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馬上有X”現象產生的根源

摘 要：“馬上有X”的出現基于“馬上”語義演變產生的詞語表層和深層含義的差異。“馬上”本義為“馬背上”，后來衍生出時間副詞意義，表“立刻、迅速”。導致了“馬上有X”圖像更深層內涵的延伸，利用圖示傳達超出畫面的內涵，表達內心的祈愿或祝福。

關鍵詞：馬上 方位名詞 時間副詞 馬上有X

隨著2014年馬年的到來，馬兒開始了最忙碌的一年。“馬上有X”的系列圖片在網絡上受到大家的追捧：一匹憨態可掬的馬，背上放著錢、車、象，表達希望實現有錢、有車、有對象等心愿。這種利用圖畫符號作為交際工具，表達交際者意圖的方式，從古至今，廣為流傳。“馬上有X”的出現，基于“馬上”投射在民眾心中的意象。本文從“馬上”現行的用法，語義的歷時演變及其對“馬上有X”圖像模因出現的影響三個方面加以論述。

一、“馬上”的現行用法

漢語中，“馬上”既可以作方位名詞，也可以作時間副詞。作方位名詞的“馬上”指“馬背上”，這一意義自古沿襲至今。如：

（1）賈時上前說詩書，上罵之曰：“吾居馬上得天下，安用詩書乎？”賈對曰：“陛下居馬上得之，寧能馬上治之乎？”（荀悅《前漢紀》）

（2）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岑參《逢入京使》）

（3）風從背后推動著，我們騎在馬上跑了好長一段。最后，我們站在了小山崗上。（阿來《塵埃落定》）

（4）李林一馬當先沖在前面，身體幾乎直立馬上，雙手左右開槍。他們很快突破了第一道防線。（人民網《李林——甘愿征戰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

例（1）～（4）中的“馬上”，都是指“馬背上”。“馬上”通常置于動詞如例句中的“居”“騎”和“立”后作狀語，表示駕馭馬的方式。例（2）中“馬上相逢無紙筆”是個省略句，省略了主語“我們”，可今譯為為“我們在馬上相逢，身上沒有紙筆”。因而“馬上”雖位于句首，同樣是作方位狀語，指相逢的地點。不同于古代漢語中“馬上”直接用在動詞后，現代漢語中，“馬上”前必須使用“在”“于”等介詞，如例（3）、（4）。由于騎馬時人與馬之間的空間位置限定為人在馬背上，“馬背上”這個方位短語，逐漸省略了“背”，簡化成“名詞+方位詞”組成的復合方位詞。

現代漢語中的“馬上”，一般用作時間副詞，“表示即將發生或緊接著某件事情發生”[1]。如：

（5）“你行動快點，大家都在等你。”“好，馬上。”

（6）如果金魚帶回家后馬上放入缸內則極易引起金魚死亡。（李莉《青少年課外知識全知道》）

（7）原來司令夫人接到門口警衛遞上的電報，馬上把袁燕妮找來，狠狠地訓了她一頓（劉琪《老知青們的故事》）

（8）還有幾樣從北京捎回來的凍餃子，正煮著呢，馬上就好，馬上就好。（張平《抉擇》）

“馬上”表示一種即將發生的事情或者狀態，可以在句中作狀語，也可以單獨成句，承接上文提及的某個話題，如例（5）。句中的“馬上”，通常用在表心理、狀態和行為的動詞前，如例（6）。“馬上”與動詞之間還可以插入其他修飾性成份，如例（7）。也可以用于修飾瞬時可變性形容詞，如“好”“高興”“鎮定”，句子表達時形容詞后一般需要加“下來”“起來”“了”等后置成分，如例（9）、（10）：

（9）假期一結束，希特勒一反陰郁之常態，馬上高興起來，對同志們“安靜度假”等譏諷之詞，還能報之一笑。（約翰·托蘭《希特勒傳：從乞丐到元首》）

（10）最后，主持人把參議員介紹給了大家，氣氛差不多馬上就緩和了下來。（達萊克著《肯尼迪傳》）

此外，句中的時間副詞“馬上”，也可直接充當插入語，如例（11）、（12）。

（11）突然他一下子站定，抽冷子回頭，眼前不緊不慢飄過一抹紅色。馬上，他不由自主地緊張，緊張像一只利箭直抵心底深處鮮為人知的黑暗角落。（李麗杰《目前的紅頭巾》）

（12）他說，充其量只是在百尺竿頭上進了一步。馬上，他的話題便轉向了：還是那句老話，工人階級主人翁作用的發揮。（轉引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語料庫）

二、“馬上”語義的演變

古代漢語中，“馬上”一般用作方位詞，“馬上”在現代漢語中多用作表“迅即、立刻”的時間副詞。這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演變過程：馬上（馬背上）→馬上差人+VP（差遣人員騎在馬上傳遞信息） →馬上（差人） + VP→馬上+ VP→馬上飛遞→馬上（時間副詞）[1]

作為一個由“動物名詞+方位詞”固化成的復合方位詞，“馬上”最初應是一個松散的方位結構。但是到漢代時，“馬上”語義縮小為僅指“馬背上”，這種轉變與當當時的社會環境有密切關系。秦漢時期，馬車取代了牛車成為將領帶兵征戰時的坐騎。因此，通過征戰統一中國就叫作“馬上得天下”。如：

（13）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 安事《詩》《書》？”（司馬遷《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14）高祖不辨得天下，馬上之計未轉， 則陸賈之語不奏；眾事不失實，凡論不壞亂，則桓譚之論不起。（王充《論衡》）

例（13）中“馬上”尚未成為一個固定的方位詞，“馬”和“上”聯合作句子中的主干成分，指高祖馬上得天下之事。“居馬上”是“VP+馬上”的結構，“馬上”是句中賓語成份，這類結構一直保留到現在，如例（3）、（4）中的“騎在馬上”和“直立馬上”。例（14）同樣是講漢高祖馬上得天下之事，“馬上之計”中“馬上”是名詞，作名詞“計”的前置定語。而下面例（15）、（16）中，“馬上”已經處于狀語位置。具體的空間方位詞“馬上”，長期高頻用于修飾動詞，為其逐漸引申出抽象的時間義提供了客觀可能性。

（15）將至鄴城，湝馬上大哭，自投于地，流血滿面。（《北齊書卷十》）

（16）公于馬上笑，為發巾笥。取式盤，據鞍運轉以視之。（《太平廣記·芝田錄》）

除了語言內部的發展外，外部的言語交際也加快了“馬上”的虛化。最初只有顯赫人家才有足夠資金購買馬，普通人家極少有馬，因此“馬上”多伴隨有身份地位的人出現。但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信件都是派人傳遞。為了縮短往來時間，尤其針對緊急公文，馬這一奔跑速度快的動物便被主家選作信使的坐騎。此外，驛站中還有專供傳遞公文和來往官員使用的驛馬。明代文獻中屢見“馬上差人”的結構。如：

（17）老爺吩咐：不日寫書，馬上差人下與山東巡按侯爺，把山東滄州鹽客王霽云等一十二名寄監者，盡行釋放。（蘭陵笑笑生《金瓶梅》）

（18）合無乞敕兵部馬上差人星馳兩廣地方，著落鎮巡等官，即便查照先年節奉欽依事理，訪勘該國事情的實，合同三司及該道守巡官員從長謀議。（《殊域周咨錄》）

（19）如是兵粗措置，俱已齊備，仰即馬上差人飛報軍門，以憑親臨督戰。（《王陽明集 卷三十續編五》）

“馬上差人+VP”結構頻繁使用于傳遞緊急公文、發布緊急命令，從心理上被廣泛定義為“緊急之事，需急速完成”，這一結構因此逐漸簡化成“馬上+VP”。此時，“馬上”已經從單純的“騎在馬背上”這樣的活動方式，引申出“迅速，緊急”的內涵意義了。

據明清時期的文獻記錄，最遲到明代，“馬上”已完全虛化成不可分割的時間副詞，表示“迅速，時間短”。副詞“馬上”的定型主要有兩個方面的依據，其一是“馬上”已徹底擺脫“馬背上”的具體意義，虛化成表短時義的時間副詞；其二是處于狀語位置，長期作為動詞的修飾性成分。如以下例句：

（20）命下之后，即便馬上差人赍文星馳付山西保定二廵撫處。（唐順之《請游兵疏》）

（21）侖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變，一出來馬上托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應承了。（曾樸《孽海花》）

（22）王師爺一見王博高動氣，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別嚷了！總是我嘴快的不好。（李伯元《官場現形記》）

例（20）“馬上差人”不同于前文提及的“馬上差人”，此處的“馬上”著意于時間的緊急，即發布了命令之后，馬上毫無停歇地派人送至山西保定。例（21）、（22）中的“馬上”是時間副詞更加無爭議，在句中分別作動詞“托人”和“伏在”的狀語，指從一個動作轉換成另一個動作之間間隔的短暫。至此，時間副詞“馬上”在使用頻率上已經取代了方位名詞“馬上”，并且一直沿襲至今。

三、“馬上”對于“馬上有X”現象產生的影響

隨著2014年馬年的到來，“馬上有X”的系列圖片在網絡上受到大家的追捧：一匹憨態可掬的馬，背上放著錢、車、象，表達希望實現新年有錢、有車、有對象等心愿。人們在日常交際，尤其是祝福語中也常說：馬上有錢、馬上有房、馬上加薪、馬上有工作、馬上有對象。而小馬玩偶也得到熱銷，有的馬背上還加上了金元寶等人們喜聞樂見的物品。這是偶然現象，還是語言和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

語言系統具有多層次性，除了顯性的表層，還有隱性的深層內涵。一匹馱著錢財的馬，是通過圖像傳達給人的表層的直觀意象，透過畫面體現的新年獲得更多財富的愿望。但是“馬上有錢”的意象卻是“馬上”這個詞作作為共通的知識結構，儲存在人的大腦中的結果。“馬上”從最基本的內涵“馬背上”，到現代漢語中作時間副詞，表“即將發生或緊接著某件事情發生”，投射到人的思維結構中。言語交際時，這種知識結構在交際者腦中不自覺地激活，參與語言的生成和解釋活動，構成語言的隱性內涵。此時的“馬”已經幻化成了指代“立即、快捷”的符號，參與交際者的社會交際活動。

圖畫中所隱含的超出畫面的意義的內涵，必須在社會文化的制約下，通過語言符號和認知因素組合解讀。由于“馬上”作為時間副詞的意義，早已成為文化背景儲存在人們的腦海中，言語交際中，交際者看到馬背上有錢，就能從“馬上有錢”聯想到“立刻獲得很多錢”。因此，馬背成了“馬上”的載體，“馬上有X”也逐漸固化成一個圖畫性的語言模因，交際者的許多心愿和祝福，都能通過這一模式傳達，如“馬上有錢”“馬上有房”“馬上有對象”等等。

其實，“馬上有X”的圖畫模因，古代的木版年畫中也有出現，通常意象是一只猴攀爬在馬背上，旁邊有一只蜜蜂盤旋，“猴”與“侯”，“蜂”與“封”為同音字，寓意著“馬上封侯”。冷兵器時代，一般在馬背上作戰，才能獲取封侯的榮耀。相對于當今“馬上有X”模因產生的深層內涵，“馬上封侯”傾向于畫面直觀意義，表達人們對名利的渴望。

漢語中，此類超符號的圖畫表達方式還有許多。如表達對新年祝福的“福倒了”，利用倒掛的“福”字諧音“福到了”；表達對新婚夫婦祝福的紅棗和花生，寓意著“早生貴子”；喜鵲站在開滿梅花的梅樹枝頭表示“喜上眉梢”。

四、結語

“馬上”從方位名詞“馬背上”發展到時間副詞，是人類語言發展過程中普遍存在的詞匯語法化現象。言語交際的內部和外部因素的變化，共同促成了“馬上”由實詞轉變成了虛詞，從“馬背上”演變成了表示“時間短、快速”的副詞，并且在現代漢語中取代名詞義，得到廣泛使用。這種變化的出現，拓展了“馬上”一詞的內涵，使得它具有更豐富的圖像意義。一匹馱著事物的馬，實際上已經成為了一個隱含著“立刻，快捷”意義的符號，透過表面的馬匹，看到的是交際者“馬上有X”的愿望。“馬上有X”系列圖片、玩偶和語言的傳播，是語言系統在實際生活中的更廣泛的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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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豐香 湖北武漢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 430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