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漢語詞匯系統中存在這樣一類特殊的語群,它們從表面上看似乎只指代人體的組成部分或某個器官,實際上卻是用來指代某類人的。本文以這類語言單位為研究對象,從分類、該語群產生的途徑、結構、理性意義的理據性和色彩義五個方面進行討論,以期揭示這類語言單位的特性。
關鍵詞:人體 分類 結構 理據性 色彩義
一、引言
安志偉在《現代漢語指人名詞研究》中,將現代漢語指人名詞分為“親屬類”“社會類”和“認知類”三種,本文所討論的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就屬于“認知類”的指人名詞范疇。人體詞不僅可以相互組合用來指代人,而且可以作為語素同別的非人體語素組合成詞來指代具有某種特性的人群。
二、分類
(一)根據不同的人體詞劃分類別,如下表所示:
(二)根據詞義的來源分類
在這類指人名詞中,部分在成詞前就是用來指稱人的,不存在非指人的過渡階段,是人們為表達需要而專門創造的。這部分詞從字面看可能是不合現實或者與現實矛盾的,只有用來指人才是合理的;還有一部分有一個先指人體特征的過渡階段,后隨著認知的深入,把這類原來非指人的詞直接或經過加工用于指人。例如“老頭兒”這一詞,現實中不存在“年輕的頭”或“老的頭”,“老頭兒”一詞就是創造出來用來指年老的人;而“大肚子”這一詞我們可以指某人的肚子比較大,也可以用“大肚子”指孕婦。
三、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產生的途徑和原因
(一)運用“轉喻理論”分析這類語群產生的途徑和原因
人們運用思維,結合社會的道德觀念和某類人群的具體特點去評判和指稱一類人,這些過程都離不開認知能力的參與。Lakoff Johnson指出,轉喻是一個認知過程,它允許我們用一個事物指代另一個相關事物。近幾年國內學者徐盛桓(2009)論證了轉喻機理的核心是“本體是喻體”。“本體是喻體”是將本體的外延、內涵的一部分轉換為喻體,這好像是將本體的外延、內涵的一部分傳輸出去,喻體就是從本體傳輸出的這部分的外延、內涵所選擇和認定的,從而使人們獲得用喻體對本體做出還原性闡釋的認知效果。人體詞中包含很多的器官詞,這些器官的具體位置、特點、功能及地位是有差異的,因此器官詞結合其他語素,通過部分轉喻這一認知方法構成的指人名詞正好借助各器官的特點去指代某類社會人群。例如:1.根據器官的位置轉喻人,“頭”是人體位置的最上部,因此包含“頭”這一語素的指人名詞中,很多都是指某群體中地位最高的一類人,像“頭目、巨頭、工頭、匪首、榜首”等;2.根據器官特點轉喻人,如“疤瘌眼”一詞根據眼睛上有傷疤,轉喻“眼睛周圍有疤痕的人”;3.根據器官功能轉喻人,如“左膀右臂”一詞,臂膀是人類正常勞動必須使用的器官,臂膀的功能正是得力的助手需要的,因此“左膀右臂”轉喻“得力的助手”;4.根據器官地位轉喻人,如“心肝”這一詞中“心”“肝”這兩個器官分別是人體的“發動機”和“處理器”,地位很重要,因此我們說“孩子是父母的心肝”,用于強調孩子地位的重要性。
(二)語言的有效性和經濟性對產生這類語群所起的作用
人類的認識首先從自身開始,因此人體詞的產生應該是比較早的。隨著人類對客觀世界認識的深入,在需指稱某種特殊的人群時,經過一定相似、相關性的聯想將其同已經定義的人體詞聯系了起來,并把這些人體詞作一定的調整,賦予它們新的含義。這類語群使已經產生的語言得到充分運用,既豐富了表達方式,又不至于產生因加大詞匯量而導致記憶困難的問題。
“心”在漢語里是一個重要的人體器官詞,是一個構詞能力極強的語素。侯玲文認為“心”由“心臟”本義引申出“思維器官”“物體的中心、中央部分”兩個意義,它們成為“心”義的主流發展方向和構詞高峰集中的義項。表1中,由“思維器官”這一義項引申出的“直心眼兒”指“心地直爽的人”;“實心眼兒”指“心地誠實的人”。由“物體的中心、中央部分”這一義項引申出的“心肝”指“最親熱、最心愛的人”;“心腹”指“親信的人”;“心尖兒”指“最喜愛的人”。這些由核心語素“心”組成的新詞表達的意義與人體器官“心”存在相似之處,所以建立起指代關系,這樣做也符合語言的經濟性原則。再看“嘴”這一人體器官詞:嘴雖不是人的發音器官,但人類的語言從自身傳輸到外界,嘴是必經之地,而且嘴也是食物正常進入人體的唯一通道,這兩方面使得漢語由“嘴”這一語素構成了和食物相關聯的,指代貪吃的人----------------------——“饞嘴”;和語言有關系的,指代愛說話而且一說起來沒完沒了的人——“碎嘴”和指代不加考慮、有話就說或好傳閑話的人——“快嘴”。
四、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的結構分析
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從結構上看,可以分成兩類:
(一)聯合式結構——運用“隱喻理論”分析該類語群的結構
這種結構是由兩個人體詞素構成的,例如“心肝”是由“心”和“肝”這兩個人體詞素構成;“手足”是由“手”和“足”這兩個人體詞素構成。這類指人名詞是一種聯合式的結構。
認知語言學認為,世界上的萬事萬物無不具有相似性,這樣的相似性反映到人的頭腦中就是相似的思維,用語言表達出來就是大量的比喻性的詞。這類結構就是由兩個人體詞根據不同的相似類型結合在一起用于指人的。
1.功能相似
人體的很多器官都有特定的功能,有些器官是維系人正常生活所必需的。例如:“耳目”,“耳”有聽的功能,“目”有看的功能,是人類最主要的兩大感覺器官,是人類獲取消息的主要媒介,所以我們把兩個器官詞放在一起,指“刺探消息的人”。
2.關系相似
人類的正常活動需要各人體器官協調配合,單個器官不能孤立運作。例如“手足”一詞,“手”“足”生于一體、血脈相連、相互協調、相互配合的密切關系恰似兄弟姐妹之間同出一脈、相互幫助、相互扶持的關系,所以我們以“手足”指“兄弟姐妹”。
3.地位相似
人體的很多器官地位是不一樣的。例如“心腹”這一個詞中“心”和“腹”這兩個器官被人們認為是產生并存放思想、感情的地方,“心”和“腹”最了解一個人思想和感情,所以漢語用“心腹”來指“親信”。
4.位置相似
根據各個器官在人體的不同位置,人類產生了相似性的聯想,用于指代某類群體。例如漢語“頭”和“腦”處于人體的最上端、最高點,因此我們用“首腦、頭腦”指集團或部門的最高領導人。
(二)偏正式結構——運用多重認知方式分析該語群的結構
這種結構是由一個或兩個有關人體的詞素和另一個非人體詞素組合而成,這一非人體詞素可以是形容詞性的,比如“小白臉”“大肚子”“快嘴”等,在人體詞素前加了一個形容詞進行修飾;可以是動詞性的,比如“辯手”“吃口”“包工頭”等在人體詞素前加上了一個動詞或動賓短語;也可以是名詞性的,比如“孩子頭”“旗手”、“二奶”“一把手”“左右手”等在人體詞素前加了名詞、數詞、量詞、方位詞。
認知語言學認為,“隱喻”和“轉喻”是人類兩種重要的認知方式。“隱喻”強調源域和目標域間的相似性,“轉喻”強調源域和目標域的相關性。這類偏正式結構的指人名詞較上一類加入了別的非人體詞素,因此需要借助多重認知方式,即先基于相似性的隱喻凸顯人體的一個特點,再通過相關性的轉喻去指代具有這類特點的人,因此相比第一類單純指代某種人,第二類更突出所指人的特點,即第二類指有特點的某類人。
五、理性意義的理據性分析
這類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的詞義同構詞語素義的聯系是隱晦的、間接的、不易察覺的,表現為我們不能從詞的語素義間的關系輕易把握整個詞的詞義。因此這類詞的整體意義同它的語素義間有的是一種潛在的理據性。具有潛在理據性的詞義大多屬于修辭式派生義。
(一)借代式派生義
借代即借彼代此,借用與本來事物或現象相關的特征或部分來指代本來的事物或現象。借代派生義是通過基本意義的借代用法而形成的意義,借代式派生義的產生是建立在相關性聯想的基礎上的。
1.特征借代
蛾眉,本義為“美人細長而彎的眉毛”,借代派生為“美人”。
直腸子,本義為“直性”,借代派生為“直性的人”。
長舌,本義為“長舌頭”,借代派生為“愛傳閑話,好搬弄是非的人”。
豁嘴,本義為“唇裂”,借代派生為“唇裂的人”。
2.部分借代整體
舌頭,本義為“辨別滋味,幫助咀嚼和發音的器官,在口腔底部,根部固定在口腔底下”,借代派生為“為偵訊敵情而活捉來的敵人”。
骨血/骨肉,“骨”本義為人或動物肢體中堅硬的部分,“血”本義為“人或動物體內循環系統的不透明液體”,“肉”本義為“人或動物體內紅色、柔軟的組織”,“骨血/骨肉”借代派生為“后代”。
膿包,本義為“身體某部分組織化膿時因膿液積聚而形成的隆起物”,借代派生為“懦弱無能的人”。
(二)夸張式派生義
夸張是運用想象故意把事物的某些方面的特點夸大或縮小,以突出特點,強調意義,加深印象,提高語言的藝術表現力。夸張式派生義是通過基本意義的夸張用法而形成的意義。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往往通過對客觀事物形象上的夸張來渲染具有某種特點的人群。
刺兒頭,通過“頭上長滿刺兒”這一形象的夸張派生出“遇事刁難別人,不好對付的人”。
大塊頭,通過對頭體積的夸張派生出“胖而結實的人”。
死心眼,通過對器官性狀的夸張派生出“固執、倔強的人”。
碎嘴,通過對器官性狀的夸張派生出“愛散布謠言、搬弄是非的人”。
(三)委婉式派生義
委婉是用委婉曲折的方式來表達說話者不好直說的本意。委婉式派生義是通過基本意義的委婉用法而形成的意義。
小白臉兒,字面看指“白皙的臉”,但現實中指“依靠女友或妻子提供經濟支持的男性”。
二奶,指“男人除原配夫人外,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或雖無夫妻之名但長期與有婦之夫保持情人關系的女人”。
大舌頭,指“不守秘密、喜歡搬弄是非的人”。
大肚子,指“孕婦”。
委婉式派生義不是帶有貶義色彩,就是涉及人們不愿意直接說出來的不雅、不潔、不吉或給人帶來不快、刺激、尷尬、傷害的話語。
(四)由歷史人物或典故派生的意義
“千里眼、順風耳”是道教中的兩位守護神,他們分別擁有特異功能:“千里眼”能夠看到千里之外的物體,“順風耳”能聽到千里之外的聲音。中國古代的小說里很早就有他們的形象,而關于他們的來源卻無法考證。到元朝時,一些小說開始以古代的兩位人物——師曠和離婁作為他們的來源。師曠是古代著名的音樂家,雙目失明;離婁是傳說中的人物,能在很遠的地方看到動物身上細毛的毛尖。現在人們用這兩個詞指“眼力好、耳朵靈的人”。
“飛毛腿”一詞源自古代的郵務系統,古時候交通不便,傳遞相隔兩地的訊息是件很不容易的事。緊急的軍事文書,通常在信封一角黏根羽毛,稱為“羽檄”。馬匹無法到達的地方,會派出善于跑的人想辦法將羽檄送達,這些人被稱為“健步”,或“急腳子”或“快行子”。后來人們就引用這個典故,將那些健步如飛的人稱為“飛毛腿”,意思就是說這些人的腳力足可勝任傳送羽檄。
六、色彩義
色彩義是詞義中不可忽視的—種成分,它附加于詞的理性義之上,表明說話人的態度、風格特質,同時引發對有關事物形貌的想象。通常分為感情色彩義、語體色彩義和形象色彩義。
(一)感情色彩義
感情色彩指詞義中所反映的主體對客觀對象的情感傾向、態度、評價等內容。人體詞一般是中性的,不會引發人的感情波動;但當它作為語素同別的語素構成新詞時,往往就加入了人的感情色彩,而且同與之組合的語素本身的感情色彩有著直接的聯系。如人體詞“頭”,本身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漢語中作為語素組成“匪首”“刺兒頭”等詞時,明顯帶上了貶義的感情色彩。還有其他人體詞組成的“小白臉、軟骨頭、二奶、大舌頭”等,雖然前面語素的感情色彩不是顯性的,但這樣組合下的詞也帶有了貶義的感情傾向。
(二)形象色彩義
形象色彩義是聯想義的一種,指詞義能直接換起人們對某一客觀事物形象的某些聯想。由于這類新詞是由人體詞經過隱喻性的聯想構成的,具有極強的比喻性,因此這類詞語的形象色彩義也是比較突出的。比如漢語中說“大塊頭”“小白臉”“光頭”“大肚子”“小花臉”都是形象感極強的詞。但我們不能擴大到所有的這類詞語,有些詞語的抽象性比較強,我們聯系具體的客觀現實時難以找到具體的事物相對應,所以頭腦中無法想象出具體的形象,比如漢語“賤骨頭、懶骨頭、直心眼、實心眼、死心眼、勢利眼”等,雖然后面人體詞是客觀存在的,但前面的修飾語素都比較抽象,帶給我們的形象感就不強。
綜上,含人體詞素的指人名詞是比較豐富的,這類詞語指代人時,有其特殊的理據性,且其色彩義也是值得研究的。這類詞語的存在,豐富了語言的表達,不僅使單調的語言更加形象生動,使指稱群體的特性更加凸顯出來,而且往往不需要冗長的表述,就可以一針見血、簡單利落地表達出人們的看法,完全符合語言的有效性和經濟性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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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椿淑 甘肅蘭州 西北民族大學維吾爾語言文學學院 730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