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頌華是個好老頭,襯衫扣子一直扣到下巴。
2010年夏天在央視鏡頭面前,胡頌華言談舒緩,淡定無欲,說——
“我不炒股,我沒炒過股,我這么大歲數了,腦袋不會用了,炒什么股啊,不炒股,我兒子在那屋里炒股呢,我姑娘他們都炒。”
就這么個老頭,愣是弄出了改革開放后中國內地第一張“股票”。
“紅磚股票”
1970年代末,大家都蓋房子,紅磚很稀罕。撫順紅磚一廠要想擴大生產能力,缺錢。胡頌華當時是撫順市人民銀行的一個信貸員,“我們信貸員的工作就是幫助企業擴大生產,我們銀行只能搞流動資金貸款,不許搞固定資產貸款。”燒磚建窯是固定資產,打醬油的錢不能打醋,銀行有規矩。在遼寧圖書館,胡看到了一本股票的書,介紹外國的股票。
1980年1月1日“紅磚股票”正式發行,到1月28日就被200多家企業認購一空。當時要得挺急,“股票”是報社印刷廠印的。今天肯定不能這樣印了,太容易被仿制了。今天也不用印了,都電子化了。磚廠用這錢新起了窯,產量大增。兩年后,“紅磚股票”被陸續收回,不付利息。當時外面買磚每塊2毛多,在這兒只5分錢,樂還來不及呢。
細想,這股票哪有收回的理兒?所以,“紅磚股票”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股票,只能算是準股票,或者更接近債券,且是定向發行的債券,甚至像農村集資入股的社隊企業。撫順紅磚一廠也沒有股份化改造,沒有評估、招股、上市等程序,后來“股票”收回后,紅磚一廠還是原來的廠子,體制沒變,只是規模大了點。因此,“紅磚股票”是要打上引號的,不那么標準。這也不能怪胡頌華少見多怪,那時大家都少見多怪。在北京,新建成的首都機場候機大廳里有一大型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其中出現正面女人裸體。有人好心地把她們遮了起來,怕嚇著大家。
令人驚奇的是,改革開放后第一張“股票”不是高科技,不是大制作,而是紅磚;第一張“股票”不是出自上海黃浦江邊,170年前那里就開始被股票熏透了,而是出自計劃經濟氣氛濃厚的遼寧撫順。
金杯紐約上市
紅磚確實有些小兒科。然而同樣是在遼寧,卻出了個金杯,一個國營大廠率先搞起了股份制,相對規范,且在滬市上市——最不可思議的是,金杯還橫打愣沖跑到紐約上了市。
所有這一切,都源于趙希友。1984年,金杯的前身,沈陽汽車工業公司成立,趙希友任董事長。趙鉚足了勁要大干,但沒錢。在國外,股份制震撼了他,回來就向上級提出“沈車要搞股份制試點”。此時,他才知道,國內一些地區早就悄悄干上了,深圳寶安、上海飛樂、成都蜀都、北京天橋等等。
1988年5月,金杯汽車股份有限公司成立。7月,金杯公司向全社會發行總價值1億元的股票。這回,金杯股票是規范的了,是不可以退股的;并且,是公開募股,不是勾兌好了企業私下認購。
趙希友的算盤挺好,金杯公司有5萬職工,一人買1股就有500萬元,買10股就5000萬元。但是大家不買。無奈,金杯只得想辦法內部消化,號召旗下各分公司的廠長、經理帶頭買。
正當金杯為推銷股票煩惱時,國內經濟學家們齊聚沈陽,開股份制經濟研討會。眾人突發奇想:何不將股票拿到北京去賣?金杯派人來到北京,國家體改委一位處長熱心幫忙張羅,把賣股票的地點選在了體改委辦公地22號院。9月8日,他們像地攤小販那樣支上桌子,對每位路過的人反復解釋,最后總共賣出2.7萬元。9月11日《人民日報》發布了一條消息,題為《中南海里購股票》。說是在中南海賣股票,實際上是在中南海的北院,與中南海還隔著一道墻。
于是,9月15日《人民日報》發出更正,稱報道失實。趙希友被叫到北京寫了一星期的檢查,幾位買了金杯股票的“接近中南海”的機關干部都退回了股票。
雖然趙希友寫了檢查,但他因此登上了美國《時代》周刊的封面。多年后趙希友回憶說,《人民日報》頭一天說是金杯公司在中南海發股票,外國新聞媒體沒有幾家轉載的,但等到《人民日報》更正了,幾乎所有大新聞媒體都報道了,但不是轉載,不是說金杯公司沒有在中南海發股票這檔子事,而是說金杯公司就是在中南海里發了股票。
1992年7月24日,金杯股票在上交所上市。其時,趙希友也在操作金杯在美國紐交所上市。在美國上市很嚴格,美國會計師把金杯公司倒退3年的經營賬目都審了一遍,長達9個月。在美國17個城市,趙希友作了36場演講。
1992年10月9日,英文縮寫“CBA”的華晨金杯股票在美國紐交所掛牌上市,500萬股被搶購一空,股價從開盤價16美元上揚至20美元。金杯由此成為新中國第一家在國外上市的股票。2007年,華晨金杯股票在紐約退市。
(作者為證券市場周刊副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