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門扇在身后轟然關上的聲音,使得小小的混亂降臨了寬闊的密閉空間。十三名備選者一時無法適應“黑石洞”里的幽暗,控制不住地慌張起來,少年少女們互相推搡著,有的甚至已經大聲呼喊起約定好的話語,然而嘈雜的聲浪和惶恐的情緒使他們的努力徒勞無功。
第四章
依仗著阿明婆和其他幾位仆婦的拾掇,禁忌之家荒宅內好歹還是潔凈清雅的。小巧的客廳中,被蘭波二人誤認作茶茶的少女靜靜端坐著,她穿著織了山芍藥紋的白綾上衣,高高的領口一直攏到頜下,琉璃藍的百褶裙底露出綴著珍珠的鞋尖。而一方素白絲絹突兀地蒙住她的眼睛,遮蓋住了那流轉的秋波。
一番自我介紹之后,所羅門相當熱切地打量著這位容貌清妍的美人,似乎正揣測她擁有怎樣一雙善睞的明眸:“把那么美麗的眼睛遮起來多可惜啊,禁忌之家的小姐……”
“太失禮了!什么禁忌之家,這位櫛葉大小姐是南雷的家主,前任村長波間的獨生女兒!”阿明婆惱火地打斷話頭。
所羅門恍然大悟:“我說為什么明明是四雷村,卻只看見東、西、北三雷,原來還有一雷在這里啊!”
“明婆婆,謝謝你到現在還是這樣維護我。可事實上南雷早已不復存在,我也不再是村長的女兒,四雷村的大小姐了。”蒙眼少女櫛葉并不搭理所羅門,只是朝阿明婆輕輕地笑著,“這兩位客人旅途勞頓,可否勞煩婆婆你為他們準備一點清淡的茶點呢?”
少女家主委婉地表達出想要與蘭波、所羅門單獨談會兒話的意愿,年邁的內管家頓時心領神會地退了出去。
待那略微有些佝僂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小客廳里的景象,就成了一幅優雅纖麗的圖畫——兩位異國青年陪伴在清綺文雅的中國少女身邊,金發青年如同從壁龕中走下的圣徒或天使,眼瞳是晴天最高處的深湛蔚藍。而黑發黑眼的青年健捷而落拓,仿佛剛走下遠行七海的航船,蜜色的皮膚上依舊流連著甘美的熱帶陽光。唯一不協調的,就是那個樸素的啞巴少年。
蘭波推開一直緊粘著自己的少年,逼近了櫛葉家主:“有個問題我非常感興趣——夜會西雷家主高柳的櫛葉小姐,究竟是個多么大膽的女人呢?”
“蘭波先生你看錯了吧!”櫛葉不緊不慢地答道。較之雍容剛毅的茶茶大小姐,這位少女同樣氣勢不凡,但卻是另一種以柔克剛的從容威儀。
所羅門可不愿意讓同伴獨占與美人聊天的機會,他發出不以為然的咋舌聲:“這有什么好隱瞞的,櫛葉小姐,不就是年輕人美好的戀愛嗎?我聽見你跟高柳一個在墻上一個在墻下商量私奔來著,你說你無法離開禁忌之家,他說要勸勸茶茶大小姐什么的!你看,有什么我能為你效勞的嗎?”
櫛葉毫不在意地搖了搖頭:“那只是所羅門先生斷章取義而已。”
“別理他,這家伙腦子里除了戀愛什么都沒有!”蘭波輕輕敲了敲光滑如墨玉的嘉木桌面,“我說,你們是在商量南雷復興計劃吧,兩位少壯派家主?”
“老奸巨滑的偽君子!”所羅門不服氣地諷刺道。
櫛葉輕笑起來,那種笑聲簡直像是在嘲笑兩位年長于她的異國男子是多么幼稚似的。這倒讓蘭波在意起來:“我的話有什么不妥嗎?難道櫛葉家主愿意接受他人的安排,像囚徒那樣被關一輩子?”
“這不是安排,是命運。”櫛葉的表情如止水一般,而素絹則遮去了全部的眼神,讓人根本無法揣測此刻她內心的暗涌,唯有悠長琴韻般的嘆息泄露了一絲動蕩的波瀾,“這是我們盤瓠之子雷氏一族的宿命。”
“盤瓠?什么盤瓠?”所羅門別扭地重復著這個單詞,蘭波卻覺得這個音節說不出的耳熟。櫛葉舉起纖長白皙的指尖,輕盈地凌空描繪出了“盤瓠”這兩個筆畫復雜的漢字。
“既然會寫字,就表示這女孩并不瞎。”所羅門湊近蘭波耳語道,但金發青年的心思完全不在這里,就在他再度推開不安分地在身邊蹭來蹭去的啞巴少年時,突然靈光一閃——自己之所以會看到躲在書架另一面的這孩子,就是因為抽出一本書冊,而那本書上不正寫著“盤瓠”二字嗎?
他不由得迷惑起來:“《盤瓠》,不是食用香料的書嗎?”
“你說什么!‘盤瓠’……的書?”儀態嫻雅的櫛葉第一次表現出些微的動搖。
慌亂只是片刻,少女家主很快便恢復了端謹的表情,蘭波甚至感覺到她明澈的雙眼正透過絲絹審視著自己:“這么說,蘭波先生你進過書庫了?還看過……那沒有編號的木架上的書?”
這一刻,蘭波清晰地意識到櫛葉的身份決非囚徒這么簡單——桃坊說過,除了歷代村長誰也不能進入香方書庫,而這少女卻顯然對那里的狀況相當熟悉。他轉念一想,也許櫛葉曾經看守過書庫也說不定,就像身邊這個半盲的小啞巴一樣,她一直蒙著眼睛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想到這里,他反射性地拍了拍身邊少年的腦袋。這罕見的親昵態度使得所羅門朝他投去難以置信的眼光。
然而櫛葉的話語卻讓他們的動作在一瞬間僵住:“既然如此,我想……桃坊村長他也許永遠都不會放你們出去了。”
“那個老狐貍要囚禁我們?”所羅門一下子站了起來,“想關我們一輩子?門都沒有!除非他不想要‘點睛’了!”
“‘點晴’?”此刻櫛葉再也掩飾不住震驚的表情了,她緩緩地站起身來,按住桌面的白皙指尖微微顫抖著。雖然竭力控制,但少女的語聲還是微微有些變調,“你們……究竟是什么人?”
蘭波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冷笑:“我更希望櫛葉小姐先說出村長要加害我們的原因。難道書庫里存放著什么不可告人的東西嗎?比如……所謂的‘盤瓠’!”
仿佛肩頭上壓著千鈞重擔,櫛葉遲緩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默籠罩著幽靜的小廳,在蘭波和所羅門的耐心即將耗完時,櫛葉好不容易開口了,說出的卻是毫不相關的話題:“二位注意過我們村里宅院門前的石鼓嗎?”
蘭波疑惑地回憶起來,東西雷宅甚至禁忌之家的大門邊,都佇立著一對圓形的白色大石塊,所羅門早已搶在他前面脫口問道:“你說的是那對圓石頭嗎?”
櫛葉微微頷首:“那就是石鼓。它的形狀分方圓兩種,文官之家用方形,代表書冊;而圓形則代表戰鼓,是武人之家的專屬。”
四雷村不過是種植香料的御供豪農而已,為什么會用武官家的標志呢?雖然看不見,櫛葉卻能感覺出兩位異國人的疑惑:“那是因為我們的先祖盤瓠是最驍勇的武士。”
——遠古高辛帝時,犬戎將軍作亂,旌麾指處所向披靡,于是帝懸榜招賢,許諾如果哪位勇士能取得將軍的首級,必賜以高爵厚幣,并從七位美麗的女兒中挑選一位下嫁于他。
然而犬戎將軍天下無敵,他不斷以自身的勇武擊碎挑戰者們妄圖憑借一役而平步青云的夢想。就在危急時分,高辛帝座前的一匹名叫盤瓠的五色巨犬潛出宮廷,數日后它競銜著犬戎將軍的首級歸來,高辛帝欣喜若狂,并遵照諾言賞賜這神勇的猛犬以黃金采邑與高貴的嬌妻。
直到目前為止,櫛葉講述的都是人們耳熟能詳的傳說,甚至連蘭波對此都有所聽聞——據說中國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中就有不少奉犬神“龍期”“盤王”為祖先,并為自身是剿滅叛賊的勇猛神獸與堅守諾言的可敬公主的后人而驕傲。
“如果你們是畬人或瑤民的一支,那就不必再費力講述這么著名的圖騰傳說了。”所羅門凝視著櫛葉家主低聲說道,這一瞬間蘭波不禁有些迷惑——這位除了美人和美食之外諸事不問的友人,是什么時候留心過神話傳說的?自己對此好像完全沒有印象啊。
“雷氏一族是漢家子弟。”櫛葉輕輕搖了搖頭,“而且,我們的傳說也遠不如畬人或瑤民的那么蕩氣回腸。”
因為高辛帝無法實現最后的承諾——美麗的帝女們誰也不答應降嫁異族獸類。帝無計可施,只有將七位女兒一起放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石室中,讓她們在黑暗中互相摸索,兩兩攜手而出,最終留下的那位則將成為盤瓠的新娘。結果孤單一人留在石室里的,竟是高辛帝最為鐘愛的第七女。
因為被迫與異類成婚,七帝女傷心欲絕。然而新婚之夜盤瓠卻突然口吐人言安慰帝女,說如果置身高辛帝的秘寶九龍金鐘內,七天之后自己便能褪去獸體化為人形,但這期間一定不能打開封印,否則將招來難以想象的可怕后果。
七帝女將信將疑,卻還是依言行事。高辛帝原本不愿讓獸類玷污秘寶,但耐不住最疼愛的女兒哭訴哀告,他終于答應了七帝女的祈求。但卻頒下諭旨,若盤瓠說了假話,到第七天仍不能變化,那污染了秘寶的它就只有死路一條。
自從進入金鐘后,盤瓠一直無聲無息。到了最后一日的天黑前,七帝女仍不見它出來,不由得擔心地將封印開啟了一線……
在七天結束之前絕對不可以開啟封印,否則將招來難以想象的可怕后果——就在封印開啟的那一刻,盤瓠的警告變成了現實。七帝女看見了畢生難忘的可怕景象,犬神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人,但頭顱依舊保持著獸類的模樣!
“變化的過程被打斷,盤瓠再也沒辦法化作人類的樣子了。”櫛葉低下頭,她的語調中卻飄蕩出某種微妙的叛逆意味,“但是你們知道犬神的化人之術最后失敗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嗎?”
蘭波和所羅門面面相覷,這一刻他們甚至忘記了櫛葉根本看不見,只是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因為詛咒。”櫛葉的聲音好像是從悠遠的彼方傳來,“失去頭顱的犬戎將軍,詛咒盤瓠同樣也得不到人類的頭顱!”
更可怕的是詛咒的因果律沒有被切斷——不顧警告解開封印,使犬神頭顱無法幻化為人的七帝女是“斬首之咒”的下一個獵物。這詛咒纏繞著盤瓠與帝女的后代,作為后裔嫡系一支的雷氏一族則漸漸形成了相應的“禁忌之子”制度,即歷代都選出一人承擔詛咒,這慣例一直延續到今天。
“因為是犬戎將軍的詛咒,所以一切與狗有關的東西都是四雷村的禁忌。”櫛葉輕輕地低下頭,用這句話作為陳述的終結。
這就是香窟四雷村“斬首之咒”的真相?對于這個答案,蘭波心中始終抱著謹慎的懷疑,所羅門卻已經是一副全盤接受的樣子:“我說村里人這么邪門,一聽到狗就怕得跟見鬼了似的,可是我們明明還是跟著帶路狗才找到這里的啊?”
“怎么可能!”櫛葉的表情越來越驚訝惶恐,“這個村子里從來就沒有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們看見神明了。”
蘭波靠著椅背交叉起十指:“櫛葉小姐,要知道超越了一定的限度,美好的神話就會變成可怕的迷信了。有些東西,還是讓它留在傳說中比較好。”
“可是傳說就在你們眼前。”櫛葉盈盈地站了起來,位置的改變使得異國青年們明顯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無形威壓,嬌妍的少女輕撫著遮眼的白絹,以一種坦然的音調訴說著不可思議的話語,“我就是活生生的傳說——我父親就是被詛咒奪去性命的,現在輪到我了。之所以被蒙住眼睛囚禁在這里,不僅僅因為我是這一代的禁忌之子,更因為我曾經親眼見過棲居在四雷村中的禍神!”
一切已經超越蘭波的理解范圍了——在這個山村里,遠古的神明從來就沒有喪失過野性和暴烈,眼前這個美麗的少女將是他獠牙利齒間的下一個犧牲品!在這片神秘國土混沌悠遠的力量面前,金發青年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性反倒成了不堪一擊的玻璃牢籠。
就在這時,小廳外突然響起紛亂的嘈雜聲,雕花排門外傳來阿明婆焦急的低語:“失禮了,櫛葉小姐!你和那個年輕的洋人快點避一避Ⅱ巴,長椿帶著好多人來,居然是要抓你們參加盲祭啊!”
“抓我干什么?”所羅門大聲抗議起來。
“真是不害臊,比較年輕的明明是我吧!”蘭波低聲嘟囔著轉向南雷的少女家主,“櫛葉小姐,所謂的‘盲祭’是……”
阿明婆的傳言似乎讓櫛葉有些失神,她完全沒有聽到蘭波的疑問,只是用難以捉摸的微聲向并不在場的對象低訴著:“你為什么非要這樣做不可呢?茶茶……”
在祭祀鳶池山群神的諸多儀式里,“盲祭”是專門獻給帶來詛咒的禍神的。不過因為“禁忌之子”的存在使得詛咒有了特定的承擔者,這儀式在四雷村早已停止很久。但是一旦無法控制的大災變降臨,就表示禁忌之子不足以平息禍神的憤怒,那么雷氏一族就只有再度舉行盲祭,挑選供品獻祭禍神這一條路可走了。
盲祭中的備選祭品是村中十五歲以上的單身少年男女,數量必須為單數,如果村中人數為雙,村長也會去外面找來年歲相當的少年加入。備選者們將被帶到雷氏宗祠中被稱為“黑石洞”的秘室內,惟有兩人一組的“雙”才能穿過有村民把守的“石門”。而最后那個孤獨留下的人則被稱為“單”,他便是獻給禍神的祭禮。
這祭禮和禁忌之子不同,禁忌之子中也有不少終其一生詛咒都沒有降臨,僥幸壽終正寢的,但盲祭選來的供品則一定要獻出自己的性命,來平息詛咒守護家族。
但盲祭本身并不盲目——備選的少年們之間早已雙雙約定好暗號,進入黑石洞雖然彼此無法看見,但卻可以憑借密語辨認出對方。
所以說盲祭是相當殘酷的儀式也不為過吧,被獨自留下的祭品在面對無法逃避的死亡終點之前,首先要在黑暗中慢慢品嘗不被認同不被需要的徹骨空虛。
也許這也是當年被姐姐們丟下的七帝女曾經感受過的心情。
對于四雷村來說,這次盲祭其實勢在必行——朝廷對香料貢品的需求數量越來越大,對品質的要求越來越苛刻挑剔。然而天時物候好像是在故意和村民作對一樣,因為結守峽谷中瘴霧不散,陰雨連年,不僅香草香木的收成持續低迷,甚至還發生了幾次香品大規模霉變事件。全村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才湊齊貢物準備明天一早就送往京城,沒想到大量貢品必經的神道吊橋又被毀壞了。
瘴霧正是禍神之怒的化身。從一開始就有人陸續提出一切麻煩也許都是因為怠慢了神明,必須盡早舉行盲祭,可是每次都遭到了村長的強硬拒絕。
誰都知道桃坊村長是在保護美貌的女兒茶茶。為了徹底抹煞她備選者的身份,桃坊甚至在一片反對聲中強行招贅佃農之子——懦弱無能的善廣,給二人舉行了極為倉促的婚禮。
然而這樁婚事果然得不到神明的承認,隨著蘭波和所羅門這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接踵而至的意外注定了最終發生的慘劇,使得眾人更加堅信村長的行為根本就是倒行逆施,因為在村中備選者里,茶茶顯然是冥冥中注定的祭品。
因為在曾經參加過盲祭的幸存者之間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事先約好的密語根本就沒有用。祭祀進行過程中,禍神會潛入黑石洞混在備選者之中,他知道所有的暗語,會模仿每個人的聲音,誰也不知道握住自己手指的,究竟是約定的對象還是偽裝的神明。
根本無法欺瞞,禍神必定會從備選者中挑選出最美麗高貴的一個,而在如今的四雷村里,最為耀眼的存在無疑是大小姐茶茶。
然而老謀深算的桃坊怎可能就此認命,他隨即提出村中還應當有一位備選者,那就是禁忌之家的櫛葉。雖然沒有禁忌之子參加盲祭的先例,但也沒有明確的禁止,桃坊便鉆了這個空子—全村也只有這位少女能與女兒旗鼓相當。
但這樣一來備選者就有了十二人,于是只有循例請一位外人來湊足單數,看起來比較年輕的蘭波便成了不二人選。
“把那孩子一個人留在禁忌之家,還真不放心啊……”被村民押送前往祠堂的路上,蘭波眼前始終浮現著啞巴少年依依不舍的眼神,就算走出去很遠,回頭時依然可以看見那孩子靠在大門邊眺望的身影,雖然知道他根本看不清,但是那淡茶色瞳孔中的牽掛卻是再清楚不過的。
“那孩子?”并肩而行的櫛葉小姐似乎有些迷惑。因為厭惡禁忌之子和紅毛妖怪身上的晦氣,看守們都保持著一定距離不愿靠近,蘭波和她兩人身邊還算清靜,但隊伍后面作為備選者保護人同行的所羅門和阿明婆則不斷被粗暴地推推搡搡。
不想被女性看出自己纖細的一面,蘭波盡量輕描淡寫的口吻帶過:“我是說書庫里碰到的小啞巴……”
善解人意的櫛葉果然不再追問了,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低下頭,良久后,黑暗中傳來她鄭重的清幽語聲:“蘭波先生,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請務必帶茶茶離開黑石洞!”
“你要我和茶茶組成‘雙’?”方才多少了解了一點盲祭規則的蘭波拼命壓低聲音,“為什么?”
“這是我和她曾經的約定。”櫛葉并不解釋,只是給出了令人無法拒絕和追問的答案。
蘭波發出為難的咋舌聲:“可是進入黑石洞,我也分辨不出誰是誰啊?”
金發青年明顯說了謊,他至少可以依賴嗅覺,很少有人會把茶茶如同雍容高傲的藤花般的芬芳,與櫛葉恬淡清雅的山芍藥似的馨香弄混的。
“如果你答應,那我自然會告訴你辨認她的方法,否則說了也沒有意義。”
“我有個條件。”蘭波沉吟道,“如果我完成了約定,那你就必須告訴我這座山村的全部秘密。”
“到那個時候,我也許就不能再對你說什么了。”櫛葉坦誠地說道,“不過茶茶會代替我告訴你一切,這一點請務必相信。”
這是一位絕不借助詭計與圈套,也不屑于說謊和欺騙,堂堂正正直面命運的女性。少女外柔內剛的風骨令蘭波無法抗拒地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櫛葉深吸了一口氣,將遮擋在絲絹背后的視線轉向蘭波:“請你對碰見的每一人說‘我知道櫛葉究竟看見了什么。’如果碰上茶茶,她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阻止你繼續說下去的。”
“喂喂,你們兩個在那里鬼鬼祟祟談什么啊?”兩個人的對話突然被后方傳來的抗議聲打斷了,只見所羅門正比手劃腳地大聲吆喝著。聽到他的呼喊,看守的村民頓時警覺起來,隔開了蘭波和櫛葉二人。金發青年惱恨地回頭瞪了黑發同伴一眼。
這時,隊伍已走出彎曲的鄉間小路,從一對一人多高的圓形石鼓間穿過,眼前豁然開朗——這里是結守峰頂,四雷宅第中央寬闊的白石廣場。廣場中心赫然屹立著一棵枝干參天,氣根盤曲的古老榕樹。
這正是蘭波二人在吊橋那頭遠眺四雷村時,看到的那棵最醒目的巨大古木。
原來此地就是四雷村宗祠。與眾不同的是這座祠堂并沒有建筑物,四座朝向四家雷宅的巨大石鼓,從東南西北方向劃定了屬于神明的領域,守護著祠堂的主體—神靈憑依的榕神木。
月光籠罩中的神木樹冠如同云山般巍峨,須根則恍若虬龍纏繞糾結,從高處像瀑布般直瀉而下,扭曲環抱,形成密不透風的木墻,圍繞著主干形成一個能容納數十個人的寬廣空間。這就是雷氏宗祠存放最寶貴的祖靈神體的神圣“黑石洞”。
“黑石洞”的正面與橫跨結守懸崖的吊橋遙遙相望,那里開著一扇狹窄的“石門”作為唯一出入口。不過此刻吊橋已經毀壞,山谷中濃霧彌漫,仿佛在眾人尚未覺察間,整個世界都已消失無跡,惟有這結守峰頂成了最后的方舟。
黑石洞周圍站滿了村民,備選者們則列隊于石門之前。在年齡相仿的少年男女中,蘭波一下子就看見了恢復家常打扮的茶茶。她神情凜然,似乎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可是蘭波卻清楚地看見她向款款而行的櫛葉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灼熱眼神。
與世隔絕的山村中,兩個年齡相仿、身份相當、美貌相匹的少女,擦出競爭的火花來也是正常的,但茶茶的目光卻絕不是凝視競爭對手這么簡單。
“茶茶你再考慮一下吧,雖然沒拜堂,但你也可以算成家了啊!只要你退出,那個洋人也不必進入清凈的黑石洞了。”未婚的西雷家主高柳也在備選之列,他什么也不管,只是在茶茶耳邊的一個勁地絮叨著,然而對方卻連瞧也不瞧他一眼。
北雷家主長椿終于看不下去了:“高柳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祭祀的事情哪有這么輕率的!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
“沒錯,所有的事情,神明都看在眼里呢!”阿明婆蒼老的語聲突然在人群中響起。
像一枚小石子投入了本來就不平靜的淺潭,阿明婆的發言讓村民們頓時一陣騷動,議論聲悄悄蔓延開來:“這不是南雷的內管家阿明嗎?”
“禁忌之家的人也有臉說這種話?”
“看那個蒙住眼睛的,不就是前代大小姐櫛葉嗎?七年不見,出落得真水靈啊……”
“你們說櫛葉和茶茶大小姐,誰會被禍神選中呢?”
“住口!在神明的面前難道不知道謹言慎行嗎?”長椿一聲怒吼,場上頓時安靜下來,這位彪形大漢怒沖沖地轉向桃坊,“村長,你還準備等多久,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桃坊的臉色明顯有些灰暗,只能無奈地宣布祭祀開始,備選者進入黑石洞。
蘭波被推著進黑石洞的那一剎那,反射性地看向所羅門的位置。然而這位黑發友人卻若有所思地盯著別處,兩人都沒有來得及交換一下視線。
“這次盲祭的結果,相當不明朗啊……”阿明婆顫抖嘶啞的語聲驚回了所羅門的思緒,他這才發現蘭波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門之后。
這一刻,南雷年邁的內管家不可捉摸地嘆息著,滿臉的皺紋里似乎都積滿了秘密:“櫛葉大小姐、東雷的茶茶,還有你的同伴,這三個似乎都相當符合禍神的愛好。只希望……別出什么亂子才好……”
第五章
沉重門扇在身后轟然關上的聲音,使得小小的混亂降臨了寬闊的密閉空間。十三名備選者一時無法適應“黑石洞”里的幽暗,控制不住地慌張起來,少年少女們互相推搡著,有的甚至已經大聲呼喊起約定好的話語,然而嘈雜的聲浪和惶恐的情緒使他們的努力徒勞無功。
黑暗并不能讓蘭波恐懼,但是在黑石洞里,蘭波卻發現自己“迷路”了。因為某種強大的外力擾亂了他的嗅覺——進入室內,沉穩而洗練的芬芳如同一塊巨大厚重的天鵝絨,一下子將他兜頭罩住。
這個密閉的空間與其說是房屋,還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儲藏箱,妥帖嚴密地保護著某個體量巨大、品質優良的香料,這濃郁芳香的根源就懸浮在眾人的頭頂,源源不絕地將馥郁的風暴傾瀉下來……
這種香氣似曾相識。在最短時間內,蘭波想到了自己懷里,被錫盒、絲絨、錦緞層層小心妥貼地封印起來了的那對角香,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胸口,確定那盒子還靜靜地躺在那里。
不過仔細回憶和品鑒,此刻的香氣和角香的味道之間,還是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差距。
蘭波知道現在要找到茶茶,唯有依靠南雷少女家主所教的方法,在每個擦肩而過的人耳邊說出——“我知道櫛葉究竟看見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為黑暗造成的錯覺,黑石洞里的人意外的多,不斷有人湊近蘭波身邊,有的悄無聲息不敢開口,有的則搶先說出形形色色古怪的暗語,但無一例外都對蘭波的問話反應茫然。
在此期間,石門方向初次閃過一縷暗淡的光芒——已經有運氣好的家伙組成了第一對“雙”,從禍神爪牙間成功地逃脫了。
就在這時,野草般的青澀味道倏地掠過鼻端,這縷微弱的氣息瞬間就被室內的芬芳洪流給沖散了。
可是蘭波已經分辨出來了——這分明是書庫里那個半盲的啞巴少年的氣味,可他明明還被關在禁忌之家啊!
還沒來得及細想,蘭波的手腕已突然被人扼住了。
這股力量大得驚人,像是要把蘭波的腕骨捏碎似的。激痛貫穿了金發青年腦際,伴隨著這強烈的刺激,幻象在黑暗的畫布下,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蘭波看見自己唯一愛過的少女,風精靈似的愛彌兒正以身首異處的慘狀,無聲無息地橫躺在眼前……
不……不止她一個人!就在愛彌兒癱倒的尸體旁邊,有人正捧著她藝術品般的頭顱,獻祭似的高高舉起,血順著白皙的雙腕蜿蜒流下,描繪出美麗的線條,濡濕了那人袖口上精致的雪白蕾絲花邊……
明知是幻覺,蘭波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沖到殘害愛彌兒的兇手面前,卻被握住手腕的力量執拗地阻止,他用力揮動手臂依然無法掙脫,只能從喉嚨深處哽咽出溺水者般的呼聲……
然而這聲音卻被高舉著少女頭顱的兇徒聽到了,他緩緩回頭,轉向蘭波。這一刻,金發青年的動作凝固似的凍結了……
黃金絲般的發梢垂落在肩頭,飄進縫了土耳其玉紐扣的潔白領口間,從那里露出隱隱印著淡藍血管的纖細頸項。順著水晶棋子一般端正的下巴看上去,一抹殘酷而饜足的笑意,正從線條優美的唇角慢慢彌漫過整張面孔,那罕見的姣好面孔……
是自己!捧著愛彌兒的頭顱,露出滿足笑容的那個人……就是自己!
瘋狂的沖動像灼熱的鉛水灌進大腦,蘭波已經無法再思考了,他不顧一切地朝那幻象沖去,就算手腕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也不能讓他稍稍猶豫。
這一刻,一直禁錮著、阻礙著蘭波的力量像被拉到極限的弓弦那樣,毫無征兆地繃斷了。
金發青年身不由己地朝前栽倒,蒼白的光猛地切進眼中,抹煞了那片刻的恐怖夢境。將清醒的意識重新握在手中的蘭波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穿過了石門!
手腕仍被握著,但那卻是蠻橫粗暴卻又溫暖堅實的力量,就像在安慰著,支撐著自己一般。蘭波的視野里模糊地映現著這樣一幅畫面——修長敏捷的所羅門被一群村民七手八腳架住,他固執并奮不顧身地握緊了蘭波的手腕,無論怎樣也不肯松開……
“為什么……你會在這里?”尚未完全清醒的蘭波下意識地問出了心中最先浮現出的問題。
“這就是你對待別人好意的態度嗎?”所羅門一邊奮力抗拒著村民的拖拽,一邊努力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向同伴打趣著。
“快把這個洋人趕回去!”桃坊氣急敗壞地趕了過來,“是誰放他出來的,‘單’怎么能過石門呢!”
“開了門就算數!要怪就怪你們的人!混蛋!”所羅門大聲咒罵著反駁回去。
吵吵嚷嚷的繁雜聲浪中,傳來看守石門的村民顫抖的微弱聲音:“不是‘單’!他……他的確是‘雙’啊,你看他那只手……”
蘭波這才注意到自己另一只手腕上好像虛套著鐵環似的,正被某個冰冷的東西箍住。他緩緩回過頭去,只見一只青白的手從黑石洞的幽暗中探了出來,以奇怪的姿勢抓住自己。
這手指好像冰一樣的家伙是誰?他是什么時候和自己組成“雙”的?他為什么還不快出來呢?這些疑問還沒有任何答案,金發青年就被眼前所見給震攝住了……
——難怪那個人用這么奇怪的姿勢掛在自己手腕上,難怪他呆在黑石洞里不往外走,難怪他的指尖這么冰冷……
死人的手當然奇寒徹骨,沒有腦袋的人要怎么正常站立,走出門來?
和蘭波組成“雙”的少年是這樣一副姿態——這個身穿粗布衣的孩子一手拽住蘭波的手腕,而另一只手里,則小心翼翼地抱緊他自己的頭顱,還在不斷涌出的鮮血濕透了他的前襟,也染紅了蘭波袖口精致的雪白蕾絲花邊。
“阿大!是阿大!”
一對平凡樸實的山民夫婦從人群中沖了過來,婦人帶著年幼的兒女們撲向長子的尸體失聲痛哭,而男子雙眼通紅地扯住蘭波的前襟,簡直是要和他拼命的樣子:“你這紅毛妖怪!害死善廣還不夠,又殺了我家阿大!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
“洋鬼子沒一個好東西!波間村長就是他們害死的!”
“根本就不是!先代波間村長跟洋鬼子勾結,弄壞封印放走了禍神,所以才遭詛咒掉了腦袋!村里這么多人害眼病,變成睜眼瞎也是這個緣故!”
“都是禁忌之家的人造成的!要他們償命!”
不敢傷害可能是禍神使者的蘭波和所羅門,村民們無處可去的怒火全都轉向了一旁的禁忌之家阿明婆。已經有人控制不住將手中的煙袋桿朝那老太太投擲過去了,金屬的棱角劃破那蒼老的額頭,鮮紅的液體順著皺紋靜靜地流了下來。
然而這位年邁的內管家依然沒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她緩緩擦去遮住眼睛的血,一字一字地說道:“每一件事情,神明都在看著……”
“適可而止!”長椿咆哮著壓制即將升級的騷動,“盲祭還沒有結束!難道想惹惱神明嗎?”
這句話雖然遏制了混亂的趨勢,卻平息不了村民眼中的怒火。這時桃坊擺出高位者的架式命令道:“先把尸體安置起來!這樣吵吵嚷嚷他就能活過來嗎?”
“難道我家阿大就白死了?”死者的父親還是不愿放開蘭波,在他眼中這個洋人毫無疑問就是殺害愛子的兇手。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誰都很痛心,但你們放心,村里一定會給阿大一個說法的!”桃坊的語氣里絲毫沒有沉重的意思,“黑石洞里如今還剩我的女兒、西雷高柳家主和禁忌之子在里面,現在最要緊的是讓盲祭繼續下去,直到選出祭品!否則遭難的就不再是一兩個孩子,而是全村人!”
一聽這話村民頓時平靜了下來。黑石洞內余下的三個人全都有著不容忽視的身份,但對于普通人而言,他們之中誰將組成“雙”而活下來,誰又將作為“單”來獻給禍神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選出攸關全村興亡的祭品……
“放開我!高柳!你憑什么這樣做!”就在這時,石門后傳出激烈的咒罵聲。門扇開啟的那一瞬,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響起——茶茶用力掙脫高柳的控制,拾手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不管高柳做了什么惹惱茶茶的事情,人們都已經不在意了,因為隨著這最后一對“雙”的結成,盲祭的結果已經揭曉——勾結洋人放走禍神的前任村長之女,禁忌之子櫛葉將成為最終的祭品,這無疑是絕大多數人愿意看到的結果。
雖然片刻前還沉浸在憤怒與悲痛中,但出了一口惡氣似的歡呼卻還是在人群中爆發開來,桃坊村長的臉上也明顯流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這樣真的好嗎!禁忌之子的命本來就是屬于禍神的啊……”
北雷長椿的疑問被桃坊志得意滿的呼喊打斷了:“先把不相干的人帶下去。兩位家主也就位吧——祭祀不能耽擱了,必須快點打開黑石洞請出祖靈神體!”
罕見的肅穆氣氛霎時籠罩在古榕樹周圍,還有些猶豫的長椿,和紅腫著半張臉神情恍惚的高柳一起,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桃坊身邊。
被幾位健壯的村民強押著離開祠堂,蘭波逆著人群回過頭去,眺望向那榕樹須根包圍成的神圣黑石洞。
金發的青年曾經游歷過無數被遺忘的世外桃源,那里的住民同樣敬畏著作祟的惡靈,然而與此對應,必定會有足以牽制邪惡的善之神明存在,這是形成信仰最基本的法則。
按照櫛葉的講述,降下詛咒的禍神就是犬戎將軍,可是在這座山村里卻沒有與他抗衡的賜福力量——遭遇災變時,不見雷氏一族乞求福神,卻見他們一味向惡靈獻祭,不見求助正義的力量,卻見他們不斷向邪惡諂媚。
疑問在蘭波心中無法控制地膨脹著,然而黑石洞卻不可能傳來任何回答。
只是片刻不見,西雷的年輕家主高柳看起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眼前的他,臉色發青,面頰凹陷,指尖神經質地不斷摩擦著,失魂落魄的樣子讓蘭波不自覺地聯想起故友賽門神甫臨死前反常的狀況來。
蘭波和所羅門被帶往西雷大宅偏廳的耳房內暫時關押,剛剛坐定,高柳就閃了進來,他的話更是沒頭沒腦:“長話短說——請你們務必盡快離開四雷村,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笑話,你以為我們喜歡在這里啊!”所羅門沒好氣地反駁回去。
“我放你們走!”這句話高柳說得異常清晰。
蘭波一時弄不清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謹慎地答道:“吊橋斷了,我們沒法原路返回。就算你網開一面放我們下山逃走,也還是會被抓回來,到時候那才真是死路一條!”
“沒有問題!”高柳詭秘地湊近他們,“這次貢物里有七十箱黃金蜂,是獻給太后的養顏美容的補品。為了防備長途跋涉的損耗,我們總會多準備幾箱一起帶上路……”
讓四雷村掌權的三雷家維持微妙勢力平衡的,依然是香料——現任桃坊村長的把握香方書庫,調配香品的工作全部由東雷完成。而北雷掌管香草香木的種植和各種原料的貯存。至于西雷則豢養著能釀出舉世無雙芳醇蜜汁的黃金蜂,蘭波初到香窟時看見遍布整個結守峰的白色蜂箱就全都屬于這位年輕家主。
熟稔各種香水制作的蘭波知道,酒精直接關系到香氣的濃郁程度與揮發狀況,但是東方制香人卻對這種重要輔料毫不在意,反而對不具刺激性的蜂蜜情有獨鐘。無論是煉蜜制香丸,還是貯蜜養香料,蜂產品對于薰香而言都不可或缺。而西雷的黃金蜂蜜品質之高世所罕見,甚至連深宮后妃都青睞它的滋養功效。
蘭波疑惑地看著高柳:“把我們藏在蜂箱里帶出去嗎?高柳家主你為何要為我們冒這樣大的風險?”
視線不確定地游移了一會兒,高柳終于握緊拳頭大喊起來:“我可以送你們出去,但是請你們……請你們交出‘點睛’!”
又是那個不知所謂的“點睛”!蘭波聳了聳肩:“我早就說過了,賽門神甫的遺物被我們寄放在山外府臺王大人那里!”
高柳的聲音急切起來:“你們騙人!剛剛櫛葉……櫛葉她告訴我,說‘點晴’一定在你們身上!她絕對不會看錯!”
所羅門毫不留情地哧笑起來:“不會‘看’錯?她看得見嗎?櫛葉的眼睛分明是蒙著的!”
“她看得見的,她見過禍神,她看見禍神就在你們身邊!”
“嚇唬誰啊?”所羅門一幅隨時都會拍案而起的架勢。蘭波不動聲色按住同伴,此刻令金發青年在意的是高柳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欺騙,更不是威嚇,而是實實在在的恐懼。
“我就告訴你們吧,‘點晴’是壓制禍神的封印!”高柳一把揪住蘭波的衣袖,語無倫次地說開了,“明天就算你們把它還給桃坊村長,他也一定會殺人滅口的!現在把‘點睛’交給我還來得及,只要重新封印禍神就不用獻上祭品,那么櫛葉也不會死……”
“你和那位美人果然關系不一般啊!”所羅門的語調里充滿了酸味,“既然這么喜歡她,那當時為什么還和茶茶結成‘雙’呢?或者說人人憎惡的禁忌之子再好,也比不上有財有勢的大小姐?”
“根本不是這樣的!”如果說是被揭穿了私情的羞愧,那高柳的反應也未免太激烈了,他用力揮動著拳頭竭力否定,“我跟櫛葉沒有關系!我去禁忌之家,只是求她幫忙勸說茶茶放棄執意舉行盲祭的念頭!”
“讓櫛葉說服茶茶?”所羅門和蘭波面面相覷。
“你們不知道!櫛葉她吃定茶茶了!”高柳的雙手無意識的一開一合著,“如果櫛葉死掉,她……她一定會帶走茶茶的!她不會放過茶茶的!”
蘭波不動聲色地說道:“我想櫛葉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吧,她曾經拜托我把茶茶帶出黑石洞哦!”
“啊?你們那時鬼鬼祟祟的就是在說這個?”所羅門抱怨道。
絕望的呼喊同時從高柳口中響起:“真搞不懂櫛葉她到底想干什么!妖婦的女兒果然是妖女,她根本就是為了奪取茶茶的幸福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可是我怎么看都覺得被奪走幸福的人是櫛葉呢!”蘭波不以為然。
“你們根本不知道櫛葉有多可怕……”高柳緊握的拳頭劇烈顫抖起來,“我和茶茶、櫛葉一起長大,對她們再了解不過了!”
在高柳顛三倒四的言辭里,蘭波窺視到了真相的另一重面目——
櫛葉是前任村長波間和來歷不明的女人生的孩子。那個女人生著一雙朦朧的倦眼,似乎飄蕩在結守峽谷中的濃霧正寄宿于她慵懶的眸子里。
波間就是被那雙眼睛迷住的。這青年從小就有著憧憬山外世界的惡癖,為了能夠自由出入山村,他不遺余力地爬到了村長的位置,隨著地位的升高,他愛做夢的毛病也越發不可收拾。
為了娶那個來自山外的女人,波間頑固地取消父輩定下的婚約,拋棄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妻阿鷺,逼得那少女差一點跳崖尋死,幸而被當時的東雷少主桃坊救下。
桃坊對阿鷺心儀已久,如今對她更是細心呵護,原本萬念俱灰的少女終于被他真摯的情感打動,兩人順理成章地結為夫妻。
這好不容易回歸平靜的山村生活沒能持續很久,就被嬰兒的降生打破了。
櫛葉和茶茶差不多是同時來到世間的,可村里卻僅有一個穩婆。雖然當時是阿鷺的情形比較危險,但穩婆為了替村長夫人接生,根本顧不了東雷的兒媳婦。結果茶茶的母親最終沒有能下得了產床。
用一句“生死由命”對待趕來安慰自己的人,桃坊表現出了難得的大度,即使遭遇了這樣的變故,他盡心盡力協助村長的態度也絲毫沒有改變,波間也真心信賴著這位才干超群的輔佐者。
那時候四雷村的格局與現在并不相同,書庫門的七把鑰匙全部掌握在村長波間手里,南雷一族全權負責香劑的研發調配,東雷則只是看守庫房,制作香品。一旦忙起來桃坊時常連家都回不去,更別說照顧嬰兒了,于是波間就把幼小的茶茶接進南雷,和女兒一起交給內眷照顧。
櫛葉母親“妖婦”的惡名就是從那個時候傳出來的。也許是封閉山村的生活令這女人積累了太多怨氣,她居然將怒火全都發泄到不會說話的孩子身上,桃坊發現女兒身上傷痕的時候簡直憤怒到了極點,他跑去找波間夫婦理論,卻發現受虐待的不僅是自己的女兒,那妖婦甚至對自己的親生女兒櫛葉也毫不手軟,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雖然村長夫人竭力狡辯,但事實勝于雄辯。年輕的村長將孩子托給了內管家阿明,嚴厲禁止那妖婦再接近她們半步。早已厭倦山居生涯的妖婦這下連最后一絲微弱的牽掛也不存在了,她連夜逃離了四雷村,不知所蹤。
茶茶和櫛葉雖然逃離了受虐的噩夢,但較之同齡孩子卻格外沉默,總是好像一對受驚的小鳥似的相互依偎擠在角落里。為了改變這種狀況,波間為她們物色了身份相當的小伙伴,高柳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她們身邊的。漸漸的,三個孩子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但是對于茶茶,高柳卻始終抱著不一樣的情愫。
邂逅時的那一幕至今還清晰地保留在高柳心中——櫛葉高高在上地端坐錦榻,茶茶則眼淚汪汪跪在地上,將小臉貼在對方的膝蓋上。村長之女面無表情,雙眼瞇起,這姿態讓高柳一下子聯想起了她被稱為“妖婦”的母親。而茶茶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卻讓少年幼小的心靈猛然疼痛了一下,這種疼痛直到今天依舊鮮明。
從那一刻開始,高柳就下定決心要一輩子守在茶茶身邊。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漸漸意識到自己也許永遠都不能跟她在一起——桃坊村長明確表示將招贅女婿,讓茶茶繼承東雷,而自己則是身負父母厚望的西雷繼承人。
可是就算不能相伴,高柳也早有了這樣的覺悟—不論遇上怎樣的艱難險阻,自己都會默默地守護茶茶,哪怕一輩子都不會被她察覺。
接下來山村的歲月在波瀾不驚中流過,可是好景不長,距今七年前的一天,完全沒有從失敗的婚姻中吸取任何教訓,依舊瘋狂醉心山外事物的波間,不知又從什么地方帶回了一名男子。
這個人容貌格外清秀,乍看并無特殊之處,可是卻總讓人覺得似乎有哪里不對勁。當他一開口這種違和感的根源就暴露了出來,男人講話的腔調異常古怪,偶爾還會冒出一連串誰也聽不懂的音節。
全然不顧村民的恐懼和戒備,波間非常熱情地介紹說,這個男人是漂洋過海來傳播福音的“洋人”,他侍奉著神通廣大的神明,足以對抗降下詛咒的禍神。
這個洋人,就是賽門神甫。
波間對賽門和他的邪說異常癡迷,什么天國的父,最終的審判,萬能者的救贖。他甚至想將黑石洞中憑依著祖靈,維系雷氏一族命脈的神體都拿給洋人察看,這遭到了桃坊的激烈反對。
這時誰也不能不掂量東雷家主意見的分量了,因為他不僅已成了村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而且山民們都認為,與其把四雷村的未來交給滿腦子不切實際空想的波間,還不如交給踏實穩重的桃坊。
眼看明路走不通,波間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偷偷將賽門帶到了收藏神體的黑石洞。讓外來者侵入圣域本來就已經是一種褻瀆,更可怕的是這洋人自稱神的仆人,骨子里根本就是個騙子強盜,暴露出貪婪本性的他竟要將神體奪走!
神體巨大沉重,靠一個人的力量很難搬動,被珍寶迷住眼睛的賽門不顧一切地將它拖下神龕,導致神體摔成三段。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讓局面更加無法收拾——賽門扛不動神體,便將黑手伸向了供奉在一旁的封印“點睛”,他乘亂搶走了這玲瓏小巧的關鍵之物,落荒而逃。為了阻斷村民們的追擊,他甚至砍斷了四雷村連接外界的最直接通路——神道吊橋。
波間意識到不妙卻為時已晚。封印解開,囚禁在神體中的禍神頓時被釋放出來,自食其果的他第一個承受了詛咒,頓時被奪去了頭顱!
而這禍神肆虐的一幕則被波間之女櫛葉親眼看見了。
因為曾映照過不祥之物,她的雙眼被邪氣污染,本該用藥草薰瞎來拔除不祥。但是善良的茶茶苦苦哀求眾人網開一面,于是村民們想出了折中的辦法。用潔凈的素蠶絲巾遮住女孩的眼睛,直到邪氣散盡的那一天——當櫛葉忘記禍神形象,就是表示殘留在她身上的邪氣已經祛盡,那個時候她才可以重見光明。
在村民們的熱切要求下,桃坊臨危受命成為四雷村長,并接管了南雷的書庫鑰匙。因為失去了封印無法再度鎮壓禍神,神體也碎成了三塊,余下的三雷便分別守護其一,對抗禍神的侵擾。此后南雷分家,族人陸續轉到了其他三雷族中,親眼見過禍神的櫛葉則順理成章成了禁忌之子,和波間的內眷一起被囚禁在原來的南雷大宅里,與村民們隔離開來。
下期預告
盲選過后,四雷村的血案并未停止。高柳意外死去,所羅門發現好友蘭波行為反常,四雷村的秘密到底還能隱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