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良、袁運生們的“時代畫”

從上世紀20年代潘玉良裸體作畫到新時代畫家袁運生創作于首都機場的“裸女贊歌”成為改革的風向標，兩代畫家的“裸體事件”呈現出與政治和時代的微妙關系。

潘玉良：為藝術獻出乳房

2010年6月，名為《人體蔣碧薇女士》的“徐悲鴻油畫”被拍出7280萬元，轟動全國。后經證實系偽作。不論蔣碧薇是否曾為徐悲鴻做過裸體模特，民國時期另一奇女子潘玉良則貨真價實做了幾十年人體模特，而且是為自己而做。

青樓雛妓出身的潘玉良17歲從良，于1919年進入上海美專。第二年，學校舉辦師生聯合畫展匯報展覽會，潘玉良拿出的是一幅名叫《裸女》的作品。她刻意突出甚至夸張地表現女人的臀部、大腿和乳房，甚至還有一些大跨度人體動作，似乎是在通過對女性生育崇拜似的造型來強調女性的尊嚴。

在上個世紀20年代，一個女學生畫這樣的裸體畫很不容易，出自潘玉良之手就更不容易，背負著“妓妾”的身份，令人們看到《裸女》想到的就不再是藝術，而是淫穢。

有一天，她去浴室洗澡，突然眼前一亮，一大群光著身子的女人就這樣成了她眼中的藝術素材。她躲在角落里，偷偷畫。忽然傳來一聲尖叫，一個肥胖的女人發現了她。胖女人沖上去就要打，潘玉良落荒而逃。回到家，她突然想，“我自己不就是很好的模特嗎？”于是赤身裸體對著鏡子描繪自己的身體。

脫去深色調外衣的裸女閉著眼，無畏無懼的舒開身體在我們眼前，像脫去了束縛道德自由的外衣——其名畫《舒坦》誕生。

然而，為藝術獻身的乳房并不為眾人理解。1936年，潘玉良舉行第五次個展時，卻有人用刀刃割破她的作品，認為她的女體畫與她的身份太傷風化，潘玉良于是在翌年二度赴法，從此度過異鄉孤寂的40年歲月。

“藝術叛徒”劉海粟與新中國“模特工”

比潘玉良稍早，劉海粟率先在上海美專使用女性裸體模特進行寫生，開時代風氣之先，寫下了中國現代美術史上新的一頁。

1914年，劉海粟在上海美專開設人體模特寫生課，那時在禮教思想極重的中國根本找不到模特。一進畫室，用劉海粟當年的話說“無不咋舌而奔”，“還剩一個連哄帶騙總算是留住了。”隨后，女性人體模特也走進了上海美專的教室。

1917年上海美專舉辦成績展覽會，一個女校校長大罵：“劉海粟是藝術叛徒，是教育界的奸賊！公然陳列裸體畫，太傷風化，非懲戒他不可。”劉海粟與衛道士的斗爭一直持續了十余年，1926年，大軍閥“五省聯帥”孫傳芳給劉海粟寫信說，“惟中國則素重禮教，四千年前，軒轅衣裳而治”，并“望即撤去”，要求上海美專停止開設人體寫生課。

但是，“藝術叛徒”劉海粟卻沒有給他這個面子，據理力爭。孫傳芳惱羞成怒，暗中通緝他，最后還是法國領事幫助調停方才作罷。這場風波是在“五四”運動大背景下發生的，得到了蔡元培魯迅胡適的支持，劉海粟也因為這一事件名揚天下，使得人體模特在20世紀中國美術教育史上首開啟蒙之先河。

新中國成立以后，人體藝術創作被嚴格控制在高校美術專業的基本功練習中，模特是從農村招來的“模特工”，屬于工人編制，平時做模特之外也要勞動，曬太陽，否則肌肉會萎縮。

即使這樣，1964年“四清”運動時期，文化部在康生等人的指使下，發出了《關于廢除美術部門使用模特的通知》。聞一多先之子聞立鵬和李化吉等中央美院教授聯名上書，后來就有了毛澤東的批示“男女老少模特，是繪畫和雕塑必須的基本功，不要不行。”但這條“沒有被公開承認的最高指示”并沒有挽救藝術的命運。

袁運生“裸女贊歌”十年：“豈止是亞當和夏娃，人人都想嘗嘗禁果”

1979年10月，袁運生的作品《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創作完成，畫面中出現了三位裸體沐浴的傣族少女，成為當年美術界的一件大事。

海外媒體稱：中國在公共場所的墻壁上出現了女人體，預示了真正意義上的改革開放。一幅原本普通的壁畫，被賦予了政策風向標的特殊含義，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爭議。

盡管《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在創作過程中得到了當時機場建設總指揮李瑞環的支持，“自由度一直保持到最后”，鄧小平也來看這幅畫并提出：“為什么有人反對畫人體啊，這有什么好反對的。” 但在1979年年底，仍有反對者以中國美協的名義給這幅畫加了個紗簾，給裸體女子穿了件衣服，到了1982年又用三合板擋上，這一遮一擋持續了十年。

1988年，裸體藝術發展史上發生了一件有劃時代意義的大事，一件是《裸體藝術論》的出版，這本書第一版就印了20萬冊，學術著作成了熱門的暢銷書。

另一件事是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的“油畫人體藝術大展”，這是中國第一次人體藝術的專門展覽，據當時的報紙報道“平均每天有15000人參觀畫展，三分之一的人有生以來第一次踏入美術館。”

這其實從某種角度表現了經歷過“文革”精神禁錮的整個民族的性饑渴。吳冠中評價說：“豈止是亞當和夏娃，人人都想嘗嘗禁果。”

1990年9月，北京亞運會前夕，袁運生的《潑水節——生命的贊歌》被拿開擋板，重新進入公眾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