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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碧血

2014-04-29 00:00:00蘇梨葉
看小說 2014年3期

第五章 擒魔

望楚堂中走出的人四十來歲年紀,一身書生袍袖,卻是個敦厚儒者。另有三名弟子跟在后面隨侍而出,也都如司徒逸等六人一般,頭戴白玉。

儒者走出堂前五步,向著天臺上眾弟子輕輕招了招手,跪禮的眾人轟然站了起來,整齊劃一。而后他負手挺立,轉目看向孤立圈中的聶輕塵。

聶輕塵望著他,半響沒有言語,眼中卻似有紛雜濕潤的光色在跳動。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彎腰行禮,極其沙啞地問候道:“陳大俠,久違。近來,一切可好?”

陳渭城微微一笑,言道:“確是久違。有個師弟在外面作惡,弄得門楣蒙羞,你說,好是不好?”

聶輕塵慢慢抬起頭來,眼中卻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與楚門沒有絲毫瓜葛,”他淡然道,“大俠又何必因我蒙羞?”

“聶輕塵。”陳渭城閉上雙眼,沉聲問,“你身在楚劍臺前,競說出這等斷恩絕義的言語,難道不怕師父的在天之靈震怒?”

聶輕塵笑道:“我這等惡人,原不配做別人的徒弟,又哪來什么師父。”

陳渭城驚怒,言道:“楚劍臺已空了十年。你既不認師父,為何還手持師父的‘楚劍’,行走天下?”

聶輕塵默然一瞬,舉起手中劍說:“我今日來,正是要將此劍歸還,好讓這楚大俠遺下的寶器洗脫十年蒙塵,重顯尊榮。還了劍,你我舊日恩義,便一切盡斷,該如何懲治我這不肖之人,你也不必手軟,盡管發落。”

“好。”陳渭城默了片刻,決絕地應了一聲,伸出手說,“楚劍拿來!”

聶輕塵卻放下了舉劍的手,微笑道:“還劍之前,我還有一請。”

陳渭城也收回手,點了點頭,低言:“你盡管說吧。只要無害大義,要什么,師兄會盡力為你辦到。”

聶輕塵不禁一怔,望著陳渭城,卻似有些許感動。他笑而拱手,道了聲“多謝”,而后輕輕扶過身邊的李喬,說:“這位李公子,雙手被歹人所廢。懇請陳大俠善施獨門絕技,為他接經續絡、重塑骨骼。”

陳渭城早就看出李喬手上覆裹著狐裘,必有異常,如今聽了這話,微微笑道:“原來這位外客是求醫而來。”

卻見李喬蹭著身子,往聶輕塵前面擋,鞠躬堆笑道:“陳,陳大俠,久仰久仰。大俠竟有接經續絡的神術,晚生欽佩之至!不知診金要價幾何?無論多少,晚生可以自己來付,請不必,不必同聶先生算賬!”

陳渭城聽了,微微轉開臉不理他,卻聞旁邊的司徒逸喝道:“李公子!我師父的醫術豈能以金錢論價?你太失禮了!”

李喬聽了,更是慌張,連聲道:“抱歉,抱歉!我這雙手不治也罷,請讓我們走吧!”說著轉身便胡亂要走。

聶輕塵攔住李喬,笑對陳渭城說:“江湖皆知,陳大俠的神術不是輕易使得。這位李公子是個郎中,也曾救人無數,積下功德。大俠仁心仁術,恩及江湖,難道獨對一個同行吝惜不成?”

陳渭城笑道:“接經續絡之術,陳某至今只施用過兩次,所醫之人皆是大忠大孝、感天動地的志士仁人。李郎中要醫雙手,卻也不難,但陳某要先問個清楚。請問郎中的手,是在何時何地受傷?”

李喬咽了口唾沫,干澀地答道:“八天之前,在東京……蔡京太師府里。”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愣怔,一時都轉頭看著李喬。

陳渭城也微微皺眉,又問道:“你到太師府里,所為何事?”

李喬想起那天的事,心中發寒,低下頭說:“為……為他府中人治病。”

眾人面面相覷,七公子蕭舜忍不住怒道:“原來是攀附奸相的小人!”

陳渭城輕輕搖頭:“李郎中這樣的人物,恕我不能效勞。”

聶輕塵一把拉開李喬,上前一步說:“李公子并不認得蔡京,當日去蔡府救人,不過是醫家本分。”

蕭舜道:“即便如此,他一心維護于你,已經足見其善惡不分!”

聶輕塵笑道:“我深知楚門懲惡揚善,絕不含糊。聶輕塵今日自投樊籠,是真心誠意來領罰。只要陳大俠慈悲,醫好李公子,我便立地將楚劍奉上,束手就擒。”

陳渭城冷笑一聲:“我若不醫李公子,你又待如何?”

聶輕塵道:“那么這柄‘楚劍’,你們也難以拿去。”

陳渭城仰天笑道:“難道楚門弟子,會屈于旁人的要挾之下!”

周遭眾人早已按捺不住,一齊怒喝:“楚門中人,不受脅迫!”

聶輕塵肅然道:“陳大俠,楚門弟子人人君子個個英雄,在下比任何人都清楚。然而……”

陳渭城不待他講完,斷然說:“可惜你不愿與君子英雄為伍,如今你我只得勢同水火。醫治傷者與否,是另一回事。我掌門師叔搜捕你多年不獲,今日你既到此,我等誓必將你拿下,豈容多言其他!”

聶輕塵聞言,不禁低了頭,灰心笑道:“好。你們若擒得住我,我自然無話可說。”

陳渭城劍眉一縱,怒而向前,他身后三弟子中那位二十八九歲的男子卻一步沖出來攔住了師父。那男子對兩個男女童兒一揮手,兩童立即跑進望楚堂中,搬出一張高大的椅子,穩穩放在陳渭城身后。那男子躬身言道:“師父寬坐,有弟子們在。”陳渭城點了點頭,便坐在椅上,舉目觀嘹場中。

那男子待陳渭城坐定,回身徑自走近聶輕塵,問道:“事至今日,我該叫你師叔,還是稱你‘叛徒’?”

聶輕塵看他一眼,輕輕一笑:“孫少游,你一個人來,豈非送死?不叫你師弟妹一起上嗎?”

“狂言!”那孫少游雙目一瞪,掣出腰間佩劍,劍鳴清幽。

聶輕塵卻舉手退步,指指一旁的李喬:“你師父說了,我與這位傷者是兩回事。孫大公子劍氣猛烈,這便動起手來,只怕殃及無辜。”

這時,人群中的謝憫慢慢走了出來,一手拉住李喬胳膊,一邊輕聲說:“我們只擒你,絕不傷外客。”李喬急得想要掙扎,卻怎么也掙不脫那輕輕拉他的一只手。謝憫將他帶進人群,指使四名瓊山堂弟子前后左右緊緊圍擋,而后向著聶輕塵點頭道:“放心。”

聶輕塵笑了笑,懶散地張開兩臂,轉對孫少游說:“那么你來擒我吧。”

孫少游低喝一聲,瞬間挺劍出手,這一出手便使出了生平絕技。原來他方才靠近聶輕塵所走的步法、停步時留下的距離,看似隨意,其實都是精心安排測算,保證他賴以成名的高招以最順手的角度、最大的威力施用出來。

孫少游早在聶輕塵出走前三年即拜入楚門,對于這個叛逆師叔高深的功夫,師弟妹們或許不知,他卻曾領教。他素來心機謹慎,因此表面上輕松硬朗,實則步步為營,出手無情不容喘息,接連挑刺三劍。這“擎天三式”乃是他自己從陳渭城傳授的楚門劍法中衍化創出,當世除了師父陳渭城,其余所有見過這招式的人都已成他劍下亡魂,因此今番甫一使出,竟令觀戰的司徒逸等師弟妹們嘆為奇觀,不禁稱賞。

聶輕塵寶劍劍鞘未出,橫格豎擋兩記,身形流轉如游絲旋絮,孫少游第三劍剛剛刺到一半,竟已先被“楚劍”點上了咽喉。孫少游愕然愣住,不可思議地言道:“你……使的是蝴蝶仙的劍法?”

聶輕塵道:“采花賊‘蝴蝶仙’本出自終南山太乙門。你當年以擎天三式將他斬殺,一戰成名,從此便不思進取,仗恃這三招野路子為必殺絕技,再無新的建樹。我今日就仍以太乙門的劍法破你這三式,好叫你知道自己的短處。”說著鞘端輕輕一點,將孫少游推得倒退兩步。

孫少游兀自站著發呆,人群中司徒逸、白致遠卻喊道:“大哥遲疑什么,擒賊要緊!”跟著便雙雙出劍縱入圈中。

聶輕塵笑道:“這就是了,早叫你們一起上嘛。”言未落,回身揮劍披風帶雷,威猛劍氣逼得并肩殺出的兩人頓時左右分開。聶輕塵重劍壓住左邊司徒逸的劍刃,上下左右擋其動作,令他進刺不能,掣劍竟也不行,就仿佛楚劍的劍鞘是一塊磁石,緊緊吸住甩也甩不掉。轉面卻對著右邊的白致遠,以兩根瘦細手指鉗住他刺來的劍鋒,笑問,“聽說你原是蜀中青城派弟子,帶藝來投陳大俠門下。青城派有什么不好,留不住你這個大才?”

白致遠掣劍不成,猛力將劍身一轉,鋒刃直削聶輕塵手指。聶輕塵一松手,他便借勢挺劍前刺,以一招“鶴點頭”直切聶輕塵手臂,劍尖卻同時刺入他的心窩。這一招是專用來破敵人空手鉗制劍鋒的困局,對方惜手則破心,護心則斷手,屬楚門劍術中最狠辣的一類招數,白致遠用起來卻比從童子功練起的楚門弟子更為純熟精湛。

孰料聶輕塵身子直直倒下,同時左手劍猛力一帶,將司徒逸扯到白致遠劍鋒之前,自己卻側身貼著白致遠腳邊滑過。白致遠見狀猝然收招,司徒逸也急忙舉劍護胸,兩人劍刃尖聲相格之際,白致遠耳后玉枕穴卻已被楚劍鞘端抵住。

司徒逸見白致遠死穴被制,一時不敢造次,沒有再行進攻,卻聞聶輕塵說:“白三公子,你卻不知,楚門的‘鶴點頭’本是從青城劍法中學習過來。青城派也早已自行創出應對之法,這‘擒鶴尾’便是三種破解招數之一。青城派博大精深,你尚未盡窺堂奧,便半途棄之,轉投他派,也太自負。今后在楚門,莫要再這樣了。”

他說罷,連點白致遠背后三處穴道,令他動彈不得,而后飛身輕踏他的肩膀,躍到司徒逸的面前。司徒逸不待他落地,便揮劍迎擊。卻見聶輕塵身在半空,瞬間連挑三劍,使的竟是“擎天三式”,只是出劍比孫少游還要快上一倍。司徒逸略略吃驚,卻反應奇快,當下將方才見聶輕塵所用的三招太乙門劍法使出來應對。他竭盡全力施招,卻未能搶先刺到聶輕塵咽喉,反在聶輕塵挑第二劍時便被拆破招數,聶輕塵第三劍則游刃有余挑過他胸前要害,最后也點在他玉枕穴上。若非楚劍藏在鞘中,只怕這一下已令他上身斷為兩截,像當年的蝴蝶仙一般·慘死。

聶輕塵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學得很快。可惜太乙門這門‘游絲劍法’,精髓并不在劍,而在于‘游絲飄絮’的步法。你自恃身材魁梧,習慣了居高臨下出招,不重下盤功夫,因此只得其形、不得其神,雖用著高深精致的名門武學,卻還不如野路子有效。”說著他放開了司徒逸死穴,卻轉過身去問道,“孫大公子,你看我這擎天三式又學得如何?”

孫少游經方才一合,已知眼下絕難取勝,心中緊急盤算對策。此時見兩位師弟為他所制,卻反倒硬氣起來,劍風呼嘯,又來進攻。司徒逸見狀也挺身從聶輕塵背后夾擊,二人近身三尺之際,聶輕塵擺起長劍,喊了一聲:“飛鴻影下!”

“飛鴻影下”乃正統楚門劍法招數,兩人聽了,電光石火間立即雙雙改變劍勢,使出應對此招的最佳套路“鷗鷺忘機”,才一使出,孫少游立即已經后悔:“實戰格斗兵不厭詐,怎的他一說要出‘飛鴻影下’,我便信了?若他口喊此招,手中卻用‘長風秋雁’,我與二弟豈不都被他一劍而傷!”一時只怨自己因畏懼聶輕塵劍勢凌厲、恨不得盡前一步出招的心態,影響了臨陣判斷的冷靜。他心念電轉,手中招數卻已使出,哪里還能轉圜。卻不料聶輕塵待他二人劍鋒前后貼近,便真的使出“飛鴻影下”一招。孫少游一見,方甫暗自慶幸,膝蓋窩里卻猛著聶輕塵一擊,頓時右腿脫力。他左腿急一點地,撤身縱到數尺外勉強站下,卻見司徒逸已跌倒在聶輕塵身后。

聶輕塵一劍橫掃兩人,站定了言道:“‘飛鴻影下’本是近身招數,你們卻總將它用在遠離對手數尺之時,所以才會誤用‘鷗鷺忘機’去拆解它。這一內一外,陰陽表里,形勢大相徑庭。看來就連楚門本派的功夫,你們也還沒弄明白!”

孫少游、司徒逸、白致遠聞言,心中俱是震懾。見老大、老二、老三都敗在逆徒手上,謝憫以下的六位“十公子”無不變色動容。

聶輕塵獨立觀戰圈中,拎著劍,環視眾人,微微一笑。忽地,嗡轟鐵聲一響,楚劍的劍鞘競突然被人拔去。

拔鞘的人是一直緊隨陳渭城身側的一名弟子。他看起來比孫少游要年少幾歲,高挑身材,冰冷的面孔,自從隨師走出望楚堂,始終揚著下巴睥睨一切,傲氣逼人。此刻他猝然出擊,擦過聶輕塵身旁,以流云手法掣下他的劍鞘,順勢飛射出去,正中白致遠身上穴道,頓時解穴,令他活動自如。此人丟罷劍鞘,銳聲將自己佩劍抽出,反手劍指聶輕塵,冷冷地說:“亮出劍來。你我考較一下本派的功夫!”

聶輕塵看了看楚劍裸露的劍鋒,沉沉笑道:“五公子好氣魄。奉陪!”

這位五公子丁炫,在“楚臺十子”當中武功最高,陳渭城愛惜特甚,不曾派他去下邊堂口負擔雜務,只常年在身邊留用,好似利器深藏寶匣之內。此時雖三大弟子齊敗,丁炫一出,陳渭城不僅無憂慮惱怒之色,反而安逸閑適,坐得更是穩當。

丁炫見聶輕塵接戰,更無二話,一招“負山超海”迅即出手,劍如流星,人如彗尾,以令人咋舌的快速刺到聶輕塵前胸。這一招式是楚門中最講究速度的劍法,因所需天份和功力過高,楚門弟子十人中只有一人能練成。聶輕塵見他出招,輕擺劍鋒,也以同樣一招“負山超海”正面迎擊而去,劍吼如龍,雖是后發,競而先至!

丁炫眼見他劍尖神準地頂上了自己劍尖,但相觸的一刻,對手此招已發力十分,自己卻只到九分九的火候,竟是輸了一線之差。他心中一震,本待聽見自己長劍崩斷的聲音,卻不料聶輕塵及時收住前突之勢,終只聞劍尖一碰的一絲細小清響。

兩人寶劍相對,丁炫睜圓了雙眼,頓時換招,借方才“負山超海”未息的劍勢,猛提真氣,催手中寶劍轉向再襲聶輕塵。那長劍為內力所激蕩,競脫出丁炫手掌,劍身立起在空中劃下半個圓弧,劍鋒反向丁炫自己,劍柄卻猛力砸向聶輕塵“肩井”死穴。這一招“太阿倒持”,乃是楚門上上乘的絕技,對劍氣的力量、控劍的技巧皆有絕高要求,若非修煉至人劍合一、逍遙自如的境界,學此招數,非但不能發揮威力,反而是要送掉自己性命。這離手御劍的奇觀一現,觀戰眾人皆目瞪口呆,八公子楊不疑更是深深倒吸冷氣,激動得叫出聲來。

聶輕塵見他出此絕技,立時松手放劍,又是同出一招“太阿倒持”,反砸丁炫肩井。丁炫一驚,急以右手反掌護住左肩,聶輕塵趁此空隙也伸右掌護住左肩。對方的劍柄即將砸上肩頭之際,被兩人掌力所拒,竟一時停在半空,劍氣受阻激蕩,長劍在兩人掌心之上旋轉起來。鐵吼銳鳴轉了兩圈,兩支寶劍同時被推回,又各自落入主人的手里。聶輕塵方才推掌拒劍,丁炫的劍柄離他手心兩寸有佘,而丁炫這邊,楚劍的劍柄卻已幾乎砸上他手掌。這一番劍氣的考較,勝負結果也是不言自明。

丁炫重握寶劍,不容暫緩,立即發起第三招攻擊,卻是右手將劍背在身后,左手挾風雷之力,一掌擊出。這一掌并無玄妙招式,單拼內力,夾帶著一股怒意,就算對面是山巖石碑,這丁五公子也要開山裂石。

聶輕塵毫無異色,左手背劍,右手出掌,仍是一模一樣地對上來。兩掌硬生生拍在一起,發出肉掌相擊所不應有的巨響,相持一瞬,尋即分開。丁炫倒退一步,聶輕塵雙腳卻穩如生根,半寸也沒有移動。他嘴角笑著,言道:“內力這東西,要年頭。我比你長幾歲,占了點便宜!”

丁炫三招比拼盡落下風,懊惱羞憤騰起萬丈,縱起長劍連珠價展開進攻。聶輕塵與他對擊過方才那威猛的一掌,也有些動了火性,起劍拆招,兩人翻轉騰挪轉瞬間斗了不知幾十招式,唯見兩支劍幻作一片雪光,就連圍觀的十公子等高手也有些看不真切。丁炫怒至極點,突然騰身離地,回手一記“斜劈華岳”直斬聶輕塵左肩至右肋一帶全部要害。聶輕塵縱眉嚙齒,起手以反向的“斜劈華岳”迎上去,兩支殺意滿騰的劍驚雷閃電般十字互劈,只聞尖銳的一聲激響,丁炫手中劍抗不過那重寶楚劍削鐵如泥的堅利,折腰斷為兩截,斷劍飛出去之際,他的胸前也被聶輕塵劃出了一道一尺長傾斜的血口。

全場靜肅,唯有李喬發出一聲驚呼。

丁炫自出道以來,與人交戰幾乎從未受傷,此時他握著斷劍,直挺挺地站住,低頭看自己傷口,皮開肉綻的痛楚倒未能撼動他分毫,這前所未有的失敗卻令他一時愣住,停止了格斗。

而對面的聶輕塵,卻好像比他更為吃驚。

兩人兀自呆站了片刻,丁炫飄身橫移,風卷落葉般拈起了飛落旁處的一截斷劍,夾在左手兩指之間,右手一擺半截鋒刃,將斷裂的長劍當作兩柄短劍使用,又掀起繚亂劍花再戰強敵。聶輕塵抬眼看去,見他神色冷峻,眉目間競有死戰之志,卻毫無退縮之意,方才橫起寶劍招架,格開了他右手橫掃之劍,卻被他左手拈著的斷刃徑直刺進了側腹。

丁炫一驚,松開斷刃退開兩步。圍觀的數十名楚門弟子發出一片喝彩之聲。“大哥,大哥!”李喬見聶輕塵也受傷,更是高聲驚叫起來,直想推開圍擋他的四個人沖上前去,然而蚍蜉撼樹,哪能移動分毫。

眾人正在叫好,卻孰料丁炫怒目瞪視著聶輕塵,沉聲喝問道:“為何故意讓我這一劍?!”眾人聞此一句,一時噤聲,周遭又恢復緊張的靜默。

聶輕塵腹中插著利刃,卻連喘息也沒有絲毫的起伏。他低頭默了一會兒,舉頭說:“我曾暗中誓言,絕不傷楚門之人。況今日上門求醫,本是拜求慈悲恩惠,豈能再有冒犯?可眼下戰至這等局面,殺得興起,誰也難保刀劍無眼。如今我便立下諾言:今日我傷諸位一劍,便還一劍;傷諸位一掌,便還一掌;若不慎令諸位折臂斷腿,我也砍下自己手腳來抵罪。這一劍是還給丁五公子的,陳大俠——”他雙眼轉視端坐觀戰的陳渭城,高聲道,“你記清了!”說著他回劍一撥刺在腹中的斷刃,斷刃飛出,深深傷口頓時血流如注。

眾人見他此舉,連陳渭城在內,無不動容。唯丁炫直勾勾地盯著聶輕塵,半響未動。他眼中有些微微的紅色,一臉的傲氣,方才連連落敗都未有絲毫減損,直到此時,卻是一掃而空。突然,他橫起手中半截寶劍,直往自己頸上刎去。

陳渭城驚急出手,一顆燦綠色的“流螢飛彈”彈指而出,瞬間飛過遙遠距離正中丁炫肘窩穴道,迫他松手棄劍。與此同時,聶輕塵的楚劍貼著丁炫鼻尖縱劈一記,未傷他分毫,卻將他手中斷劍齊著頸邊斬斷,令他一劍刎空。

早有孫少游、謝憫兩人飛撲上來,口呼“五弟”,將他死死按住。

“五兒糊涂!”陳渭城威嚴怒喝,“你要辜負了為師嗎?”

丁炫呆站了片時,輕輕掙開孫、謝二人的手,慢慢回轉身去,向陳渭城默然跪倒,卻是偏著臉頰,雙眼斜視著山峰外幽遠云煙,再也不發一言。

五公子慘敗,場上眾人一時沉寂,不敢輕舉妄動。聶輕塵獨立曠然天風之中,腰腹間的血滴與衣帶一同飄灑,提劍四顧,問道:“還有誰來擒我?”

數十人屏息而立,骨節僵硬,甚至可聞咬牙、攥拳的“格格”之聲。忽然,蕭舜輕盈的步履,一下一下,踏到了戰場中央。謝憫見了,憂心叫道:“七妹!你不是他的對手。”

女公子站定了腳步,昂首正視著聶輕塵,錚錚言道:“黑白不兩立。我等今日擒賊,乃是執行正義。不顧生死強弱,只須大道直行!”

聶輕塵上下打量蕭舜,卻不禁一笑,點了點頭。這時,又有一人走上前來,卻是六公子秦指月。秦指月此時終于露出正面,聶輕塵看去,只見是個精瘦的年輕人,細細的眉峰、薄薄的嘴唇,都像刀片一般犀利。他走到蕭舜身邊,只低聲說:“要死,你我死在一處。”

“你這丫頭不錯。”聶輕塵笑著說,“我便指點你一套劍法。”他將楚劍戳在地上,轉頭向四方道,“此劍斷金切玉,拿著它,沒法憑本事打架。哪位慷慨,借我一把普通的劍?”

眾人哪肯理睬,卻獨楊不疑“刷”地掣出背后長劍,舉手拋給了他。

聶輕塵接劍一笑,擺個架勢,對蕭舜說:“一年前,你以楚門劍法盡破西域卷刀流一百零一路絕殺,逼得卷刀流宗主傳話江湖,聲言其刀法‘逢楚必敗’。今日我便以卷刀流絕殺與你對陣,只用其中一路。”他側目一看秦指月,“幫忙的也上!用刀劍與惡人說話,總不會污了六公子的金口!”一言落下,三人已動起手來。

聶輕塵以劍代刀,以一敵二,劍花如狂風卷雪,邊打邊道:“蕭七公子,你自以為楚門劍法全盤克制卷刀刀法,是天生就比人家高明一籌。其實各門武功并無絕對高下之分,端看練武之人的造詣。你一年前的完勝,皆因你武功強于卷刀宗主,你破的是他這個人,并非破了卷刀絕殺之術。今日換我來用這門貽笑江湖的低劣刀法,且看你是否還能一逞威風?”蕭舜與秦指月雙雙施展出渾身本事,戰不幾合,卻已在聶輕塵一路簡單粗暴的刀法之下全落下風。

這時候,場邊的楊不疑早已將手中書卷丟開,全神貫注地觀看戰局。他聽得聶輕塵又在教訓師姐,心中暗自詫異:“這個人究竟何處學來這許多門派的秘技?我楚門劍氣堂匯聚天下劍法典籍,竟也不見青城‘擒鶴尾’、‘卷刀絕殺’這樣偏僻功夫的記載。難道世上還有第二個劍氣堂嗎?”他年紀少小,又常年埋頭讀書學劍,卻哪里知道聶輕塵十年來巧取豪奪、偷師自學,用盡各種手段,將武林中聞過名的劍法都涉獵個遍,簡直成了一座喘氣的“劍氣堂”。

蕭舜與秦指月招窮勢盡,已被聶輕塵逼至束手待斃的絕境,只見劍光兩閃,他二人左肩、右臂已分別中了一劍。聶輕塵劍勢稍停,轉換了一招刀法,蕭、秦二人乘隙緩過氣息,忍痛又強攻過來。聶輕塵刀下出空,被兩支利劍刺了進來,肩膀、手臂,也各還了一劍之傷。他看看被蕭舜刺中的左肩,笑而言道:“最后絕殺,這里才是真正的破綻,看清了嗎?”

蕭舜掣劍收回攻勢,秦指月也抽出帶血的劍鋒,橫劍護在蕭舜身前。聶輕塵肩、臂淌下兩道鮮血,挺立著笑道:“你辱人名聲過甚,他人勢必銜恨報復。這個破綻,卷刀流二十年內不會有人發覺、彌補,今后相遇,你好自為之。”

蕭舜星目圓睜,纖眉微皺,喝道:“你這……什么意思?”

聶輕塵笑道:“‘大道直行’,管他什么意思。再來!”

蕭舜緊閉雙唇,默然一瞬,毅然決然地一點頭,與秦指月互交眼色,極默契地雙劍齊出,繼續擒賊。

楊不疑見了這情形,再也按捺不住,順手抽出身旁門人的佩劍,飛身加入戰圈。他劍氣雖不如蕭、秦二人強悍,劍術卻比那兩人凌厲得多,出招百變,似乎要與聶輕塵比比,到底誰通曉的旁門劍法更多一些。

聶輕塵手中劍對付蕭、秦兩人,偷空隙卻飛起一腳踢中楊不疑手腕神門穴,乘他長劍脫手之際腳尖一勾,竟將他一直迅舞如花的利器奪了過來。聶輕塵輕身翻飛,雙腳踏劍鋒、勾劍柄,巧行閃避,好像踩著寶劍在空中飛行,憑楊不疑使出多種擒拿手法,硬是奪不回自己兵刃。聶輕塵手、腳皆御劍如飛,語速也漸漸加快:“凡人臂力皆不如腿力,手所勝于腳者,在于靈巧活絡。倘若別人雙腳練得如手一般靈活,那你徒以力氣單薄的手來用劍,與人對敵,斷無任何優勢可言。‘海上御劍步法’固然是雙手殘廢之人所創,但經蓬萊山數代高手悉心研磨改良,已成高明的技巧,絕非如你所以為的‘麻煩功夫’!”他說到這里,一腳將劍蹬出,楊不疑舉手抓劍,卻誰知力道不足,寶劍飛脫出去,反將他手腕刺破。

聶輕塵反身背劍,格住秦指月斜斬來的劍鋒,伸出一只空手,以手腕擎住楊不疑脫手垂落的長劍,利刃頓時在皮肉上切開一道傷口。他一揚手,那染血的劍在半空翻個跟斗,直插入楊不疑背后的劍鞘。“你手重傷,一月之內不能握劍,不如趁此體會一下,以雙腳御劍究竟有何妙處。”他回身應對再番攻上來的蕭舜、秦指月,口中說道,“楊八公子天賦過人,前途不可限量,但不可死讀書本,更不可讀書而不求甚解。今后做學問,須得踏實一些!”

楊不疑呆了一呆,換過無傷的右手再去拔劍,奈何他天生利使左手,右手略顯遲鈍,待拔出劍來時,蕭舜與秦指月卻已雙雙被挑飛了手中武器,全然敗下陣來。

十公子中三個最為血氣方剛的少年也盡已折鋒,楚門弟子們驕傲的臉已掛上羞恥之色,孫少游等三位師兄也都低頭不語。謝憫見了此狀,慢慢走出陣來,輕拉楊不疑的手腕,將三個弟妹都護在自己身后。他手握佩劍,向聶輕塵抱拳,說了句:“師叔請指教。”

聶輕塵斜視著他一笑,問道:“你是要擒我,還是要我指教?”

謝憫一怔,卻又抱拳低首道:“9幣叔指教的是。我不該臨陣移情,動搖了意志。”言罷他卻抽出兵刃,展開雙臂招呼道:“兄弟們,一起合圍!”

聶輕塵朗聲笑道:“好樣的,來!”

自孫少游以下,除丁炫外,楚臺十子在場的七位聽了謝憫號召,頓時心中一定,先前戰敗者紛紛重拾銳勇、再厲志氣,齊心合力圍攻上來,卻好似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聶輕塵也將戳地的楚劍拔起,雙手雙劍,左右開弓,與“天下第二勁旅”酣戰作一團。

聶輕塵雜用諸家劍法,對付各懷絕技的八人,千變萬化,無一失手,處處占盡先機。他傷人一劍,必“還回”一劍,亂斗之中,竟是無一錯漏,自己已漸漸遍體鱗傷,而那被他所傷越多之人,其劍上也沾著越多他的鮮血。

力戰如狂間,他倏忽瞥見那個侍立陳渭城身后、先前未曾出戰的少年,此時也在戰圈之中。卻見這孩子面相十分嬌美,甚或比之女孩更有風姿綽約之處,出招運劍的姿態,也是優雅別致,猶似舞蹈。聶輕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激戰中競不禁幽幽自語道:“你生得真好。……那年以后,姑蘇山上就再沒有如此漂亮的人物。”

他這句話說得低幽,就連那美少年自己也未必聽清,但數丈開外高坐的陳渭城大俠,卻是聽得真真切切。他觀戰多時,無論眾弟子如何’慘敗,都是一樣的氣定神閑,無絲毫惱怒失態之色,然而聞得這一句話,竟是忍不住,憤恨地一拍座椅。

眾弟子皆覺察到師尊雷霆一怒,一時心膽惕厲,群情激昂,各自為戰的高手們頓時結成了整齊劃一的劍陣,拼生忘死,同出一招降魔威法“屠刑天”,貫天殺氣泰山壓頂,襲卷聶輕塵。

那美少年乃是九公子陸若谷,年方十六,俠少令名雖已遠播,卻畢竟是陳大俠幼徒,常日留在望楚堂中教養,幾乎不曾經歷實戰。今日他參戰圍捕聶輕塵,卻是只守不攻,補齊七位師兄偶爾漏下的空當而已。此刻劍陣殺敵,他卻自顧仰頭看著聶輕塵,出招遲緩,這森嚴的劍陣便缺了一角。聶輕塵乘此疏漏,將楊不疑借的那柄劍倒著擲了出去,劍柄撞到陸若谷前胸,一舉將他整個人推出劍陣五步。

身后巨大劍氣逼殺而來,聶輕塵轉身一劍橫掃七人,劍風猛烈,鳴叫出熊虎之聲,楚劍觸鐵斷鐵,勢如破竹,一掃之下七劍盡斷,劍氣摧折反彈,將七大高手一齊激出丈許開外。七人跌落塵埃,方才銳意進攻全無退防,此時為自己的散亂劍氣所傷,全都吐出血來,唯陸若谷預先被推出圈外,毫發未損。

聶輕塵收回楚劍,提起一掌運足功力,擊上自己的身體。這一掌的分量,足當孫少游等七個人所受內傷的總和,當真是錙銖必還,毫厘無虧。

所有的人都沉默下來。聶輕塵周身浴血,已經再也無法控制沉重的喘息,消瘦的身軀在獵獵山風中拖著一條傾斜的影子,影子都快要被染紅。“陳大俠,你還能擒我嗎?”他沙啞地問道。

陳渭城面沉似水,肅然端坐,他那張木椅簡直就如金剛寶座,真個是泰山崩于前,也巋然不動。他盯著聶輕塵,慢慢一抬右手,袍袖中所藏的尺八短劍如青蛇出洞,亮了出來。

眾弟子見師父要出手,不禁動容,方要有人說話,卻聞那望楚堂深處傳出一聲刺耳的暴喝:“師父,孩兒替你打他!”

陳渭城左右身側,被劍影血光驚得兩眼發直的兩個童兒一聽此聲,猛地醒轉過來,互看一眼,驚叫道:“糟糕糟糕!忘了看住他!”

話音未落,只見一個孩子高舉寶劍從堂門口砍殺出來。那孩子不過十三四歲,身材還是未長成熟的枯干瘦小,焦黃臉色中泛著一種病態的通紅,橫眉立目喊殺,好像已經暴怒失控。他沖出堂門時太急,一劍砍在門橫梁上,用力過猛,那劍頓時斷折。他奔出門外,一把棄了斷劍,左右尋摸,看見堂門兩側演武架上陳列著十八般兵器,中有一桿青龍偃月制式的大刀,便一只手攥住刀桿,猛力提了起來,競當作寶劍一般地橫揮亂舞,向著聶輕塵沖殺過來。

陳渭城急伸一掌想去攔這孩子,競沒能抓住,口中連呼:“犀兒!犀兒!”孫少游等人驚見此景,紛紛呼喊道:“十弟!靜一靜!”卻哪里喊得醒他,只見他沖進戰場大刀豎劈一記,被聶輕塵側身閃過,青石鋪的地面卻被砍得崩裂,那響動好像整座山都要震塌了一般。他一刀不中立即又斜劈一刀,沉重大刀使得就如輕靈寶劍一般的快。聶輕塵接連躲閃著,咬牙問道:“這就是江湖傳說的殷點犀?!”

十公子殷點犀,不是為學武藝上山,而是為請陳渭城醫治天生的怪病,才被送入他的門下。

謝憫不顧身上傷痛,縱身上前來阻止十弟,自己卻立時被大刀削下一把頭發,險些斷了頭顱。殷點犀只是一刀一刀逼砍聶輕塵,反復喊道:“惡賊欺我師父!惡賊欺我師父!”

聶輕塵收起劍鋒,一手抓住大刀的刀桿,想要劈手奪下,拽了兩拽,這孩子小手如鋼鑄的一般,竟搶他不過。聶輕塵心頭一怒,一劍砍斷青銅刀桿,將刀遠遠丟出去,繼而反手擒拿,將孩子的手臂扭到背后。殷點犀仍死死握著剩下不到一尺的刀桿,晃了一下肩,竟然便要掙脫出去。聶輕塵使出內勁強壓,將他按倒在地上,喝斥道:“大人的事,別摻和!”他按著他,才發覺這小身體熱得燙手,竟是在發高燒。

謝憫這才趕到身邊,跪下來撫摸殷點犀額頭,急道:“發病了。須得靜下來,否則他性命不保!”

聶輕塵聞說,略一驚愕,不料手下的孩子突然發狂掙扎,身子競彈跳起來。“喀嚓”一聲,殷點犀將聶輕塵下死力擒拿自己的胳膊頂得脫了臼,立即猛龍一般又要躥出去。

十萬火急時刻,聶輕塵卻聽到李喬一聲虛弱的呼喊:“靈臺!”

聶輕塵依其所言,急以劍柄點殷點犀后背靈臺穴,那孩子驟然怔住,身體一松,昏了過去。

聶輕塵伏在殷點犀背上,俯首喘息了一陣,垂著脫臼的手臂,用楚劍撐拄身體站了起來,仍望著陳渭城。

“師父!”蕭舜忽然出聲,撫著身上傷口跪倒,言道,“您不必再出手了。”她昂起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我兄弟十人,雖拜師父門下,所學所能,并不只限于師父的功夫。我們十人聯手,功力已強于師父一人,尚且不能勝聶輕塵。有目共睹,今日在這姑蘇山上——我們擒不下他。”

“七公子坦蕩!”聶輕塵撐著劍,扯動嘴角笑道,“陳大俠,就請您醫治李公子,好嗎?”

陳渭城終于慢慢地站起身來。他昂然正視聶輕塵雙眼,須臾,也一字一句言道:“技不如人,氣節不毀。擇善固執,除惡務盡。即便無能清理門戶,楚門中人,有死而已!”

此言一出,眾弟子無不驚悚,滿地七零八落的傷者紛紛站起身來,在場數十人的臉上,都顯出悲壯之色,山頂悲風呼嘯,仿佛眾多人就要在這里一齊就義。

聶輕塵凝望著陳渭城,眼底競閃過一痕淚光。他終究沒有流出淚來,而是默然片刻,開口說道:“我不會殺你楚門的人。我的請求,若你不答應,我便立時殺下山去,將今日這身傷痕,十倍、百倍奉還給你們的江湖同道!”

一聞此言,眾人皆是一驚,陳渭城不禁瞪大了眼睛。

聶輕塵恨恨言道:“我到那各門各派,先殺老幼,再殺女人,最后把那來報仇的漢子,一個一個拋尸荒野!”他狠毒如斯的話語,令在場之人心中震撼,就連疾惡如仇、一向分毫都不妥協的蕭舜,都一時驚訝,未說出半句斥責的言語。

“李公子是盡職的郎中,蔡太師府,是我威逼誆騙強使他去的。”聶輕塵的語聲低了下來,忽然單膝跪下,深深垂首,“我愿立即棄械,但求陳大俠……千金一諾!”

日頭已經西斜,凄冷風中,姑蘇山上下寂靜如空。眾弟子都望著陳渭城,唯丁炫猶在角落直挺地跪著,斜望遠景,從始至終,泥塑木雕般沒有絲毫移動。

陳渭城也深深低下頭來,垂著雙手站立了許久許久。終于,他沉沉地說:“我答應你。”

楚門弟子說出的承諾,就是鐵板釘釘。楚門弟子聽見的承諾,就是天地為證。

聶輕塵慢慢托起楚劍,單手一送,將它拋上楚劍臺,穩穩橫落在陰沉木架上。

十公子中的八位,從不同方向,慢慢靠近這束手待擒的劍魔。陸若谷走到聶輕塵面前,微微凝眉,忍不住抬起袖口輕拭他唇邊的血跡。聶輕塵抬頭望著他的臉,恍恍惚惚,無力地笑道:“十年前我走了,今日又回來。姐姐,楚門最后一絲罪孽,也讓我帶走咿……”

第六章 蹈蛇

李喬癱跪在地上,頭昏腦脹,呆呆地流了許多眼淚,自己卻渾然不知,方才的一場慘戰,已令他心膽俱裂。

淚眼模糊之間,忽地周圍一亮,始終鐵塔般圍擋著他的四個人終于散開了。他一怔,擦著眼睛往四下看去,卻見偌大的山頂天臺上竟已空蕩蕩的,陳渭城大俠,數十個觀戰的楚門弟子,都已不見影子,已成血人的聶輕塵更是不知所蹤,唯有激戰過的地方片片血跡未干,觸目驚心。

“李公子,請入內堂休息。”突然有人說話,李喬不禁劇抖一下,抬頭去看,原來是兩名楚門弟子在恭請。李喬吸了吸鼻涕,沙啞急切地問道:“大哥呢?我大哥呢?”

那兩人哪里答話,一提李喬,左右架著走進那恢宏威嚴的望楚堂中。行走間掠過一間廂房,卻看見陳渭城的衣襟在門口顯露一角。李喬立即大叫道:“陳大俠!陳大俠請賜見一面!”

兩人不允,卻聞廂房中陳渭城輕淡言道:“請李公子。”那兩弟子聽了,便扶李喬走進廂房,而后退出。

廂房中只有一張床榻,余下地方堆滿了鐵網、鎖鏈,滿地都是被掙斷的繩索。殷點犀躺在榻上,猶自昏迷不醒,陳渭城一根手指搭在他脈上。

“犀兒這孩子病癥的樞節,究竟在‘靈臺’還是‘腦戶’,陳某斟酌了數年,仍未有定論。不想李郎中方才,倒是一語中的。”陳渭城一邊診病一邊說道。

李喬聞說,看了看殷點犀,不禁點頭道:“大俠所言甚是,兩處穴道間的確難以判斷。方才情勢危亂,晚生一時失察,只想到靈臺,忘記了腦戶。幸而恰好說中,否則誤了小公子性命,當真罪莫大焉。”

陳渭城道:“郎中高明,不是俗輩,難怪三師弟會與你結交。犀兒這孩子的病情,不知郎中有何看法?”

李喬見問,便移步跪在榻邊,附耳在殷點犀胸口靜聽心脈搏動,而后答道:“表面看來,小公子神力過人,實則是一種天生的絕癥。就像一盞沒有燈芯的油燈,若不點燃,便暗啞黯淡、如同死水,一旦點燃,卻似整盞油潑入火中,雖光明熊烈遠勝一般燈火,卻是很快就會耗盡。他一旦施展神力,便會發起高熱,若不急救,心腦俱損,必定難保周全,即便及時抑制,長此反復,只怕油盡燈枯、死劫之期也不會遠。此病見所未見,晚生淺陋,根治之法尚無腹案。但今日既找準了‘靈臺’這個樞節,也許可以先下針定心疏絡,慢慢摸索嘗試。大俠以為如何?”

陳渭城微微點頭,卻說:“只恐針力不逮。”

李喬站起來,轉身將自己后頸對著陳渭城,言道:“晚生褻衣后領中縫著一包針,大俠可拆出來試試,或許比銀針有效。”

陳渭城見說,甚覺怪異,便輕輕翻他衣領,用小指的指甲在最里層的領子上一劃,薄領裂口,果然從里面拿出一包白綃緊裹的針來。

陳渭城輕輕展開針包,頓時一愣。只見白綃上并列躺著十二支一套的金針,以光澤來看乃是真金煉造,細若發絲的針身上隱隱可見更為纖細的赤紫色光絲盤旋纏繞,作云氣升騰之狀,若尋常不察,絕難看出細細的紫絲,只覺得黃金針上泛著紫霧。“紫錯金針?”他不禁驚而低語,“……敢問李公子臺甫仙鄉?”

李喬躬身道:“晚生李喬,來自漢中。”

陳渭城一揚首,眼光瞬時又打量李喬一遍,默然思慮片刻,低言問道:“公子是‘紫芝仙翁’的傳人?”

李喬茫然搖頭,言道:“慚愧,家師隱逸山林深居簡出,連晚生也不知他老人家名號。”

陳渭城聞得,微微笑道:“令尊師既是如此性情,那多半便不會錯。陳某只再請問一句:公子可見過一本奇書?《青崖古方》。”

李喬點頭道:“晚輩在家師指點下,輯佚整理此書三年。”

陳渭城微提眉梢,笑道:“如此說來,公子已得老仙翁真傳。失敬,失敬。”

李喬忙道:“不敢不敢。書稿已在東京付梓,待刻印出來,晚生遴選善本,奉大俠足下請教。”

“什么?!”陳渭城一驚,須臾,卻淡淡地仰天發笑,說,“陳某并無掠美之意,公子無須擔心,不必開這種玩笑。”

李喬無心細聽陳大俠語意,只躬身行禮,連連點頭。他咬牙半晌,終于提起:“不知聶先生現下如何?晚生想去探望。”

陳渭城溫厚地笑著,只是說:“公子既是老仙翁座下傳人,陳某定然悉心竭力,令公子雙手復原如初,也算對漢中‘紫芝府’略表寸心敬意。”

李喬連連稱謝,又急切問道:“聶先生他……不知貴門家法,當如何處置于他?”

陳渭城又去埋頭診看殷點犀,口中言道:“茲事體大,一切須等掌門師叔回山做主,我等已將三師弟暫行收押,恕不能接見外客。此事與公子已經無關,請到后房休息罷。容陳某一夜準備,明日為君接經續絡。”他說罷,便以“紫錯金針”輕刺殷點犀穴道。

李喬不敢驚擾,退身望著堂屋天井上的天空,心中已全然沒了主意。

這一夜,八百里太湖降下瓢潑大雨。姑蘇山上的血跡被蕩滌干凈,仿佛上天也愿將這塊土地洗個清白。

陳渭城大俠一夜無眠,直聽著檐頭上的雨滴漸漸稀落了,看著窗紙上泛了白色,便約略梳洗,走出望楚堂。

蒼白清澈的晨光中,除了殷點犀,十公子中的九位一齊在灑掃山頂天臺。這片空地天天有人打掃,但九大愛徒執帚,這樣的規格卻是前所未有。九人見陳渭城出來,一齊向他請了安,便又默默地各自干活。

陳渭城靜立著看了一會兒,慢慢走到天臺邊緣,面向深谷斷崖吐納清氣,一邊淡然說著:“楚劍象征我楚門的大道,理應執掌在豪俠手中伸張江湖正義。如今重寶已經歸位,師尊冥冥之中,也當欣慰。為師慣使短劍,你們哪個使得順手,便取下劍臺,拿去用吧。”

灑掃之聲一時靜了下來。

陳渭城又道:“四兒,你在長劍上最有造詣,楚劍由你執掌如何?”

謝憫聞得,放下掃帚,跪地言道:“弟子自認,不配使用此劍。”

陳渭城吐出腹內一口長氣,剛要再開口,身后幾名弟子也一起跪了下來,秦指月說道:“弟子更是不配,師父不必問了。”

蕭舜垂首言道:“楚劍歸位是我師徒多年所愿,但昨日得劍,是聶輕塵甘心奉還,并非我等憑本事將他擒獲。”

“縱是憑本事,十人擒得一人,也是恥。”丁炫猶自仔細清掃劍臺,并不轉頭,只是幽幽說了一句。

陳渭城慢慢轉過身來,默然掃視。楚劍靜臥在陰沉木架上,往日意氣飛揚的弟子們都屈膝在它玄灰色的光華之下。他輕輕一笑,點頭道:“好。楚劍沉重,犀兒力氣大,將來便留給他用吧!”說罷輕拂襟袖離開。

陳渭城走回望楚堂,便見兩個童兒顛顛地跑過來稟告:“醫治李公子要用的,都預備齊全了!”

陳渭城點頭,帶著兩童往內院而去。曲折走過回廊,到一個幽深隱秘的所在,陳渭城推開一個房間的小門,卻見李喬躺在房內榻上。陳渭城走進去,微笑道:“醫治之前不可用早餐,委屈公子了。”

李喬已飲下麻沸散,此時僵臥榻上,只點了點頭。這間房里各種奇異的刀針器具五花八門,他真有心親眼見識陳大俠的神技,奈何麻沸散效力甚佳,不多時便全身知覺漸失。正當要睡去時,忽聞有人推門而入,笑言道:“陳大神醫,又在發善心了?”那是一個極為甜美悅耳的女子之聲,李喬未及看清人影,便眼前一黑,昏不省事了。

李喬不敢相信世上真有這等神奇的醫術。一雙十指纖長的手,是自己的手,雖還有些浮腫,但已能夠隨意地活動,靈活、穩定,甚至連傷疤痕跡也不見。陳大俠巧妙地將施術的刀口留在掌心里,以蛇涎絲細密地縫合,待絲線化在皮肉中,那幾道縱橫交錯的痕跡看起來只像是掌紋。

人們總說,掌紋顯示著一生的命運。如果這紋路改變了,命運,是否也要就此改變?

李喬恍惚地凝視著掌心,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望楚堂前的空地。楚門中人光明磊落,待他又十分客氣,養傷恢復期間,姑蘇山上下隨他行走。然而他尋遍七座山堂,始終未能找到關押聶輕塵的地方,更加探不到半分口風。

他發了會兒呆,才看見前邊不遠的楚劍臺下,陸若谷坐在那里,兩手托著腮,翹首望著高架上的寶劍。左近別無他人,李喬定了定神,快步趕過去,輕聲叫道:“陸九公子。”

陸若谷回頭一看,笑道:“李兄。坐。”

李喬坐在他身邊,又看了看左右無人,忙低聲問道:“九公子可知我大哥在哪里?”

陸若谷搖搖頭,仍仰望楚劍,悠悠地說:“我總在做夢,想帶著一柄劍漫游江湖,多一個包袱一文錢都不要,就像天上鴻雁,只帶著自己的羽毛和腳爪。”

李喬見他答非所問,很是著急,本欲追問,話一開口卻不由得變成了:“是啊,出外游學的確長見識。”

陸若谷恬靜地笑著:“那天見到聶師叔,我才明白,什么樣的劍,什么樣的人,才能身輕如鴻,縱橫天下。”

李喬一怔,問道:“公子你不以為……我大哥是個壞人嗎?”

“我知道他是壞人。”陸若谷笑笑,轉頭看著李喬,“好人很難做的。我認識的‘好人’比‘壞人’多,有幾個好人能做得瀟灑?”

李喬被他說得茫然,憂愁低頭道:“大哥他有病,很苦的。我沒看出有什么瀟灑。”

陸若谷忽然問道:“你可知他的姐姐是誰?”

李喬搖了搖頭。

陸若谷笑道:“你是他的義弟,知道的總比我們多些。”

李喬愣了一會兒,萬分愧疚地說:“我什么也不知道!這么多天,我只念著自己的心事,競沒與他好好聊聊,真真人頭豬腦狼心狗肺!”

陸若谷側眼看著他,問道:“你的手已好了,做什么還留在山上?”

李喬支吾道:“我,我……放心不下大哥。”

陸若谷道:“我若是你,就下山去。你一沒武功,二沒算計,徒然空等,能救他嗎?”

李喬聞言呆住,驚訝地盯著陸若谷。

陸若谷又抬頭看劍,口中言道:“師叔的仇人遍地都是。可他的朋友在哪里,若你這做義弟的都不曉得,那他便只好認命嗎。”

李喬愣怔片刻,恍地明白了九公子話中含義,不禁慢慢站起身來,突然快步跑開。他奔進望楚堂,收拾了自己隨身之物,哪里還顧得什么失禮,只留下一張告辭便簽便徑自狂奔下山。

一邊奔走一邊思量,聶輕塵是否對他提過一言半語江湖朋友的消息?叵耐已然奔至半山,還尋思不到半分頭緒。他心急如焚,忽然望見遠處水光粼粼,不禁心中一動,念起了太湖水寨中一夕歡宴。“石秀才古道熱腸,又有與大哥結盟共事之意。請他來救大哥!”他想定了主意,心中一絲希望如明燈燃起,直朝著那片水光的方向跑去。

誰知越是奔走,道路越是難行,最后競陷入一片草木縱橫的深茂荒林,連先前那片水光也看不見了。李喬汗如雨下,心中憤然自責:“我只想抄個近路,直奔太湖而去,卻怎的走到這鬼地方來?這里從未到過,多半是姑蘇山的后山,莫非那片水光也并不是太湖?江南水多,難保看錯。荒唐荒唐,成事不足,敗事有佘!”

他披荊斬棘地胡亂走著,漸漸樹林頂上漏下的陽光稀少暗淡,天已黑了下來。他驚急交加,困頓至極,冷不妨絆倒在一棵樹下,這一跤卻似將全身力氣摔了個精光,心灰意沉,再也站不起來。背靠大樹坐了一會兒,無限雜念涌起心頭,不禁又落下淚來,心中亂想:“我自以為憑這雙手可以救人,卻不想競害人至此。大哥若為我而死,我還有何面目,談什么行醫濟世?罷了,我便去大哥埋骨之處,一生為他守墳,再不見世人。可大哥的墳墓又會在哪里?大哥子然一身,除了楚劍,連一件遺物也無。我縱想睹物思人、憑心祭奠,竟連個寄托都尋不見!”

想到這里,他忽然念起聶輕塵曾贈送過自己一件禮物,不禁立即探手入懷,摸出了那只透明至極的水晶細筒。那條全身烏黑的小蛇乖乖地臥在里面,兩只圓圓的小眼,暗夜間發出螢火蟲般的綠光。他看著蛇兒,正在悲戚,忽然只聞一聲磔磔怪鳴,身后有一物從高處飛而下,越過他肩頭,撲上蛇筒。

卻原來是一只夜梟,暗夜中看見蛇目閃亮,競欲飛撲抓食。李喬驚得大叫一聲,手中水晶筒跌落,發出極清脆的一響,撞碎在尖石上,那夜梟反被嚇得逃走。那蛇兒卻脫了禁閉,“嘶”的一聲,箭也似躥出,迅即游走而去。

李喬見狀大急,頓時拼力掙扎起來,緊盯住蛇眼的兩點綠光,往密林幽深處追去。那小蛇在林木間游移,稍轉個彎便不見蹤影,可趕上兩步,卻又看見它停在那里,倒好像它頗舍不得李喬,逃上一段,便回頭來等一等。這般追了不知幾多路程,前方卻忽地亮了起來。李喬恍然抬頭,卻見二丈余開外,林木中競有一間頗具規模的茅舍,點著燈火。

只見兩點綠光,直往茅舍飄忽而去,到了墻角下便消滅不見。

想來它是由墻縫鉆進屋內去了,李喬暗叫不好:這屋中人豈不要被它咬個盡情?他急步奔到屋前,想要叫門,誰知來回看了兩遍,競找不到這房屋的門在何處。卻聽見屋內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銀瓶乍破般地笑道:“哎呀寶貝,你怎么回來了?!”

這個清甜至極的聲音,令人一聽難忘。李喬分明記得,當日望楚堂中治療雙手之時,自己飲了麻沸散半昏半迷,曾聽見這位姑娘說話。原來此處也是楚門中人的居所,莫非自己奔走半日,競還沒走出姑蘇山地界?他一時不及多想。

這怪屋既然無門,便只好去敲窗。李喬向窗邊移步,卻聞屋里的女子又傳嬌聲:“算你有良心,不枉我養你一場。嗯?又吃了什么好東西,變得這樣黑?”她說到這里,李喬已走到窗前,卻看見窗紙上印出的影子,是一個窈窕的女身,纖纖手指拈著一條蛇。那小蛇被女子掐住七寸,身體在空中卷曲搖擺,尾巴順服地纏上女子的手腕。

李喬心中一沉,蹲身藏頭在窗下,不敢出聲。

聶輕塵說過,蓄養這條小蛇的人,是應天三秀中老二的妻子。那是大哥的仇人,她卻怎么會身在楚門?

正在驚恐之際,卻聞得屋內腳步聲動,而后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什么事,大呼小叫!”

李喬不禁雙手掩住了自己的嘴。說話的人語意淡定儒雅,正是已相處多日的陳渭城大俠。大俠在此,本當放心,卻不知為何,他的心如擂鼓一般狂跳起來。

只聽那女子笑言:“你看看,靈兒回來了!”

“嗯?”陳渭城卻似有幾分驚喜,轉而又審慎問道,“怎么這個樣子?”

那女子道:“多半是嬌嬌這個賤人,不知哪弄來絕好的東西喂了它,所以皮色盡變。如今它有了這個成色,日后的效用,真真不可限量!”

陳渭城問道:“嬌嬌不是說,將它弄丟了嗎?”

那女子道:“起初我不信,這樣的寶貝她會丟掉?如今看來,她倒沒同我說謊。連我也沒想到,靈兒竟有如此靈性,千里迢迢,也能自行找回到這里!”

陳渭城道:“早知它自己能回來,你何必去應天鬧這一場。”

那女子恨恨地說:“這個賤人,她長大了要嫁人,我給她辦的嫁妝不夠體面嗎?竟還敢偷我的靈兒去貼男人!我怎能不去找她!”

陳渭城道:“她是你的奴才,你懲治了她便罷了,卻不該動那‘應天三秀’。這一來,應天府武林里又要大亂。”

那女子笑道:“當初,他家老二指天誓日,說與嬌嬌同生共死。我自然要成全了他們。只可惜出了錯,若早知她不是撒謊,是真的丟了靈兒,處死前,不該割她的舌頭,該當剁她雙手才對。”

陳渭城淡然道:“你若先剁了她手,我卻取何人的皮骨經絡,醫治那李喬?”

窗下的李喬仿佛驟遭雷擊,一下松開掩著嘴巴的雙手,低頭看著,渾身顫抖起來。

卻聞陳渭城又言道:“那后生天生雙手纖細靈動,若不從嬌嬌那絕擅刺繡的巧手上取材,倒真難以令他徹底復原。”

那女子嗔道:“你對那姓李的倒真是用心。”

陳渭城道:“漢中紫芝府,歷來只有一個傳人。他身擔著天下人的福祉,我豈能坐視他廢掉。”

那女子輕笑:“你們這些中原人,總愛說紫芝府何等了不起。可那紫芝老頭兒幾十年不露面,對你們睬也不睬,何曾有一星半點實在的好處?你若不是娶了我,得我族秘法的真傳,又怎能鉆研出接經續絡的絕技?”

陳渭城微微怒道:“不同你噦嗦。我先下去了!”說罷便走了幾步,而后聞得一聲木板巨響,屋中便沉寂下來。

李喬縮在窗下的灌木叢里,渾身癱軟。他的一雙手冰涼麻木,好像完全不是自己的手。一時又覺得像被怪獸咬住,脫不開、掙不斷,寒毛倒豎,反胃欲嘔。那嗓音甜美的女子是陳大俠夫人,換了平時,他寧死也不肯竊聽人家夫妻密語,然而此刻卻只是一味呆住,寸步難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震驚中慢慢醒轉,卻聽見木板響動,陳大俠的怒聲又出現在屋中:“你怎能如此亂來?!”

陳夫人慢悠悠地說:“你天天下去問,十來天了,可問出個什么結果?我不幫幫你,怕你永遠也難得所愿。”

陳渭城喝道:“你這婦人,忒也狠毒!”

陳夫人道:“我從來就是這般,你都知道。為何懲治我家的人便不狠毒,懲治你家的人便是狠毒?”

陳渭城厲聲道:“我在山頂擒了他,楚門上下盡知。你將他弄得這個樣子,待掌門師叔回來,我還如何交出他去受審?”

這話一落,窗外的李喬不禁渾身戰栗,豎起了耳朵。

陳夫人道:“你少來蒙我的眼。你若真想讓葉一念審他,何不把人關在山上?你既將他搬來這里,便是不打算再讓旁人染指。”她笑了笑,溫柔婉轉地說,“你且寬心,‘三木之下,何求不有?’我必定替你問出來就是。”

陳渭城默了片刻,忍怒又說:“我只想好言勸他說出來,這也是為了他好。你如今這樣害他,背了我的本意!”

陳夫人朗聲大笑,冷言道:“你樣樣都可佩服,唯獨這中原人假惺惺的腐氣,叫我看不上!你已將他攝了來,卻又談什么情義,還要客客氣氣。天下哪有你這樣的情義!你想要便是想要,再要半推半就,耍那套青樓里的伎倆,非但成不了事,還要讓我撿個笑柄!”

陳渭城默然許久,沉聲說:“我成不了事,你成得了?你拷問他許久,可問出半個字?”

陳夫人哼了一聲,悠然道:“你們中原的手段,太也疲軟。待明日施展我族中的秘刑,古來還沒一個人抗得過去!”

陳渭城冷笑道:“你那些蠻夷奴隸,一個個像斷了脊梁的犬豕,只消你呼喝一聲,便都肝膽瀉地,自然抗不過拷問。對付他們那套手段,勸你快收起來,莫要丟人現眼。”

陳夫人不怒反笑,問道:“你倒說說,有什么主意?”

陳渭城嘆氣道:“最好的主意,便是好言相勸。我師弟是鐵打的人,強求不得,我心中早就有數。可恨你將事情弄成這步田地!如今動刑就不必了,你那瓶好藥,先給他用上吧。”

屋中靜默了一會兒,陳夫人又笑了起來,聽來簡直有前仰后合、伏案不起之勢。“你是真英雄,我佩服得緊!”她邊笑邊說,“我卻沒料到,你竟有如此決心。那套東西究竟什么了不起,值得你這般索求?”

陳渭城陰沉言道:“擒他那日,你難道不曾見識,他的武功進益到何等地步?連我見了,也大受震驚。若不是‘漂萍’,他豈能有如此造詣!莫非你以為,他是天縱奇才!”他說著猛力一拍桌案。

陳夫人笑道:“他平庸透頂。世人盡知,你陳大俠才真是天縱奇才、無所不能。我實在奇怪,當初你師父為何不將‘漂萍’傳你這得意弟子,反傳給了他。”

陳渭城嘆息道:“大概正是因為他平庸。師父乃一代絕世高人,只是行事太過隨意,且濫發善心。當年他馬上行吟,偶遇我們三人,剛好念到‘渭城朝雨混輕塵’之句,遂用這句詩為我們取了名字,便可見一斑。他既收我為徒,只因老三當時幼小,總愛喚我一聲‘哥哥’,便竟也將他納為入室弟子。后來想是憐他庸碌、沒有本事,就將絕學傳授與他。”

陳夫人道:“這確是隨意得過了分。哪里像你,十個徒弟都是萬里挑一,個個不俗。”

陳渭城道:“不這般,楚門如何重振雄風,立威于江湖!”

陳夫人笑道:“楚門原也是你師父所創。你對你那先師不是一向頂禮膜拜?怎么聽今日的口風,倒像連他也責怪在內?”

陳渭城默然一瞬,卻不答話,只怒道:“休再廢話!你仔細些,門戶要守緊,萬不能讓他人知道此處。”

陳夫人道:“你親手排布的遁甲迷林,誰人能走得通?縱使有人來了,我那蛇陣,還不讓他立時死在屋外?”

李喬聽得此言,忽然一怔,不禁低頭向四周看。他這才看見,房屋腳下的細草間,盡是無數毒蛇游移出入。自己竟是坐在蛇堆當中。

下期預告

李喬找到了有過一面之緣的石秀才,請求他救出被困于楚門的聶輕塵,先前同聶輕塵有過過節的韓若煙也加入到這次救援行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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