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鬧春、驅邪、祈福、求祥為主題的“鬧春鼓”習俗,明永樂年間傳入湘南臨武縣武源鄉界頭村,已有600多年歷史。鼓鑼齊鳴,鞭炮聲聲,篝火熊熊,山歌嘹亮,唱對子調,新人傳鼓,草龍騰舞,具有濃郁的湘南民俗特色。
馬年正月初十,湖南省郴州市臨武縣武源鄉界頭村舉行了一場傳統的“鬧春鼓”新年民俗活動。
界頭村三面環山,一條大道通往縣城,離縣城20分鐘車程。據說,“鬧春鼓”已經在這里傳承了600多年。
天氣陰冷起來,寒風刺骨,但村民們的熱情卻很高漲,鞭炮、鑼鼓、草龍環繞著村莊?!棒[春鼓”的主要活動一般在晚上進行,除了春節民俗活動,這里還有著歷史悠久的宗祠和宗譜。
袁氏宗祠與宗譜
界頭村的戶主都姓袁。袁氏宗祠的前門、戲臺、兩廂廂房都不復存在,唯有天井和正廳尚在,保存也算完整。正殿前,不見祖先神龕和牌位,但在正廳右側,一尊年代久遠的木雕神像卻端坐在支架上。村支書介紹:據傳,這是一位狗神,他救助過落難的袁氏遠祖,因此一直被供奉在大殿的一側。
另一邊,村民們早已把年代久遠的《袁氏宗譜》放在正廳的長桌上。對開本木刻印刷的線裝本有10余卷,每卷近兩寸厚,歷經歲月,紙張已經發黃變脆。據說,原族譜有40余卷,“文革”時被毀一部分,幸存的這部分已經沒有了頭緒。
找到第一卷,翻到光緒二年(1876年)所作的《序》,便可了解這支袁氏的來龍去脈。譜載:袁氏遷徙始祖為袁峻,江西吉州西昌人。袁峻的后人袁達、袁遠居住湘南衡陽,北宋熙寧初年,從衡陽遷入臨武,世傳26代、歷經670余年。其中,袁達一支落籍于臨武金三之小城,又歷經6代;袁賢一脈遷往錫沖田頭;袁文一脈遷至沙田;袁義一脈遷往鐵坑毛塘,袁才、袁友一脈遷至武源。
這里,“宋熙寧初”4字讓人震驚——這個年份對于湖南特別重要:北宋年間“開梅山”,造成瑤人大遷徙,正是熙寧初年。而這些瑤人常常稱自己的祖籍為江西吉安。
按照習俗,晚飯之后,“鬧春鼓”在祠堂中開始了。鞭炮齊鳴,鑼鼓敲響,一團篝火在天井中熊熊燃燒起來。此環節被稱為“開春鼓”。簡單的祭祖儀式后,由一位老年人扮演的丑角與一位中年婦女扮演的旦角唱起了對子調。本來,唱對子調是一唱眾和,群情激奮,但有人說,這樣唱對客人不尊敬,于是,傳統在這里被變異,丑與旦的聲音被喧鬧的人聲所掩蓋。
雖然如此,但氣氛依然熱烈。此時,草龍上香了,春鼓擂響了。在人們的簇擁下,草龍在祠堂里舞動起來,龍頭、龍身、龍尾上點燃的香火燒得更旺。草龍舞出祠堂,春鼓、春鑼在兩位老人的敲打之下也尾隨其后。草龍在祠堂前一陣狂舞之后開始“圍村鬧鼓”。
“圍村鬧春鼓”
天色漸漸暗了起來,全村的男孩子舉起燃燒的火把,人們簇擁著春鼓與草龍,穿行在村中主要巷道,然后走向村周的公路、大道、田間小路,開始圍村呼喊。鼓樂聲、歡呼聲、鞭炮聲四起,圍村鬧鼓,喚醒了在漫長的冬天中沉睡的村莊和大地。
繞完村莊一周,隊伍直接向村西的毫山下奔跑。那里有著村里最大的一片大田,春鼓隊在田間擊鼓舞龍,“鬧鼓驚春”,喚醒沉睡的田地。
從毫山下的大田歸來,鬧春的隊伍舉著火把轉向村后東北方向的龍山。龍山又稱江山背,是一座海拔800多米的山峰。山雖不高,但路不好走。北風呼呼,夜幕下又飄起了零星小雨。草龍與春鼓走的是兩條路,孩子們舉著的火把原來燃燒的是松明籽油,如今圖方便,用上了柴油。大鼓由兩位老人抬著,走在前邊;后面孩子舉著的火把幾次被狂風吹滅,他們用打火機點亮一次,沒多久又被吹滅一次。山路彎彎,濕滑而又狹窄。
幾經波折,隊伍終于來到了山頂,另一撥人也從另一條更陡峭的山路會聚到了這里。鑼鼓鞭炮聲中,一堆篝火在山頂燃起。人們圍著篝火,一群中老年男女唱起了山歌。筆者沒聽懂他們唱的是什么,也懷疑祭祀儀程中的“賽春鼓、對山歌”是不是搞錯了地方。而當地的村民卻說,原來就是這樣。只是周圍鄰村已經沒有了“鬧春鼓”的風俗,因此也沒有了“賽春鼓、對山歌”的對象。這種解釋有些勉強,因為,賽鼓與對歌完全用不著在這寒冷的暗夜和高高的山頂上。上山,必然有著非同尋常的理由。
在下山的路上,孩子們又點燃了火把。臨武界頭村的鬧春鼓來到山頂,同樣也是迎接春天、迎接太陽;人們高唱山歌,向春天禮拜。而春鼓隊伍下山回到村莊后,“入戶鬧春鼓”便開始了。
“入戶鬧春鼓”
入戶鬧春鼓要走遍家家戶戶。村支書介紹,村里壓縮了祭祀的時間,只選定了4戶人家為筆者一行人演示。
這次入戶的重點是在舊歲里結婚成親或者增添人丁的門戶。春鼓隊來到一戶人家,戶主燃放鞭炮迎接,將早已準備好的糖果、花生、煙、茶,或煎糍粑、薰魚臘肉、家釀米酒熱情地招待客人。這習俗不禁讓人想起了洞庭湖邊耍地花鼓時的接風酒。
人們在廳堂里擂鼓奏樂,表演小調,祝福新婚夫婦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祝福新生幼兒順利成長,長命富貴。
春鼓入戶之后不再由老人抬鼓。表演完畢,戶主夫婦一前一后抬起春鼓,女敲鑼、男擊鼓,將春鼓傳遞到下一戶人家。夫婦之間若有一方不在,則由在的一方扛鼓至下一戶。一戶傳一戶,傳遍整個村子。按舊俗,這一程序往往持續到次日凌晨。晚上10點左右,草龍在村中空坪上舞起最后一輪,小伙子們將草龍舉至村前河邊,用火點燃,象征著龍的魂與魄隨河水流而去,龍歸大海,也帶走村里的邪氣與厄運。
之后,人們將春鼓送回祠堂,一年一度的“鬧春鼓”圓滿結束。這一儀式的完整性讓人震驚。
中華民族早有以鼓祭祀的傳統?!吨芏Y·地官司徒第二》記載:“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聲,以節聲樂,以和軍旅,以正田役。以雷鼓鼓神祀,以靈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以鼖鼓鼓軍事,以鼛鼓鼓役事,以晉鼓鼓金奏。”周之后,鼓在民間各有傳承,眾多的鼓舞都與這六鼓相關。臨武所擊之鼓屬于社祭之鼓——靈鼓。
雷鼓“敬天?!?,靈鼓“遂草木”。界頭村的春鼓特地跑到毫山之下的大田里敲擊,為的是催發草木,即稻禾的生長;春鼓進人家,為的是人類種族的延續——多生兒子,為“草木”的生長提供更多的勞動力。這種古老的原始思維,在“鬧春鼓”的祭祀之中得到了保存。
探尋春鼓傳承密碼
人們舉火把,上山頂,面朝東方唱山歌,正如清乾隆三十年《辰州府志》所載:“立春先一日,守令率同城僚屬迎春東郊。祀句芒,出土牛,散春花春枝,結綠亭,扮故事,鼓吹喧闐,迎入官署。郡城有春鼓三四十具,來自石岡。先期鄉人各掛長鼓,繞村歌擊,曰打春。至是日,隨彩仗往來街市,唱山歌,曰送新春?!边@種源于史前文明,延續于封建末期的迎春祭禮,為什么能在這小小的山村存在與延續?閱讀《袁氏宗譜》的家規即可得知,其第一條便是“崇祭祀”,凡不遵守這一家規之人,俱以“不孝治罪”論處。隨著時代的演變,袁氏家規雖然不在了,但習俗已經養成,家風依然存在。在不知不覺中,“鬧春鼓”的習俗得到了保護和傳承。又因為這一習俗存在于春節期間,外出打工的游子也已回到家鄉,因此,這項習俗也得到了傳承。
仔細思考袁氏祠堂中的神像,想想族譜中始祖遷徙的時間,結合鬧春鼓的習俗,這支袁氏,會不會也是在北宋熙寧初從梅山遷徙而來的瑤人呢?
北宋時曾任武安軍節度推官的吳居厚(1037—1113),留下的《梅山十絕句》其四寫道:“迎神愛擊穿堂鼓,飲食爭持吊酒藤。莫道山中無禮樂,百年風俗自相承?!边^去“穿堂鼓”是怎樣的鼓,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今天看來,不就是穿梭于袁家廳堂、戶戶相互傳遞的春鼓嗎?
城步瑤族至今保存的祭盤王“慶鼓堂”儀式,也是在春天的某個黎明時分,由巫師率領瑤人去寨子東方迎接太陽,帶領大家向著初升的太陽禮拜,并高唱《太陽歌》。界頭村的“鬧春鼓”與城步瑤人的“慶鼓堂”,不有著驚人的相似嗎?
同樣,袁姓也是瑤族的大姓。今廣西隆安縣丁當鄉、云南省富寧縣的瑤族袁姓在當地屬于大族。明代“湖廣填四川”時,也有從湖南遷往四川射洪,再落籍廣西梧州藤縣的袁氏大族。
當時的瑤人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殺,常常改名換姓,杜撰家史?!对献谧V》的記載、祠堂中狗神之存在和春鼓習俗的傳承,會不會呈現了一些被時光淡忘的歷史呢?
由此看來,非物質文化遺產不僅是一份凝聚民族精神力量的財富,同樣也是人們尋找自身文化根基、追索民族歷史、具有很高研究價值的歷史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