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發生之后,一個問題不斷被人們提及:為何幾乎所有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都未能察覺它的逼近?
時隔5年,美聯儲前主席格林斯潘試著回答這個問題。在最新專著《地圖與疆域:風險、人性和預測的未來》(暫譯)中,他寫道,答案是個很陳舊的思想:“動物精神”。
格林斯潘認為,幾十年來,大多數經濟學家斷定非理性因素與任何可靠的預測方法格格不入。但在密切研究“動物精神”在嚴重危機期間的表現后,他逐漸相信,個人行為方式的可預測性比經濟學家認為的更高,不僅可以得到衡量,而且應當成為今后經濟預測和決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失敗的數學模型
格林斯潘在書中記敘了這樣一個細節:2008年3月16日下午,他打完室內網球回家時,接到一個始料未及的電話:美聯儲一位高級官員與他討論采用《聯邦儲備法》具有爆炸性的13條第(3)款的可能性,該款授權美聯儲把無限額的現金借給任何人。
這通電話導致一個重要決策隨后出臺,美聯儲向摩根大通借出近290億美元,以便其收購瀕于破產的貝爾斯登。
貝爾斯登的消亡是全球金融穩定遭受侵蝕的開始。隨后,雷曼兄弟倒下,一場規模浩大的金融危機爆發。令人疑惑的是,危機爆發前,美聯儲精密的預警系統沒能預測到全球經濟面臨的重大風險;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模型亦如此;大多數職業經濟分析家也和《經濟學家》雜志一樣,認為世界經濟運行良好。
這不僅是全球金融系統的一場危機,也是經濟預測工作的一場危機。預測宏觀經濟發展的傳統方法——經濟計量學模型——在最緊要的關頭失靈了。對此,格林斯潘在最近幾年反思后得出結論,關鍵是經濟學界未將充斥美國金融市場的非理性因素——“動物精神”納入到預測中。
在經濟學中,“動物精神”一詞因凱恩斯而馳名。這位經濟學家在筆記中將其標注為“無意識精神行動”,近似人類本能,區別于“理性人”。格林斯潘認為,將“動物精神”納入經濟預測更貼合實際。
著名行為經濟學家丹尼爾·卡尼曼曾提及“腦筋急轉彎”:人們在作出許多金融市場的日常決策時,往往依據的是快速反應。這可能基于本能,而不一定是理性的。從預測者的角度看,行為是否理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具有充分的重復性和系統性,因而可以進行數字上的衡量和預測。
強大的“動物精神”
格林斯潘說,通過多年來仔細研究嚴重經濟危機下“動物精神”的表現,他逐漸相信人的行為是可預測的,尤其是在極端經濟壓力下。“這種行為是可量化的,應該把它納入到經濟預測和決策制定中。‘動物精神’實際上具備連貫性,能幫助經濟學家識別股票、商品、匯率中出現的價格泡沫,甚至能預測這些金融資產的最終衰竭和恢復所帶來的經濟后果”,格林斯潘寫到。
他總結了對經濟預測至關重要的三種“動物精神”。
格林斯潘說,對預測工作最為重要的動物精神應該是風險厭惡。選擇承擔哪些風險、規避哪些風險的過程決定了市場的相對定價結構。這又反過來指導著儲蓄向投資的流動。這是金融的關鍵職能。人們對風險的厭惡具有穩定性,這可通過金融市場的收益率差證明。例如,主要公司債券和美國國債之間的收益率差,與其在南北戰爭剛結束時和二戰結束后的差距極其相似。這表明,美國人的風險厭惡程度具有長期穩定性。
另一個強大的動物精神是時間偏好,即傾向于更看重對今天一筆資產的索取權,而不是同一資產在未來某個固定時間的索取權。這是一種舉足輕重且非常穩定的經濟力量,對利率和儲蓄率有極大影響。像風險厭惡一樣,時間偏好已被證明非常穩定:公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利率已處于與今天相近的水平。
第三種重要的動物精神是經濟學家凡勃倫所稱的“炫耀性消費”。儲蓄和消費反映出人們使自己幸福最大化的努力,但幸福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人們與同齡人相比的收入,而不是自己的絕對收入。這種從眾行為對投機市場的行情漲落具有極大的推動作用。
格林斯潘在書中引用“杰賽爾悖論”說明,當樂觀興奮情緒主導市場時,經典的市場泡沫便形成了,空頭變成多頭,推動價格進一步走高。在行情達到高峰時,人人都對市場篤信不疑,以至于無人接盤。
這實質上就是2008年所發生的事情。2007年春,債券市場上的利差已經顯著縮小,幾乎所有市場參與者都意識到日益增加的風險,但他們也知道,泡沫可能會在許多年里持續擴大。花旗集團前CEO查爾斯·普林斯曾有一段名言:“只要音樂還在播放,你就得接著跳舞。”
格林斯潘指出,金融機構以為,即使一場危機形成,對復雜金融產品的需求僅會緩慢減少,人們能拋售自己全部的投資組合。但它們錯了。它們未能認識到,市場的流動性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投資者的風險厭惡、時間偏好與炫耀性消費。一旦人們認識到風險存在,恐懼誘發的市場緊縮馬上開始,流動性一夜之間消失,因為買主放棄了購買。事實上,許多市場在2008年危機達到高峰時,投標幾乎消失。
“動物精神”與美聯儲
如果金融機構能夠保持充分的資本,那么世界也許可以免于危機。遺憾的是,它們并沒有這樣做。
如何解釋各類緩沖措施的失靈?投資者和經濟學家一直認為,一個精妙的、基于數理的金融風險管理系統能夠遏制市場的崩潰。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危機發生前,在興奮情緒日益增強的狀態下,私人風險管理者、美聯儲以及其他監管機構都未能充分認識到所謂的“尾部風險”的擴展規模。
“尾部風險”指的是發生概率很低、但真正發生時會造成巨額損失的風險。人類風險承擔的結果反映出對理性假設長期趨勢的隨機偏離。這些偏離往往遵循正態分布:一條鐘形曲線,“尾部”隨著發生率降低而萎縮。
這些假設在最近幾十年中得到了檢驗。最生動的例子是1987年10月19日的股市崩潰。事實證明,金融風險的負面尾部可能比人們曾假設的“肥大”得多,全球金融體系要比多種模型所顯示的脆弱得多。雷曼兄弟倒閉后的情況再一次顯示,這個尾部肥大得令人恐懼。
格林斯潘說,2008年金融危機提供了有關負面尾部風險的大量新數據。問題是如何利用這些新數據,作出對金融風險的范圍和概率更切實際的評估。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建立更好的模型,更準確地反映人性的可預測方面,包括風險厭惡、時間偏好與炫耀性消費。“預測工作總會有點像擲硬幣。但如果經濟學家更好地把動物精神融入模型中,人們就可以提高預報準確率”,格林斯潘總結說。
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曼昆在《紐約時報》發文說,格林斯潘不太受理論的左右,而是靠數據和實際經驗。曼昆認同格林斯潘關于不要過于相信監管機構“先見之明”的警告,因為他們很可能屈從于時興的非理性思維。金融監管機構及其所監管的機構一樣,是人而不是神。
與格林斯潘一樣,芝加哥大學經濟學教授喬治·阿克洛夫與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席勒也很重視這個主題,并共同寫作了《動物精神》一書。阿克洛夫的妻子是可能即將出任美聯儲主席的耶倫。因此,外界有理由猜想,“動物精神”或許會影響未來美聯儲看待風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