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患未然不如小患不斷

先來看個故事：有一對上海兄弟，哥哥叫大毛，弟弟叫小毛，參加工作都已經25年了。大毛在外資銀行有份很不錯的工作，工資高，福利好，還有帶薪年假。小毛則是個體的士司機，生意時好時壞，收入起伏不定，因此總是帶著羨慕談起大毛，并抱怨自己的工作缺乏穩定性。然而金融危機引起了連鎖反應，大毛接到了人事部的裁員電話，而小毛的職業卻不受影響。

大毛只有一個大雇主，長期沒有壓力，看似穩定，好像捧著鐵飯碗，在金融危機這樣的事件面前卻不堪一擊，工作說沒就沒了，人生說毀就毀了。小毛則像牙醫和木匠一樣，有許許多多的小雇主，其職業和收入雖然充滿了日常的波動和風險，對失業這樣的大危機卻有著極強的抵御能力。對這些人而言，壓力就是信息，持續的壓力則提供了不斷規避風險并使自己變得更加強韌的良機。

現在我們可以進入塔勒布的概念了。害怕變動的大毛（或書中的約翰）是脆弱性的代表，小毛（喬治）卻體現著“反脆弱性”——他經歷了不穩定的生活并從中獲益，如同希臘神話中難以殺死的九頭怪。

一切復雜的系統都充滿了不確定和混亂無序的因素，因而總是帶有某種程度的反脆弱性，以此保證生態平衡、經濟增長、技術發展和政治進步。我們中國人總是說防患于未然，為此嚴抓死守，但小規模的山火會定期清除掉易燃的材料，否則它們越積越多，直到防不勝防，只要一點火星，便會釀成燒掉整片森林的大火。同樣的道理，攝取一定劑量的有毒物質可使人體變得更為強健，黑客的攻擊增強而不是減弱了系統的可靠和穩定，而每一次的飛行事故都從整體上促進了航空業的安全。

“一個系統內部的某些部分可能必須是脆弱的，這樣才能使整個系統具有反脆弱性。”塔勒布寫道，甚至國家也是如此，“政治運動和叛亂具有高度的反脆弱性，愚蠢的行為就是試圖用暴力壓制它們，而不是想辦法操控它們、以退為進，或找到更精明的策略。”

他說：“現代化始于國家對暴力的壟斷，而終結于國家對財政不負責任的壟斷運營。”因此，“國家的無能才能幫助我們擺脫中央集權和現代化的桎梏。”

政府總是產生追求穩定的沖動，因而會不斷實施干預，殊不知這樣往往造成了適得其反的結果。塔勒布用穆巴拉克的垮臺和美國對埃及政策的失敗，說明了這種建立在高壓幻象之上的穩定難以抵抗真正的危機。與之相反，瑞士“這個世界上最穩定的國家竟然沒有一個政府，并且它沒有因為沒有政府而不穩定，相反的，它之所以穩定正是因為它沒有政府”。

瑞士也是一種專政政體，不同之處在于，這是一種自下而上的專政。人民雖然享有極大的權力，卻并不必然利用這種權力謀得一己之私利，而是往往表現出為了集體而做出理性決斷的能力。就在今年5月，瑞士通過公投，否決了將最低工資定為每月4000瑞士法郎、約合2.8萬元人民幣的提案，因為他們擔心這樣會傷及集體，損害瑞士經濟的區域優勢，最終導致大量失業。

“這種自下而上的專政抵御了烏托邦式浪漫主義的侵入，因為任何宏大的想法都不會在這樣一個庸俗的氛圍中產生。”塔勒布寫道。

另一個例子也許是印度。阿瑪蒂亞·森已經在其文集《慣于爭鳴的印度人》中，對該國樂于爭辯的文化傳統與民主制度的互相影響做了詳細的分析。作為“一個極端多樣化的國家，擁有眾多不同的追求，大相徑庭的信仰，判然有異的風俗和異彩紛呈的觀點”，日常的印度或微觀的印度，總是給人以混亂無序的印象，從國家層面上卻又保持著一種令人驚奇的穩定。

《反脆弱》是一本相當有趣、極為自信、有時又高度聳人聽聞的書。在對無能政府乃至拖延癥加以贊美的同時，塔勒布也在痛斥格林斯潘是個庸醫，兩黨制弊大于利，醫生殺人多過救命，專業作家如同妓女，飲料企業如同騙子，制藥公司則堪比毒販，《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托馬斯·弗里德曼是個“非常邪惡和有害的人”，而經濟學家斯蒂格利茨對經濟造成的危害甚至大過戰爭。

他反復提醒讀者警惕“醫源性損傷”，也就是醫生不當干預對患者造成的危害。醫生這樣做的動機既出于要促成一勞永逸的好心，也是由于要規避自己的責任。前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造成了另一種醫源性損傷。他是2007年經濟危機的“超級脆弱推手”，他那些旨在消除“經濟繁榮與衰退的周期”的各項舉措，“導致所有風險藏于地下且不斷積聚，最終摧毀了經濟”。

塔勒布建議，應對不確定性的最佳方法是杠鈴或稱雙峰策略，也就是說，走兩個極端，而不搞中庸。可以摔家具，但是別打老婆或給丈夫下毒，一如“閱讀無用的娛樂雜志，以及經典書籍或復雜的著作，但不要讀平庸的書籍。與大學生、出租車司機、園丁或最優秀的學者交流，但不要和庸庸碌碌但野心不小的學者交流”。

另一個辦法是拖延，因為這是人類天生的防御手段，“是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行使其反脆弱性的本能”。

然而，在很多情況下，反脆弱性的好處并不是人人均沾的，社會中的某一個群體會利用權力，壟斷大部分反脆弱性，同時把自己的脆弱性轉嫁給其他群體。他們會讓你成為森林里最先被燒掉的矮樹，與危險的枯枝敗葉同歸于盡，為高高在上的他們化解掉腳下的風險。在塔勒布的筆下，利用壟斷和說客把自己變成國家經濟支柱從而不能倒閉的大銀行，利用廣告銷售不健康食品的大公司，利用醫院制造醫源性損傷的制藥企業，誤導了輿論卻不為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負責的專欄作家，在經濟危機到來前竭力保證沒有風險的經濟學家，都成了這種損人利已的例證。

塔勒布寫得一手漂亮的文字，那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腔調，那種堅決不與惡人和蠢貨為伍的態度也討人喜歡，更不用提他屢屢在書中贊美自己的血統和那副經過鍛煉得來的強壯厚實的大身板了。《反脆弱》延續并拓展了他前兩本書——《隨機漫步的傻瓜》和《黑天鵝》的主題，即不可預測的隨機性和無法避免的不確定性。總的來說，三本書都在試圖回答我們怎樣與無常的世界相處的問題。刻意求穩往往形同刻舟求劍，根源上還是人定勝天的古板思想。

死亡是穩定的終極狀態和最高境界。他最后說：“驗證你是否活著的最好方式，就是查驗你是否喜歡變化。請記住，如果不覺得饑餓，山珍野味也會味同嚼蠟；如果沒有辛勤付出，得到的結果將毫無意義；同樣的，沒有經歷過傷痛，便不懂得歡樂；沒有經歷過磨難，信念就不會堅固；被剝奪了個人風險，合乎道德的生活自然也沒有意義。”

（作者為《中華讀書報》編輯）

一周書情

《從人口紅利到改革紅利》

蔡昉 著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14-07

本書回答了當前中國經濟發展進入中高速發展階段后面臨的問題，尤其是中等收入陷阱問題，從提高潛在經濟增長率入手，提出了解決問題的對策建議。

《再造傳統：帶著警覺加入全球》

劉東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4-05

經濟高速起飛，物質生活巨變，為何社會卻有怨氣和戾氣？全球化大勢之下，中國文化的未來“危”與“機”何在？

《給孩子的詩》

北島 選編

中信出版社

2014-07

北島親自甄別、挑選，將自己心目中的最適于孩子誦讀、領悟的短詩公布于世，“為孩子留下一部作品”，實現詩人長久以來的宿愿。

《我在底層的生活：當專欄作家化身女服務生》

[美]芭芭拉·艾倫瑞克 著

林家瑄 譯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2014-07

作者潛入底層社會，將自己在基本生活線上掙扎的經歷描述得驚心動魄，又出乎意料地幽默，展現了底層勞工在薪資、住房、醫療、雇傭關系等各方面的生存實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