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十三五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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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疑問，中國很快就會從諸多產業的凈出口國變為凈對外投資國，半年或一年就會有明顯感受?！眹野l改委對外經濟研究所國際合作室主任張建平認為。不久前，張建平及其團隊剛剛提交了“十三五”規劃企業“走出去”的研究報告。

目前各部門正推進“十三五”規劃的前期調研，可以預見，“走出去”將以前所未有的高度出現在“十三五”規劃綱要中。從對外投資規模測算，到新常態下的新領域、新思路，再到人民幣國際化的具體步驟，以及中國對外投資促進體系的全方位建設等，均將進一步作出方向性規劃指引。中國企業家將迎來一個走出去的大時代。

激發地方和民企積極性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獲悉，“十三五”規劃將可能對中國對外投資的5年規模作出大體測算——“十三五”末，對外總投資額度預計將達到6500億美元/年。

近10年來，我國對外投資增速始終保持15%?20%左右，前述目標是基于15%年增長的“保守估計”。參與“十三五”規劃前期研究的人士說，如果國際形勢、局勢不出現重大變動，這將是最低估值。

至于如此巨額的資金應如何使用，“十三五”規劃可能會提出構筑中國生產網絡的大概念，并將全球供應鏈建設提到與國家戰略密切配合的高度，強調企業須依靠創新和品牌，依靠技術附加值來轉變發展方式。

前述人士說，巨額資金不可能僅源于財政，相當一部分將來自企業。“十三五”規劃尤其將對如何鼓勵民營企業參與國際市場競爭、如何培育其競爭力等給出指導意見，結合目前對“走出去”項目審批的簡政放權，政策端將力所能及給企業松綁。

實際上，早年制定“十二五”規劃時，就曾提過支持民營企業“走出去”，但效果不太理想。這兩年一些國企在外出現巨虧，甚至屢現“小馬拉大車”、“空手套白狼”行為，也碰觸了決策層的神經。

為此，“十三五”規劃可能在簡政放權、設立專項支持基金及PPP有效合作范式等方面作出規定，以進一步激發民營企業積極性。

同樣需要激發積極性的，還包括地方政府和地方國企。數據顯示，截至2013年末，地方企業非金融類對外直接投資存量達1649億美元，占全國存量30.3%。

商務部一位參與“十三五”規劃編制研究的司級官員說，以“一帶一路”和互聯互通為主要平臺的對外投資，前期將更多著重于投資回收期較長的基建領域，但眼下地方政府和企業均更關注礦產開發等“快速見效”的環境投資，如何培養其耐心，是個棘手問題。

重點行業目錄

在國家發改委相關部門提交國務院的“十三五”規劃研究報告中，對“一帶一路”重點行業及公司做了詳盡調研和評述。

該報告將走出去分為通路、通航、通商和能源化工等領域，如通路領域，在鐵路建設上包含了中國中鐵和中鐵建兩家企業，鐵路裝備上包括了北車、南車和浙江永貴電器等企業，并備注北車為“在高寒動車組方面更有優勢”。

通航領域，連云港作為連接路上與海上絲綢之路的物流節點城市，其成長力被特別標注;而四川海特高新技術公司、中信海洋直升機公司等知名度還不高的專業航空制造商，也被列入“一帶一路”的受益名單中。

在能源領域，廣匯能源、淮油股份、海南洲際油氣、新疆浩源等企業被單獨列出。其中，淮油股份在中亞地區的石油開發總包商模式，被給予較高評價;洲際油氣則因位于哈薩克斯坦的三個油田區塊，未來資源擴張潛力巨大，也被著重提及。而新疆浩源，被視為盈利優勢明顯的區域性燃氣供應商。

在通商方面，該報告著重強調了水、電、氣等資源的互聯互通，將新疆天富能源、陜西天然氣、光正集團和新疆中泰化學等企業列為重點。其中，光正集團是南疆燃氣領域的主力軍，中泰化學則將受益于“一帶一路”運輸成本下降及中亞市場的新增需求。

參與“十三五”規劃研究的人士說，中國擁有大量優秀企業，很多都會因為國家對外投資戰略的鋪開而受益。

此外，在投資區域上，“十三五”規劃可能明確提出與過去單邊援助、雙優貸款時期亞非拉區域占絕對比重相異的思路。

據商務部《2013年度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統計公報》，中國對外投資存量接近八成分布于亞洲、拉美等發展中經濟體。但是，最近幾年中國對發達經濟體的投資增速開始高達100%甚至150%，這表明在后“中國制造”時代，以技術革新和營銷網絡為支撐的“走出去”，將成為新常態。

贏取博弈主動權

據了解，“十三五”規劃中“走出去”部分研究可能涉及的另一個重點，是對包括金融支持、法律法規、部委協調、教育培訓、企業社會責任等一系列配套措施的方向性指導。

“十三五”規劃或將對金融機構“走出去”、人民幣貨幣互換、擴張建立人民幣清算系統等方面作出詳細部署。根據國家發改委人士透露，國有商業銀行在境外設立人民幣清算行的步伐將加快，“盡量做到每年都新設一家”。

“十三五”期間，政府還將對需求強烈的民營企業建立教育培訓體系，提升其對被投資國經濟、政治、法律、文化等的了解，強化風控意識。由行業協會來擔負教育培訓責任的呼聲較高，決策層將很可能在規劃中明確鼓勵。

張建平對此建議，應當借鑒日本貿易振興機構的經驗，以半官方機構來實現政府引導、市場主導的最佳效果，改善和增強我國貿促會的職能。同時，商務部也應該在每年出版一套《國別投資指南》的基礎上，進一步改善信息的準確性和動態化。

此外，根據部門建議，決策層還很有可能“借鑒”歐美等國對外商投資的管理制度，在準入門檻、稅收優惠、審批管制等方面，一改過去對外商、外資張開雙臂的擁抱姿勢，贏取博弈主動權。

前述商務部司級官員進一步透露，為整合境外資源、抱團出海，決策層還將著力把對外投資與既有的援外體系充分結合，以援外基礎設施項目為合作契機，逐步建立起能夠借力該項目的中國企業集群。例如，援外項目中的大型水電站可作為人文景觀發展旅游業，從而帶給國內民營企業巨大的“走出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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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國開行人士的說法，中非基金作為一只股權投資基金，參與項目不控股，實際上發揮杠桿引導的作用。這一點與絲路基金類似。

但二者又有所不同。中非基金管理人和投資人完全重疊，采用了基金和公司一體的公司制，其投資決策委員會成員全部來自國開行，可以與國開行共享項目資源。

國開行擁有豐富的項目評審和管理經驗、較為完善的專家資源庫，可以以整體資源為中非基金提供專業化支持。

“絲路基金由央行牽頭成立，目前看來既缺少項目庫，也沒有必須的項目評審團隊。”前述知情人士透露。

他還透露，央行可能會發動商業銀行提供與“一帶一路”相關的境外項目，建立絲路基金項目庫。但是這樣一來，不排除一些銀行臨時找項目充數，或者把難啃的骨頭扔給絲路基金?！斑@些沒有經過嚴格考察的項目都隱藏著不容忽視的風險?！?/p>

此外，缺少專業的項目評審團隊是絲路基金發展的一大障礙。“此前絲路基金曾經與國開行談共用項目評審團隊，但是在某些問題上，雙方互不讓步，未果。此后，絲路基金想去幾家政策性銀行挖人，組建自己的項目評審團隊，也沒成?！鼻笆鋈耸空f。

除項目外，不少人還為絲路基金后續的融資機制擔憂。其實，中非基金也有曲折的融資經歷。在首期資金投完之后，中非基金雖然積極在市場募資，但是由于非洲市場風險較大，基礎設施建設周期又長，無資本愿意入股。最后，在國務院相關部門的協調下，中非基金二期的20億美元資金，來自外匯儲備的貸款，期限在8?10年，借款利率按照倫敦同業拆借利率（Libor）基準上浮一定比例。

“這種融資模式是一個折衷的辦法，資金成本仍然不低?！?前述知情人士表示，中非基金的曲折融資折射出走出去戰略目前尚缺有效的協調機制。既無對外投資的整體安排，相關部門政策不配套，也缺少權威性的綜合協調管理機構。

絲路基金在首期的400億美元投完之后，其后續的資本補充機制也仍須商討。“絲路基金不但要做好投資業務，更要算好政治賬和經濟賬，不能投出去的錢拿不回來。”有接近決策層的人士如是評價。

外儲融資尷尬

“為什么要買那么多美國國債，不能把外匯儲備貸給民營企業，支持他們走出去？” 中國中小企業協會副會長周德文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多次提出這個問題。

目前，中國的外匯儲備已經超過4萬億美元。如何利用外匯儲備配合中國“走出去”戰略？政府部門一直都在籌劃。

2013年初，國家外匯管理局公開表示成立外匯儲備委托貸款辦公室，運用外匯儲備給中國企業在走出去時提供貸款業務。具體方式是外管局把錢借給銀行，銀行再貸給企業。

前述基建央企副總裁透露，該項貸款的利率在4%以下，基本上可以與國際市場接軌。但是要貸到很困難。“反正我們沒貸到過，至今也沒聽說誰貸到?！?/p>

具體原因是，外管局委貸辦只管貸款審批，是否放款又是商業銀行的算盤了?！吧虡I銀行要考慮到走出去項目的不良率，還有收益問題，所以放款的意愿降低?！?/p>

此外，外匯儲備也貸款給政策性銀行?！巴鈨J款給我們的利率接近4%，再加上匯差、撥備風險，最后我們貸給企業的利率也在6%左右?！鼻笆稣咝糟y行高管說。

本刊記者了解到，無論是貸款，還是以特別國債購買外匯儲備設立的基金，這部分資金額占外儲的比例仍然很小，絕大部分外匯儲備仍是外管局自己投資運作。

有接近外管局人士在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時表示，外儲管理有個三性原則，即安全性、流動性和收益性。美國國債流動性是最好的，轉化為貸款后，流動性肯定要受損失。如果涉及基礎設施建設項目投資，流動性更是大大降低。“況且外匯儲備的原則是不做任何項目投資?！?/p>

前述政策性高管也認為，外儲自身有長期固定投資的項目，這與他們每年的績效考核息息相關?！耙禽p易動用外匯儲備支持資本走出去，這就涉及部委之間的利益了，誰也不愿意動自己的奶酪?！?img alt="" height='\"13\"'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5/0428/Q7gPLqQVQjG5Np5taKiemU.webp" width='\"14\"'/>

lt;? n lt; ?_? ?? e='font-family：宋體;mso-ascii-font-family：Cambria; mso-hansi-font-family：Cambria'gt;峰會期間，《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先后與20多位參會外籍人士交談，發現他們中會有對中國當下一些對外政策表示觀望的，但對絲路基金和亞投行，無一例外地叫好。

“許多國家尤其亞非拉民眾，長期以來對中國就是‘金主’的印象?！币晃徽咝糟y行國際業務高管說。

據透露，12月初南非總統雅各布·祖馬訪華，旗下團隊就與這位高管所在的政策性銀行深入溝通，期待中國能給出巨額的低息貸款。

“單邊援助的時代早該過去，中國金融機構不能再做賠本買賣?！彼f，無論是金磚銀行、亞投行、絲路基金還是上合組織銀行，對外投資都至少應做到保本微利，要有合理的機制、體制來疏導資金。

這其中，將牽涉出兩個難題：其一，錢從哪兒來？如何協調出錢機構？其二，即便錢囊滿滿，如何花錢才能多方效益最大化，達到帕累托最優？

關于資金來源，采訪中絕大多數人士提出“動用4萬億美元的過剩外匯儲備”。但實際上，外儲投資以安全性、流動性和盈利性為基本原則，“一帶一路”中大多為投資回收期10?30年的基建項目，外儲投資的三項原則似乎無一符合。

一直以來，外儲投資合作相對固定，外管局與被投資國及其項目有著長期密切的合作關系，如突然從中抽調資金，勢必會動了許多人的奶酪。

“中非基金模式可以考慮，用財政來撬動社會資本?！币晃煌夤芫譀Q策層人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但當追問到如何進一步與中非基金合作時，該人士并未回答。

中非基金初擬籌資50億美元，而現有的30億美元全部來自國開行。直到最近，外儲才答應出資10億美元，剩下10億美元將以外儲借款給國開行的形式注資。成立7年來，國開行與外管局的無數次溝通才最終有了成果——讓外儲掏腰包，真的不容易。

至于第二個問題，則更難回答。

采訪中，一些人士對財政部和央行主導絲路基金、亞投行等資金安排存在不盡相同的看法，有的還擔心其管理人員缺乏銀行經驗，運營團隊缺乏海外經驗尤其基建項目評審、風控等專業經驗。

“缺乏專業性，更缺少項目庫?！币晃徽咝糟y行人員說，金融屬于高風險領域，境外金融更考驗團隊水平。缺乏與銀行機構的充分合作，任憑什么資金安排都可能不良率高企，或者成為“拿財政錢吃飯的虛設機構”。

前述國家發改委人士坦言，國家之間、國內各部委之間，同樣是誰都想牽頭但誰又都不想擔風險?！爱斎?，這么多形式的資金安排，總得有一個先做起來?！?/p>

此外，商務部一位司級官員私下透露，一些央企拿著國家貸款對外承諾項目，工期截止卻拿不出成果，嚴重影響國家外交，有些甚至驚動了兩國元首。

“時代變了，光給錢不再能解決所有問題。”前述商務部司級官員表示。在外，各國都有自我保護意識，會為中國的每筆援助款意在何為而反復思量;在內，一些企業卻仍舊臆想“小馬拉大車”甚至“空手套白狼”，花著國家的錢，躺在國家的優惠政策上獲利。

如何升級多年來的單邊援助和雙優貸款機制，健全市場環境，成為新一輪走出去必須解決的重要問題。

大國責任怎么擔

“幾個月的工期，給青蛙搬了兩次家?！蹦逞肫箜椖拷浝砘貞浽诓ㄌm修建高速公路時感觸良多。為此，還專門雇傭機構來關注青蛙的“水土不服”，每兩天匯報一次情況，“因為之前另一家中國央企就折戟于青蛙問題”。

為小動物留下安全通道或助其搬家，這在歐洲競標基建項目是“標配”，但卻讓中國企業瞠目結舌。

因而，走出去不能再是賺快錢，國際規則和大國責任擺在眼前。

在采訪中，中國的一些行業標準無法與國際主流標準接軌成為眾矢之的，也是推高企業走出去成本的重要因素。例如，國內一家插座生產商出口產品至歐洲，發現要符合歐盟標準需付出現有成本的數倍?！斑€包括環境關注、技術水平和勞工保護等，中國標準還有一段漫長的道路?！毖肫笠晃回撠熑苏f。

一些發展中經濟體的硬件相對落后，是中國基礎設施建設走出去的標的國，但其行業標準、法制環境等卻是看齊發達國家的，波蘭就是典型一例。

“之前修建波蘭埃爾公路的那家中國央企，至今還在因環保問題打官司。”上述項目經理說，一些企業是靠著中國對他國的雙優貸款，在定向招標中拔得頭籌，否則并沒有很突出的競爭力優勢。

張建平在柬埔寨調研也發現，當地民眾對中國投資者的評分不高，暴露出中國企業擅長走“上層路線”甚至暗箱操作的現實。一些非洲民眾也向他抱怨說，個別中國企業在當地攫取資源，忽視民生和環境。

“企業都不為自己投入出口信用保險，怎可能為非洲員工提供保護？”中國出口信用保險公司一位負責人反問道。投保率非常低，一方面源于保費較高，另一方面也是企業投保意識薄弱造成。譬如，利比亞戰爭爆發初期撤資的中國企業，竟然99%沒有出口信用保險。

當然，一些企業尤其是央企，一定程度上也受制于監管考核體系的不合理。

前述商務部司級官員就談到，央企高管大多不重視長遠利益，因為國資委對企業和個人的業績評價體系中，即期考核相對中期考核、遠期考核的權重更高，花上一大筆資金做10年、20年才見效的長遠投資，會讓企業當期業績很難看，高管個人的經營能力就會到受詬病。

其實這是一把雙刃劍。比如中糧集團去年以來先后收購了荷蘭糧食貿易商Nidera和新加坡來寶集團的多數股權，增強自身農產品原產力的同時，也將這些第三方貿易商擠出了利潤豐厚、快速增長的中國市場，以大手筆支出，降低了中國農產品對任何一個供應國的依賴度。

“服務了國家戰略，中糧的當期業績會大受影響。”該官員說，當下的國企改革應該從考核制度入手，對契合國家戰略、擔負社會責任的企業，應鼓勵其與國家形成走出去的配合勢能，并助力國家擔負起大國責任。

在前述央企高管看來，中國既然已躍居全球第二的經濟體量，就應拿出樣子來，不論對內對外都應有大國風范，給予自己和全世界更好的“中國式”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