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許多詩人和學者所定位的,馮至《十四行集》是四十年代初中國現代主義詩歌的巔峰之作,新詩史上的超級文本。近來重讀十四行,產生了一些新的想法。現不揣鄙陋,把零散的意見呈現出來,就正于方家和有心人。
一、何以生,又何以詩?
那些溢美已經可以“化作一脈的青山”了,然而馮至十四行最特出之處在哪里?在于,他將一套完整而持續的哲思帶入了新詩。不可否認,新詩三十年,充滿了太多的隨意瑣屑之作,太多的個人細事、浮泛情緒和空洞觀念不加揀擇地進入了“詩”的領地,共享了“詩”的名位。即就是認真的用心之作,即使當得起專業史家的閱讀評價,也不一定當得起更廣泛的讀者的閱讀,在與唐詩宋詞的共存和競爭里,新詩的特出之處能否說服廣泛讀者?在與輝煌的西方詩歌的相依相異中,新詩何以獨立而自發言說?很明顯,現代與過去有了根本性的斷裂,與舊詩相比,新詩立在了一種全面不確定的境遇里,這還不僅僅是詩人本身用不用心的問題。
由此看來,馮至為當時和我們后來人,樹立了一個具有標本意義的范例。經年累月地思,沉入生命的深處去,從沉思默想的源泉里一點一滴滲出詩的汁液——詩遠離了隨機的沖動、貧乏的感慨和粗淺的記錄。在馮至這里,生命不再是自然而言、漫不經心的事情了,生命本身凸顯了出來,成為一塊需要被鍛打的鐵、一塊需要被打磨的璞。“任其自然,覺得事事不關重要,是走向虛無、走向世界從內心里破碎的道路”[1],“認真”不僅是木匠愛他的桌椅就絕不使它尺寸不準,更是對生命的愛,以及由此而生的一絲不茍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