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1】

在辭掉了第三個阿姨后，忽然很想念梅姨。

梅姨離開后的第五天，我在家政公司找了一個小阿姨，三十多歲的樣子，但已經很有經驗，之前已做過6年的保姆，人很干練。只是，我不太習慣她的健談。每次吃飯的時候，她會絮叨之前待過的人家的家長里短，什么李家的兒子是個貪吃的胖子，張家的奶奶小氣又糊涂，要么某家的女人小心眼兒，總疑心她和男主人有問題……

真的太八卦，并且待了半個月后，她就試探著問我能不能每周多給她一天假期，她要定期去參加什么聚會……

后來我實在受不了她的多事，只好婉轉辭退。

過了幾天，還是受不了家里沒有人打理，每天回來亂七八糟、冷鍋冷灶，于是周末，又跟著同事去了家政公司。

這次，選中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李阿姨。

【2】

李阿姨40多歲，胖乎乎的，和梅姨有一點像。她是本市的下崗工人，晚上可以不用住在這里。

這樣也好，彼此能夠保持點兒距離。

李阿姨是個慢性子，眼里也不太有活兒，家里的衛生，三兩天才打掃一次，如此覺得“已經夠干凈”，并且所有衣物都會丟進洗衣機，包括爸爸的襯衣、領帶。后來爸爸索性讓我把它們都送去干洗店。

好在李阿姨飯菜做得尚且可口，雖沒有什么特色，但也每天葷素搭配著，總說得過去。

我想，就李阿姨了吧。

這樣大約過了一個月，那天吃晚飯時，李阿姨對爸爸說，她的兒子剛畢業，希望爸爸能幫著找份工作，去他的公司最好。

爸爸很為難，雖然他在這家公司做到了副總，但并不分管人事，并且爸爸公司嚴格規定不得有裙帶關系。故此，去年我大學畢業，趕上了最難就業季，也沒有動念頭去爸爸那里安身，現在還是一家公司的實習生。

后來，爸爸婉轉拒絕了李阿姨的要求。

沒承想從那天起，李阿姨明顯有了情緒，家里收拾得是否干凈倒在其次，飯菜上也不盡心了，有時晚上吃的是中午的剩飯菜。

爸爸不吭聲，還是我忍不住了，跟李阿姨提意見，讓她注意飯菜質量，盡量不吃剩菜。

李阿姨不高興地回我，現在都提倡節約，難不成剩菜倒掉嗎？要知道很多人連這樣的剩菜都吃不上呢！

明顯是有情緒，我也不快起來，李阿姨干活，爸爸付了工資，我們并不欠她的，滿足不了她的愿望不是我們的錯。

我再次唱黑臉，客氣地“請”走了李阿姨。

【3】

接下來有一個多月，家里沒有再找阿姨。想試試從此沒有阿姨的生活，不信一個23歲的女子，打理不了一個家。

但是，真的打理不了，為了留在那家公司，我常常要加班，每天忙得馬不停蹄。爸爸的工作也不輕松，再說他本來也不會做家務。于是家里再次亂了套，臟衣服堆得滿地都是，廚房里也常常堆著沒有清洗的碗筷。偶爾爸爸沒有應酬會回來做頓晚飯，但他那水平，飯菜也就只能用來果腹。但如果爸爸不做飯，我更沒招，也就是清水煮面或者西紅柿炒雞蛋——沒錯，那么多年，因為有梅姨，我一直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完全五谷不分、四體不勤，不知道生活原來是這樣的。

所以，家里還是需要找一個阿姨。

這次，我決定把任務交給爸爸。但是沒想到，他聽完之后，笑笑，說，不找了，我覺得過得下去，你都23歲了，也該歷練歷練了，不然以后怎么嫁人。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把我噎住了，我才意識到，把任務交給爸爸本身就是錯誤，讓梅姨離開，他沒跟我翻臉已經不錯了。

立刻噤聲，不敢再提。然后，我還是得自己想辦法。

這一次，讓同學的媽媽幫著找了一個親戚來當阿姨。

親戚應該是可靠的，尤其是已經50多歲，做了奶奶的女人，這次，我充滿期待。

于是，姜阿姨便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來到了我家。

【4】

姜阿姨看上去很樸實本分，雖不是很利落，但家務也勉強說得過去——經過了多事的小阿姨和有些自私的李阿姨后，我對阿姨已經沒有太多愿望，只要能簡單打理家務，彼此和平共處便好。

可是……可是過了一小段時間后，我還是失望了。姜阿姨倒是不多事，也暫時沒有什么私人的事要“麻煩”我們，但是，她漠然，好似沒有溫情一般。早晚一起吃飯，她都是例行公事地詢問兩句，只要覺得我想吃的東西稍稍麻煩些，她就會拒絕。

有個周末，正趕上我生理周期，肚子痛得厲害，于是請求姜阿姨給我煮一點姜糖水，不巧家里沒有紅糖了，出去買的時候，姜阿姨極不情愿，因為剛好外面下雨。她邊朝外面走邊嘟噥，需要的東西也不提前說，這樣的天還得跑出去……

我一邊疼痛一邊覺得心冷，想起之前那些年，我的生理周期，梅姨記得比我還清楚，早早便會提醒我保暖，不吃生冷食物，并會早早就準備好暖暖的姜糖水。

梅姨在時，我沒有這樣疼痛過。

和姜阿姨這樣沒有“情分”地處了一個多月后，我還是覺得有些別扭，最后，還是讓她離開了。

【5】

那天晚上，抱著暖水袋，卻還是止不住一陣陣的腹痛。我在疼痛里開始想念梅姨，很想很想。

而3個月前，梅姨，卻是因為我才離開的。

那天早上，梅姨去買菜的時候，爸爸對我說，他想好了，要娶梅姨。

他的話太突然，一下子把我弄蒙了，愣怔了片刻，在反應過來后，我還是本能地用力搖頭，不行！我說，我不同意！

爸爸看我良久，沒有再說什么，轉過身，輕輕地嘆口氣。

然后第二天，梅姨走了。

確切地說，她沒等我們“趕”，是自己主動離開的。

從來我們家到離開，梅姨和我們在一起，已經生活了13年。

13年前，我10歲，還是個小女孩。而因為身體的疾患，當時只有36歲的媽媽卻躺倒了，再也沒有站起來。

梅姨便是為了照顧媽媽才來我們家的。那年，梅姨31歲。

媽媽足足在床上躺了9年，直到4年前病故，身體都是潔凈的，沒有常年臥床的病人那種不潔的氣息，沒有褥瘡，衣衫沒有一點污漬。

梅姨比醫院里任何一個護工做得都好。

而除了照顧媽媽，梅姨還操持家里的一切。她不僅做一手可口的飯菜，而且擅女紅。她來之后，開始代替媽媽給我織毛衣、毛褲，一家人這些年所穿的睡衣，也都是梅姨自己做的。晚上洗完碗筷后，她總在屋里踩著一臺老式的縫紉機，咔嗒咔嗒將那些綿軟的布料，變成一家人的睡衣或者臥具、窗簾。

梅姨在來我家之前，曾在服裝廠工作過。

梅姨的生活背景很簡單，家在離城幾十公里的鄉下，父母已過世，兩個弟弟各自成家，來往稀疏。

梅姨也曾有過短暫婚史，因為不能生育，男人和她離了。梅姨便沒有再嫁，來城里的服裝廠做了幾年縫紉工。后來服裝廠倒閉，她去家政公司找工作，被在家政公司上班的媽媽的一個朋友推薦過來，媽媽說，推薦時，對方描述梅姨“干練利落、不多話，看上去很善良的樣子”。

媽媽說，是后面那句話打動了她，于是梅姨來了我家。

【6】

梅姨果然是那樣子，干練利落、不多話，有一副因圓潤而顯慈善的面孔。

梅姨和我們家仿佛投緣，沒過幾日，媽媽便對她有了依賴。爸爸那時為了多賺些錢，幾乎常年在外奔波，家里常常剩下媽媽、梅姨和我。

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但是很奇怪，家里的三個女人反倒非常融洽。

記得那時，每次放學回來，我會先去媽媽屋里看看她，書包丟在地上，坐在床邊跟她聊會兒天。

然后我會去廚房看看梅姨在做什么飯，等梅姨把飯做好，如果剛好寫完作業，我便幫她一點兒小忙，端端盤子什么的。別的，她從來不讓我插手。

如果爸爸有應酬，不回來吃飯，梅姨會把飯桌搬到媽媽的臥室，陪她一起吃。

吃飯的時候，我們會聊聊飯菜的咸淡和味道，然后只要我提過的，下一頓便會上桌了。

梅姨擅長做各種餛飩，媽媽是南方人，愛吃雪菜，略甜口味的那種。梅姨知道后，很快學會了做雪菜餛飩，隔三差五包給媽媽吃。

我則愛吃蝦仁餛飩。

梅姨從不嫌麻煩，一頓飯有時會做兩三樣餡的餛飩或水餃。

若是爸爸在家吃飯，會更煩瑣，爸爸這個四川人喜辣，梅姨就跟著電視學做川菜，后來做得越來越拿手，就連我都開始喜歡川菜的口味。

因為沒有別的重要的親人，逢年過節，梅姨也都和我們在一起。

慢慢便覺得好像一家人了。

【7】

從沒覺得梅姨有什么不好，就如媽媽常說，梅姨是上天賜給我們家的禮物，因為她的出現，即使媽媽病倒后，一家人的生活，依然安逸舒適。

梅姨心細，很快知道了家里每個人的生活習慣。比如媽媽愛靜，梅姨在家里，看電視也會把聲音開得極小；比如爸爸愛整潔，梅姨便會提早把他所有衣服熨燙好；比如我偏好素色，所以連臥室里的臥具，梅姨都曉得用素色帶了小碎花的布料。

給我織毛衣的時候，梅姨會選乳白和淺藍，甚至豆青這些顏色，都是我喜歡的。

有一年我過生日，梅姨給我做了一件淺紫色綴滿白色滿天星的睡袍，下擺寬寬松松，袖口和領口滾了一圈白色的紗，用媽媽的話說，像“公主的睡袍”。

當時我抱住梅姨，覺得她很寵我。

梅姨便笑笑說，我不過是替你媽媽寵你一點點兒。

這話，不像一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保姆說出來的，但是梅姨說了，而且那么自然，絲毫不覺得刻意。

她也一直這樣做了，我感冒發燒的時候，她可以坐在我床邊不眠不休地守整整一夜……

后來，很多年的后來，我才明白梅姨寵愛我的另一個緣由，因為她這輩子沒有機會做母親，所以，她寵我，是圓一個做母親的夢。

可是……可是梅姨再好，和我們家，也只是一種雇傭關系，不是親人，不是家人……這是她的工作。就像當年，因為她盡心，媽媽主動提議給她漲過幾次工資，她都接受了。

我們和她，只是走得親近，有了感情，但是我覺得，她可以永遠做梅姨，她能夠勝任，但她不能做我的繼母，那好像是對媽媽的一種辜負，一種……欺負。

不是嗎？怎么可以這樣呢？我不能接受。

于是梅姨走了，于是我們的生活失去13年來的安逸，于是在這樣一個晚上，我不能自已地想念她。

【8】

想了梅姨一晚，也想那晚爸爸說的話：這個世上，不是誰都會無緣無故地愛你，這和工作沒有關系。工作是沒有溫度的，但是愛你的人，會給你愛的溫度，讓你暖，讓你依賴。

爸爸說對了，原來哪怕付出再多的錢，我也不可能遇到第二個梅姨。爸爸也不可能再遇到了吧？如今，爸爸已經50歲了，已經過到后半生，他只是想和這個善良的女人在余生里相互陪伴。

為什么我不能答應？如果媽媽在天有靈……

是，我覺得我在替媽媽在意。她在意嗎？

那么，去問問媽媽。

第二天一早，和爸爸一起駕車去媽媽的墓地。放下鮮花，看著墓碑上媽媽的笑容，我在心里問她，媽媽，可不可以？

我聽不到答案，就只好那樣默默地看著她。

爸爸也沉默著。好半天，他輕輕遞過一個小巧的信封。

信封上是媽媽的字體，寫著：給佳寶。

我睜大眼睛，抽出信封內薄薄的紙張，上面只有一行字：佳寶，讓梅姨做你的媽媽，她和我一樣愛你。

日期是媽媽去世前一天。

我震驚，抬頭看爸爸，這是媽媽留給我的遺言，可是已經4年了，為什么到現在，爸爸才讓我看到？

是你梅姨不讓給你，她不想你因為不愿違背媽媽的遺愿令自己為難，她說，等有一天，你真正愿意的時候吧。

眼淚忽然就蒙上了眼睛，原來愛我的人，他們都懂得如何愛我，是我，一直不懂怎樣回應這種愛。

我看輕了媽媽，看輕了梅姨，也看輕了爸爸。

看輕了他們對我的愛。

在媽媽的墓碑前，我終于長大——這一次，是真的。

【9】

午后，和爸爸一起走進梅姨暫住的那個陳舊的小院時，她正在初春干凈的陽光下晾曬一床簇新的被子。

好像并不意外我們的出現，她走過來，牽過我的手，一直牽到她晾曬的被子前。她說，佳寶，你聞一聞，是棉花被。新棉花，很軟呢。

我貼過去，那被子厚厚的，也軟軟的，散發著陽光的味道。

是給我的。我知道。

把被子抱下來塞了爸爸滿懷，握住梅姨的手，我說，媽，咱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