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了——寫給父親

他們說

不許哭，一哭他就慌了

他就找不到去天堂的路了

我們跪著燒紙

他們說那是錢 給你路上花的

火盆比盛夏更炎熱

而你的身體越來越涼

哀樂徹夜不息

把我的嗚咽都湮沒了

你在玻璃后看我

可是再也沒有一陣風

把我的叫喚送到你的耳邊

這是大堤這是江水

這是棋館這是茶室

這是你經常走來走去的巷陌

旌幡引路

我們替你一一向它們道別

他們把窄窄長長的凳子碼起來

然后在上面顫顫驚驚地走

他們說你在過奈何橋了

讓我們反復叮囑你：小心走好

我低低地俯下身子

告訴你別怕 我正背你過橋

像小時候你背我一樣

穿過小街 還有林蔭道

就到你的新家了

桑麻棉桃 重門深掩

從此你一個人聽風聽雨

或者擺一副沒有對手的棋局

兩里地的路程

你再也不屑回來

從此你富有了

從此你有了一大把過不完的日子

他們說別哭別哭

清明你來看他

七月十五他去看你

他們把黃土锨下去

他們埋掉了你的病體你的七十五年

他們把你的名字和容顏放到我的記憶中

但他們埋不掉我身上的你的血液

那個創造了我的人 現在他睡了

父親 我在自己的淚水中

看見你迎接我出生時的那張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