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記憶雕刻師才能到達的地方,人的大腦記憶區以具象化形式展現出來的宇宙,被他們稱之為“憶界”。每個人的憶界都不一樣,正如每個人的個性不同,意志強弱有異,季真所展現出的憶界,是一片廣袤的沙漠。
1
梁慎被發現時正在進行一場艱苦的精神拉鋸戰。
關于利益的爭斗向來是人類戰爭的重要原因,而梁慎之所以能作為一名健全的男大學生出現在這家滿是粉紅色氣息的少女禮品店里,正是為了充滿雄性本能的利益之爭——爭取以最低價拿下那只擺在展示柜里的可愛小青蛙玩偶。
“六折如何?”
“不好意思,賣不了。”
“那六點五折。”
“還是太……”
“最多七折!不能接受更高了。”
“我說你啊!它原價也就20塊!就這么個小東西還要跟我討價還價嗎?”
“……算了,那我換一家。”
梁慎抬腳欲走,眼角已經瞥到店主開始在圍裙上擦手心的汗,欲言又止。他嘴角微微一勾,又邁了一步,果然聽到店主喚他:“這位同學!你要是真的想要……”
“那個青蛙玩偶,我買了。”
一直呆在店角落的沉默西裝男突然開口。
梁慎暗道一聲晦氣。他不是沒注意到西裝男之前一直在觀察自己,不過想著那人頂多是個變態,大庭廣眾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可能做什么,便干脆沒管他,沒想到這時候突然冒出來壞他的大事!
原本詳盡的殺價計劃在瞬間分崩離析,梁慎撇撇嘴,剛打算出門,又被西裝男叫住了:“請稍等一下!”
梁慎不耐煩地回頭,懷里突然被塞進什么東西。綿軟的觸感。他低下頭一看——
流線型的外觀,翠嫩的鮮綠,明亮迷人的雙哞,肌肉發達的大腿。沒錯,正是他剛剛想買的那只青蛙玩偶。
“送你。”
西裝男沉穩地微笑,目光死死盯住梁慎,害他下意識渾身一抖。才剛想拒絕這真誠的眼神,對方突然壓低聲音開口:“你就是那位記憶雕刻師,梁慎吧?”
半小時后,梁慎和這位名為陳修彬的西裝律師在某休閑餐廳相對而坐。
“既然知道我的喜好,就代表你也知道規矩吧?”
陳修彬點頭表示肯定,梁慎立刻松了口氣。雖說規矩也不過那幾條,但重復個好幾十次絕對足夠要了他的小命。
“保密,自愿,一次性。”
又不放心地提醒了一遍,梁慎這才愜意地抄起桌上的馬丁尼,倒進身后柔軟寬大的沙發內:“說吧,需要雕刻什么樣的記憶?”
記憶雕刻師,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以幫人雕刻記憶為生的職業,傳說中的神秘藝術家。不巧,他梁慎就從事這種神秘的職業。
不經意瞥到一名侍者斜睨著自己的棉質套頭衫和牛仔褲,梁慎咋了咋舌。好吧,至少他表面上只是一名普通大學生。
“我不是要進行記憶雕刻。當然,也不是別人需要。”西裝男慢慢地吐了口氣,顯然在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我是想請你對我的女朋友進行鑒定。”
2
“她半個月前突然不認識我了。”
陳修彬以這樣一個驚悚的句子作為開頭,開始了他的講述。
陳修彬和他的女朋友季真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兩人一起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又一起來到A市工作,感情一直很穩定。出事之前陳修彬還在因為他前段時間忙于工作,對季真疏忽而道歉,季真也大度地原諒了他,然而只過了短短的一天,事情就變了。
當時已經接近傍晚。結束了一天工作的陳修彬想起早上季真出門沒帶傘,而外面正下著大雨,便驅車來到季真的公司門口,準備接她回家。
季真卻徑直從他面前經過。
他抓住季真的胳膊,還以為她是在生什么氣,對方卻立刻揮開他的手,反問他是誰。
陳修彬驚呆了。他試圖解釋自己是她男朋友,但季真卻一臉莫名其妙,最后干脆叫來保安把他趕走——那些保安雖然也認識他,但身為公司地區總經理的季真下令,他們又怎么可能違抗?
等他回到他們曾經同居的家,才發現搬家公司的人不知什么時候來過,并且把所有屬于季真的東西都運走了。他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拋下了。
“我后來又去找了她好幾次,甚至還找來我們共同的朋友作證,但她根本不相信。她一向很強勢,自己堅持是對的事情就絕不懷疑,根本不相信朋友們說的話;她也沒發生什么意外,不可能突然就不認識我了;更不可能是故意裝傻,因為我了解她,她要么就干脆分手,要么就好好在一起,偽裝不是她的風格。”
看著陳修彬將五指深深插進發問,頭顱垂下,梁慎開始擔心這位業界精英不久就會面臨禿頭危機。不過好在他很快停下這種摧殘自己發絲的愚蠢行為,再一次深深看向梁慎。
這回梁慎沒讀錯他深邃的眼神:“所以你覺得她瞞著你偷偷進行了記憶雕刻,抹掉了關于你的一切記憶?”
陳修彬點頭。
“不過,鑒定這種事情不是我的本職啊……”梁慎為難地皺起眉,盤算著能敲詐多少,“你知道,我們這行除了雕刻需要,一般不會多讀取顧客的記憶,不是別的,光是那些信息量就夠讓人頭大了,回頭我還得找記憶清理師幫我清理一遍。再加上鑒定她的記憶到底是天生還是后天雕刻過的,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陳修彬湊近他,在他耳邊說了個數字。
“這、這這這這么多?!你確定?!”梁慎仿佛看到無數粉紅毛爺爺和可愛的青蛙玩偶們在腦袋里排隊打轉,“這是你全部的積蓄了Ⅱ巴?”再怎么業界精英,能付出這個數字的人也是不多的。
陳修彬卻只微微垂眸:“只要她能想起我,讓我給多少錢都可以。”
“不過,你的女朋友也有可能只是去做了催眠哦?”
巨大的金錢誘惑面前,梁慎的良心總算發揮了點作用。萬一讓人家白白把身家全送給了自己,他多少還是會有點內疚的。但陳修彬卻輕而易舉地打破了他的顧慮:“如果她的選擇性失憶只是催眠,就請你為她做一次記憶雕刻,強化真實的記憶Ⅱ巴。催眠不可能敵得過記憶雕刻,不是嗎?”
這一點陳修彬倒是說得挺對。和心理學上的催眠不同,記憶雕刻是雕刻師以意識進入對方的大腦記憶區后,在精神領域進行的雕刻,記憶一旦被雕刻上就會成為永遠。打個比方,如果說催眠是繪在宣紙上的精美圖畫,記憶雕刻就是栩栩如生的玉雕,前者一捅就破,后者經久不腐。
“那,成交?”
梁慎伸出右手,揚眉,陳修彬頓時輕呼一口氣,同樣以右手相握:“成交。定金我會立刻轉到你的賬戶上的。”
由于陳修彬的堅持,梁慎翹了第二天的選修課,隨他驅車前往他前女友季真的公司——沒辦法,金主最大,為了養活自己,梁慎只好賣課求榮。
當陳修彬的本田在HD公司大廈前停下時,梁慎嚇了一大跳。他默然無語地看著眼前這棟高聳入云的銀藍色建筑良久,道:“你女朋友真厲害。”
陳修彬報以微笑:“是啊,她一向厲害。比我厲害多了。”
兩人躲過大廳前臺的耳目,來到獨占一層的總經理辦公室,卻在辦公室外被總經理助理攔下。系粉紅色波點領帶的助理先生毫不留情地送客:“這位先生,抱歉,如果沒有預約,經理是不會見你的。至于后面那位陳先生,我想總經理已經說得很明確了,她并不認識您,您也不要再來打擾她了。”
“麻煩你跟她說,我帶了一個人來。這件事很重要,只耽誤她十分鐘就好!”
陳修彬難得略有激動,助理先生只冷冷一笑:“十分鐘也不行。您再不出去我就要叫保安了。請不要讓我們雙方都難堪,謝謝!”
眼看助理先生瘦削的身軀如銅墻鐵壁般擋在兩人身前,梁慎心知沒戲,拍拍陳修彬的肩:“要不,我們下次再來?”
雖然他已經開始后悔接這個單子了……
“喂喂!”
陳修彬好像有點不對勁,梁慎拍了他好幾下他都沒反應,只是一個勁望著緊閉的總經理室大門。梁慎皺起眉,陳修彬突然大力推開攔路的助理,拔足往總經理室沖:“小真!小真你出來見我一面!我知道你為什么會不記得我了!你出來啊……”
“陳先生!”
助理先生很是惱火,迅速從背后架住他。拉扯廝打間,滿桌文件四散飛舞,巨大的綠色盆栽也搖搖欲墜,好似格斗現場,而作壁上觀顯然不太可能,因為梁慎發現秘書已經開始打電話叫保安了。
“嘖。”
梁慎煩躁地擰眉,恰好此時助理先生正架著陳修彬面對他的方向。眼見陳修彬面前空門大開,梁慎上前就是一腳,狠狠踹在他腹部!
這一踹,把正纏斗的兩個人都踹懵了。陳修彬捂住肚子痛苦得猶如便秘,助理先生則呆然不知所措。梁慎松了口氣,蹲下身勾住陳修彬的脖子:“都說了下次再來!快跟我走!”
陳修彬沒吱聲,也不知道是痛得說不出話還是真的冷靜了。不過好在他很快站起來,一語不發地轉身進入電梯。梁慎跟在他身后,打從心里唏噓不已。
看來不管是多年少有為,只要一遇到感情問題,都會變成蠢兮兮的熱血少年啊。
出師未捷,好在身不死,志猶存。邁出HD大廈,梁慎心不在焉地走在陳修彬身邊,正琢磨著到底該不該繼續這個麻煩的case,迎頭突然傳來一個驚喜的女聲:“陳修彬?”
梁慎詫異抬頭,就見一個年紀和陳修彬差不多大的女孩迎面跑來,沉悶的灰色套裝絲毫不能掩蓋她玲瓏嬌俏的身材。她笑嘻嘻地歪頭看著陳修彬:“幾年不見,變化挺大的嘛!成熟穩重多了!”
按照梁慎的想法,此刻陳修彬要么應該十分熱情地給她一個大熊抱,要么就該說一句“還好啦”“你也是”之類不痛不癢的話,客客氣氣結束這段偶遇。
但陳修彬卻皺起眉:“請問,你認識我?”
“我是龐薇啊!”女孩訝異地瞪大眼,很快笑起來,“難道是因為我變得太漂亮了?是不是比小真還漂亮啊?”
陳修彬略一遲疑,終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點頭:“是啊,漂亮得我都認不出來了呢。你怎么會在這兒?”
“公司派我過來和HD談合作的事啦。”龐薇舉起手里一摞厚厚的文件示意,又俏皮地眨眨眼,“當然,等會兒肯定要趁機去見見小真的,嘿嘿。”
“說起小真……我們分手了。”陳修彬的臉色一黯。
“怎么會?!”
“就在幾天前,而且她還不肯見我。”陳修彬輕嘆,“我只是想找她聊聊,畢竟我們在一起也這么久了……”
女孩子的心就是纖弱易感。龐薇感同身受地消沉下來,又小心翼翼地發問:“那……需要我幫忙嗎?”
接下來的發展就順理成章了。陳修彬拜托龐薇幫他把季真約出來,并且不要提起他的名字,以免季真故意不來,龐薇也再三保證一定做到。雙方互留聯系方式后,龐薇離開,沉默已久的梁慎突然拿胳膊肘撞陳修彬:“喂,你真的認識她?”
陳修彬回過頭,露出冷靜溫和的笑容:“不認識。不過既然她說可以幫忙,利用一下也沒關系吧?”
梁慎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好吧,反正只要能盡早完成委托,他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好了。
3
陳修彬選擇龐薇幫忙不是沒有道理的。
其他陳修彬的朋友已經勸過季真不止一次,卻都全部被駁回,再開口只會引起季真多余的懷疑。但龐薇卻不會。作為B市公司銷售代表的龐薇基本沒有和陳修彬接觸過的經歷,背景純白干凈得都可以在上面涂鴉。
很快,龐薇就打來電話,通知陳修彬和梁慎她們相約的時間地點。
什么?你問陳修彬是怎么向龐薇解釋梁慎身份的?
想到這一點梁慎就來氣。他無數次朝窩在沙發里興沖沖數錢的師父梁向安抱怨:“你倒是說說,我到底哪里像那種閑得沒事喜歡聽夫妻對罵再柔情似水細細勸解的婚姻咨詢師了啊?!”
然后梁向安就會抬頭,仔細地將梁慎的臉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個遍,一拍腦袋:“我看哪里都挺像的啊!”
梁慎無欲凝噎,轉身回去復習雕刻技術。
約定時間當日,梁慎早早就和陳修彬來到了酒店包間等待。趁季真沒來,梁慎挨個兒把菜單上最貴的菜都點了一遍,陳修彬望著一桌盛宴似笑非笑:“這頓也是我請?”
“當然。你不是有錢嘛!”
“身為記憶雕刻師,你應該比我更有錢吧?”
“可是我小氣啊!”
梁慎大嚼北京烤鴨的時候,季真正好推門進來。畫著精致淡妝的干練美人愣了愣,再轉個角度,就看到了陳修彬。她迅速變了臉:“薇薇呢?”
“她不在這兒。小真,給我點時間,我們好好談談。”
“她幫你把我騙來?!”季真很快明白過來。
她冷笑:“陳修彬,你要我說多少次,我不認識你!你要是再糾纏,我就報警了!”
眼看情勢一觸即發,梁慎慌忙吞下嘴里的鴨肉,順帶用熱毛巾擦了擦手:“季小姐,請容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梁慎,是一名記憶雕刻師。”
季真狐疑的目光掃過來,陳修彬忙補充:“小真!聽我說,你有可能是去做了記憶雕刻,所以才把我給忘了。只要給我十分鐘,讓這位梁先生幫你鑒定一下,你就會知道真相了!”
“記憶雕刻?梁先生?”季真的目光只在梁慎身上轉了一圈便笑了,她朝陳修彬哂笑,“隨便找一個大學生來陪你玩這種無聊的把戲,你覺得挺有意思的?呵,你以前纏著我我只覺得你無聊,今天,我打從心底看不起你。”
季真不愧是久居高位之人,風度和毒舌度齊頭并進,笑容有多美,對陳修彬造成的打擊就有多大。趁陳修彬呆住,她飄然欲走,梁慎趕緊喊:“別讓她走了!幫我攔下她!”
看來今天沒辦法好好談,只能來硬的了。好在記憶鑒定并不會對當事人造成什么傷害,也沒有真正進行記憶雕刻,不適用“當事人自愿進行記憶雕刻”的規則,不然梁慎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即使體格一般,陳修彬也好歹算是個男人。他幾乎沒花太長時間就將季真制服了。陳修彬動用了椅套當做捆綁的繩子,為了防止季真叫罵引來酒店服務員的注意(酒店包間的隔音效果很好,這么做只是以防萬一),梁慎還在她嘴里塞了一條運動毛巾。
望著季真瞪自己的眼神,梁慎壞笑:“別那么看我,這條毛巾昨天才剛洗過,應該不會……唔,不對,我今天晨跑拿它擦了汗之后到底洗了沒來著?洗了?還是……沒洗?……果然還是沒洗吧?”
季真幾欲作嘔,陳修彬的臉色也極其難看。見狀,梁慎萬分遺憾地搖了搖腦袋:“哎,只是個小玩笑啦。看來你們夫婦還真是沒幽默感……”
此話一出,季真明顯放松不少。就在這一剎那,梁慎迅速從衣領里拉出一只小巧的血玉青蛙掛墜,貼到季真額上。
“以吾雕刻師之名,開啟此人記憶之門。”
跟在這句話后面的還有一長串不知名的謎樣語言,梁慎的嘴唇快速蠕動,站在一旁的陳修彬唯二能聽清的除了開頭,就是最后一聲呼喚:
“季真。”
隨著這兩個字出口,偌大的包間以梁慎的手心與季真額頭相貼處為中心,猛然放出劇烈白光,刺得陳修彬睜不開眼。
當白光終于漸弱,陳修彬再睜開眼時,梁慎已經不見了。
世界上能有多少人有自己這樣的體會呢。
再度站在“憶界”中,梁慎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季真的記憶區構成一邊這么想著。
這是記憶雕刻師才能到達的地方,人的大腦記憶區以具象化形式展現出來的宇宙,被他們稱之為“憶界”。每個人的憶界都不一樣,正如每個人的個性不同,意志強弱有異,季真所展現出的憶界,是一片廣袤的沙漠。
頭頂沒有天空、月光或星光,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黑暗,眼前唯一占據梁慎全部視線的,是一座壯觀無比的石墻。
不,說是石墻未免太貶低它了。因為它綿延千萬里,高達十幾米,整個墻面上全都被密密麻麻的浮雕占據。梁慎走近,更進一步確信了自己的猜想——浮雕上雕刻著季真的每一步人生軌跡,石墻正是她的記憶實體。
“嘖嘖,這么壯觀,還是這么堅硬的石雕。看起來她的意志相當強大呢。”
幸好不是自己給她進行記憶雕刻,否則估計還得費不少事。梁慎慶幸地聳聳肩,開始細細凝視石墻上的浮雕。
按照陳修彬所說的,他和季真小時候就認識了。如果季真真的接受過記憶雕刻,那么要從她的記憶中完全去除掉這樣一個占據如此重要地位的人,就必須得挑出所有有關陳修彬的記憶進行重新雕塑,對浮雕來說,則必須先抹平原先的痕跡,再重新雕刻——和一般的雕刻不同,記憶實體一旦消耗便無法修復或重新填補,因此雕刻的唯一途徑便是將原本的記憶實體抹平消耗,再進行創作。
只要查看是否有部分浮雕厚度與周圍不一致,答案便呼之欲出。
和之前進入季真的憶界一樣,同樣以手中的血玉青蛙掛墜為媒介,梁慎再度從憶界中脫離。
他才剛剛從白光中閃現,都沒來得及站穩腳跟,陳修彬就撲了上來:“結果怎么樣?”
梁慎張了張口,感覺自己像是要宣判病人手術結果的外科醫生:“季真她……確實做過記憶雕刻。”
陳修彬霎時一僵,蒼白著臉蹲在還未清醒的季真面前,幾乎落淚。梁慎看他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硬是沒忍心將更殘酷的事實說出來:要進行像季真那樣全面而工程量巨大的記憶雕刻,不花費比一般的記憶雕刻更多的資金,是不可能做到的。
什么樣的原因,會讓季真寧可付出如此多的金錢,也要忘掉自己的男朋友陳修彬呢?
梁慎正在心底琢磨著是不是陳修彬有什么不可為外人道哉的隱秘癖好,后者已經抬起頭來。
陳修彬當然不可能想到自己剛剛已經在這個外表正直的青年腦子里被狠狠YY了一番。他抓住梁慎的手:“請你對小真再進行一次記憶雕刻!請你把我們的故事再雕回去!”
“不可能。你知道的,這是規矩。”
不是他不同情陳修彬,但這是這行的鐵則。保密、自愿、一次性,季真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自愿進行記憶雕刻,更何況她已經做過一次記憶雕刻,就沒有第二次了。
記憶實體無法修復或填補,第二次雕刻便意味著記憶實體的消耗過度,往往會造成記憶障礙。
“拜托你!我求求你!破一次例吧!”陳修彬猛地跪下來,眼中積蓄的已經不止是眼淚,還有瘋狂,“她是我的全部!沒有她我什么都做不了!求你了!”
“即使這會對她的腦部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梁慎無可奈何,只得說了這么一句。果然,陳修彬聞言一愣,久久沉默了。
“你這么年輕,前途一片大好,何必把愛情視為生命的全部?好好想清楚吧。她既然選擇忘了你,肯定有她的原因,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也別糾纏了,灑脫放手豈不更好?”
“我放不開……我放不開啊……”
陳修彬低語著,終于緩緩放開拉住梁慎的手。梁慎輕嘆一口氣,默然轉身。
剛開始梁慎還在真誠地為兩人的前途擔憂,不知道陳修彬是否能順利走出失戀陰影,等到他已經走到包間門口,打開了門,這才感覺到一陣胃酸涌上來。
他剛剛說的,不正是那種膩膩歪歪的婚姻咨詢師最愛說的臺詞嗎?!
對此無比懊惱的梁慎扶額,剛打算找個廁所好好吐一吐,背后突然響起陳修彬的大喊:“梁慎!請你幫我做記憶雕刻,讓我忘了她!”
把進行記憶雕刻的全套工具都帶上實在是十分明智的選擇。
季真已經清醒了,不過出于慎重,兩人并沒有把她放走,而是先(和那條不知洗過沒有的運動毛巾)維持原狀。在進入陳修彬的憶界之前,梁慎按照慣例又確認了一遍:“你真的要抹掉關于季真的全部記憶?”
陳修彬將目光轉向依舊被綁在椅子上的季真,眼眶漸漸泛紅:“是的!拜托你讓我完完全全、一點也不要留有對她的任何回憶!”
被行注目禮的季真一臉復雜,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這個男人是真的愛她。然而她還是什么都沒有做。
“知道了。”
梁慎點頭,將血玉青蛙抵上陳修彬的額頭。小小的青蛙發出白光的同時,梁慎眼角余光看到季真驚異地瞪大雙眼,內心不禁一陣暗爽:讓你瞧不起大學生!看看什么才叫真人不露相!
然而不到十分鐘,梁慎便退出了陳修彬的憶界。
陳修彬依舊急切地詢問記憶雕刻的結果:“已經完成了?”他眉頭緊鎖,“可是為什么我還是記得……”
“你還記得季真,是因為我什么都沒做。”
“什么?!”
“我沒法對你進行記憶雕刻。”梁慎深深吸了口氣,以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說,“因為你也做過記憶雕刻。”
4
一個人為了愛情,能絕望到什么程度?
梁慎懷抱著這個單純的疑問守在K大最多情侶出沒的小樹林里,目睹一對對情侶牽手散步,時而停下來談笑著,彼此擁吻。
然后幻想他們未來分手時男方當著小三的面被潑了一頭咖啡,女方對著趕來的男方割腕威脅,或是男方冷情冷面冷冷而去,女方成了對誰都傾訴感情創傷的廣播臺。
……好像太限制級了。
忽略以上種種思考,梁慎上個星期目睹到的畫面也足夠震撼了。
在梁慎說出事實后,陳修彬震驚地說他不可能做過記憶雕刻,梁慎只好不厭其煩地向他解釋有些人會選擇保留做過記憶雕刻的記憶,只是不記得自己改變了什么,有些人則會在事先就提前付全款,做過記憶雕刻后干脆地重新開始,陳修彬顯然屬于后者。
知道了這些,陳修彬從喃喃自語著不可能發展到無法抑制地大哭,甚至撲到季真腿上質問她到底為什么要忘掉自己,為什么要讓自己那么痛苦。在遭到季真的冷言反駁后,陳修彬便一聲不吭,既不說話也不動彈,只呆坐在地上,就好像魂都不在了一樣。
——真的好像魂都飄走了。梁慎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會散發出如此強烈的黑色氣場。為了避免不良后續事件的發生,梁慎只好先和季真談好對記憶雕刻師的保密事宜,把她放走,再把陳修彬送回他家安置好。
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愛情這個課題。直到龐薇突然約他見面。
“什么?!你說陳修彬失蹤了?!”
梁慎因為過于震驚,完全無暇顧及手中的薯條,那滴剛蘸上的番茄醬便以完美的重力加速度墜向桌面,“啪嗒”摔成一灘血紅。
“他的尾款還沒付呢……”
梁慎小聲的自言自語絲毫沒飄進龐薇耳中,后者正愁眉苦臉地撥動可樂里漂浮的冰塊:“我也是完全沒有頭緒才來找你的啊。之前你們不是和小真見過面了嘛,我就想問問彬彬聊得怎么樣,結果他的電話卻一直沒人接。我去他工作的律師事務所,結果他同事說他已經好幾天沒上班了,還讓我給他帶話。這件事太蹊蹺了,但我跟小真提,她根本沒反應,我在A市又不認識幾個人,只好來找你,想著說不定會有什么線索吧?”
“我會有什么線索?”梁慎聳聳肩,“上星期我把他送回家后就再也沒見過他,他也沒主動聯系我。”
“等等……你把他送回家?”
“是啊。”
“我都不知道他家在哪兒……那不然我們到他家去看看?”
梁慎本想一口拒絕,但無奈眼前的龐薇眸光閃閃,令他聯想起原本應該存入自己戶頭的閃亮鈔票。又想到上次分別時陳修彬那副臉色灰敗的頹喪模樣,他終究長嘆一聲,將最后一根薯條扔進嘴里,拍拍雙手:“那走吧!”
陳修彬的家在A市三環的好地段,綠化物業無可挑剔,周邊環境也鬧中取靜,不愧是以前和季真精挑細選的同居住所,就連梁慎和師父共居的梅林公館都略遜一籌。
梁慎上次經過這片小區花園時還是晚上,什么都看不清,這回白天過來,正打算好好飽覽美麗的花園風光,龐薇卻忽然發問:“說起來,上次你們和小真見面,談得到底怎么樣了?”
“很糟。”
到了現在,上次見面的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梁慎便一五一十地全說了。當然,在恰當的地方,他還是做了不少修飾:“季真好像擅自去做過催眠一類的東西,把和陳修彬相關的事忘光了,所以上次見面的時候,她完全把陳修彬當成一個老纏著她的陌生變態,非常生氣。我也做過不少心理暗示,但季真好像認定了不認識陳修彬,根本沒辦法回憶起來。”
“所以你……不是婚姻咨詢師?”
“你看我像嗎?”
梁慎微笑著反問,龐薇立刻搖頭:“感覺你像大學生。”
“Bingo!”梁慎一邊默默在內心吐槽自己外表的毫不起眼,一邊展露出滿臉笑容,“如你所見,我確實是大學生,不過因為比較擅長這方面,所以陳修彬才會……”
“你是學心理學的?”
龐薇的猜想讓梁慎松了口氣。他暖昧地點點頭,龐薇便恍然大悟:“怪不得彬彬一定要你在場。”
陳修彬的私車就停在停車場,看來從車輛入手也行不通。梁慎領著龐薇走到某棟樓面前,熟練地在樓棟鎖上輸入密碼,兩人便一齊進入電梯,來到陳修彬所住的302。
門外放置著不知道幾天前的生活垃圾,在春末夏初的五月散發出一陣惡臭。
梁慎和龐薇對視一眼,不詳的預感同時在兩人心中升起。梁慎伸出手按Ⅱ向門鈴,“叮咚”聲便在門內側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作出回應的是對面的301號住戶。
“你們是對面那家的朋友啊?讓他把垃圾扔一下,老放樓道里,臭死了!稍微有點公德心吧!”
面色不善的婦女說完這句話就將頭縮回了門內,301的門又合上了。梁慎望著302的金屬門把上累積的些許灰塵,搖搖頭:“走吧。他不在這里。”
線索中斷了。陳修彬就像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完全不留任何痕跡。
下樓時梁慎和龐薇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走樓梯,仿佛想借由不斷重復抬腳下樓的動作讓自己冷靜。空寂的樓梯間內,梁慎的衣角冷不丁被龐薇拉住了。
他回頭,就見龐薇猶猶豫豫地開口:“我怕……我怕彬彬想不開去做傻事。”
梁慎心里咯噔一下,勉強笑道:“應該不會吧。陳修彬怎么說也是快三十的人了,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怎么會因為失戀就尋死覓活的。”
話雖如此,梁慎卻不得不懷疑這種可能性。依他來看,雖然陳修彬最開始確實顯得穩重成熟,分析事物條理清晰,還略有城府,但只要是涉及到季真的事,他都表現得極不冷靜。
然而龐薇卻給出了他意想不到的理由:“不,你不了解他。他其實很軟弱的。以前他就曾經因為和同學吵架而自殺過,這次又牽涉到小真……”
“他軟弱?還因為和同學吵架而自殺?”
梁慎費解地皺起眉。這感覺就好像人類初次聽到自己居然是由猴子進化成的,實在是天方夜譚。
“是真的。”龐薇干脆坐在臺階上,還拍拍她身側的位置,示意梁慎也坐下來,“我和彬彬、小真從小就在一起玩,他的事我最清楚不過。彬彬從來就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以前他考試沒考好挨了罵,一個人躲起來哭的時候,都是小真和我一起到處去找他,安慰他的。”
說到這兒,龐薇似乎想起來什么,笑著吐舌頭:“好吧,我說得不夠準確。其實只有我安慰他,小真每次都會嚴厲地鞭策他。當然了,這招對彬彬相當奏效。”
“季真從小就是那種性格啊……”梁慎想起季真那遍殺四方的犀利微笑,好像能明白陳修彬是如何在季真的摧殘下成長到今日的了。
“所以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龐薇趴在膝蓋上,“也不說是彬彬不好。其實彬彬很聰明,交給他的任務也都能順利完成,但關鍵是小真太厲害了。長得漂亮、學習和學生工作都是一流,性格也很強勢。總覺得小真應該不會看上彬彬那樣弱氣的男生。”
“也許感情就是這么沒道理,不然他們也不可能在一起這么多年。看陳修彬的反應就知道他有多愛季真了。”
“我還以為跟小真比起來,彬彬會更喜歡我呢。”
龐薇說著,露出一點點遺憾的表情,梁慎卻瞬間打了個激靈。如果龐薇說的是真的,他們三人一起長大,那陳修彬不認識龐薇的理由就只有一個——他做過的那次記憶雕刻抹去了對龐薇的記憶。
龐薇和陳修彬失去聯系是在大學畢業前夕。在應屆畢業生兵荒馬亂地找工作、考研時,陳修彬從大三開始一直進行的校內創業慘遭失敗。之后,龐薇就再也沒見過他。
“我也是輾轉很久,才知道他和小真一起來了A市的。”
也就是說,陳修彬進行記憶雕刻的時間至少在大學畢業后。
梁慎獨自一人走在龐薇前面,默默咀嚼著剛到手的新情報,轉眼就走完了地獄式的十幾層樓梯。推開樓棟防盜門時,從搖晃的樹葉間灑落的點點陽光讓他渾身一輕。跟在他身后的龐薇好像也有這種感覺,她輕快地跳了出去,張開雙手深呼吸:“果然還是外面舒服多了。”
仿佛少女般的語氣讓梁慎失笑。穿過盛開的粉色月季花叢,他剛想開口笑話龐薇,視野中卻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
這次打著亮黃橫紋領帶的助理先生顯然也看到了梁慎。他眉頭微微一擰,快步向梁慎走來。
梁慎還沒來得及說話,助理先生已經揪住他的衣領:“把季真交出來!”
“啊?”
“還裝傻?!你跟陳修彬是一伙的吧?你們把季真弄哪里去了?!”
梁慎腦袋里頓時“嗡”地一響:“你說什么?季真她……”
“季真被綁架了!”
5
“我最后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HD的地下停車場和陳修彬說什么。我本來準備幫季真把他趕走,季真卻說不用。等我想起還有文件放在公司而轉回去拿的時候,剛好看到陳修彬把她拉上出租車。”
已經冷靜下來的助理先生——代維城正沒好氣地嚼著一個板燒雞腿堡。看著西裝革履的青年私下沖動隨性,大啖與他身份不符的垃圾快餐,梁慎無力吐槽,只有看向窗外的鬧市。
總覺得這家麥當勞越來越像他們的秘密基地了。
“那是在幾天前?”
“前天晚上。”
梁慎和龐薇對視一眼。也就是說,陳修彬在失蹤后去找了季真。而從作案動機和目擊證據來看,陳修彬確實是最有可能下手的。
“不過你居然拖了一整天才來找季真!我看你這陣勢應該也沒報警吧?”
代維城將雞腿堡的包裝紙團成一團,死瞪著梁慎,顯然是被說中而惱羞成怒:“這中間錯綜復雜,你這種小毛頭是不會懂的!”
梁慎聳聳肩。誰說他不懂?無非就是突然對外公布總經理失蹤的消息會對公司股價造成影響,警方那邊嘴巴不牢靠啦,要不就是董事長會震怒而撤換總經理啦,總之沒一個將季真的人身安全放在最前面。
“我找了個老朋友幫忙,陳修彬的住處也是他查到的。”代維城顯然看懂了梁慎眼中的鄙夷,突然冷靜下來,“我會找到季真,把她帶回來的。”
次日上午,代維城就將自己口中的老朋友介紹給梁慎和龐薇認識——既然目標一致,幫忙的人數當然是越多越好。
但梁慎卻在見到眼前那個清俊青年的同時驚呼出聲:“傳奇學長?!”
原本面色嚴肅的男人猛地一愣,有些尷尬地笑:“別叫我那個名字,我可是已經畢業好久了。”
韓卓,K大曾經的風云人物,因為其突出到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傳奇事跡,被好些后輩戲稱為“傳奇學長”。
“韓卓是刑偵大隊的骨干分子,而且和我是老朋友,很可靠。”代維城搭上韓卓的肩,“不好意思,難得你休年假,還把你拉來查案。”
“沒關系。”韓卓認真地點頭,“這件事我會幫忙到底的。”
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綁架季真的人就是陳修彬了。一番商量后,韓卓建議先進入陳修彬的住所探查,畢竟在一周前和季真的碰面后,陳修彬回過自己的家,之后才對季真采取行動,或許那里仍會殘留線索,甚至,陳修彬就將季真藏在那兒。
利用韓卓的身份,四人順利進入陳修彬住宅小區的物業管理處,并拿到了房屋的備份鑰匙。推開門的剎那,梁慎原本屏氣凝神,做好了迎接生化垃圾場的充分生理心理準備,預想卻落空了。
和他上周送陳修彬回來時的環境一模一樣,幾乎絲毫未變。
寬大的真皮沙發、鋪滿半個客廳的絨質地毯、懸掛式液晶電視、厚實到透不進多少光線的落地窗簾……一切整齊干凈,就算說這是商品樣板房都不會有人懷疑。
韓卓最先進入房間,排除了陳修彬和季真身處此處的可能性。隨后四人分配搜索區域:韓卓負責書房,代維城負責臥室和廚房,龐薇負責儲物間,梁慎負責客廳和衛生間。
“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地方。”
韓卓不愧是人民公仆,做起事來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不過他可不會輸,梁慎輕笑一聲,對韓卓比了個OK的手勢,轉身開始搜查。
客廳雖然面積最大,但家具比較少,能藏線索的地方當然更少。梁慎轉了一圈,沒什么發現,便走向下一個搜查地點,衛生間。
洗臉池,鏡子,洗漱架,掛衣鉤,馬桶,浴缸……挨個兒看下來,四處都很正常,甚至連最容易積頭發的排水槽都干干凈凈。慎重起見,他也檢查了抽水馬桶的水箱等容易忽視的地方,而在打開洗衣機蓋子的同時,他瞬間被一陣惡臭嚇得倒退三步。
簡直是一場災難,整個洗衣機內缸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男式服裝,從襯衣、運動褲到不適合水洗的西服,甚至內褲都出現了。
“搞什么啊……他都不洗衣服的嗎……
梁慎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洗衣機缸蓋關上,轉身飛奔出衛生間。直到再度回到整潔的客廳,梁慎才敢放任自己自由呼吸。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各人搜查完了吧。
“怎么樣?大家有什么發現?”
搜查會議依舊由韓卓主持。在他環視三人一周后,龐薇率先搖搖頭:“儲物間的東西都按類擺放得井井有條,箱子上也在固定的位置用馬克筆寫清了物品名。因為時間有限,所以我沒有挨個兒打開看,但好像沒什么可疑的東西。”
“臥室和廚房也都很正常。臥室的被子松軟,廚房雖然有最近使用過的痕跡,但廚余垃圾都被清理干凈了,碗盤也是擦干凈后再放好的,沒有水痕。”
完全進入工作狀態的代維城冷靜自持,看起來很可靠,再一次讓梁慎感受到了所謂的反差。
“我那邊倒是發現了陳修彬稍微生活化的一面。”注意到韓卓轉向自己的目光,他擠擠眼,笑了,“這家伙不洗衣服。雖然其他地方打掃得那么干凈,但是洗衣機里卻堆了一堆臟衣服,臭得要命。其余倒是沒有了。”
“他沒洗衣服?”
“是啊。那么多衣服,還散發出那么強烈的味道,至少已經一到兩周了。”
梁慎再度確認了洗衣機的情況后,韓卓沉默片刻:“跟我來。”
目的地是書房。在占據整面墻壁的一排書柜中,韓卓隨意打開其中一個書柜,指著書架上的書:“你們看,這些書全都用標準的中國圖書館圖書分類法進行了分類。”
梁慎走近,這才發現果然如他所說,不僅書架上有分類序號,幾百本書的書脊下方也全都貼上了標簽,秩序井然得讓人覺得恐怖。
“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這些書每八本就有一本是倒著放的。”
“也許是拿來計數的?”代維城猜測。
“以九為進制計數,你覺得一個嚴謹的用‘中圖法’給自己的書分類的人,有可能這么做嗎?”
確實存在不合理的地方。梁慎望向韓卓嚴肅的表情,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吐出一個詞:“強迫癥。”
只有患有強迫癥的人,才會以某種數字或組合為規則,一旦不按照這種規則辦事,就會陷入極度的不安。
想通這一點,從邁進這間房子后產生的違和感也突然得到了解釋。
——陳修彬的家,表面看起來太干凈整齊了。這種異常的干凈很有可能是陳修彬在強迫癥發作時強迫自己打掃而帶來的。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疑問卻浮上腦海。
一個患有強迫癥的人,怎么會允許大堆臟衣服被扔在洗衣機里不洗?還有門外那袋垃圾,陳修彬會允許它被放到發臭嗎?
除非發生過什么事——比如遭到巨大的感情打擊。
不僅自己,大家似乎都想到了這一點。一片沉默中,只有龐薇忽然發出小小驚呼:“咦……這里怎么會沒有文藝類的書?”
“怎么了?”
書柜里擺放的確實都是實用性書籍與專業書籍,但梁慎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值得驚訝的。他滿腦子全都是“陳修彬”和“強迫癥”兩個詞,直到龐薇用一句話將他驚醒:“彬彬以前,最喜歡看文藝類的小說和散文了啊!”
龐薇沒有說謊的理由。也就是說,陳修彬曾經接受的記憶雕刻除了抹去關于龐薇的記憶,甚至改變了他的讀書喜好。
那一定是一次范圍相當大的記憶雕刻。甚至不輸于季真所接受的那次。
在梁慎思考這個問題時,韓卓和代維城等人又去重新檢查了一遍這間房子,再度發現了一些和洗衣機或圖書擺放類似的情況:儲物間的部分紙箱里實際被雜物擠得亂糟糟的,抽屜里的筆也以九支為單位……
雖然梁慎并不認為陳修彬會做出真正傷害季真的事,但他畢竟是一顆定時炸彈,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爆炸。
是不是該把陳修彬做過記憶雕刻的事說出來呢……正當梁慎糾結于這個問題時,地上忽然有什么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張小小的名片。看樣子是剛剛韓卓他們重新搜查時碰倒了桌上的書,從書頁中滑落出來的。
梁慎撿起名片,剛打算把它重新夾回書里,目光卻定在了名片簡單的兩行字上。上面寫著:
王之遠
資深心理咨詢師
當天下午,四人趕在心理沙龍關門前見到了陳修彬的心理咨詢師王之遠。更令人驚訝的是,王之遠已經認識陳修彬四年了。
“四年?!”梁慎著實吃驚不小。按照龐薇的說法,陳修彬豈不是剛到A市一年就開始產生心理問題了?
“是啊,所以我們都算是老朋友了呢。”灰發的中年男人微微苦笑,“他原本每周都會來我這兒做定期咨詢,但是最近已經連續三周沒來了,也沒打電話說明原因。居然是失蹤了嗎……”
“是潛逃!他可是綁架了……”義憤的代維城還沒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很快住嘴。
王之遠卻遲疑著接口:“該不會……是他女朋友?”
眾人面面相覷,算是默認。最后韓卓解釋說這次事件因為被害人的身份關系,暫時需要保密,所以只由他們進行私下調查,希望得到王之遠的配合。
好在王之遠也很能理解。他嘆了口氣:“他和他女朋友分手的事我也知道。差不多一個月以前,我們最后一次碰面的時候,他就告訴我他女朋友突然不認識他了。我當時就覺得以他那么以女朋友為中心的性格,可能會做出什么事,就格外注意他的情況,沒想到還是……”
“王先生,麻煩您告訴我們陳修彬在您這兒詳細的咨詢內容好嗎?我們希望盡可能掌握所有和他有關的信息。”
韓卓的目光真摯卻不容人拒絕,王之遠即使對透露顧客的個人隱私有些猶豫,最后也還是敗下陣,一五一十地說出了陳修彬全部的情況。
原來,陳修彬剛來到A市時雖然找到了一份相當不錯的工作,為人做事也十分穩重老道,但內心卻一直缺乏對自己的自信。而且他更是高度以自己的女朋友季真為中心,甚至依賴她到有些不正常。
“小陳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些問題,但卻沒辦法改變。我們嘗試過做各種簡單治療,但都以失敗告終。每次一到關鍵時刻,小陳就會退縮,說不行,他每次都是在女朋友的支持下才能成功的,以前考試時也是,只有季真和他一起學習他才能考好,大學創業時也是,沒有季真他根本不會賺到來A市立足的資太……”
“可是。”龐薇握住手中冒著熱氣的菊花茶,“彬彬大學時的創業不是失敗了嗎?”
“失敗?怎么會?”王之遠不可思議地推了推眼鏡,“小陳說他當年的創業之路很順利成功啊,還說這些全都是因為季真他才能做到,有了季真,才會有今天這個成功的業界翹楚陳修彬。”
“不……這太奇怪了。彬彬明明創業失敗了……”龐薇微微搖頭,“我還一直覺得是因為他經受不住失敗的打擊才逃到A市來……”
“不會。以前的他雖然也有些心理問題,比如輕度強迫癥、神經質之類,但談吐思維都很清晰,表現也很正常。我唯一見過陳修彬面臨崩潰的一次,就是他說和女朋友分手了的時候。他一直在哭,而且時不時伴隨神經性痙攣,我本來打算把他送到醫院,他卻逃走了。”王之遠似乎是想到那時的情景,表情漸漸陰暗,“大概是失去了內心的支柱,終于撐不住了吧……”
梁慎想起陳修彬在面對季真時的種種激烈反應。原本只以為那是因為他重感情,卻沒想到這些全都是他心理病態的反映。
“沒想到他藏得這么深……”
感慨的同時,一旁的代維城拳頭捏緊又放松,突然猛地捶了下椅子:“就知道季真當初不該讓記憶雕刻師對陳修彬進行記憶雕刻!都怪我沒攔住她……”
聲音雖小,卻一字不漏地傳入梁慎耳中,他霍地抬頭:“你剛剛說什么?!”
“是記憶雕刻……”代維城仿佛下定了什么決心,長吐一口氣后看向眾人,“陳修彬會有這種異常表現,都是因為季真當初請人對他做了記憶雕刻。”
6
離開了王氏心理沙龍,時間已經接近黃昏了。梁慎琢磨著代維城既然已經說出了記憶雕刻這個詞,就代表四人很快將會知道關于記憶雕刻的事。如此,他也就不用擔心自己會違反記憶雕刻師的保密原則了。
“代維城還有話要告訴我們吧?不如去我那里?”
這個建議很快得到響應。但當四人一起站在梁慎所說的地方時,還是小小地吃了一驚。
“這、這真的是你住的地方?!”
龐薇瞪大眼,驚異的眼神將梁慎全身上下掃了個遍。
“準確來說,是我和我師父住的地方。先進去再說吧。”梁慎推開梅林公館的雙開門,將眾人迎進鋪有棕色毛織地毯的寬敞客廳。沒看到師父的身影,大概是又在哪里和人下象棋去了。
“啊,話說在前面,我們這兒可不提供晚飯哦。”
“真摳門。”
代維城不客氣地抱怨著,率先坐在棗紅色絨皮沙發上。等韓卓和龐薇也坐下,梁慎才聳聳肩:“我可沒說要包飯,只是提供場地商量事情而已。你要說的事,應該不方便在公共場合提起吧?”
代維城若有所思地定晴看了梁慎一會兒,移開目光:“是不方便。”望著墻壁上巨大的仿制油畫,他煩躁地用手抵住額頭,“我也許是目前唯一知道他們之間真相的人了。”
記憶雕刻這種東西,有時候可以改變很多事。
毫無疑問,當年陳修彬的校內創業是失敗了。那是陳修彬整個大學的心血。他東奔西走,在炎熱的酷暑里拉贊助,在朋友們去KTV歡暢時自己躲在一邊嚼食堂毫無油水的飯菜,好不容易上了軌道的事業,卻敗在了一起金融詐騙案下。
陳修彬當然沒想到那是個騙局。雖然也懷疑過對方的話是否可信,但資深老手一點一點地騙取了他的完全信任。到最后對方提出讓他出資入伙的邀請,他都毫不懷疑。
直到對方攜款潛逃,陳修彬才驚愕地發現自己什么都沒了。為了生意而耽誤了學業,每門課都只是剛好及格;沒有交女朋友,因為沒有精力分心再去照顧一個人;更沒有錢,因為包括父母贊助在內的全部十萬元已經不知所蹤。
當別人拿著名校的offer、找到高薪的工作時,陳修彬什么都沒有。
一向軟弱的他,崩潰了。
在將自己關在宿舍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空虛得快死時,是季真強勢地闖進男生宿舍,踹開他寢室的門,拎著他的衣領質問他到底在干什么。
陳修彬茫然,季真便劈頭罵下來。罵他沒用,窩囊廢,一點小打擊就挫敗得不像話。罵到最后,陳修彬和季真都哭了。
陳修彬說他想死。
季真說她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軟弱的男人。
最后是季真說:“如果你真的想死,就當你死了吧。把現在的你交給我,我會替你安排掌握你的人生。你什么都不用擔心,你會成為最成熟優秀的男人,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家境富裕的季真有的是錢,而陳修彬接受了季真的建議,進行記憶雕刻,將過去所有軟弱失敗的記憶全都抹去,換上在季真的支持下一帆風順的成功記憶。從此,季真將成為他生活的支柱和重心,他將成為一個完全擺脫軟弱和失敗陰影的自己。
“所以真的有記憶雕刻這種事,而且他也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回憶起當初在HD公司的相遇,龐薇這才后知后覺地低呼。梁慎無奈地點點頭:“只不過是覺得你也許認識季真,才想利用你約她出來。”
龐薇失落地失神,梁慎則偏頭看向代維城:“好了,那下一個問題。既然一切都按照季真的計劃進行,她又為什么要特意做記憶雕刻,忘掉陳修彬?”
“因為她沒法再面對陳修彬了。”接收到眾人疑惑的目光,代維城搖搖頭,“她忍了四年,可還是不行。當陳修彬完全按照她的理想改變成一個穩重成熟的男人后,季真發現,她不愛他了。”
片刻的靜默。
“沒辦法繼續和他在一起,卻必須承擔將他變成這樣的責任,所以最后選擇了逃避嗎……”韓卓喃喃自語著,忽然問,“你又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季真告訴我的。”代維城苦笑著,“我和她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而當她不記得發生過什么,而陳修彬也被雕刻過記憶后,總得有一個人知道真相。季真選擇了我。”
韓卓沉默不語,龐薇還處在失神中,只有梁慎敏銳地察覺到了門把被扭動的聲音。信步走進來的師父梁向安掃了一眼客廳里呆坐有如蘑菇的四人,扔出一句話:“借地方說話可以,不過這兒可不提供晚飯哦!”
一片無語中,只有代維城的眼睛忽然亮了:“我查過你的資料,你……你不就是那個記憶雕刻師嗎?!”
梁慎早該想到的。
五年前他還沒把記憶雕刻師的上崗資格證拿到手,五年前師父也還沒懶得窩在家里天天拿唾沫星子沾手指數錢。最關鍵的是,自從他七歲被師父收養以來,跟著師父轉遍了大江南北,還真的沒遇上過幾個同行。
“師父,陳修彬和季真的記憶雕刻都是你做的?”
“這個嘛……”梁向安朝他挑眉示意,梁慎只得在心里暗罵了一聲“臭老頭”,轉身端了一壺茶上來。
“季真的記憶雕刻確實是我最近的手藝,不過很可惜,陳修彬不是。”喝夠了茶,梁向安終于肯對圍著他的一圈年輕人說話了,“話說回來,你們問這個干什么?”
梁慎簡要說明情況后,梁向安得瑟地笑:“算你們運氣,季真的記憶我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還沒清理掉,一直留在腦子里。要不要把她的記憶重新雕回去啊?我看她意志堅強,應該受得了第二次雕刻吧。”
雕刻回去——這意味著季真將再次面對她曾經逃避的難題,而事情還是沒能得到解決。沒有人能替季真做決定。
當然,前提是能找到她和陳修彬。
韓卓最終決定向局里報告這件事,代維城和龐薇也打算找找有沒有其他線索。梁慎送三人離開梅林公館時,走在最后的龐薇忽然回頭瞪他:“你騙我。”
梁慎一頭霧水:“什么?”
“我之前還在納悶如果陳修彬有專門的心理咨詢師,為什么還要請你這個心理學系的學生去開導季真。原來都是騙我的,你居然是記憶雕刻師。”
“……對不起啦。”
梁慎無比真誠地道歉,龐薇這才“哼”地露出笑容:“原諒你了。有消息的話第一時間聯絡哦。”
7
沒想到,梁慎第一個接到的電話是來自龐薇的。
“我想到了!”電話那頭的龐薇很是激動,“如果彬彬在接受了記憶雕刻后,還是因為內心缺乏自信而去找心理醫生,就說明他還殘留著以前的部分性格!”
經歷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個性,但同時有許多其他因素對個性也施加著不可忽視的影響。比如周遭的環境,比如遺傳。
“以前每次彬彬不開心,就喜歡找地方把自己藏起來。小時候曾經藏在家里的衣柜里,后來……他生意失敗那陣,他的室友不是回家了就是去工作地點上班了,寢室只剩他一個人。他把自己關起來,也是一種變相的躲藏吧。”頓了頓,龐薇鄭重其事地說,“所以,只要他還隱約留有以前的性格,就很有可能沒走遠,只是去了一個雖然外面人來人往,但是內部卻完全封閉的地方!”
梁慎幾乎是立刻就舒了口氣。龐薇的話很有可能是真的,因為按照王之遠的說法,陳修彬確實一直都對自己抱有疑慮,他原本的性格并沒有完全消失。
而如果是這樣,就代表陳修彬和季真現在應該還在A市,只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而已。
搜索范圍迅速縮小,而韓卓帶來的消息也令眾人松了口氣,警方已經開始排查市內有可能藏匿犯罪嫌疑人的地點,最終確定了五處。
帶太多人去探查,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還有可能走漏消息,讓陳修彬改變計劃逃走;而萬一帶的人太少,又無法制服發狂的陳修彬,季真很有可能遭遇危險。
梁慎等人還在五處可疑地點中徘徊不定,代維城忽然找上門來:“我找到陳修彬了!”
做好萬全的準備后,韓卓領著上頭批下來的小隊人馬埋伏在代維城目擊陳修彬出現的場所附近。
那是一棟因為裝修而暫時歇業的商場大樓。因為企業內部政策變動,整座商場大樓的內外部都需要重新裝修,因此和外面緊緊毗鄰的熱鬧商圈不同,大樓內理應沒有一個人。
“我看到他在外面買東西,就悄悄跟著他,然后看到他進了這里面。”代維城咬牙切齒地捏住韓卓的手臂,“一定要救出季真!”
韓卓額頭冒汗,表情痛苦地拉開他的手:“放心……”
“你還是趕緊回家睡覺等好消息吧,在這兒也沒什么用。”梁慎瞥了代維城一眼,“以免你沖動地撲上去讓人當人質使。”
“那你來能有什么用?”
“我是記憶雕刻師啊。”梁慎一邊注意著不讓韓卓的同事聽到,一邊淡定地聳聳肩,“說不定會需要我善后。”
“我就來看看彬彬和小真,我不放心……”
龐薇在兩人莫名的眼光中心虛地添上這句,又開始眺望大樓里的情景。
無意義的嘴仗還沒進行到高潮,韓卓他們就行動了。為了不引起陳修彬的警覺,外面的施工隊還是照常發出嘈雜的工作聲,只有一隊警察和跟著的三人組緩慢前行。
要說封閉空間,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地下倉庫了。商場內部雖然也需要重新進行裝修,但基本格局沒有變化,主要裝修的也是針對顧客的賣場,因此地下倉庫是為數不多的不用進行施工的場所,也是唯一有可能藏人的密室。
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打開倉庫門鎖后,梁慎跟著韓卓等人背靠門板,準備隨時沖進去。就在這時,倉庫內忽然傳來一聲大叫:“都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放我回去!”
那是季真的聲音。梁慎和韓卓交換了個眼神,再度緊張地貼近門板聽著里面的動靜。
“我也告訴過你不可能的。”陳修彬的聲音聽起來冷靜而溫和,就像梁慎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印象,“為什么要回去?我們就呆在這里不好嗎?我會照顧你的。”
“你這個瘋子!我還有家人、事業,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只有你啊!!”
陳修彬猛然大吼后,里面頓時安靜了。梁慎透過門縫,看到陳修彬蹲在雙手被綁在背后的季真面前,溫柔地觸碰她的臉:“小真,我只有你。我愛你Ⅱ阿,你為什么要去做記憶雕刻,為什么要忘了我呢?”
那聲音微微顫抖著,仿佛快要落淚。季真沒有躲開他的手,只是固執地搖頭:“可我不愛你。我愛的人,應該是沉著睿智,能和我一起并肩奮斗的成熟男人。我愛的人絕不會像你這樣懦弱。”
陳修彬哭了,一聲聲壓抑的低泣傳來:“我不懦弱……我原本一點也不懦弱的,你應該知道……如果不是你不愛我,我怎么會變成現在這樣?我明明一直都那么成熟優秀,為什么你不愛我?”
季真垂下眼睫,似乎也有些不忍。她什么也沒說,也什么都沒來得及說,因為就在那一刻,陳修彬猛然掐住她的脖子:“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想活了,可是我不想一個人死……你陪我好不好?這么長時間以來,你總是陪在我身邊,這次也一定不會拋下我吧?你先去,我馬上就來,我保證不會讓你覺得孤單的!”
“陳修彬!”
梁慎幾乎是想也沒想就沖了出去。他身后的韓卓一愣,迅速對其余人下了指示,一瞬間,倉庫門“哐啷”一下被踹開,數十名刑警和代維城、龐薇一起站在雜亂得令人窒息的倉庫內。
梁慎站在最前方,而在他面前,陳修彬死死卡住季真的脖子,雙眼紅腫:“你們過來干什么?別妨礙我和小真!”
這里沒有別的路可以逃。寬敞的地下倉庫只有墻壁最上方才有幾個小窗戶,投射進來的日光柱中,灰塵毫不優雅地飛舞著。
“不妨礙你,難道你就可以得到季真了嗎?”梁慎以幾乎冷酷的聲音如此說到,“親手把你最愛的人掐死之后,你真的有勇氣隨她而去嗎?”
韓卓朝隊友們比了個手勢,準備靜觀其變。
“當然!我會跟她一起走的。”
“你敢嗎?!”梁慎猛然提高音量,“你敢保證你有勇氣自殺嗎?!連接受戀人和自己分手的事實都不敢,你有什么資格這么說?!”
“可我真的愛她!沒有她,我活著也沒意義!”
“是嗎?你確定不是為了獲得自信和成功?”
陳修彬身體一顫,似乎被戳中了心事。他狼狽地偏開頭,梁慎便乘勝追擊:“你的記憶通通都是不真實的。因為真實的你,早就被你自己抹掉了。你只是為了逃避當初的失敗而選擇和季真在一起。你以為只要有她在,你就永遠不會失去依憑,但依靠任何人都不可靠。這是你自作自受而已。”
“你少胡說!”
“是真的,想想我的身份就知道了。我知道你的過去。”
即使只是這么隱晦的說明,陳修彬也還是明白了。他絕望地噙著淚,交替看向眼前的梁慎和懷里的季真,泛白的指尖突然猛地用力。
“住手!”“季真!”“小真!”
數聲驚呼同時響起。韓卓和他的同事幾乎是瞬間就沖上前,將毫無反擊之力的陳修彬按倒在地。季真脫離了鉗制,踉蹌著跑向龐薇那邊,而陳修彬卻突然笑了。
他跪坐在原地,任由韓卓將他銬住,笑聲卻漸漸轉化為哭泣。他像個孩子般大哭起來。
直到最后被帶走時,陳修彬的目光也依舊緊緊跟隨著季真。
事情告一段落后,剛剛劍拔弩張的氣氛平息了。季真原本靠在龐薇身邊,這時卻忽然走向梁慎:“他……會怎么樣?”
梁慎搖搖頭:“我不知道。”
靜默片刻,季真遲疑著說:“他其實……對我挺好的。雖然把我關在這里,但并沒有對我怎么樣,反而總是依著我。就算我打他、罵他,他也從來不反擊。”她頓了頓,再出口的聲音忽然輕了很多,“最后那時候,他其實松手了。”
他并不是真的要殺死季真。也許,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而已。
想起那個被帶走也毫不反抗的男人,梁慎突然說不出話。他看向季真,她眼里同樣閃動著復雜難懂的情緒。
8
即使陳修彬有輕度精神問題,但也還是完全有能力辨別自己的行為,因此依然承擔了完全刑事責任。好在他沒有提出勒索,也沒有造成人身傷害,案子最終只被定性為非法拘禁,判了兩年。梁慎去看他,頭一句話就是:“你欠我的尾款什么時候給我啊?”
也許是終于想通了,隔著鐵窗,陳修彬的表情很溫和。他微笑:“我會委派我的律師盡快轉賬給你的。”
梁慎哼了兩聲:“這還差不多。居然敢在我完成委托之后就人間蒸發,你還是第一個。”
陳修彬搖頭苦笑:“以后不會了。當然,也沒那個機會了。”
慘白的日光下,陳修彬看起來憔悴了許多。兩人一時無話,陳修彬突然問:“小真……她還好嗎?”
“她啊……”梁慎咧開嘴角,“我也不知道。”
前幾天,他和結束壓驚休假的季真見了一面。在聊到這件事時,季真突然問他當年到底發生過什么,他便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從陳修彬在大學時的崩潰說起,直說到她請人為他做了記憶雕刻,她不再愛他,和最后她選擇忘掉關于他的一切。
季真聽完后,久久失語。梁慎問她:“你后悔讓我告訴你這些過去了嗎?”
季真只搖搖頭:“不。”
她完全地接納了自己的過去,甚至提出讓梁慎幫她去監獄看看陳修彬。在被梁慎反問為什么時,她笑出了眼淚。
她望著天空盡頭,自嘲地笑:“我好像,又愛上了他。”
短短一個多月的糾纏和密室里朝夕相對的五天里,她再度看到了他的軟弱,卻也明白了她無法拋下他。
她愛的從來不是她心中那個理想的完美的男人。什么冷靜沉穩,什么成熟,她都不需要。她愛的,只是那個聰明溫和,喜歡讀文藝小說,卻會在遭遇挫折時消沉的男人。
她愛上的,是他在因為她的鼓勵而重新展露笑顏的那一刻。
“關于你上次說的話,我后來想了很久。”
陳修彬突然出聲,喚回了梁慎游離的思緒。他“啊”地露出疑惑的表情,陳修彬便提醒:“就是上次,你說我想和小真在一起是為了自信和成功。”
“哦,好像是有這么回事……”梁慎搔搔頭。
“現在我可以回答了。”陳修彬堅定的目光迎向梁慎,“至少現在,即使不是為了成功,我也還是想留在她身邊。”
“是嗎……那就好啊……”
梁慎用敷衍的回應來掩飾內心的震蕩。
走出監獄,外面的陽光晴好。梁慎瞇起眼,忽然想起來上次找師父梁向安看過的季真的回憶。
重點大學著名的情人坡上,陳修彬、季真和龐薇橫七豎八地躺倒在草坪上,享受著暖洋洋的日光。
龐薇開陳修彬和季真的玩笑,陳修彬倏地臉紅到了耳朵根,而季真只是故作輕蔑地撇嘴:“我才不會喜歡上他呢。我要的是一個冷靜優秀成熟的男人。最好跟我很像,我們就可以一起并肩奮斗了。”
季真不斷否認自己,厭惡自己愛上這樣軟弱的男人。而陳修彬則好像下定了什么決心,望著季真的眼神充滿了強烈的意志。
那是一切故事的開頭,幸好不是結尾。
否認內心真實的感情,追求虛無縹緲的理想,到頭來只會跌得重傷罷了。人類對自身的感情到底有多自以為是,居然以為僅僅依靠記憶雕刻,就能改變一切?
陳修彬也許軟弱,然而不敢正視內心的季真更是。或許,到了再度愛上陳修彬的這一刻,季真才會懂得應該如何正視現實。
軟弱并不可怕。只要有愛的人在身邊,再軟弱也能相互支撐著往前走。
“看起來我也不用操心那么多了。”梁慎長舒一口氣,將雙手枕在腦后,悠閑地走上林蔭路,“等陳修彬出獄的時候,季真一定會來接他的吧……”
青年的背影逐漸遠去。一陣微風拂過,送來初夏盛放的白蘭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