淡靜一笑:“我也喜歡。”
分別后,小蠻只見過大少爺一次,隔著飛揚的雨霧,大少爺向他看來,他的臉寧靜憂傷。小蠻張了張嘴,還來不及喊他,他已走進滔滔人海,撐一把黑傘,背影挺秀。
桂樹如蓋,過路女子鬢邊的小花散發著清香,小蠻拉過路遠航的手:“走吧,義父在等我們呢。”
樹蔭下,有個短衣夾襖的男人等沒什么人了,快步朝這邊走來。異地的夜風里,小蠻抬眼看他,他低低地喚:“小蠻。”
小蠻,再過三十年,葉海沖都叫他小蠻。
小時候,葉海沖拿樹枝在沙地上劃下“蠻”字:“亦蟲,合為蠻,也是蟲!”宋小蠻沒好氣,“千年一條蟲,御風化為龍,你我可不同!”
害蟲,呵,笑話。葉海沖想,我要當國之棟梁。但既然宋家小子也是蟲……對,害蟲才有殺傷力。路遠航對高大黝黑的陌生男人很好奇,因為他從未見過宋小蠻絞著手指呆若木雞,元神像去到千里萬里。
葉海沖單手一撈,把路遠航扛上了肩膀,大步流星走開去,路遠航下不來,急得哇哇叫,小蠻跟上他們,低啞喚道:“哎,害蟲!”
葉海沖穩穩當當地托著路遠航,掉頭看小蠻,咧嘴笑開花,明顯松了口氣:“我真怕你認不得我。”
沅京最好的酒樓里,葉海沖和宋小蠻爭先恐后顛三倒四地把這十五年說給對方聽。葉海沖上了嵩山,跟人學了武功,如今給大戶人家當護院,他始終在找宋小蠻,還一趟趟往家鄉跑,但宋小蠻從未出現過。宋小蠻遂訴說了別后遭遇,他隱姓埋名,在柳家叫葉小曼,現在叫葉小滿,路遠航倒隨了他本姓宋。
近兩年來,恒昀像放棄了對宋小蠻和路遠航的搜捕,父子倆外出不用再草木皆兵。宋小蠻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找回了葉海沖,他只剩一樁心病——路恒昀還活著。
世人皆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為什么事隔三年,路恒昀竟然還獰笑著活著?為什么竟然有人無恥到賣主求榮,害得丁老將軍壯志難酬?為什么他宋小蠻身無長物,不能當個刺客,痛飲仇人血?宋小滿拽住葉海沖的衣袖哭哭笑笑,倒頭醉過去。二少爺嘆氣:“他和航兒的睡眠都很差,常在夢里拳打腳踢,醒時驚悸難安。三年了,還這樣。”
杯中殘酒閃著零星的光,忽忽掠過路遠航驚異的臉,二少爺拉著他走出屋去,在外面如水的月色站了很久很久。
葉海沖呆呆地看宋小蠻,他醉得很深,但睡得淺,容色蒼白,眉宇間有一種強烈的驚惶和困惑。葉海沖試著為宋小蠻撫平眉心,沒一會兒就又皺起來,齒縫迸出嘶嘶的嘆息聲。
這豐神秀骨的少年,已是身世畸零人,今生今世,他身心殘缺,再難擁有賢婦溫酒,嬌兒背詩的小幸福。葉海沖只覺極深極深的不安,多年前,他和宋小蠻是不是有過擺脫這慘痛命運的機會,例如那日他有力氣背著宋小蠻去找食物,例如宋小蠻沒被賣去皇宮,例如?
往事如一頭兇猛的野獸,咻咻地跟了一路,口口聲聲說放下,但不找到宋小蠻,怎能善罷甘休。而皇帝恒昀,是站在另一端的猛獸,沖宋小蠻張開血盆大口,怎能不除之后快。葉海沖一瞬不瞬地低頭看宋小蠻,小蠻從小身體就差,十幾年了都沒養好一點,瘦骨支棱,觸目驚心,他看了又看,才敢上前和他相認。
小蠻睡到次日清晨才醒,葉海沖守了他一夜,想出了對付路恒昀的辦法。他想拿著傳國玉璽去見衛王,衛王是先帝的胞弟,他十四歲就離京就藩,王妃是路恒昀的小女兒,因此僥幸逃過一劫。
數年來,衛王偏安皖南不問世事,但葉海沖深信,當傳國玉璽擺在眼皮下,衛王難免會動心。恒昀不得人心,朝野多有腹誹,而衛王是大夏民眾公認的圣主神宗路長河的嫡子……形勢大好,顯而易見。
小蠻制止葉海沖:“玉璽扔了可惜,本想它能證實航兒是皇室正統,留著無妨。可我們平頭老百姓,光有玉璽造不了反,復不了辟,把航兒一瞞到底,倒還好些。”想了想,又說,“我是恨路恒昀,但不能讓你去送死……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多這一件。能再見到你,我已然覺得此生不枉了。”
葉海沖低嘆:“你做了噩夢,喊著‘老將軍,快逃’……我聽不得。”
葉海沖不愿小蠻有心病,小蠻也不愿自己的心病梗在葉海沖心上,兩人扯了二少爺商量了對策,推敲到晌午才潦草地吃了點東西。葉海沖早年在嵩山學武的小師弟在衛王府當差,托小師弟引薦,探出衛王的口風,呈上玉璽再動之以情,不愁舉事不成。
二少爺很謹慎:“若衛王假意答允,卻將你綁了,向他的皇帝岳父邀功,表明心跡呢?”
葉海沖成竹在胸:“皇帝猜忌心重,衛王邀功反倒會引火上身,百害無一利。況且,就算他合作,要殺我滅口,也將是事成之后,但我會把條件談在前頭。”
小蠻不舍葉海沖涉險,仍勸他斷了念想,但葉海沖去意已決,給丁老將軍上了香,拍拍手,正色擁住小蠻的肩,令他看向自己:“放心吧,餓都餓不死的人,出外談個事會死?”
“會不會太托大了啊,害蟲?”
葉海沖扭頭再看一眼丁老將軍的靈位,再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疾不徐道:“我做不到那么偉大,不會硬來的,我會跟衛王府的門客攀些交情,讓他們指條全身而退的路。”
葉海沖一過冬至就動身去皖南了,小蠻牽著路遠航,和二少爺將他送到路口。許多年以后,路遠航亦難忘這一日,葉海沖騎一匹黑馬,猩紅的斗篷颯然掠過欲雪的黃昏,威風無比,也肅殺無比,像非凡的英雄。
葉海沖揚鞭遠行,二少爺默不作聲,伸手給小蠻系好披風結,掌著一盞燈,帶他和路遠航穿過庭院。光影跳動間,小蠻說:“我們認識那天也下了雪。”
大概是風太大了,二少爺沒有回答。
拾伍
五日后,葉海沖抵達皖南,托小師弟遞進名帖。
名帖下方繪了一只螭虎——玉璽上雕刻的圖案。衛王身為皇族,一看便知。
衛王到了第二天才約見了葉海沖。對方越冷靜說明越上心,葉海沖由此掌握了主動權,他單刀赴會,和衛王在僻靜的小院手談,落子間已閑閑地在言語上過了幾招。衛王問:“那東西在葉將軍手上?”
“葉某不才,有負丁老將軍所托,足足花了三年才找到它。”葉海沖告訴衛王,三年前,老將軍自知憑自己和十二死士之力,亦很難得手,故和他相商,以叛主之名,潛伏在恒昀身邊,一方面尋找玉璽,一方面尋找明主,“縱然弒君功成,天下必定大亂,國不可一日無君,老將軍為神宗皇帝和先帝效忠了一輩子,自然要為路家江山和天下蒼生著想。”
衛王的目光沉凝不定,遲遲才落下一子:“本王真沒料到,葉將軍和丁老將軍竟苦心經營至此!比起丁老將軍,本王看,葉兄弟更為難得,忍辱負重,受盡天下罵名,竟只為給予龍椅上的那個人最致命的一擊!”
衛王從稱謂上拉近了距離,葉海沖順桿爬:“見星深受丁老將軍知遇之恩,惟他馬首是瞻,他以性命為見星護航,見星豈可辜負他的遺愿?”
衛王拊掌:“義烈師徒,甘于灑血輸命舍名節,有荊軻之風啊!”話頭一轉,“本王有玉璽在手,又能如何呢,朝野這三年來,都被換成本王岳父一手栽培之人……”
葉海沖在三年前改名為葉見星,是皇帝恒昀的御前帶刀侍衛。他對宋小蠻說,在給大戶人家當護院,倒算不得是欺騙,不能直言相告,只因他正是宋小蠻口中那個叛主的敗類,害得丁老將軍含恨九泉之人。
別人怪責他背信棄義,葉海沖絲毫不羞愧,但他不能被小蠻瞧不起。他換下朝服,以尋常裝束和小蠻相認,當小蠻醉里夢里痛恨叛徒害得丁老將軍慘死時,他很難形容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雪后的風刮得兇,鋒利的冷意。葉海沖向衛王吐露恒昀的秘密:三年前,北宸宮的那場大火中,昭睿皇后的炸藥炸傷了恒昀的右手,被最高明的御醫接續得乍看無異,但傷及筋絡,連一支筆都拿不穩。御醫被滅口后,僅有極少數的近身侍衛知道此事。
衛王眼睛一亮:“他右手殘了?”
一個靠篡位登基,卻連奏章——官民的呼聲都批示不了的皇帝……衛王打著神宗皇帝嫡子的名頭,手握傳國玉璽登高一呼,民心向背,一目了然。葉海沖說:“家里有人在等我,我想活著。”一掀袍角,向衛王下跪,“只求王爺能護見星全身而退!”
衛王長久地思忖,忽而抬頭:“本王辦得到,但本王需要葉兄弟里應外合。”
十天后的京郊行宮,葉海沖為前來泡溫泉驅寒的恒昀護駕。城墻上,恒昀信步而行,賞著雪景,隨口吟哦詩章,大學士跟上記錄,葉海沖等近衛軍緊跟其后。不遠處,衛王已埋伏了三百弓箭手,只等葉海沖將恒昀引至他們的擊殺范圍內。
冬雪茫茫,銀裝素裹,葉海沖在冷冽的臘月十七回想起這一生所有的往事,最快樂的好像都和宋小蠻相關。極年幼時,他在沙地上寫老宋為他的姓名所作的詩句:“飛葉橫刀劈四海,驅龍騰云沖九霄。”宋小蠻警覺地用鞋底擦去,“我爹爹說,你娘做的夢太大了,會惹禍事。”
葉海沖盯住恒昀的背影,他一步步地向前走,一步步地,接近生命中的深淵。而驅龍……是了,他在驅逐一條惡龍,宋父的詩得到了應驗,葉海沖沒能擺脫命運的拘捕。但平步青云就罷了,他只想活著回去見宋小蠻,帶他和路遠航回家鄉。
一天一地的寂靜,雪落蒼茫。葉海沖目視恒昀走到了一個隨時被索命的風口,惘然地記起了一些恩怨舊事。三年前,他是丁老將軍的十二死士之一,抱定必死信念。但就在丁老將軍發出暗器之時,他認出了恒昀是自己的恩人。他和宋小蠻失散后,東奔西走耗盡氣力,連草根都挖不到一棵,縮在路邊,餓得瀕死,一架馬車呼嘯而過,又折回來,烏木大車里有個人丟了一包羊肉到他腳邊,絕塵而去。
靠著羊肉,葉海沖活了下來,在嵩山學武四年,下山時遇上征兵,進了丁老將軍的軍營。丁老將軍于他有知遇之恩,但恒昀于他是救命之恩,他死死記著,那包牛肉的主人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馬車的標記依稀是盤蛇。恒昀的玉扳指刺痛葉海沖雙眼,情勢逼人,他依從本心作了選擇,用胳膊肘干擾了丁老將軍的舉動。
丁老將軍死不瞑目,葉海沖抬掌劈向自己后頸,被羽林衛攔下,以死謝罪而不得。他被五花大綁地丟到恒昀腳邊,恒昀問:“為什么?”
葉海沖一徑問:“您是王爺時,馬車上有標記嗎?”
他問得無禮且無理,恒昀很詫異:“朕有一架馬車繪了異蛇……是靜王小時候的涂畫。”
靜王是恒昀的第三子,葉海沖放下心來:“是黑背白腹吧?皇上是罪民的救命恩人。”
不等恒昀回答,他又抬掌劈向后頸,仍被制住了。恒昀看著他:“如果你有未竟的心愿,就活下去。沒有,朕不攔著你。但你既已辜負丁至南,以命為償更像無可奈何之舉,人們只會認定朕殺了你。你是想讓你的救命恩人被誤解嗎?”
葉海沖無言以對,恒昀留了他的命,讓他協助揪出在登基大典上為丁老將軍開道之人,從而查出路遠航的相關線索。丁老將軍如入無人之境,確有內線,但大多是昔日的同袍兄弟,葉海沖進退維谷,仍想去死,卻在翻閱卷宗時,得知北宸宮的大火里,有一個名叫宋小滿的太監,祖籍東洲,年齡也對得上。
宋小滿已死?葉海沖拒絕接受。帶路遠航出逃的人會不會是他?葉海沖思前思后,決定不死了,最終花了三年時間,如愿找回了宋小蠻。可是,重逢竟如斯殘酷,他再一次被逼得要作選擇。恒昀和宋小蠻,救命恩人和骨血至親。
宋小蠻那句“老將軍,快逃”的囈語,逼得葉海沖在丁老將軍的靈位前熱淚長流。一邊是救命恩人恒昀,一邊是骨肉至親宋小蠻和虧欠終生的師父丁至南,葉海沖握緊拳,作了抉擇。
風聲。
淬毒的箭凌空襲來,葉海沖心下一寒,朦朧涌上最深的懼意,我活不了了。
恒昀亦有奇怪的直感,驚心動魄的一剎那,竟用左手兩指夾住了箭桿。對面的箭發不可收,在同僚“護駕”的喊聲中,葉海沖的心間一靜,隨之是極大的震動,不行,我不能讓小蠻憾恨難消,他來不及多想,竭力飛撲向前,將恒昀的左手狠命一掰。
關節錯位的咔嚓聲響起,恒昀殘廢的右手護套里飛出柳葉刀。
葉海沖回過神來,心一咯噔。但事已至此,罷罷罷。恒昀直視著葉海沖:“你是誰的人?”
宋小蠻祭拜的靈位一閃而過,葉海沖惡毒且愉快地笑:“昭睿皇后。”
江山如畫,怒雪飛揚,恒昀身中數箭,眼神穿過葉海沖,漏進無邊無際的追憶。
那一年暮春和她初見,她和太子穿過人群向他敬酒,他驚動于新婦好顏色,像冶游少年般,脫口向偶遇的少女詢問芳名:“你叫林、林……”
“林飛雪。”
一襲紅裳,月亮般狡黠的美女子。她死后第四年,余威猶在,對她念念難忘的少年為她復了仇。
箭如流星而來,眾人如蜂擁而來,死亡呼嘯而來,葉海沖遙遙望見兩個勾肩搭背的少年,他紅袍夸官,馬蹄輕疾,他白衣黑發,美如菩薩。
我要帶你回的家鄉遠在千里之外,但要了我命的飛刀近在咫尺。怎么辦,小蠻要難過了。我該怎么辦呢小蠻。
時值隆冬,史書記載,鴻和三年臘月十七的這場大雪百年不遇,到了第三日午后,積雪五尺深,路有凍死骨。誰人在窗前據案飲酒,坦然望望對坐的人:“我一句話,讓他賠了前程送了命,那就把這條命賠給他吧。”
白雪漫天,葉海沖胸口鮮血噴涌,魂靈向貼著紅窗花的家飛奔。暮春的夜晚,點著昏黃的燈火,母親在灶邊烙槐花餅,他咬著手指等待,不擱蔥花的那張一烙好就端去給宋小蠻。
原來,一輩子是這么過來的。御前帶刀侍衛葉見星面帶微笑,在槐花香氣里跌下城頭。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