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殺

【楔子】

一只蒼蠅落上白小舟的鼻尖，搓搓腳，爬啊爬。

“啊——啊——啾！”

白小舟猛地打了個噴嚏，迷迷糊糊地睜眼。

天已大亮。

蔥蘢的林子里，陽光從細(xì)密的枝葉間灑落，在地上畫出一個個金色的光點。

白小舟伸個懶腰，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溢著草木氣息的清新空氣。

“白唐，天氣不錯啊。”

他的書僮白唐蹲在地上，正盯著一片空地發(fā)呆。

白小舟湊過去看了片刻，納悶：“看啥呢？地上有錢？”

白唐悶聲說：“包袱。”

白小舟撓頭，不解：“什么包袱？哪兒？”

“包袱不見了。”白唐“霍”地站起，大聲說：“少爺，裝官服包袱不見了！馬也不見了！”

白小舟一聽暴跳如雷，奔過去看昨晚拴馬的地方，怒吼：“哪個殺千刀的居然敢偷我的小白白！還不快追！”

三日后。

清晨，昌北城的城門甫開。方瀾頭戴官帽，穿著整整齊齊的官袍，騎著毛色純白的高頭大馬向著門洞長驅(qū)直入。

城門的守兵上前攔人。方瀾不緊不慢地掏出了朝廷的任命書。

“安陽道新任巡撫白小舟前來赴任，還請放行。”

守兵們都聽說了新巡撫是個年輕的公子哥兒，卻都沒想到他居然是這么個年輕法。再加上他的氣質(zhì)如仙人般清冷脫俗，大紅色的官袍穿在身上不但不顯得俗氣，反而更襯得他面如冠玉目如星——一時間全都看呆了。

方瀾微微一笑：“諸位大哥，請問可以放我過去了么？”

守兵們回過神來，一個個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守兵們的頭兒搶在前面接過韁繩，無比狗腿地拍馬屁：“大人您剛到肯定不識路，小的送您去巡撫府！弟兄們，給白大人開路！”

明媚的晨光中，方瀾在守兵們的簇?fù)硐拢瑥脑缡猩衔跷跞寥恋娜巳褐芯従徢靶小?/p>

“新大人這么年輕啊”“真是年少有為”“竟敢在這種時候來接任巡撫膽子不小”“不知定了親沒有”之類的私語聲不絕于耳。方瀾一概以微笑報之。安陽道在一個月內(nèi)連著死了兩任巡撫，鬧得朝廷里沒人敢再接這安陽巡撫一職——也難怪老百姓會對這新巡撫發(fā)生巨大的興趣。

水泄不通的馬路邊上，只有一個人臉上寫滿了不解。

那便是當(dāng)今太子奚云章。

奚云章出門之前刻意地打扮了一番，可是那件打著補丁的書生袍全然掩蓋不住一身逼人的貴氣。周圍的人雖擁擠，卻沒人敢擠到他身上來。他搖著一把破紙扇，看著方瀾由遠而近，低聲問身邊的御前五品帶刀侍衛(wèi)文喜：

“聽父皇說白小舟為人狡猾懶散，賊眉鼠目，我看此人的模樣卻周正得很。文喜，你說這是怎么一回事？”

文喜緊緊皺著眉頭。

方瀾忽然朝文喜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面上的微笑滯了一滯。

“回稟殿下，屬下也不明白。”

奚云章“啪”地收起紙扇，轉(zhuǎn)身離開。

“改日再去會會他。我也很好奇，他有沒有這個能耐破得了這滿朝文武無人敢接的大案！”

【壹】

奚朝元康三年四月，安陽巡撫梁恒突然暴斃而亡，死因不明。

皇帝擢安陽轄下通州府府尹徐遠松接任巡撫一職。徐遠松接任不足一月，也暴斃而亡。

死因，也不明。

皇帝再調(diào)吏部郎中蔣涵接任安陽巡撫，同時派大理寺右卿赴安陽調(diào)查兩任巡撫離奇死亡一事。蔣涵接到圣旨那日不慎落馬摔斷了腿，未能履任。大理寺右卿到安陽查了三日，得出的結(jié)論是兩人皆是病亡;順便在回京之前焚化了兩死者的遺體。

皇帝再調(diào)承宣布政使司參政范大中接任安陽巡撫。范大中接到圣旨那日不慎染上惡疾，全身長滿毒瘡，未能履任。

皇帝決定起復(fù)已退休的老臣白鶴。白鶴說自己年邁無力，恐有違皇帝的重托，不能履任;但推薦自己十九歲的小孫子白小舟替他去當(dāng)巡撫。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他不相信大理寺的結(jié)論，所以去當(dāng)巡撫的人要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

所以滿朝文武雖然都覺得讓一個小屁孩去當(dāng)巡撫的提議很荒唐，但無人反對。

白小舟也覺得這很荒唐。但是當(dāng)老頭子對他吼了一句“有意見嗎？有種活著回來啊”之后，他決定接受皇帝賜下的官印和官袍。

如今，拜那偷官服的小賊所賜，他歷經(jīng)千辛萬苦來到了昌北城，卻只能縮在巡撫府的屋頂上，不能現(xiàn)身。

太陽朝著巡撫府的屋脊緩緩落下。

白小舟和白唐捂著肚子縮成一團，兩人都蓬頭垢面，腹中的“咕咕”聲此起彼伏。

“少爺，我們先去吃晚飯？”

“要去你自己去。”

“少爺你自己能從這屋頂下去嗎？”

“那算了。”

又過片刻。

“少爺，其實我覺得那賊人——”

“閉嘴。”

再過片刻。

“少……唔——”

白唐的嘴被一只手捂住。

一襲紅衣從不遠處的一處院門飄了出來。

方瀾高挑的身形在夕陽里投下一個長長的影子，整個人靜如松，動如風(fēng)，白小舟呆呆地望著那背影，喃喃說：“這小賊走路的姿勢……怎么……怎么這么像……”

等那身影轉(zhuǎn)過彎露出一個側(cè)臉來，白小舟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竟真的是他！”

這頭方瀾在地上走，那廂白小舟和白唐在屋頂追，起起落落的不知越過了幾重院落，到了衙門的大牢外。白唐抓住白小舟問：“少爺認(rèn)識他？”

“他他他就是方方方方……”白小舟已然結(jié)巴了，“三三三年前，我被被被搶劫的時候救了我一命的方方方……”

白唐登時傻眼。

“方瀾？看少爺你天天念叨，我還以為是哪家的大小姐呢呵呵呵……”

“咚！”

白小舟一拳砸在白唐的胸口。白唐的表情卻像是給撓了一下癢癢。

“少爺你該補一補身子了。”

說話間，方瀾的身影已經(jīng)從牢門口消失了。白唐問：“少爺，既然你們認(rèn)識，何不直接下去找他說個清楚？”

白小舟盯著下面空蕩蕩的大門看了許久，搖頭：“不。現(xiàn)在還不行。”

“那萬一他用你的名義干壞事什么的……”

白小舟望向天空，大義凜然：“他不會的。他是那種看到十兩銀子掉在地上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人。他冒充我，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方瀾在掛滿了各式的刑具的審問室里坐下了。

獄卒捧上了茶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室內(nèi)彌漫著的血腥味道令他難以下咽。

他要審問的犯人很快就被帶到面前。

頭發(fā)披散，四肢都被鐵鏈拴著，囚服凌亂，上面還有斑斑血跡。

茶杯里的水顫了一顫。

獄卒向方瀾介紹：“啟稟大人，這便是殺了樵夫李石的兇手方永成。前任巡撫徐大人擬判誤殺，流放三千里。只是因為徐大人沒了……就耽擱了。”

方瀾點點頭。

獄卒介紹完畢，又向方永成吼道：“方永成！見了巡撫大人還不下跪！”

方永成面無表情地看著方瀾，遲遲不動。

獄卒揚鞭要抽，方瀾擺擺手：“你們出去。我有密事要問。”

厚重的鐵門從外面關(guān)上。方瀾立刻撲了過去。

“父親！”

半個時辰后，方瀾從牢門匆匆而出，面有怒色。

白小舟等他過去，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這又是怎么了？沒找著人？”

白唐不解，“少爺怎知他是去找人的？”

白小舟只得解釋：“以我對此人的了解，他冒充我不可能是為錢財，更不可能是為名利權(quán)勢，所以只能是為了利用‘巡撫’這個身份去做一些普通人辦不到的事。再加上他在牢里呆了那么久，你說他想做什么？”

白唐敲敲自己的額頭：“殺人滅口。”

白小舟：“……”

白唐搖搖頭，否決了自己的猜測，“不對，應(yīng)該是去撈人。”

白小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走，吃飯。”

期待已久的晚飯終于來臨。

巡撫府附近的一條暗巷內(nèi)，白唐看著手里的饅頭，哭喪著臉。

“少爺，我以為吃飯的意思是我們找個館子坐下來點一壺茶和三菜一湯。”

回報他的是白小舟的一個白眼。白唐低頭委屈地說：“或者，就算是要吃饅頭，至少也應(yīng)該找個干凈點兒的地方。”他看看不遠處那幾個正在搶別人剛倒出來的剩飯菜的乞丐，“或者……至少不要在這里。”

他話還沒說完，白小舟便已經(jīng)抱著懷里那堆饅頭朝那些乞丐走了過去，恭恭敬敬地捧上。

“幾位大哥好，小弟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請多多關(guān)照。”

那幾個乞丐見了饅頭，便如餓虎見了羊撲過來爭搶。白小舟盯著他們狼吞虎咽地吃，嬉皮笑臉地問：“對了，小弟有件事好奇得很，這昌北城大街小巷家家戶戶都貼了那個東西——”他指指附近一戶人家院門口貼著的朱砂符，“是為什么呀？”

“切，看來真是外地來的。”

有個乞丐用力吞一口饅頭，“那叫神佑符。還不是因為連著兩個巡撫都觸了霉神犯失心瘋死掉了，這里的百姓怕自己被連累才貼了那個保佑家宅平安的嘛！”

“失心瘋？我來的路上也聽說那兩個巡撫死前忽然發(fā)狂，又哭又笑，脫光衣服跑到院子里唱歌跳舞最后突然猝死……有沒有那么夸張啊！真的有人親眼看到嗎？”

“誰說沒有！第一個巡撫死那會兒，我親眼看到他光著膀子從巡撫府里頭跑出來，又被幾個衙差給拉回去了——結(jié)果啊，不到半個時辰，就說人沒了。”

幾個乞丐一起齊齊吐了幾口唾沫。

又有個乞丐說：“晦氣，晦氣！我說，咱們以后還是別在這附近討飯了，省得沾上這里的晦氣！”

白小舟嘿嘿笑：“小弟是外地人，不怕！大哥慢走！”

待到那幾個乞丐的身影在夜幕中消失，他臉上的笑容便不見了。

“真的……是失心瘋？”

【貳】

白小舟把監(jiān)視的地點轉(zhuǎn)移到了巡撫府的后門外。

虧了巡撫府的后門對街便有一家客棧，白小舟在一樓要了個臨街的房間，端把椅子坐在窗邊磕著瓜子喝著茶水趁著月光慢慢看。

到了后半夜，果然有個蒙面黑衣人從后門溜了出來。那黑衣人探頭左看看右看看，貓著腰沿墻根小跑出，身手很是敏捷，看起來倒像是認(rèn)真學(xué)過功夫的。白小舟回頭看一眼仰躺在床上鼾聲震天的白唐，嘆息一聲，自己追了上去。

那黑衣人邊走邊看，似乎是在找什么店鋪。白小舟恨不能出去大吼一聲：“別折騰了！等天亮了再出來找罷！”然而黑衣人終于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白小舟遠遠地看著他撬開店門閃身進去，長長地吁了口氣，趴在墻根歇息。

仔細(xì)看看，發(fā)現(xiàn)那居然是間藥鋪。

白小舟緩過一口氣來，點起火折子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推開了店門。黑衣人正在滿墻的藥箱中扒拉，見身后突然亮起了光，瞬間轉(zhuǎn)身，一枚飛鏢從衣袖下飛了出去。

白小舟朝柜臺撲過去，那飛鏢穩(wěn)穩(wěn)釘在了他背后的一面墻上。

當(dāng)黑衣人看清白小舟的面容時，一個震驚的眼神從眼睛里閃過。

他的手再次抬了起來。白小舟立刻道：“方瀾！”

黑衣人拉下臉上蒙著的黑布。他當(dāng)然正是方瀾。

白小舟點亮藥鋪里的蠟燭，“噗”地吹熄了手里的火折子。搖曳的燭光中四目相對，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無聲勝有聲。

白小舟為了這次“重逢”，在客棧特地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漿洗得挺括熨帖的衣裳，此時自我感覺好得飄飄乎不知所以。他捋一把為顯瀟灑而故散下的鬢發(fā)，“我是白小舟啊，你不記得了嗎？”

方瀾抿著嘴不說話。

“雖然美人救英雄的事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但是我永遠忘不了你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

方瀾終于開口，“可惜，臨走的那腳沒把你踹下閻羅殿。”

白小舟一蹦一跳地沖到他前面，“別這樣嘛！當(dāng)初要是真的踹死我了，你今日要冒充朝廷里那些滿臉胡須的小老頭恐怕要費許多功夫。”

提起正事，方瀾再度沉默了。

白小舟淌著口水搖了搖頭：“我愿意相信你是有苦衷的。來讓我猜一猜——我知道了！你有親友身陷牢獄，你打算冒充我去救他，是不是？”

方瀾又驚又怒，欲言又止。白小舟拋過去一個媚眼，繼續(xù)說道：“你原來的打算應(yīng)該是這樣——你冒充我去審案，然后叫你的親友串供自稱是被冤枉的，你再判他無罪釋放便大功告成。但是你沒有想到你的親友竟會爽快認(rèn)罪，不肯和你串供。所以你只得另外想辦法救他。比如——”

他說著靠過去，從方瀾手中接過了一枚全身有刺的果實，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喂他吃一些會使人昏迷不醒的藥材再強行帶他離開。這是曼陀羅的果實罷？”

方瀾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白小舟把那小球丟回他手中，聳聳肩，“不然你以為我憑什么來當(dāng)巡撫？但是我勸你不要這么做。你想過沒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帶他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就算你們能逃得過官府的追捕，后半生也要如喪家之犬，藏在暗處惶惶不可終日，你覺得這樣的日子過著有意思么？何況人關(guān)在牢里，本來就會氣虛體弱。曼陀羅的毒性大，一不小心會吃死人的。”

方瀾瞪他一眼，“你究竟想怎么樣？！”

白小舟收起嬉皮笑臉，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先問你，你要救的那個人是否確實有罪？”

“沒有！我爹死也不會殺人！”

“倘若他真的沒有犯罪，我絕對有這個本領(lǐng)幫他洗脫冤屈，你信不信？”

方瀾的目光閃了一下。

“不過我要你也幫我做一件事。”

方瀾看了他半天，皺眉問：“說。”

“繼續(xù)冒充我。這樣我們出去查案的時候，別人就會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而我，便可以全神貫注觀察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白小舟壞笑著打個響指，“我真聰明。”

【叁】

翌日。

白小舟搖身一變，成了方瀾的師爺。

白唐變成了方瀾的伴當(dāng)。

白小舟的心情很好，好得仿佛自己踩著云朵在天上飄。他帶著白唐跟在方瀾身后大搖大擺地登堂入室，只差沒長出條尾巴來搖一搖。

白唐低聲問他：“少爺不問他把小白白要回來嗎？”

白小舟瞪他一眼：“胡鬧！寶馬贈英雄，香車贈美人，我不但要把馬送給他，還要再送一輛車才能襯得上他……”

白唐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少爺，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心慌不慌？額頭熱不熱？少爺別嚇我呀少爺！”

方瀾已經(jīng)走出十幾步遠，回頭冷冷地問：“你不是說要查案？”

白小舟一個箭步?jīng)_上去，“大人，咱們?nèi)デ魄茝那澳莻z巡撫住過的地方！”

方瀾一心想著救父親，根本就沒把那案子放在心上。他叫了個衙差在前面帶路，冷眼旁觀，在一邊看著白小舟和白唐把第一個巡撫梁恒住的小院翻了個底朝天。

“這里歷來是巡撫大人的居所。但是因為梁大人死得奇怪，徐大人來的時候就直接住在書房那邊了。”

衙差如是介紹。

白小舟翻來翻去，一無所獲。衙差笑說：“大理寺的諸位大人早就找過了一遍，什么都沒找到。”

白小舟咬牙切齒道：“這群廢物，案子都沒結(jié)就自作主張把兩位巡撫的遺體都火化了，這下可好，叫我們白大人怎么查！”

說著用力朝方瀾擠擠眼。方瀾咳嗽一聲，不耐煩地說：“正是。”

衙差沖方瀾諂笑：“白大人要不要再去書房那邊看看？”

白小舟嗖地竄到方瀾身后，又是捶背又是捏肩，“大人辛苦了。現(xiàn)在大人想出去走走體察民情，對吧大人？”

方瀾忍著嫌惡微微點頭。白小舟又問：“那兩位巡撫大人平時都喜歡去什么地方？”

接下來這半天，白小舟拽著方瀾把昌北城游了一遍。

說是要體察民情，實際上是想和方瀾一起游玩——順便從旁觀者口中探一探梁恒和徐遠松的事，看一看他們兩人有什么共同之處，查一查他們是否與人有過過節(jié)，死前是否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什么異常的狀況。

他們先是在梁恒平日常去宴客的明月樓吃了午飯，在徐遠松最愛逛的古玩書市溜達一圈，再到梁恒素常去聽曲的戲樓看了半折子戲，日漸西斜時去了徐遠松喜歡的茶樓“憶江南”喝茶順帶吃些點心當(dāng)晚餐。那茶樓跑堂的小二也是圍觀方瀾進城大軍的一員，見了方瀾連忙把他們二人帶到樓上，殷勤推薦一間臨江的包間，“從前徐巡撫最喜歡在樓上看江景。”

白小舟戳了戳方瀾。方瀾不耐煩地問小二：“徐巡撫可喜歡坐在哪個固定的位置上？”

小二為難：“正是隔壁那間，可是不巧了——”

白小舟擺擺手，大方地說：“已經(jīng)有人了是吧？沒事，白大人覺得這里就很好。”

小二跑出去倒茶水。方瀾臉上的怒意已經(jīng)蓋不住了：“你的手要放到什么時候！”

白小舟訕訕地把放在方瀾肩上的手收了回來，“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包間里頓時冷清下來。

兩人都注意到一個細(xì)細(xì)的聲音，仿佛是什么人在抽泣。

聲音的源頭正是隔壁。

抽泣聲時斷時續(xù)，聽來像是那人在很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白小舟聯(lián)想到了徐遠松的死。難道隔壁那人和徐遠松有什么關(guān)系？

好在所謂的“包間”只是用木板和屏風(fēng)隔起來的。白小舟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把耳朵貼在木板上細(xì)聽。可惜，除了那抽泣聲，再也聽不到別的。

久久之后，隔壁才多了幾個沉重的腳步聲。白小舟想跑出去看，誰知方瀾低聲叫住了他。

“別動。”

有兩個人從他們的包間門前過去了。

雖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方瀾還是認(rèn)出了其中的一個。

“走在后面那人是皇宮里的五品帶刀侍衛(wèi)。”

“侍衛(wèi)？嘖嘖，難道來的是太子？”

方瀾不解，“你怎么知道是太子而不是皇宮里別的什么要人？”

“在徐遠松因為參與聯(lián)名彈劾襄王被貶到通州當(dāng)府尹之前，他一直在東宮當(dāng)太子的老師。”

白小舟望向窗外一江遠去的綠水，悠然道：“如果皇宮里還有誰會為了徐遠松的死哭一聲的話，這個人一定是太子。”

說著慢步踱到了隔壁去。桌上的茶杯還是滿的，但是杯中的茶水已經(jīng)冷了。

【肆】

巡撫府的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

白小舟正咬著筆桿研究梁恒和徐遠松兩個人的履歷，撓頭抓腮，旁邊放著的飯菜一口都沒有動。白唐在一旁一邊狼吞虎咽地扒飯，一邊匯報他在外面問了一天的成果。

“梁恒在安陽當(dāng)巡撫的時間長，但是這里的百姓對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無兒無女，沒有家室，不好女色也不好南風(fēng)，每逢旬休就會到城外千佛寺拜佛，政績尚可，百姓對他還算滿意。至于徐遠松，只知道他喜歡吟詩作詞，每有新詞便到青樓‘春香坊’去叫一個叫柳煙的女子唱給他聽，但也只是聽曲兒而已。這兩人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白小舟放下那首詩，整個人懶洋洋地伏在案上，“這兩人既不是同鄉(xiāng)，也不是同年，梁恒出仕做官的時候徐遠松還在老家讀書，等徐遠松點了翰林梁恒早就被外放做地方官了，他們見沒見過面都難說得很……梁大人啊徐大人，你們究竟是怎么死的！”

“少爺。”

白唐終于把最后一口飯咽了下去，端起茶碗又狠狠灌了幾口，“說不定他們真的是病死的。”

這時方瀾推門進來，把一疊卷宗“啪”地甩在案上。

“白小舟，你說要我協(xié)助你查案，如今我能做的都做了，你是不是也該兌現(xiàn)諾言了？”

白小舟勉為其難拿起卷宗翻了翻，嘀咕道：“這種小事用不了半個時辰……誤殺？”

方瀾看白小舟翻得不甚仔細(xì)，索性自己把案情說了一遍。

“四月二十六那日，昌北城外李家村的樵夫李石砍柴的時候墜崖身亡。李石的娘子前來報官，說李石的尸體不像是墜崖而死，倒像是先被殺再拋尸的。徐遠松親自去驗了李石的尸體，又到李石墜崖的現(xiàn)場去查看。徐遠松回來之后我父親便到巡撫衙門自首，說是自己在山上遇到李石，兩人起了口角，李石用柴刀砍他，他情急之下用石頭砸李石的額頭，不曾想把李石砸死了。他心中恐懼，將李石的尸身拋下山崖，偽裝成李石不慎墜崖的樣子。徐遠松認(rèn)為他的口供和驗尸結(jié)果對得上，便將他收押，擬判誤殺，流放三千里。”

白小舟抽出了方永成自己寫的述狀細(xì)看，“令尊雖然主動認(rèn)罪，但你認(rèn)為他沒有殺人。”

“是。疑點有三。第一，家父雖是一介草民，但是曾經(jīng)當(dāng)過十幾年兵，我親眼見過他空手打趴了幾個調(diào)戲民女的小流氓。以家父的身手，怎至于看到一個樵夫一刀砍過來就驚慌得用石頭去砸對方？這不合理。第二，這幾年家父的腿因受了風(fēng)寒不甚靈便，平時沒事根本不會出門，又怎么會跑到山上去遇上李石發(fā)生口角？第三——”

白小舟打斷他：“這述狀寫得太整齊了。”

方瀾：“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一蹴而就，簡直像是早早背熟了然后默寫似的。”

方瀾搶過去上上下下從頭到尾細(xì)看，點頭：“是了。家父沒讀過多少書，這述狀文縐縐的，顯然是別人寫好了叫他抄的。我懷疑兇手另有其人，只是怕事情敗露才叫家父去頂罪！家父身子不好，萬一真的被流放，只怕是有去無回……”

白小舟兩手枕在腦后，仰后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而且我有種直覺，覺得令尊這事兒和梁恒徐遠松的死似乎有些聯(lián)系……”

“什么聯(lián)系？”

“都很離奇。”

方瀾冷冷地剜了他一眼：“你若是不能為家父洗脫冤屈，我不會放過你！”

白小舟仰天長嘆：“那么我們現(xiàn)在就去看看令尊大人？”看看外面的天色，又搖頭，“這個時候令尊恐怕已經(jīng)歇下了，明天罷。”

翌日，方瀾帶著白小舟再度提審方永成。

白小舟給方瀾擬了些問題要他一一去問方永成，誰知方永成竟是吃了稱砣鐵了心，不管方瀾怎么問都一言不發(fā)。等方瀾無話可說了，他反過來勸方瀾：“冒充朝廷命官可是大罪，你還是快快回棲云山去吧！若是因為此事被逐出師門，我便是做鬼也不會原諒你——”

“噗哈哈哈……”

白小舟爆出一聲大笑，“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連恐嚇別人的話都那么像哈哈哈……”

方永成上下打量他，面有不快，“你又是誰？”

白小舟咳嗽一聲，反問：“你兒子冒充的是誰呀？”

“巡撫？！”

“不錯，我才是真正的安陽巡撫白小舟。”

白小舟一改先前只會在一旁靜聽的鵪鶉狀，甩甩頭發(fā)，理理衣衫，“你兒子冒充我是我們商量好的。我需要他幫我查梁恒和徐遠松兩人離奇死亡的案子，他要我?guī)兔Σ榍逭嫦酁槟忝撟铮蠹腋魅∷瑁胶侠怼！?/p>

提到梁恒和徐遠松的名字時，白小舟特地多看了方永成幾眼。

誰知方永成滿不在乎地說：“哼！我犯法便要負(fù)責(zé)，若是人人都像你們這樣，這國家還不亂套了！”

白小舟提高聲音：“嘖嘖，你這罪名可是要流放三千里。我看你頂多走個八百里就扛不住了吧？”

“那也和你沒關(guān)系。”

“爹！”

白小舟和方永成在這邊吵，那邊方瀾已經(jīng)紅了眼睛。

“我從小被您送到棲云山學(xué)藝，這些年我在山上，天天起早貪黑的練功，就是想早些出師下山，可以在家侍奉您……”

“愚蠢！好男兒志在四方，你看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男子漢！”

白小舟抱住了腦袋大叫，“別吵了！你們要敘父子情等案子辦完了再敘好嗎！你！”他指向方永成，“我再問你一次，究竟是誰指使你認(rèn)罪！”

方永成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人。”

白小舟果斷地抓起了方瀾的手。

“走，我們還要辦梁恒徐遠松的案子，沒時間跟他耗！”

方永成忽然冷笑：“哼，像徐遠松那樣只會為了一個妓女和別人爭風(fēng)吃醋的浪蕩公子哥兒，死一千個都不可惜！”

白小舟猛然回頭，“你說什么？”

【伍】

“徐大人是很喜歡柳煙，每日在衙門辦完了公務(wù)，便會到春香坊叫柳煙把他新寫的詩詞唱來聽。唉，徐大人沒了以后那孩子傷心欲絕，拿攢了半輩子的銀子自己贖身走了。”

春香坊的老鴇說完，裝模作樣地擦一擦眼角，“徐大人生得一表人才，才華橫溢，寫的新詞人人爭相傳唱……他沒了以后咱們春香坊的姑娘們著實難過了好些天……”

周圍的姑娘們紛紛表示贊同：“是呀是呀，徐大人真是個好人！”

方瀾被一群衣著暴露的女子圍在中間，被女子體香和脂粉氣混成的味道熏得臉紅到了耳根，支吾半天也說不出半個字。

白小舟滿臉黑線地伸手把兩個正試圖整個往方瀾身上貼的姑娘扯開，“大人不喜歡這樣。”

老鴇臉色一變，“白大人，這些姑娘您都看不上嗎？妾身再去——”

白小舟看老鴇和這里的姑娘都不像是被人買通串供的樣子，于是不動聲色地戳了方瀾一下，表示可以說話了。方瀾巴不得早些從這地方出去，飛快地說：“不必。我問你們，除了徐大人，還有沒有別的特別鐘情于柳煙的恩客？”

旁邊一個小歌女嘴快，“有啊，江勤江公子嘛！”

方瀾大驚。

白小舟卻是精神一振：“這江公子現(xiàn)在在哪里？”

小歌女白他一眼，“當(dāng)然是在江宅啦。”

江宅不在昌北城內(nèi)，而是在城外。

或者確切一點說，江宅本身就是一座小城。

僅僅是“氣派”“宏偉”之類的形容詞，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這座宅院的恢弘氣勢之萬一。

白小舟和方瀾并肩而立。面對著江府門口的兩只大獅子，白小舟很震驚，方瀾很無奈。

“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白小舟盯著大門上“聽松別苑”四個大字，“剛才不知道，現(xiàn)在知道了。”

那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分明的先帝的手筆。

“這里原是皇家別苑，先帝在世的時候賜給了胞姊襄寧長公主。襄寧公主晚年在此住了十幾年，她的后人索性就在此定居了。江公子應(yīng)該是襄寧公主的孫兒。堂堂皇親國戚，不至于為了一個煙花女子爭風(fēng)吃醋以至于殺人。”

白小舟連連搖頭，嗤之以鼻：“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游手好閑不但對家國毫無貢獻還浪費糧食的公子哥兒會做什么都不奇怪——”

“噗哈哈哈……”

白小舟和方瀾齊齊回頭，只見兩個貴公子打扮的年輕人和一個穿短打衣衫的劍客從不遠處信步走來。其中一個白衣公子和那劍客，正在“憶江南”茶樓見過的那二人。正在大笑的便是剩下那個紫衣公子。那劍客見了方瀾，目光閃了一下，然而他很快便看向了別處。

白小舟立刻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面不改色地拍起了馬屁：“但是如果沒有像江公子這樣的人在，怎顯出我朝百姓安居樂業(yè)，衣食無憂，天下太平，真乃千古未見之盛世也！”

紫衣公子當(dāng)然正是江勤，白衣公子當(dāng)然正是本朝太子奚云章。

江勤繼續(xù)放聲大笑。

奚云章卻皺起了眉頭。

“白小舟，我只聽說你為人輕佻浮夸，想不到你的面皮如此之厚。”

白小舟在人前人后一直都以“師爺”自居。這時被人一句話戳破了身份，不驚不慌，倒頭便跪。

“臣白小舟參見太子殿下。”

奚云章雖然有些驚訝，卻并不打算否認(rèn)。

“你我似乎不曾見過。”

白小舟亮出一口白牙嬉笑：“殿下認(rèn)得出臣，臣也認(rèn)出了殿下，此乃君臣的緣分。方瀾，還不快拜見殿下！”

方瀾不時瞥一眼奚云章身后的侍衛(wèi)文喜，被他拽著愣愣地行禮。

“稟告殿下，臣是為了能冷眼旁觀情勢才請這位好朋友假扮我吸引別人的注意力，這都是為了方便查案，還請殿下恕罪。”

奚云章對他印象不佳，說話也很不客氣。

“冒充朝廷命官茲事體大，豈是我能說饒就饒的的？此事我自然會如實稟告父皇，請父皇定奪。你們起來罷。”奚云章稍頓一頓，問：“至于你說查案，查得怎樣了？”

白小舟老實不客氣地拉著方瀾站起來，說：“回殿下，臣還在排查徐遠松大人生前認(rèn)識的人，看誰會有作案的動機。”

江勤冷笑：“所以就找到我頭上來了？因為我也喜歡柳煙姑娘，所以覺得我會為了她殺了徐大人？”

“不敢。”

奚云章嘆氣，“這條線你可以放棄了。我隨徐老師讀書十幾年，從未見過他說誰的不是，更不曾聽說他與誰鬧過不愉快。如果他真的死于他殺，那么我也可以打包票，兇手殺人的動機決不會是因為仇怨。”

“既然是這樣，那就是為了別的緣故了。”

“他是我的老師，我不能讓他這樣死得不明不白。白小舟，我要和你一起調(diào)查此事！”

【陸】

這晚方瀾回到巡撫府的時候，身后又多了兩個人。

因為師爺和伴當(dāng)?shù)拿~已經(jīng)被白小舟和白唐占了，奚云章只能自稱是方瀾的表兄，文喜自然是表兄帶來的仆人。巡撫府的仆婦嘴快，月亮還沒爬到中天呢，方瀾來了位貴人表兄的消息就傳遍了昌北城。

方瀾還是不死心，吃過晚飯又跑到天牢去探父親的口風(fēng)。白小舟和奚云章霸住書房一個一個排除兇手可能的殺人動機，討論到大半夜，愣是沒琢磨出一個所以然來。幾個人胡亂睡了一宿，第二天天才亮，就被一陣雨點般的鼓聲驚醒了。

巡撫府外，有人擊鼓鳴冤。

方瀾穿起官服升堂。白小舟硬撐著爬起來打著呵欠坐在一邊旁聽。衙差把擊鼓的人帶了上來，卻是個年輕的小娘子，自稱是樵夫李石的遺孀劉氏。

那劉氏一到公堂上，撲倒在地嚎啕大哭，連連磕頭。

“大人您要為民女做主啊大人！我家那死鬼死了就算了，如今連墳都被人刨了，尸首也不見了！”

方瀾大驚失色，白小舟卻是兩眼一瞪，立刻清醒了，張口便問：“什么時候的事？”

“不是前天便是昨天，翻起來的土還新鮮得很——大人——”

白小舟猛拍大腿，一躍而起，“走，我們?nèi)タ纯矗　?/p>

奚云章說有事要辦，白小舟和方瀾帶著幾個衙差跟著劉氏到現(xiàn)場勘查。晨光中遠遠瞧見那塊墳地，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李石的墳被刨得非常的徹底。

新刻的墓碑倒在一邊，后面只留下一個大坑，連棺材都不見了。

劉氏伏在墓碑上哭訴：“我早就說了……我家那死鬼，肯定是故意被人害的！不然好好的偷什么尸！那兇手說誤殺，是不想償命罷！”

白小舟圍著坑轉(zhuǎn)了幾圈，偶爾抓一把土聞聞味道，無奈地?fù)u頭：“挖成這樣，完全看不出來會是什么人做的。”

方瀾問劉氏：“你從第一次報案就認(rèn)定你丈夫是被故意殺害的，為什么？”

劉氏拿手帕擦去眼淚，哽咽地說：“回大人，那是因為我家死鬼平時根本不會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砍柴，怎么可能碰巧就在那里遇到那個自首的老頭還起了爭執(zhí)？”

“你可以帶我們?nèi)タ纯磫幔俊?/p>

劉氏爽快回答：“行！便是之前的徐大人，我也帶他去過的。咱們這便去？”

白小舟和方瀾面面相覷。

白小舟定定神，問：“徐大人也去過？是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二十九。徐大人真是個好人，可惜他那晚一回來，便犯病去了。”

劉氏說到傷心處，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白小舟趁機湊近方瀾的耳朵：“我們居然想到一塊兒去了。”

方瀾白他一眼。

“那又怎樣？”

白小舟低頭笑一笑，無比陶醉地說：“沒什么，就是覺得有點兒開心。”

那劉氏一路撒淚，把白小舟和方瀾帶到一處高崖上。

“大人，師爺，你們瞧，這附近的幾座山頭上的樹木都長得又矮又細(xì)，砍下來也不禁燒，我家死鬼怎么會在這里打柴呢？”

白小舟早就累得趴在方瀾肩膀上翻白眼，看看周圍那些低矮的灌木，半死不活地問：“那，你相公，平時都在什么地方打柴？”

劉氏把不遠處一座蔥蔥蘢蘢的山指給他們看。

“就是那座山。”

方瀾急于找出真相，拔腳便走，“走。”

白小舟沒站穩(wěn)，幾乎摔個狗啃泥。他踉踉蹌蹌地?fù)湓诜綖懞竺娲蠛浚骸懊魈煸偃バ胁恍邪〈笕耍看笕宋以僮呔鸵鬯懒舜笕恕?/p>

抗議無效。

那座山看著不遠，可中間的路走起來卻是無比艱難。一行人走到日漸西斜，方瀾和劉氏都還健步如飛，白小舟卻幾乎是被衙差架著才勉強能往前邁步。到了那座山腳，他們發(fā)現(xiàn)居然有條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石板路往山谷口延伸出去;路面干凈，少有落葉，倒像是時常有人走過的。白小舟直接趴在石板路上不走了，方瀾有些納悶地問：“李家娘子，這條路從何處通往何處？”

“這是采石人走的路。”李家娘子指指往上的方向，“千佛寺不是在大修么？大修用的石頭，便是從這山谷里采的。”

“千佛寺就在這附近？！”

白小舟腦子里忽然閃了一下。

他記起了白唐說過的那句話。

梁恒每逢旬休，就會到千佛寺去禮佛。

他勉強提起力氣，掙扎著往山谷里的方向爬。方瀾不解，“喂，如果你是想去那座千佛寺，不應(yīng)該是往那邊走嗎？”

“就是要去采石場！快走！”

采石場就在前面不遠處。

這山谷果然是個開山采石的好地方。大片大片的山巖裸露在外，直接炸開就能用了。近處的小山已經(jīng)被挖去了一角，地上散落著許多剛剛鑿出形狀的石條。

但，這個看起來無比正常的采石場卻有一處極不正常的地方。

“怎的……沒有人？”

白小舟蹲下，抓起幾片碎石粗看了幾眼，“難道今天不用干活？”

方瀾在采石場周圍來回走了一圈，也拿了一些碎石細(xì)看。幾個跟來的衙差也都奇怪得很。有個衙差說：“他們不至于大白天的都不用干活吧？千佛寺的大修工程是要趕在觀世音菩薩成道日完工的，我聽說千佛寺那邊在日夜趕工呢。”

白小舟丟掉碎石緩緩起身，轉(zhuǎn)頭就看到方瀾還在盯著手心里的碎石發(fā)呆。

“白大人？大人？”

他連連叫了兩聲，方瀾卻似乎充耳不聞。他有些納悶，朝方瀾走過去，“大人發(fā)現(xiàn)什么了嗎？”

方瀾的手一抖，手里的碎石灑落在地上。

“沒，沒什么。”

說著轉(zhuǎn)身就走。白小舟正要追過去，腳邊一個小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小指粗細(xì)的、圓筒狀乳白色石頭。

白小舟盯著它看了片刻，彎下腰假裝整鞋帶，不動聲色地把它夾進指縫間。

“大人，我們回去吧。”

白小舟說還有話要問，叫劉氏隨他們回衙門去。誰知到了衙門，他二話不說，回房把自己帶的銀兩拿了一些出來給劉氏。

“李家娘子，你別回家了，現(xiàn)在就從后門走，出去以后找個地方藏起來，別讓人知道你是李石的娘子，你相公的事我——我們白大人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劉氏倒是個爽快人，問也不問便答應(yīng)了，卻把那幾粒碎銀又都塞了回去。

“大人您這是小看我了。您不辭勞苦查案，民女已經(jīng)無以為報，怎么還能要您的銀子？我雖是一個女流之輩，但憑一雙手總能掙到一口飯吃，大人不必掛懷！”

說罷朝他們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轉(zhuǎn)身就跟著帶路的仆婦出去了。

等劉氏走遠，方瀾才問白小舟：“為什么要她走？”

白小舟把兩手背在身后，沖他微微一笑。

“為了她的安全。”

那枚乳白色的小石子依然在手中打轉(zhuǎn)。

【柒】

次日一大早，白小舟推說要自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又帶著白唐跑了一趟采石場。他在那里蹲了許久，又找到許多那種乳白色的小石頭，心里的疑問漸漸有了個底。可是當(dāng)他想從這采石場再找出些端倪時，卻無論如何都再也找不到了。他決定沿著那條石板路到千佛寺去看看，誰知剛走到千佛寺所在的山腳下，他就被幾把明晃晃的長刀攔下了。

“站住！閑雜人等不得入內(nèi)！”

白小舟看那些人是大內(nèi)侍衛(wèi)的裝扮，立刻聯(lián)想到了奚云章。

難道奚云章也跑到這里調(diào)查來了？

他是不是也發(fā)現(xiàn)了什么？

白小舟不但不退，反而上前，鼻尖只差一點就撞到了刀刃上。

“你們又是干什么的？我是堂堂安陽巡撫白小舟——的師爺，來此地是為了查案。白大人的差事可是皇上親自派的，若是耽擱了，我怕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快讓開讓我進去！”

他為著讓里頭的人能聽到，幾乎是扯著喉嚨嘶喊的，完了還能聽到回聲在山谷間回蕩著。侍衛(wèi)們當(dāng)然不會把他放在眼里，其中一人冷笑：“喲呵！別說什么白大人來了哥幾個也不鳥他，你一個師爺?shù)箼M起來了！”

那侍衛(wèi)作勢要砍。白唐從側(cè)后方撲過來將他一把推在地上，“少……師爺！”

白小舟臉朝下撞在地上，幾乎撞掉了門牙。

忽然有人怒問：“何人在此喧嘩？！”

白小舟抬頭一看，傻眼了。出來的并不是奚云章，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頭戴官帽，身穿工部官袍，頜下蓄著一綹稀疏的山羊須。白小舟見風(fēng)使舵，立刻轉(zhuǎn)身就跑，“糟糕我燉的湯還在火上——”

跑了幾步就聽到方才那侍衛(wèi)說：“趙大人，方才有人意圖闖進千佛寺，已被我們驅(qū)逐了。”

白小舟邊跑邊想：工部的趙大人……難道是工部左侍郎趙貞？

奚云章直到天徹底黑了之后才黑著臉回到了巡撫府。這時方瀾照例是去牢里繼續(xù)試圖探方永成的口風(fēng)去了，白小舟卻和白唐擠在伙房里，一個劈柴，一個捋起衣袖揉面，忙的不亦樂乎。

奚云章找到他們，皺眉說：“你們是不是閑得慌了？都什么時候了還只顧著吃？”

白小舟和白唐嚇得同時趴下行禮。奚云章叫他們起來，白小舟把手指放在唇前連連噓了幾聲，警惕地看著周圍，說：“就是因為情勢非常，所以才要格外小心。”

“你覺得會有人對你下毒？”

“是對巡撫下毒。這的晚飯方瀾也有份。”

奚云章瞬間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白小舟過去關(guān)上了伙房的門。

“我仔細(xì)想過。梁大人和徐大人的遺體雖然已經(jīng)被焚化，但是聽那些親眼目睹他們死狀的人說的話，我想來想去，覺得唯一可能的死因是有人給他們下藥，中毒身亡。”

“可是大理寺……”

“大理寺的說法是死因不明。可是既然是死因不明，為什么不留著遺體讓別人來檢查呢？為什么要那么匆忙地焚化遺體？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能說的東西，但是又不敢說，只能毀尸滅跡？”

白小舟說著掏出那枚小石頭。

“殿下，我終于找到梁大人、徐大人和李石這三個死者的共同點了，那就是他們很有可能都去過千佛寺后面的采石場！梁大人應(yīng)該是最早去的，因為他每逢旬休就會去千佛寺禮佛，也許是因為在千佛寺附近閑逛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那個地方;李石是因為砍柴偶然進去的;而徐大人的為了查李石之死案找到了那里。他們都是因為發(fā)現(xiàn)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所以才被滅口了！”

奚云章接過了那枚石子。

“千佛寺后面的……采石場？”

白小舟不太明白奚云章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輕聲問：“殿下，有什么問題嗎？”

奚云章的眼睛眨了眨，苦笑著搖頭：“你居然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做什么去了？”

白小舟茫然地?fù)u頭。

“后天便是觀音菩薩成道日，也是千佛寺大修完工重現(xiàn)之日。那日父皇和皇祖母會親臨千佛寺。我今天碰巧也去了千佛寺，就是為了迎接父皇和皇祖母做準(zhǔn)備去的。”

白唐本來還抓著一把斧頭，這一下驚得把斧頭掉在了地上。

白小舟的下巴也砸在了腳背上。

“殿下今天真真真的在那里？！可是為什么今天臣在外面……”

“我聽到你在外頭嚷嚷。我不想橫生枝節(jié)，便叫趙貞去趕你。”

奚云章說著搖頭，“你的聲音可真像牛叫。”

白小舟：“……”

奚云章冷笑：“白小舟，你知道剛才你說的這些意味著什么嗎？如果有人想在千佛寺動手腳，他們的目標(biāo)便是父皇和皇祖母……”

白小舟癱坐在一堆柴禾里，喃喃地說：“皇上，和皇太后……快，快通知他們有危險，不要來！”

“皇祖母已經(jīng)來了。今晚剛到，因為不想驚動百姓，就住在城外的聽松別苑。父皇明天也會到。”

白小舟：“……”

奚云章看一眼案上和了一半的面團，“白小舟，你肚子餓得慌嗎？”

白小舟無力地?fù)u頭：“現(xiàn)在就是給我上烤全羊我也吃不下了。”

“那么隨我來。”

【捌】

白小舟曾經(jīng)聽說過很多關(guān)于太后的傳說。

比如太后年輕的時候艷色傾國又有心機，深得先帝恩寵。比如太后年輕守寡，垂簾聽政，手段狠辣。比如……

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太后的時候，還以為那只是太后身邊的一個仆婦。

白小舟被奚云章引到一個小小的佛堂里。太后側(cè)對著他們端坐在一個草編的蒲團上，身著緇衣，頭戴木簪，手持一串菩提子手串，居然是一副居士打扮。

奚云章向太后說明了白小舟的身份。太后仍舊垂著眼簾，仿佛連看也不想多看白小舟一眼。

“聽皇帝說，你很聰明。”

白小舟跪在地上，背后又開始冒冷汗了。

因為他知道太后當(dāng)然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否則不至于能爬到如此高的位置上。但是作為一個有點兒小聰明的人，他當(dāng)然也清楚地明白一點——聰明人都討厭聰明人，尤其討厭自以為很聰明的人。聽太后的語氣，顯然是把他當(dāng)成了后一種。

“臣、臣駑鈍，是皇上，皇上過獎了。”

“你的意思是皇帝沒有識人之能？”

白小舟的冷汗險些就化成淚水從眼珠子里冒出來了。

奚云章出來打圓場，“皇祖母，白小舟這些日子查案盡心盡力，雖然還沒有確切的結(jié)果，但也算是有些眉目了。他今晚便是來向皇祖母稟告此事的。”

白小舟如臨大赦，用手帕把那幾枚乳白色的碎石捧上。

“太后，這是臣在專為千佛寺大修開挖的采石場內(nèi)發(fā)現(xiàn)的。這種石頭名為石筍，乃是在山體內(nèi)部溶洞之中滴水沉積而成。臣在采石場挖去的一角查探過，已經(jīng)開挖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溶洞的痕跡！所以這些石頭必然是從別的地方挖出來，然后被丟棄在那個采石場上的。”

奚云章補充：“所以我們懷疑，很可能有人在千佛寺的后山開挖動什么手腳。皇祖母，為著安全著想，不如……還是不要去了。”

“哈哈哈……”太后忽然大小，“小兒，哀家兩年前便下令大修千佛寺，修了整整兩年，就為著觀音成道那一日能去拜一拜。你拿著這些小石頭說有危險，那哀家問你，是什么人在動手腳？動什么手腳？目的何在？”

白小舟額上的汗終于也冒了出來。

“稟太后，臣，還不知道。”

太后終于轉(zhuǎn)過臉來，正視白小舟的眼睛

白小舟被那散發(fā)著絲絲寒意的目光嚇得立刻低下了頭。

太后的嘴角卻浮起了一絲自得的笑意。

“你提醒哀家有危險，這份心意自然是好的。但是哀家自千佛寺大修那一日起便派大內(nèi)侍衛(wèi)輪班值守，寺院內(nèi)的僧人和工匠進出都要搜身，哪怕地上的草動了一動，上頭的樹枝少了一根，都要他們查清楚是怎么回事。要說有人想動手腳，我信。但，他們決辦不到！”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不但知道，而且早早做好了應(yīng)付的準(zhǔn)備。白小舟從太后的話里咂摸出了這層意思。一陣夜風(fēng)吹過，白小舟遍體生寒。

“可是……”白小舟還想再勸，太后卻揮了揮手，“退下吧。”

他和奚云章兩人悶聲離開了聽松別苑。馬車開出大老遠，白小舟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出來。

奚云章笑問：“怎么，皇祖母嚇著你了？”

“臣自幼就聽祖父說太后殺伐決斷，果敢不遜于男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是……臣有一點想不明白。在臣的印象中，特別有本事的人都有個共同點，那便是不懼天地，不信鬼神。太后何以……”

“何以如此虔誠禮佛，還非要在觀音成道日去拜佛？”

白小舟點點頭。

“其實皇祖母想去千佛寺并非為了拜佛，而是為了做一場法事。”

“法事？！后天是六月十三……六月十三……六月十三！”

奚云章不解地看向他，問：“觀音成道日便是六月十三，有什么好奇怪的么？”

白小舟思忖片刻，問：“請問殿下帶來的侍衛(wèi)中有沒有特別快的騎手？”

“有。你要做什么？”

“昌北距京城一百二十六里，快馬一天應(yīng)該能趕個來回。請殿下他連夜回一趟京城，我想確認(rèn)一件事。”

“可以。”

【玖】

回到巡撫府門前，白小舟和奚云章對望一眼，白小舟忽然仰天狂笑，大搖大擺地跨進門去：“哈哈哈——兇手自以為有多聰明，其實根本就是個草包！他以為殺了梁大人徐大人還有李石就能把人滅口了！豈料徐大人早就留下了線索哈哈哈！大爺我今晚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哈哈哈……”

奚云章大聲叮囑他：“師爺，這證據(jù)非同小可，你可要看好別弄丟了。”

“那是，那是！我今晚就把它藏在枕頭底下，誰都別想動一下！睡覺咯——”

白小舟回房，和衣躺下。困意一陣一陣地涌上來，他不得不時不時地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免得自己真的睡過去了。迷迷糊糊地不知過了多久，門閂嘎吱地動了一下，然后他就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白小舟立刻驚醒了。

進來的是什么人？有沒有帶兵刃？會不會先把他殺了再辦正經(jīng)事？！

想到有個危險人物正在一步步地靠近，白小舟幾乎要跳起來哭著喊爺爺救命。

“嗤！”

暗器破空的聲音過后，黑暗中有人發(fā)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兵刃相撞的聲音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懥似饋怼０仔≈鄣谝粫r間滾下床，摸出火折子點起早就在床邊放好的油燈。只見奚云章的侍衛(wèi)文喜和一個黑衣人正纏斗在一起。巡撫府的客房本來就小，兩人的招式施展不開，刀來劍往，幾次險些招呼到了白小舟身上。白小舟抱著頭正想鉆到床底下去，卻卻聽到文喜大叫一聲：“師弟！”

白小舟驚得連危險都忘了。抬頭再一看，那黑衣人的身形眼熟得很——不是方瀾是誰？！

方瀾也停住了手。文喜突然一劍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落了方瀾手里的短刀。方瀾臉上黑布也被挑去了。文喜的劍刃直指他的喉嚨，劍尖在微微顫抖。

“怎么會是你？！”

白小舟完全被搞糊涂了，一躍而起，指著文喜的鼻子問：“你剛才叫他什么？”

方瀾低著頭，仿佛尷尬至極。

“師兄。”

文喜又氣又急，“你——你——你來做什么？！”

白小舟看看他們倆，終于明白為什么每當(dāng)有文喜在場的時候，方瀾就會表現(xiàn)得無比的不自在。

原來他們二人竟是同門師兄弟！

白小舟長嘆一聲，“方瀾，快告訴我說你是看上我了，想趁我睡著占我便宜，我一定相信你。”

文喜怒道：“我?guī)煹茇M是此等無恥之徒！”

說話間，一群侍衛(wèi)已經(jīng)把這個小小的房間團團圍住。

方瀾苦笑：“原來是個陷阱。”

“是。是我和太子殿下想出來引誘兇手上當(dāng)?shù)摹！?/p>

“我不是兇手。”

“我相信你。”

奚云章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了，聲音冷冷地插進來，“不管是不是都先拿下再說。文喜，既然他是你師弟，你要避嫌。來人，帶下去。”

白小舟眼睜睜地看著方瀾被兩個面生的侍衛(wèi)押走，喃喃地說：“殿下，他應(yīng)該是為了他爹才這么做的。他爹一定跟他說了什么。快！”

他匆匆摸出早前從方瀾那里要回來的官印，直往大牢的方向奔。

“我要提審方永成！”

奚云章想了想，跟了上去。

在當(dāng)朝太子和正牌巡撫面前，方永成仍舊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白小舟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zhí)摶我幌拢瑔蔚吨比氲卣f：“你兒子半夜偷證據(jù)被擒，已經(jīng)什么都招了。”

白小舟想——方瀾會冒險去偷證據(jù)，肯定是因為知道了李石被殺和梁恒徐遠松暴斃案之間有什么聯(lián)系，甚至很有可能知道了方永成殺人并非他所宣稱的“誤殺”，而是蓄意滅口。萬一真相暴露，等待方永成的刑罰便不是流放，而是砍頭。

看方永成還是不想開口，白小舟搖頭嘆息：“太子殿下就在這里。你若是老實招了，尚可戴罪立功，至少不用牽連到你兒子。”

方永成哼了一聲。

白小舟沉聲道：“不然的話，來日到了刑場上，我必要先當(dāng)著你的面先砍了你兒子的腦袋，讓你親眼瞧瞧自己是怎么把兒子害死的！”

白小舟的恐嚇?biāo)坪跗鹆诵Ч７接莱梢恢迸傻难劬従彺瓜铝搜酆煛?/p>

“殿下，白大人，草民無話可說，唯有一言，那就是方瀾從頭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因為草民什么都沒有跟他說過。他是無罪的。請殿下和白大人明察。”

一直沉默著的奚云章發(fā)話。

“你不說，并不表示他猜不到，更不表示他不會因為這些臆想就去做一些危險的事。”說著看了一眼白小舟。白小舟會意，從衣袖里掏出那幾枚石子。

“既然如此，我們就坦白點說好了。這些石頭只會在溶洞里出現(xiàn)，但是卻出現(xiàn)在了千佛寺后的采石場里。那個采石場應(yīng)該只是個幌子，為的就是方便你們堆放從山體內(nèi)挖出來的石頭掩人耳目。誰知樵夫李石偶然發(fā)現(xiàn)了你們的秘密，所以要殺他滅口——這件事我能想得到，方瀾當(dāng)然也能想得到，而且還在設(shè)法為你掩飾！你如果不想看著他死就老老實實告訴我，是誰在往千佛寺后的山體內(nèi)開挖？入口何在？目的何在？！”

白小舟頓了頓，索性挑明了說，“是為了謀害太后和皇上嗎？”

方永成沉默良久，苦笑：“方瀾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白小舟，你愿意為了一個樵夫的死追究真相，說明你是一個心懷正義的人。我相信你不會冤枉方瀾，要他承受無過之罪。”

這便是承認(rèn)了。

白小舟趁熱打鐵，“趁現(xiàn)在還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你快從實招來……”

他愣住了。

方永成忽然張嘴狠狠一咬，鮮血從嘴角噴涌而出。白小舟撲過去抓住他的衣領(lǐng)，“你——你——來人！來人！”

方永成瞪大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栽倒在地上。

奚云章默默地自己拉開門出去了。侍衛(wèi)們涌進來，白小舟喃喃地說：“犯人……咬舌自盡……”

說著猛然抬頭，“這件事大家務(wù)必嚴(yán)守秘密，絕對不可以傳出去！”

【拾】

黎明時分，方瀾趁著熹微的天光回到了自家的那處小院里。

這是他從出生到八歲時住的地方。自打被送到棲云山習(xí)武，十年間只回過三次家。最近一次是在兩年前。他只呆了不到一個月，又被方永成匆匆忙忙地送走了。

他回家時從不出門，就連昌北城的街坊鄰居們都記不清他長什么模樣了，所以他敢公然冒充白小舟進城，

就在兩年前那次回家時，他發(fā)現(xiàn)方永成有些不對勁。每隔幾天，方永成就會在燒飯的時候往自家火灶灑一種奇怪的粉末，然后他們家的屋頂上便會升起紫色的炊煙。很快就會有幾個陌生人跑到家里來，方永成總是和他們關(guān)在房間里低聲說話。

直到他被送走的時候，他還是沒弄明白方永成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廚房的柜子里找到了那種粉末。燒起火，撒了進去。

剩下的粉末不多了，方瀾每次只放一點點。淡淡的紫煙從屋頂升騰而起，如不仔細(xì)看的話，很容易把它和周圍人家的晨煙混在一起。

方瀾耐心地等著，絲毫不急。

晌午時分，前門忽然響了一下。有人連門也不敲便走了進來，站在院子里低聲喊：“老方？老方？回來了？”

方瀾立刻提起劍沖了出去。院中的虬髯大漢，正是兩年時常會到他家來的陌生人當(dāng)中的一個。

看到方瀾，大漢愣住。

方瀾抽劍，“鏘”地一聲，劍尖已經(jīng)指住了大漢的心口，“我爹還在牢里。你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害我爹！”

大漢攤手，搖頭，“我就知道，老方?jīng)]那么容易出來。”

“你到底逼我爹做……”

大漢的衣袖微微動了一下。袖口中一枚銀針直射方瀾的咽喉。

方瀾應(yīng)聲而倒。大漢拍了拍手，一群身形壯碩的男子魚貫而入，把方瀾塞進一口布袋抬了出去。

正當(dāng)那群大漢將方瀾抬出城時，白小舟和文喜一人牽著一條大黃狗，帶著一群衙差從巡撫府的大門大步?jīng)_出。

大黃狗的鼻子貼在地上，邊走邊嗅。每隔一段路，白小舟便把那身巡撫官袍舉到它們鼻子前面叫它們再聞一聞。這官袍方瀾還回來之后白小舟還沒穿過。白小舟想，那上面應(yīng)該還留著方瀾的味道。

在方瀾放倒了兩個侍衛(wèi)逃走之后，這是他能想到的尋找方瀾最后的辦法了。

兩條狗帶著一群人滿昌北城轉(zhuǎn)，忽而往東，忽而往西，轉(zhuǎn)的圈圈不計其數(shù)。最后尋到江邊，卻不肯再往前了。

白小舟心下一涼。

文喜用力跺腳，大急：“他能去哪里？！”

兩條大狗猛地掙脫了他們手中的鐵鏈，一齊沖上了泊在岸邊的一條船。那船家嚇得揮舞竹篙來趕，誰知船尾傳來一聲犬吠，一條母犬穿過船艙沖到了船頭。兩條大黃犬立刻撕咬在一起。船家橫漿一掃，把三條狗全都掃到了水中，

文喜冷冷地說：“你說用狗肯定能找到師弟的去向。”

“我怎么知道這群酒囊飯袋養(yǎng)的狗居然也是廢物！”

兩人灰溜溜地拉著兩條落水犬回到巡撫府時已是酉時。

有個大內(nèi)侍衛(wèi)候在門邊，見了文喜，捧過一只木盒：“大哥，殿下要大哥回來以后把這個轉(zhuǎn)交給白巡撫。”

白小舟立刻就知道了，這是他叫奚云章派人回京取的東西送到了。他匆匆忙忙地打開，發(fā)現(xiàn)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他一張張地拿起來細(xì)看，文喜在那邊問：“殿下在嗎？”

那侍衛(wèi)搖搖頭，湊近他耳邊說：“皇上已經(jīng)到了聽松苑，殿下趕去迎接了。”

“大塊頭，我有眉目了。”

白小舟頭也不抬地叫文喜，“勞煩你去一趟聽松苑，請殿下務(wù)必再勸一勸皇上和太后不要去千佛寺——先勸皇上，再勸太后。”

文喜正要說話，白小舟擺擺手打住他：“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這條小命是方瀾撿回來的。我便是拼個一死，也要救他回來。”

文喜盯著他看了片刻，雖然仍舊有些不快，但還是答應(yīng)了。

“好。你最好記著你的話。”

白小舟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似地出神。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張紙上。

“原來……竟是他……”

【拾壹】

白小舟走不慣夜路，更走不慣夜里的山路。他舉著火把，跌跌撞撞，沿著李石娘子帶他和方瀾走過的那條小路往千佛寺的方向走。他的頭發(fā)衣衫都被路邊的草木勾得狼狽不堪，但還是在奮力往前。因為他確信，不管方瀾是自己跑掉的還是被抓走的，一定都在這里！

那條通往采石場的石板路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這個時候的千佛寺肯定已經(jīng)被大內(nèi)侍衛(wèi)封鎖住了。即使是主持修寺工程的工部侍郎，也不可能留在里面過夜。但白小舟猜想他不會離開太遠。站在岔道口上，他緩過一口氣來，一手舉火把，一手撐在腰上，扯開喉嚨喊：“趙貞你給我出來！趙貞！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這里——”

才喊了幾聲，就有一陣涼風(fēng)從耳后“嗖”地吹過去。

白小舟心里喊一聲“糟糕”，后腦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

來得真快啊。

倒下去的時候他只來得及這樣想。

他醒得很快。仿佛昏迷的時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是被自己的寒顫叫醒的，因為他剛剛被兜頭澆了一桶冰冷的山泉。

“趙大人，屬下確認(rèn)過了，他是一個人來的。”

“嗯。”

白小舟聽出來了，這確實是工部侍郎趙貞的聲音。

他整個人被繩索捆得像只粽子。臉上的水珠模糊了視線，他只得像那幾條落水狗一樣用力甩頭把它們甩掉。火光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他發(fā)覺自己被帶到了一處人工開鑿的狹窄山洞里。

“咳咳……咳咳……”白小舟用力咳了幾聲。趙貞冷笑：“原來你才是白小舟。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敢一個人來。”

白小舟伸長了脖子用力看周圍，“如果我不是一個人來，還能見到你嗎？”

趙貞點點頭：“這倒是大實話。倘若外頭有一群衙役搜山，我只怕也要裝一裝烏龜了。”

白小舟單刀直入地問：“方瀾呢？”

趙貞臉上的笑意更濃。

“故人之子，自然要好好招待。”

“你和方永成，不只是故人吧？”

“哼。”

“你們也許只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但是三十七年前的六月十三之后，你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節(jié)日——”

“六月十三”四個字剛剛說出口，趙貞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擺擺手叫身邊的人都走開，蹲下，用手揪住了白小舟的頭發(fā)。

“說清楚點。什么節(jié)日？”

“忌日。你們的家人共同的忌日。”

白小舟請奚云章派人回京城去查的是一件往事——三十七年前的六月十三日，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死了很多人的大事？

那些人的死是不是和太后有關(guān)？

所以太后才會想到要在六月十三這天到千佛寺做法事，為了超度那些人的亡靈。

白小舟沒有猜錯。那回京的侍衛(wèi)送來的，是厚厚的一疊名錄。

每張紙上面都有幾個名字，名字旁邊簡單寫著該人的年齡籍貫所任之職以及在家中的輩分。每個名字上都畫著一個紅圈圈。

這是一份三十七年前的六月十三日被滿門抄斬的五戶人家的花名冊。

罪名是：勾結(jié)逆黨。

三十七年前當(dāng)今圣上尚未親政，所以這名單后蓋的太后的印。

白小舟頓了頓，接著說下去：“三十七年前大將曹金正發(fā)動‘辛酉之變’，覬覦皇位，被太后鎮(zhèn)壓。這之后，朝廷內(nèi)有五個大臣被舉報與亂黨有勾結(jié)，太后下令將他們滿門抄斬。六月十三當(dāng)天一共斬首一百二十六人，刑場血流成河……”

趙貞兩手捏成拳頭，咯咯作響。

白小舟抬起頭，望進趙貞的眼里。

“你是肖家的兒子。你原來的名字叫肖貞。你家被抄的時候你碰巧不在。后來雖然朝廷全力通緝，還是被你逃脫了。你逃到外鄉(xiāng)，改姓趙，因為這個字里還包含著你原來的姓氏。后來你又輾轉(zhuǎn)聽說被抄斬的五戶人家中一共有三個人逃脫了，一個是你，另外兩個正是前安陽巡撫梁恒和方永成。你們聚到一處，一起策劃向太后復(fù)仇。但是你們的計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梁恒害怕了，要你們住手。你們?yōu)榱藴缈诰箤⑺練ⅰｉ苑蚶钍既蛔财屏四銈兊年幹\，也被你們殺害。你們怕有人追查李石之死發(fā)現(xiàn)你們的秘密，于是要方永成去自首好讓此案了結(jié)。沒想到徐遠松竟會追查到底，也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你們索性也將他滅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應(yīng)該是第四個要死的人罷？”

趙貞長嘆一聲：“既然你都猜到了，那你就該知道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為替天行道！太后和皇帝坐擁天下，他們可以濫殺無辜，可以任意妄為，沒有誰可以治他們的罪！我們呢？我們?nèi)叶急悔s盡殺絕，卻連個伸冤的地方都沒有！你說吧，我想要討個公道，還能怎么辦！”

白小舟搖搖頭，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他。

“我只知道一個人無論出于什么樣的理由都不應(yīng)該濫殺無辜。你為了復(fù)仇殺了一個又一個不相干的人。這樣做，和太后又有什么區(qū)別？”

“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又有何不可？她殺我全家，我殺她子民，再公平不過。你既然愿意這樣全心全力地為他們查案，想必也是愿意為他們?nèi)ニ赖摹！?/p>

“錯了。我只是想給那些無辜死去的人討一個公道。”

“哈哈哈！不用著急，天一亮你就會和他們在地下團聚了。到時再一起去找閻王爺討公道吧！”

趙貞拍了拍手。立刻就有兩個大漢走過來，抓小雞似的把白小舟拎了起來朝山洞深處走去。白小舟大叫：“方瀾在哪里！”

沒有人回答他。

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山洞里一圈圈地蕩出去。

他不顧一切地大喊：“方瀾！方瀾！方瀾！”

喊到第五十二聲的時候，大漢將他狠狠甩在地上。

這山洞挖得很粗糙，地上鋪滿了大大小小邊緣鋒利的碎石。白小舟整個撞上去，立刻撞得身上一塊青一塊紫。

大漢丟下他，轉(zhuǎn)身就走——走的時候把火把也帶出去了。周圍很快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中。白小舟嚇得腿軟，大喊：“你們這群豬狗不如的王八蛋！老子遲早要把你們一網(wǎng)打盡叫你們坐一輩子牢！”

只聽得“轟隆”幾聲巨響，不遠處傳來一陣石頭崩塌的聲音。

在那之后，整個世界徹底沉寂了。

突如其來的沉默令黑暗變得更可怕。然而正因為看不見，聽覺反而變得靈敏了許多。他漸漸發(fā)覺，這山洞中的呼吸聲不只他一個。

還有另外一個人在這里！

他是誰？為什么不出聲？難道是受傷昏迷了？

許多念頭在同一瞬間從白小舟的腦海中閃過去。

他奮力蜷起身體，像只冬瓜那樣朝那個呼吸聲滾了過去。好在山洞里地方不大，當(dāng)他能聽到它就在自己身前不遠處的時候，一種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

他終于可以確認(rèn)——

“方瀾！方瀾！說話！我是白小舟！”

【拾貳】

方瀾還回來的官服，白小舟抱了一整天。不知不覺間，他也記住了上面殘留著的那個若有若無的氣味。

他使出吃奶的力氣再往前滾，終于撞到了一個溫軟的身體。手腳都動彈不得，他就用頭臉往對方身上蹭。鼻尖已經(jīng)觸到了頸間裸露的肌膚，他深深地嗅了一口。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方瀾！”

白小舟激動得幾乎落淚。

“你怎么不說話？你怎么了？說話啊——不想說話就動一下啊！是不是受傷了？你別嚇我——”

他整個人幾乎都貼到了方瀾身上。眼睛看不見，手不能動，只能用自己的腦袋上上下下地蹭，好探看方瀾身上到底有沒有受傷。當(dāng)他把臉埋在方瀾腰間使勁蹭的時候，方瀾突然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方瀾！”

方瀾的聲音有些迷糊，如夢初醒。

“嗯……”

意識到白小舟居然整個壓在自己身上亂蹭的時候，他勃然大怒：“白小舟你干什么！”

白小舟又是欣喜又是心虛，哆哆嗦嗦地說：“我我我以為你受受受傷了……”

“你以為我受傷和你趴在我身上有什么關(guān)系？”

“不不不是我我我想檢查……”

“我沒受傷！快給我起來！”

“馬馬馬上就起……”

白小舟全身乏力，又疼又麻，哪里還直得起腰？他雖然已經(jīng)很努力地掙扎了，但是那動作反而像是在用力地往方瀾身上貼。半柱香的時間后，方瀾怒問：“你要趴到什么時候！”

“不不不行我腰腰腰酸……”

“咚！”

方瀾屈起膝蓋用力一撞，總算是把白小舟從自己身上撞開了。

白小舟橫翻出去，后腦勺磕上一塊石頭，疼得嗷嗷叫。

“還不快幫我解開繩索！”

白小舟帶著哭腔說：“我也被綁了啊！你們學(xué)功夫的不是很厲害嗎？不能用內(nèi)力震斷嗎？”

“這是牛皮繩，震不斷的。”

白小舟夸張地呻吟了半天，方瀾半點關(guān)心的表示都沒有。他自覺沒趣，止住了叫喚。

“你剛才不出聲，是不是昏過去了？”

“嗯。”

“現(xiàn)在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沒有。”

“那……現(xiàn)在還能動嗎？”

方瀾微怒：“踹死你還是可以的。”

白小舟再次鼓起勇氣吭哧吭哧地滾過去。

“我說——這地上的碎石很鋒利。我們用手指夾住一片碎石，雖然勾不到自己身上的繩索，卻可以割對方身上的繩索。”

方瀾沒有說話，白小舟就當(dāng)他是答應(yīng)了。白小舟用勉強還能動彈的兩根手指在地上摸啊摸，好容易摸到了一片薄而細(xì)的碎石。他背對著方瀾挪過去，“方瀾，方瀾，你的手在哪？石頭給你。”

“石頭在你手上，你來割我身上的繩索不就行了？”

“不行！這里黑不隆冬的什么都看不見，萬一我不小心割到你身上了怎么辦？你來。”

方瀾驚奇地問：“你不怕我割到你？”

白小舟嘿嘿笑說：“如果你割到我了會覺得心疼，你割多少下我都開心……”

“閉嘴！”

方瀾終于還是自己摸了片碎石。兩人背靠背側(cè)躺著，方瀾用手指夾著碎石，摸索著割起了白小舟手腕上的繩索。他邊割邊問：“你怎么也會被抓了？”

白小舟倒是真的被割到了幾次，一直咬牙忍著不吭聲。等感覺到手腕上的繩索松開了，他才大叫一聲“媽呀”，掙扎著站起來抖落身上的繩索。

他當(dāng)然不敢再說自己是為了方瀾才會以身犯險之類的混話，第一時間從腰間解下隨身的小皮囊把火折子找了出來。

火光亮起。白小舟長長地吁了口氣。

“我想拿自己當(dāng)誘餌引幕后主使出來，沒想到反被吞了。”

他把火折子插在兩塊石頭中間，用最快的速度解開了方瀾身上的繩索。

方瀾提一口氣，一躍而起，卻又捂著胸口仰后靠在石壁上。

白小舟撲過去扶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受了內(nèi)傷？你說句話……”

方瀾臉色慘白，用力地深吸了幾口氣才搖搖頭：“沒事。我被抓來的時候中了迷藥，藥效還沒過去，我的內(nèi)力提不起來。”

白小舟連連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一手拿火折子，一手扶方瀾，“我們先從這里出去。”

方瀾看一眼他的火折子，問：“你不找找別的什么東西點起來？”

白小舟炫耀似的把火折子在手里拋一拋，“這是一個波斯老頭兒送給我爺爺?shù)亩Y物，里面裝的是火油，加滿能燒小半個時辰的。我記得他們把我丟進來的時候走了五十二步，這山洞應(yīng)該不……”

一個“深”字還沒出口，白小舟就啞巴了。

出去的路，已經(jīng)被幾塊巨石堵住。

【拾叁】

這山洞果然不深。

他們被丟下的地方就已經(jīng)是山洞的盡頭;從那里走到被巨石堵住的地方只要十二步。

山洞極其狹窄，只容兩個人并肩走過。頭頂和周圍都是坑坑洼洼的石壁，地上也是凹凸不平。白小舟發(fā)現(xiàn)地上除了碎石，還散落著許多碎木和破損的竹筐。為了節(jié)約火折子里的火油，白小舟把竹筐上的竹條一條條拆下，點起來當(dāng)火把。

他舉著那點小小的火光來回走了幾圈，終于可以確認(rèn)：他們被困在這條十幾步長的山洞里，出不去了。

方瀾靜靜地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仿佛已經(jīng)放棄了希望。

白小舟索性點起了一個小小的火堆，在旁邊烤起了身上的濕衣服。

一邊烤，一邊喃喃自語。

“如果我是趙貞，我想在太后做法事這天報復(fù)她，我會怎么做呢？”

“太后為人謹(jǐn)慎，無論在千佛寺內(nèi)動什么手腳都很有可能會被發(fā)現(xiàn)，功虧一簣。所以最保險的辦法，就是從千佛寺的外面下手。”

“但是從天上攻擊難度很大，周圍又有重重的侍衛(wèi)把守。唯一守不住的，是地下。”

“如果從后山挖一條直通千佛寺地下的通道，在里面埋上炸藥，點上火，別說太后，便是滿天神佛都炸飛了！”

白小舟打個響指，總結(jié)陳詞：“我們現(xiàn)在肯定就在千佛寺的下面！”

他滔滔不絕地說完，本以為方瀾肯定會對他這一番推理表示一點贊賞，誰知方瀾竟像什么都沒聽到一樣。他不免有些泄氣，加大音量問：“你覺得怎么樣？”

方瀾抿著嘴，似乎在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現(xiàn)在事情敗露了，我爹會被殺頭么？”

白小舟怔住。

原來由始至終，方瀾根本就沒有擔(dān)心過他自己的安危。他念念不忘的只是父親的生死。

可是方永成已經(jīng)自殺了。

方瀾還什么都不知道。

白小舟不知道應(yīng)該怎樣開口。

方瀾冷冷地問：“你精通本朝律法，你說，我爹會被殺頭么？”

白小舟極其心虛，思潮起伏，連話都說不順溜了：“你你你別胡思亂想這些，我們先想辦法出去再說。”

方瀾重復(fù)：“我爹會被殺頭么？”

白小舟試圖和他講道理，“你想想看，你剛冒充我的時候你爹不愿意跟你走，后來我們開始查案，他什么都不肯告訴你，為什么？不就是為了不牽連到你嗎？你如果平白無故地死在這里，你爹的一片苦心不就白費了么？”

方瀾的聲音已然哽咽了。

“他會被殺頭的是不是？是不是？你說啊！”

白小舟咬牙說：“你和我一起查案，追查真相你也有功勞。等我們出去了，我會向皇上求情——”

方瀾搖頭，“查案的事都是你一個人在出力，我可什么都沒有做。”

“但這個，是你發(fā)現(xiàn)的。”

白小舟從皮囊里摸出來一粒小石子。

那枚在采石場上被方瀾丟下、復(fù)又被白小舟撿回去的小石筍。

白小舟把它放進方瀾手中。“這枚石子是破案的關(guān)鍵。是你先發(fā)現(xiàn)它的。如果不是你，我甚至都不會留意到采石場上居然會有這種東西。你看，你這不是立了大功？”

方瀾托著那枚石子，臉上忽然淌下兩行熱淚。

他把它狠狠地甩出去，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害死了父親……”

白小舟：“……”

方瀾后背靠著墻，緩緩蹲下，痛哭失聲。

白小舟湊到他面前，試探地抱住了他的肩膀。方瀾忽然甩開他，發(fā)狂地往石壁上撞：“是我害死了父親！是我害死了父親！”

只撞了一下，腦門上便撞出一個大口子。白小舟嚇得猴子抱樹一般整個抱了上去試圖按住他，“別激動——別激動——”

偏偏方瀾的內(nèi)力似乎在突然之間恢復(fù)了，全身一震，白小舟居然被他震得橫飛出去。方瀾隨手撿起一塊大石頭，白小舟眼看著他要把石頭往自己腦袋上拍，立刻跳起來全力撲過去。方瀾被他推了一把，石頭脫手而出飛上半空，“咚”地撞在了洞頂上。

只聽到“嘩啦啦”幾聲，洞頂?shù)乃槭娂姷芈湎聛怼０仔≈鄞蠛啊爱?dāng)心”，反手一拉把方瀾扯到自己身后，俯身壓過去用身體護住他。幾塊碎石正砸在他背后，他哇啦哇啦慘叫，疼得眼淚都飚出來了。

方瀾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冷靜下來。

白小舟卻怕他再發(fā)狂，死死地抱著他的腰不肯放手。

“我的命是你撿回來的。要死一起死。”

就這么抱了一陣，方瀾緩緩?fù)崎_他，“你怎么樣？要緊嗎？”

兩人灰頭土臉，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狽不已。

偏偏就在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候，白小舟吸進了一縷灰，狠狠打了個噴嚏。

方瀾扭過臉去。

白小舟用力擦一把鼻子，看方瀾的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松口氣連連說：“沒事，沒事！”說著伸手摸自己后背被砸中的地方，轉(zhuǎn)頭去看剛才那碎石掉下來的方向。

他覺得很奇怪。

“哪里來的土？”

再拍拍自己的腦袋，他確認(rèn)這些塵土確實是從頭頂落下的，沒錯。

白小舟抓起一把竹條在火堆里點著，高高舉起，突然高興得要哭。他用力推一把方瀾：“方瀾！我們死不了！你看上面！”

洞頂上，剛才被方瀾丟上去的石頭砸中的地方露出了一片泥土。

“這洞上面是土層，離地面應(yīng)該很近了，我們挖出去！”

白小舟舉著火在地上來回找可以用來挖土的家伙。在經(jīng)過方瀾面前的時候，方瀾一把抓住他。

“讓開，我來。”

剛剛被他丟過的那塊石頭再次被他撿了起來。白小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閃電一般退后，“小、小心點！”

方瀾運氣，蓄力，把石頭往上一擲。

洞頂?shù)乃槭瘖A著泥土一起紛紛落下。方瀾再多砸?guī)状危湎碌木椭挥心嗤亮恕０仔≈鄱阍谒砗螅乙幌卤愦蠼幸宦暋昂谩薄Ｖ貜?fù)了半天，方瀾不耐煩地黑著臉問他：“你看雜耍呢？”

白小舟吐吐舌頭：“我在給你鼓勁。”

“不用。”

方瀾再把石頭拋上去。白小舟發(fā)覺，這次石頭砸中洞頂?shù)穆曇羲坪踝兊貌惶粯印?/p>

落下來的泥土也變少了。

他一陣激動，“是不是鑿穿了？”

方瀾搖搖頭。

“那上面還是石頭。”

山洞本來就不高，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能看得清清楚楚：在方瀾剛剛砸出來的小坑頂上，是一片黑黝黝的石頭。

“我剛才就一直都覺得有些奇怪。既然你說趙貞是為了炸掉千佛寺才挖了這條山道，那么這里為什么沒有炸藥？”

白小舟眨眨眼，啞巴了。

“如果不是為了炸千佛寺……他挖這條地道……玩兒呢？”

“不對。”

方瀾足尖一挑，從火堆里挑起一根燒著的竹片，朝山洞入口的方向走過去。

“你說他們把你抓進來的時候走了五十二步，說明在這幾塊石頭之外，還有很長的一段山洞。”

“是的。”

“這一段山洞挖得得很狹小，看來也挖得很倉促，似乎是因為挖錯了方向，所以放棄了。也就是說我們其實還在山底下，而不是在千佛寺下面。你說的炸藥，應(yīng)該就在外面。”

白小舟由衷地說：“有道理。”

他當(dāng)然也明白方瀾這話背后的意思。

他們出不去了。

“白小舟，”方瀾平時本就一本正經(jīng)，這時候突然這樣嚴(yán)肅地叫了一聲，白小舟聽得心跳直接停了一拍。方瀾嘆息一聲，“無論如何，我都要謝謝你。”

“方瀾……”

白小舟的眼睛濕潤了。

“你不討厭我了嗎？”

“死后萬事空，以前的恩怨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白小舟的鼻子開始泛酸：“但是我會永遠記得你救過我。”

“你為了救我只身犯險。這份情義，我也會永遠記得。”

白小舟破涕為笑：“真的？”

方瀾認(rèn)真地點頭：“真的。”

白小舟得寸進尺：“那……我能抱一下你嗎？”

方瀾：“……”

白小舟已經(jīng)整個人撲在了他身上。

方瀾輕輕地掙扎了一下，終于還是沒有推開他。

他們都太累了，就這樣擁抱著，漸漸沉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白小舟先睜開了眼睛。

他們點起的火堆當(dāng)然已經(jīng)徹底熄滅了。正因為如此，他反而能感覺到周圍似乎有細(xì)細(xì)的、若有若無的光。

他把方瀾推醒，重新點起火折子。洞頂?shù)氖^還在那里，仿佛萬年不動。

白小舟站著盯了它一會兒，突然問：“你能不能把我抱起來？”

方瀾的臉黑了一半。

“你要做什么？”

“因為我覺得我們應(yīng)該試試去推一推那塊石頭，但是……我應(yīng)該抱不動你。”

方瀾黑著臉蹲下抱住了白小舟的下身，把他舉了起來。

白小舟試探地摸了摸那石頭。方瀾用力把他向上舉起，他同時伸手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推——

它滑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天已經(jīng)大亮了。塵土和光一起從頭頂墜落。那塊看起來似乎牢不可動的石頭，其實只是鋪在地上的一塊石板。

【拾肆】

“什么人在那里！”

白小舟的腦袋才探出去，立刻就有火光從附近聚攏過來。大內(nèi)侍衛(wèi)們攜帶的火把非常耀眼，白小舟被閃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他無視那些幾乎是在瞬間齊齊指住他的兵刃，不緊不慢地從地上的小洞口爬了出來，然后當(dāng)著眾人的面解腰帶。

領(lǐng)頭的侍衛(wèi)怒喝：“做什么！別動！”

白小舟不理他，把腰帶一圈圈地解下，“我還有個兄弟在里面，我要幫他……”

“走開！”

方瀾在里面喊。白小舟眼前一晃，方瀾已經(jīng)跳了出來。

“咳咳我忘記了你會輕功……”

他訕訕地把腰帶系回去。

順便掃了一眼周圍的環(huán)境。他和方瀾猜的沒錯，這個地方并不在千佛寺的正下方，而是山門外右側(cè)邊的一塊空地。

已經(jīng)有幾個侍衛(wèi)閃電般跳進了洞里，領(lǐng)頭的怒問白小舟：“你們是什么人？！在這里做什么？”

“師弟——”

白小舟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文喜從千佛寺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許川，這位是安陽巡撫白小舟，這是我?guī)煹埽麄兪莵聿榘傅摹！?/p>

“師兄。”方瀾一個箭步朝文喜走過去，握住了文喜的手，“這條地道只是一個挖錯了方向的岔道，我們推測千佛寺的地下一定有更多地道，里面也許放著炸藥——快到后山去，那些人說不定還沒走！”

白小舟點頭表示同意：“不錯。他們即使在里面裝滿了炸藥，也得派人守在洞口點火。現(xiàn)在去抓，肯定還來得及。”

“師兄，如果能阻止他們，我爹或許可免死罪……”

文喜臉色瞬間大變。他看了白小舟一眼，白小舟躲閃地轉(zhuǎn)開了目光。

他怕方瀾失去希望。方永成已經(jīng)自殺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不敢說出口。

白小舟在地上狠狠踩了文喜一腳，文喜會意，有些慌張地說：“不，不必了。殿下今早看到你留在巡撫府的手書……”

奚云章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山門口，接著說了下去：“我們今早出動安陽守兵搜山，趙貞和他的同黨已經(jīng)被一網(wǎng)打盡了。這里的危險已經(jīng)解除，父皇和太后再過一個時辰就會駕臨，法事仍會依照計劃進行。白小舟，你立了大功。”

白小舟和方瀾同時松了口氣。

方瀾喃喃地說：“大錯還未鑄成，這么說我爹不用被砍頭了……”

奚云章疑惑地看了一眼白小舟。白小舟立刻沒命地朝他擠眉弄眼，奚云章沉吟片刻，說：“方瀾，你父親殺李石一事并非冤枉，按律懲處，份屬應(yīng)當(dāng)。”

方瀾臉上剛剛漾出的笑意在瞬間消失。

“殿下……”

“我在出發(fā)前已經(jīng)命人將他押送去瓊州了。按照本朝律法，流放犯人不得帶奴仆家屬，流放期間也不得與家人會面，否則罪加一等。你如果真的那么擔(dān)心你父親，那么就每日燒香為他祈福罷。”

方瀾膝蓋一軟，朝南跪倒，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

【終】

狹窄的山道上，方瀾在前面走，白小舟在騎著馬在后面追。

“方瀾——上山還遠著呢，我們一起騎馬上去啊！”

方瀾回頭，皺眉，微怒：“我要回棲云山師門，你跟來做什么！”

“我說了要把小白白送給你，你不帶它走，我就送佛送到西，送馬送到家咯！”

“我在山上日日習(xí)武，哪里有空喂它？”

“所以我跟來給你做馬夫嘛！割草喂馬這種粗活交給我就行了！”

“你還不快回去！到了山上，當(dāng)心我?guī)煾皋Z你下山！”

“別這么兇嘛！我們在地道里一夜溫存你全都忘了嗎……”

“再說這種混話我割掉你的舌頭！”

“你還說會永遠記得我的情義的……”

“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啊——喲——”

白小舟一聲慘叫，從馬背上滾落。

方瀾咬牙切齒地回頭，看白小舟那呲牙咧嘴的模樣，遲疑片刻，走去拉起他：“走路不看路，摔死了也活該！”

白小舟奸計得逞，瞇眼一笑，抱住了方瀾的手臂。

“多謝大俠救命之恩——”

“大俠別走啊大俠！我還要報恩哪大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