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從構式語法的角度解釋漢語中的“副名結構”,認為詞匯壓制對這一結構具有一定的解釋力。副詞壓制進入“副名結構”的名詞具備了一定的形容詞性質,并且壓制力的大小依后面所跟的名詞的不同而不同:抽象名詞>具體名詞>專有名詞。
關鍵詞:“很+名詞”構式 構式語法 詞匯壓制
一、引言
邢福義在《中國語文》1962年第5期上發表了《關于副詞修飾名詞》一文,拉開了對漢語中“很中國”“很魯迅““很紳士”等程度副詞和名詞搭配研究的序幕[1]。此后,國內的許多專家和學者對漢語中這一新出現的結構展開了大量的研究。譚景春(1998)討論了名轉形時的語義變化和功能轉變過程,并進步一說明了名轉形的語義基礎[2];施春宏(2001)指出“副詞與名詞的組合實際是副詞的語義特征與名詞的語義特征的組合”[3];卲敬敏、吳立紅(2005)提出了語義的喚醒特征機制,根據語義的雙向選擇性原則對其重新進行了解釋;王寅(2009)從“壓制、凸顯、傳承、整合”的角度,指出該構造中副詞具有明顯壓制作用,提出了詞匯壓制觀和慣性壓制觀,并運用完型理論和整合原則對其進行了解釋。[4]
以上對于“副名結構”的研究多是從語義角度進行了分析,鮮有文獻從構式角度進行闡明。本文主要從構式的角度,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運用詞匯壓制的理論對“很+名詞”這一構式作進一步的研究。
二、構式壓制與詞匯壓制
構式語法是一批國外學者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在反思TG理論的過程中提出來的。以喬姆斯基為代表的生成語言學派認為僅詞匯有意義,句法僅提供了組合詞匯的規則,本身沒有意義。后來許多語言學家認識到這一理論的重大缺陷,提出構式意義的存在,主張將形式與意義、結構與功能結合起來,將其視為一個不可分割的形義配對體。
Goldberg認為“所有語法分析層面都涉及構式,構式是習得的形式與語義或話語功能的匹配,包括詞素、單詞、習語、部分填充或完全填充的短語。所有的語言形式都可被看成是構式,只要形式或功能的某些方面不可嚴格從其組成部分或其他先前已有的構式推知。”[5]動詞與構式的互動有兩種情況:正常和異常。當兩者的角色一致并相互融合時,便可以生成完全可以接受的句子;當兩者角色不一致時,要生成可以接受的句子,構式就會出現壓制現象,從而使兩者相互適應或協同,從而能夠合理地理解詞組和分句。
在一個語句中可能是構式起主導作用,就叫“構式壓制”;也可能是詞匯起主導作用,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則稱為“詞匯壓制”。無論是在英語還是漢語中,都可以找到詞匯壓制的例證。例如英語中頻度副詞對完成體的壓制。完成體聚焦于動作的終點,并保持其對應的隨后狀態。倘若隨后狀態不再存在,一般不能用完成體;另一種可能是,倘若在“某場景中識別不出任何隨后的相關結果,也不宜用完成體。如“a.The star has twinkled. b.The star has twinkled twice.”“星星眨眼”似乎無結果可言,一切如故,這一狀態也無法保留下來,故a為錯句。若說成b,在句中加入一個頻度副詞便可接受,句中“twice”發揮壓制作用,使其具有了“隨后狀態”的含義[6]。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對副詞的解釋,“副詞”是修飾或限制動詞和形容詞,表示范圍、程度等,而不能修飾或限制名詞的詞,如“都、只、再三、屢次、很、更、越、也、還、不、竟然、居然’等[7]。然而近幾年來卻出現了“很女人”“很中國”等類似這種副詞修飾名詞的現象。筆者認為,可以借用德國著名哲學家黑格爾的一句話“存在即是合理。”即凡是一切存在的東西都是合乎規律的。下面筆者將對這一結構結合具體的示例來進行闡明。
三、“很+名詞”構式分析
(一)句法分析
“很+名詞”構式由兩部分構成,第一部分是副詞“很”,表示程度上的加強,第二部分是名詞。本不應該由副詞修飾的名詞之所以能夠進入此結構,主要是副詞“很”對其后的名詞起到了很強的壓制作用,致使名詞具備了某些形容詞性的性質,從而使該結構能夠“名正言順”。例如:
(1)祖父與父親打獵的方式不同,收益亦不同。祖父打獵的方式很傳統,為下絆索。(《意林》2006年05期)
(2)你就是現在這種打扮,很中國,很東方。和子璇那種嫵媚的、健康的美不同,各有千秋!(瓊瑤《水云間》)
(3)“其實,中國有很男人的男人,很女人的女人,很兒童的兒童……”碧雅羚侃侃而談。(劉心武《一窗燈火》)
例(1)中,“傳統”作為抽象名詞,指“世代相傳、具有特點的社會因素,如文化、思想、道德、制度等”。在副詞“很”的壓制作用下,名詞“傳統”向其形容詞性質轉變,即“很傳統”指的是“世代相傳的、相對古老的”打獵方式。例(2)中,“中國”是一個表示國家的專有名詞,它只是一個國家的代名詞而已,“東方”是一個方位名詞,一般用來表示“亞洲東部”。當這兩個專有名詞進入此構式時,它們所傳達的并非本義,而是在“很”的壓制下,使這兩個名詞具備了形容詞的性質,是典型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具備東方氣質的”打扮。例(3)中,“男人、女人”和“兒童”都是具體名詞,表示某一類群體,“很男人”“很女人”“很兒童”的“很”字將他們這些群體中所具備的典型特征激活。
綜上所述,從句法分析看,名詞之所以能夠進入“副名”結構,是由于“副名”對名詞的壓制作用,使名詞具備了一定的形容詞性質。
(二)語義分析
祝莉(2004)對“副名”結構的使用頻率進行了問卷調查,發現“很牛”“很狼”的使用頻率比較高,而“很魚”“很青蛙”的使用頻率相對較低。同是名詞,為什么會出現使用頻率高低的區別呢?黃潔(2009)從認知角度作出了解釋,她認為,名詞所指事物的特征凸顯度存在差異。因為“牛”“狼”的特征十分明顯,“牛”力氣大、能干,“狼”貪婪兇狠,而如果要列舉“魚”和“青蛙”的典型特征,答案可能會大相徑庭、各不相同。我們認為,雖然副詞對后面的名詞具有壓制作用,使與名詞相關的屬性或特征被激活,但是壓制力依后面所跟的名詞的不同而不同。對抽象名詞的壓制力最大,具體名詞次之,最后是專有名詞。
1.抽象名詞,顧名思義,是人們進行抽象思維的結果,它不一定描寫某一具體的事物,本身就凸顯了這類事物的抽象性和特征性,它們比較接近形容詞性質,所以副詞對抽象名詞的壓制更容易。如“很風度、很權威、很貴族、很現代、很青春、很文藝、很詩意”等。
2.具體名詞,是從若干具體事體中概括出共有特點而形成一個集合名詞,表示一個類別范疇,這其中依稀還能體會到含有一定程度的“形容詞”特征[8](王寅,2009),所以副詞對具體名詞的壓制力次之。如“很淑女、很女孩、很漢子、很鄉村、很農民、很紳士、很紳士”等。
3.專有名詞則是指一個具體的、個別的事體。這類名詞用于“副名結構”的前提是,人們對某專有名詞的主要特征達成共識,從而能在副詞的壓制作用下,凸顯其形容詞詞性,傳達該名詞所具備的形容詞詞性所具有的意義。如“很中國、很德國、很西方、很美國、很國際”等。
在此,還有一點需要補充,即在副詞的壓制作用下,名詞發生由指稱性功能到描述性功能的轉變,名詞的相關屬性被凸顯,但是具體是哪些描述性特征被激活,取決于具體語境。如以下例句:
(4)她的名字叫莎馨卡。她的言行舉止都很男人。她通常總是生氣地鎖著一對濃黑的眉毛,每當說話的時候,那有筆直的鼻梁的鼻孔,總是不停地鼓動著。(高爾基《母親》)
(5)文章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還是在2004年同一首歌在美國硅谷的那次演出,他一出場,扎長發,很男人,那場《三百六十五里路》讓人如癡如醉,懷舊、滄桑、靈魂震顫、如癡如醉。(新浪博客)
以上兩個例句同樣是“很男人”,但是不同的語境所激活的男人的相關屬性完全不同。例(4)中,要傳達的意思并非是“莎馨卡是男性的成年人”,而是指莎馨卡具有男人的那種不拘小節、大大咧咧的性格;而在例(5)中,所傳達的則是文章的那種男人的神氣、威風和霸氣。
四、結語
本文主要借助構式語法,利用詞匯壓制來解釋“副名結構”。副詞對進入“副名結構”的名詞具有一定的壓制作用,使名詞具備了一定的形容詞性質,并且壓制力的大小依后面所跟的名詞的不同而不同,這就是為什么不是所有的名詞都能進入“副名結構”。副詞對名詞的壓制力依次為:抽象名詞>具體名詞>專有名詞。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在副詞的壓制作用下,名詞發生由指稱性功能到描述性功能的轉變,名詞的相關屬性被凸顯,但是具體哪些描述性特征被激活,需要依靠具體語境而定。
參考文獻:
[1]黃潔.副名結構轉喻操作的語義壓制動因[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
學報,2009,(1):9~13.
[2]譚景春.名形詞類轉變的語義基礎及相關問題[J].中國語文,
1998,(5):368~377.
[3]施春宏.名詞的描述性語義特征與副名結合的可能性[J].中國語
文,2001,(3):212~224.
[4][8]王寅.漢語“副名構造”的認知構造語法分析法——基
于“壓制,突顯,傳承,整合”的角度[J].外國語文,2009,(4):1~8.
[5]張建理,徐銀.構式語法對漢語“形容詞+賓語”結構的研討
[J].外國語,2011,(6):12~18.
[6]王寅.構式壓制、詞匯壓制和慣性壓制[J].外語與外語教學,
2009,(12):5~9.
[7]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5
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孫娟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