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在西方是個很不吉利的數字,如果用阿拉伯數字來表示,13,在網絡語言迅猛發展的東方也不太討喜。前面再加個“二”,用來形容人的話,比如“二B青年”(二逼青年),宜貶宜褒、宜男宜女、宜喜宜嗔。如果用一個通俗易懂老少咸宜雅俗共賞的例子加以說明,二十三先生,就是所謂的“流氓”。
今天講的就是一個二十三先生的故事。
像所有自立的男孩子一樣,張曉賢來上大學時也只背了個阿迪達斯的書包。幾場球下來,他不得不去商場給自己購置一身新的行頭。當時天氣已經很熱了,張曉賢準備下樓,電梯門一開,就看見一位性感美女,身穿紅色吊帶裙,身姿窈窕,美艷動人。美女看見張曉賢,職業性地一笑,從朱唇里嬌滴滴地吐出幾個字:“夠淫蕩嗎?”
張曉賢腦子“轟”地響了一下,血直往頭上涌,被這突如其來的艷遇驚得不知所措。跨進電梯門,他半天才鎮定下來,舔了一下嘴唇說:“夠淫蕩。不過我喜歡。”
“啪”,美女甩手就給了張曉賢一記響亮的耳光,掄起手袋向他一頓猛砸,嘴里還說著:“打死你個流氓!”
張曉賢剛才涌到頭上的血一下子從鼻子里流了出來,美女在電梯里把他痛扁一頓揚長而去。張曉賢捂著鼻子暈頭轉向:“我究竟做錯什么了?”
直到很久以后張曉賢終于想明白了,原來美女說的是:“Going down(下樓)嗎?”
從此,張曉賢大受刺激,覺得不能白讓人當流氓打半天,話里話外也開始“流氓”起來。久而久之,他竟然忘記了自己是個純真少男的事實,真以為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流氓了。
張曉賢被認為是流氓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和很多“墮落”的青年男女一樣,在校外有著一個小窩。
租房子的原因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么齷齪,其實,張曉賢只是為了享受校外的高速網。學校雖然提供校園網,但速度卻和蝸牛上樹沒什么區別,很多端口還被封了,讓生理健康的男人熱血沸騰的網頁一個都打不開,像星際、魔獸、CS這樣的游戲,也只能窩在學校的局域網里混混,太憋屈了。
跟他合租的同系學長李松濤則目的性更純粹,只是為了有人照顧。李松濤是校足球隊隊長,長得威武霸氣,往球門口一戳,很有幾分德國金毛獅王卡恩的神韻,也經常會向他的隊員和場外觀眾展示金剛獅子吼神功。隊員們對他又敬又怕又離不開,表現最突出的就是張曉賢。平時除了比賽、訓練,李松濤經常參加一些校際間的隊長聯盟或聯誼活動,喝得太多或者玩得太嗨就沒法翻墻回宿舍了,每次都是張曉賢哼哧哼哧把他背回三樓這個小窩,然后對著他的后背猛練“降龍十八掌”,再一手“大海無量”用噴頭把他渾身上下沖干凈,再一招“乾坤大挪移”把他扔回床上。在李松濤如雷的鼾聲中,張曉賢一個人默默收拾狼藉的地面,和散發著惡臭的衣物。
這間小公寓不過三十幾平方米,但是有廚房有廁所,洗衣機、電冰箱、互聯網樣樣齊全,還有一張想什么時候上就什么時候上的床。床不大,上面卻有不少東西,比如放了半個多月的襪子、內褲之類。
這張床上,迄今為止還出現過兩個女人。
張曉賢上大一時就喜歡上同系的一個女生,多方打聽知道那個女孩兒叫程迦。那時候他每天起早貪黑地上課上自習,就是為了在某個角落靜靜地望著她,一望望了一年多。大二那年春節前夕,學生會副主席孫厚樸來找他,希望借他的校外小窩住幾天,張曉賢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和孫厚樸是老鄉,都是從小地方考進大城市的,而且上大學后孫厚樸一直很照顧他,幾門要掛不掛的科目就是孫厚樸找到任課老師幫他搞定的。孫厚樸面容精致、身材修長,那神秘又壞壞的笑容像極了韓劇中的男主人公,這種純天然無污染的社交優勢不用來欺騙大姑娘小媳婦確實是一種浪費。
只不過讓張曉賢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孫厚樸帶來的女子竟然是程迦!更讓他想不到的是,程迦面容蒼白、眉低眼慢、體態臃腫、腳步虛浮,很明顯和他心中的女神“不是一個人”了。張曉賢什么都沒說,收拾好自己的書包,把鑰匙交給孫厚樸,默默地走了。等節后歸來,程迦已經辦理了休學手續,回家待產。
還讓張曉賢沒想到的是,孫厚樸并沒有休學,繼續在學校當他的大眾情人,那神秘又壞壞的微笑讓所有想親近他的女生深陷其中,欲罷不能。
張曉賢氣歸氣,但也只能用跟孫厚樸漸行漸遠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只不過人家學生會副主席才不介意他這種基層小球員是不是要漸行漸遠呢,一沒錢二沒權,只有間破房子,也已經用過了,早過了保質期。
第二個睡過這張床的女人是李松濤的妹妹。他妹妹當年陪程迦來張曉賢房子里住過,在程迦退學后很是形單影只了一陣子。如果說程迦“一朝被蛇咬”,她身邊的姐妹怎么著也應該有點兒“十年怕井繩”的覺悟,但這姑娘遺傳了他哥哥的威武霸氣,竟然從此學會了剝蛇皮、吃蛇羹。她長得特像叫什么思思的央視主持人,瓜子臉、大眼睛、前凸后翹腿長……周圍認識她的人都喊她“小思”,只不過有時候喊得太快成了“小騷”。
小騷的追求者眾,男朋友也不定期更換,在情場上幾乎百戰不殆,且絕不收容戰俘。每當更換男朋友時,她就躲到張曉賢的小窩里瞇上三五天,然后繼續精神抖擻地禍害那些“幼稚”青年。
當然,這是在李松濤的監管之下。
雖說“女大不由哥”,但對這個驕橫刁蠻的妹妹,李松濤還是信任有加的。其實,更強烈的信任感來自張曉賢:張曉賢嘴上是一個流氓大亨,但骨子里還是個很古典的“寧采臣”,要不然也不可能默默望著他心目中的“小倩”長達一年之久,直到人家開花結果才知道。這種古典性格的另一個表現就是絕不會監守自盜!有時為了完成李松濤對小騷的監視任務,張曉賢每天都要對小騷進行晚點名,為此有人還專門給了他一張泌尿科醫師的名片,以安慰他每晚天人交戰的不容易。
懷著對第一個女生的夢想睡在第二個女生的對面,這種悠然的生活本應該能一直持續到大學畢業。只不過張曉賢遇到了唐棠,他的傳奇人生就此拉開了序幕。
沒課的時候,張曉賢會睡覺睡到手抽筋才醒,花十分鐘穿衣服,花十分鐘對著鏡子鄭重其事地說:“帥哥,你實在是太帥了。”再花三分鐘洗漱完畢,最后才用飛一般的速度奔向食堂。
那天他運氣不好,撥開花了五塊五毛錢打的青椒炒肉絲,就發現了陣亡其中的“小強”(蟑螂)。平時青椒炒肉絲里見不到肉,哥們兒也就忍了,可現在里面出現了“小強”,這還得了?張曉賢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得找打菜的師傅要個說法。
可當翻開食堂的意見簿,張曉賢就徹底斷了這樣的想法:
“能不能不要把蒼蠅放在西紅柿湯里淹死?”
“我們不是雞,不需要吃沙子幫助消化。”
“蒼蠅沒炸熟,青蟲湯要多加點兒味精調味。”
“我咋覺得我哥們兒昨天喝醉吐出來的,都比我今天打到的菜新鮮!”
……
張曉賢徹底無語了,覺得自己都快大三了才吃到個小強,實在已經算是上天關照、祖宗積德了。
從食堂出來,張曉賢猶豫著是去有“小灶”之稱的第四食堂,還是回小窩自己動手泡面。“啪嗒”一聲,張曉賢感覺自己撞到了什么軟綿綿的東西。他一抬頭,就看見了在一旁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的唐棠。她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小包也掉到了地上。
張曉賢真是納悶,馬路這么寬曠,空氣這么新鮮,世界這么美好,她怎么就偏偏撞上了自己?不過剛剛真的是好軟,一點兒都不疼,也不知道撞到了啥。張曉賢仔細打量了一下唐棠,這是大一的學妹,有名的校花,今天穿得還挺漂亮,就是沒看出來撞到她哪里了。
張曉賢比起一米六零的唐棠要高出一個半頭,唐棠被撞后罵人心切,站得也比較近,張曉賢低著頭正好可以從唐棠的領口看進去,看到了淡粉色的、還帶花邊的內衣。
唐棠看到了張曉賢的目光,很嫵媚地笑了笑,說:“好看么?”
張曉賢下意識地說了句:“好看。”
“什么顏色的?”
“粉色的!”
幾秒鐘之后,張曉賢就明白了什么叫禍從口出。唐棠挺起胸,無比憤怒地指著張曉賢的鼻子:“你這個流氓,撞了人你還敢偷看?大學老師沒教過你要尊重人啊!小學老師沒教過你要講文明懂禮貌啊!打個電話問問你爹媽這么做合適嗎?”
“有什么好看的啊?”唐棠咄咄逼人的樣子讓張曉賢也有點兒火了,“不就是A cup(罩杯)嗎?”
“A cup?”唐棠差點兒氣暈過去。青春無敵的美少女唐棠明明是B cup!唐棠恨不得把面前這個流氓拖到宿舍門口吊起來抽,然后切了小弟弟數年輪——
“你得道歉!”
“道歉?憑什么啊?”
“你撞了我啊!”
“你不也撞了我嗎?”
“你……你是故意的。”
“你才是故意的呢,路這么寬,偏往我身上來。”
“你流氓……”
“你才流氓呢!明顯是看我長得像教授,想占我便宜。”
唐棠覺得再和這個牲口說下去,自己就要一頭撞死在食堂門口了。她只好低下頭去,像個淑女一樣撿起自己剛剛掉下的包,擺出一副好女不和男斗的姿態趾高氣揚地走了。
幾天后,張曉賢來到了校園北門后巷的BECAUSE網吧。雖然有自己的網絡,可是和網吧里志同道合的兄弟們在浩方菜鳥天堂開黑店打游戲,是張曉賢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
張曉賢剛進門就發現,今天這里有點兒異樣。往常上網的人都是在各自機位提槍上馬大殺四方,現在卻三五成群地湊在電腦前用縮小了的窗口看視頻,還時不時地發出一聲感嘆。張曉賢好不容易把腦袋擠到一臺人數較少的電腦前,剛看清畫面,他就忍不住“哎呀”了一聲。
說是視頻,不過是幾張圖片的FLASH,兩三個赤條條的人體在畫面上扭來扭去,而其中唯一的女主角,就是前兩天跟他在食堂門口對罵的唐棠。
張曉賢喊了這聲“哎呀”,絕不是因為看到了兒童不宜的畫面——都是在大學校園里混日子的熱血青年,這點兒心理素質還是有的——主要是因為看清了那個女主角的臉,那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那肥嘟嘟的嘴、那嬰兒肥的小腮幫……
雖然看不慣那女孩兒的囂張,但張曉賢也沒有落井下石的習慣,他站在電腦旁肯定地說:“這不是唐棠。”
聲音不大,但同一臺電腦前的兩人肯定聽見了,第一時間回過頭來。年紀稍長的眼鏡兄微笑著問:“你怎么知道?”
“唐棠頂多是個A cup,這個女的至少是D cup。”
那兩人對視了一眼,眼鏡兄還是那句話:“你怎么知道?”
我親身體驗過,張曉賢無恥地想,但他仍然說出了答案:“這張是立花里子的教師系列,”他指著畫面如數家珍,“這張是愛田由的護士套裝,這張是菅野亞梨沙的女仆秀……”
那兩人忍不住又對視一眼,確認看到了對方瞳孔里的驚訝,極有默契地再次轉頭望向張曉賢。眼鏡兄熱烈地問:“你都看過?”
“是男人都看過吧。”
“還分得這么清楚?”
“這用得著分嗎?這么優秀的片子,男人看了都忘不了。”
眼鏡兄站起身來,熱情地向前一步,嚇得張曉賢退了好幾步,被身后的電腦桌毫不客氣地頂了一下腰眼。他捂著腰警惕地望著面前的兩人,“眼鏡兄,我跟你們不熟,只是表達一下看法而已。”
聽到張曉賢的稱呼,劉玉琪一陣眩暈,沒想到對方居然稱呼英明神武、風流瀟灑的自己為眼鏡兄!不過,劉玉琪還是擺出一個自認為很迷人的笑容,對張曉賢說:“別緊張,我們只是想跟你聊聊。”
張曉賢看著一個眼鏡男朝自己拋著媚眼,心想幸虧自己還沒吃飯,要不然不得上吐下瀉啊。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后突然響起小騷甜糯的嗓音:“張曉賢,你跟這個大叔在聊什么呢?”
劉玉琪一聽差點兒哭了,心想自己也就一天沒刮胡子,怎么可能這么老呢。這時他身邊的趙燕寧說話了:“我們是市公安局網安支隊的。接到報案說有人在這個學校論壇連續發帖謾罵和詆毀她的女兒,還上傳了一個小視頻,引來大量網民圍觀。被害人于昨晚吞下大量安眠藥,幸虧及時發現,撿回了一條命。我們來這里了解一下情況,還沒進校門,先在學校附近的幾個網吧轉了轉,看來還真是有收獲啊。”
聽完趙燕寧的講述,張曉賢一下子愣了。他雖然不喜歡那個唐棠,但一個女孩子這么被人誹謗也太……張曉賢覺得有口氣直沖腦門,皺眉問道:“誰這么喪心病狂?”
“不知道。”趙燕寧的回答很坦誠,“案子還在查。”
劉玉琪接著說:“同學,你對這些圖片這么……了如指掌,能不能在論壇上拆穿這個把戲,幫幫那個女孩兒,至少讓網友們不要那么起哄架秧子,還被害者一個清白。”
張曉賢點頭,口氣里卻帶著疑問:“你們負責找兇手?”他自然而然地把造謠者說成了“兇手”。
劉玉琪微微一笑:“當然,這是我們的責任。如果你肯在論壇上發聲,也許能引誘‘兇手’現身,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他。”
三個人一問一答的工夫,小騷正站在旁邊發花癡。
幾乎所有警察都帶點兒桀驁不馴的野性神采,眼鏡兄雖然滄桑了些,但是衣服干凈得體,牙齒很白,笑起來如同陽光一樣燦爛,美中不足的就是左手無名指上戴了個銀色的圓圈兒,小騷只好忍痛把他從自己的目標名單中劃掉。好在他身邊那個趙燕寧更加搶鏡,一米八幾的修長身材,眉眼如刀,目光里帶著天然的銳利,清純陽剛帥氣逼人,突然起身站在這個網吧里,明顯有著鶴立雞群的氣質,甚至天地都要為之失色:哪里來的一個公子王孫!
小騷心想,幸虧BECAUSE網吧這邊并沒有太多的女生在場,否則一定會引起一陣尖叫。
張曉賢毫不客氣地扒拉開身邊正在發花癡的小騷,一屁股坐在電腦前,咬牙切齒地說:“看我收拾這丫挺的……”
張曉賢和那人在網上對罵了一下午,等警方破門而入的時候,那人還在電腦前眼冒綠光唾沫橫飛地叫囂著,直到劉玉琪和趙燕寧把他死死按在桌上,他嘴里還在不依不饒地罵著:“你才二椅子呢!你才不男不女不舉呢!你才……”
其實他也是本校學生,追求唐棠未果,應該是被唐棠的伶牙俐齒罵了個狗血淋頭,暴怒之下想了這么個餿主意詆毀唐棠,最終被行政拘留。
一個月后,唐棠回到學校。倒是那個發帖造謠者被張曉賢罵得無地自容,辦理了退學手續。
在趙燕寧和劉玉琪的陪伴下,唐棠來到了張曉賢校外的小窩。小騷正在張曉賢的床上使了大勁地睡覺,伴著一枕頭的口水,張曉賢則無奈地在桌邊吃泡面上網。一打開門,看見面前倆警察夾著一美女的組合,張曉賢的第一反應就是跑,但理智提醒他:跑什么啊?
就是!我又沒犯法,不就是把那個造謠生事的人罵退學了嘛,況且,是你們讓我罵的!
張曉賢覺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剛要發聲辯解,唐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說了聲:“謝謝你。”一下子讓張曉賢震驚了,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劉玉琪扒開張曉賢,護著唐棠擠進門。小騷正在手忙腳亂地整理頭發,檢查自己的紫花暗格小睡衣,沖走進來的兩個警察帥哥露出一個可愛的、慵懶的微笑。
張曉賢施展八爪魚神功,幾秒鐘的工夫清走沙發上所有的襪子內衣內褲。小騷殷勤地準備給大家沏茶倒水,發現這屋子里根本找不出一個干凈的杯子,遂作罷。
劉玉琪原地轉了個圈兒,發現實在找不出能讓三人坐下的地兒,便提議:“要不,出去吃頓便飯吧,他請客。”劉玉琪手指著趙燕寧,露出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容。
張曉賢從來都把學校外面這條擁擠的小吃街當作是神圣的地方。按照張曉賢從小接受的港臺電影武俠小說的教育來看,這里應該藏龍臥虎,經常會出現一些了不得的人物,不是豪門巨富躲在這里聚賭,就是世外高人隱居于此,時不時裝可憐或是借酒裝瘋看有沒有善心人肯接濟他們一下,從而找個品行好的做自己的關門弟子。所以,張曉賢很喜歡往這種地方跑,希望有一天可以遇見流落至此的富家千金,然后英雄救美。可惜,那份運氣至今仍未出現。
挑了個門臉大的特色店走進去,張曉賢立即興奮了,這家店以黑、少、狠聞名,很多菜聞所未聞,不管味道咋樣,開開眼界也是好的。坐到桌前,看著一堆從來沒吃過的東西,張曉賢死沒良心地一頓亂點。劉玉琪捂著自己的皮夾子心痛!說是趙燕寧請客,但人家也要存錢娶媳婦,這頓飯錢自己至少是要跟他平分。劉玉琪心想要是張曉賢頓頓這么個吃法,自己真要殺奔梁山劫富濟貧了。
學校當然沒什么好吃的東西,張曉賢算起來是有幾個月沒好好狂吃一頓了,這會兒吃得那叫一個爽。剛開始因為是外人請客,小騷吃得還比較矜持,不過一會兒工夫就放開了,剛端上來的菜呼啦一下子就沒了。
“你們是不是幾個世紀都沒吃過東西了?學校鬧饑荒了?”看著張曉賢和小騷風卷殘云的樣子,劉玉琪真以為他們是難民營出來的。
“呃……”張曉賢打了長長的一個飽嗝,于百忙之中騰出嘴來說:“哪能啊,大哥你請客,我們要是顯得胃口不好,不是不給你面子嗎?”
劉玉琪心想,能將無恥的理由說到如此冠冕堂皇,你也算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不過今天是求人辦事,老子我忍了。
張曉賢全然不了解劉玉琪的苦心,邊吃還不停地招呼劉玉琪、趙燕寧:“快吃啊,快吃啊,別客氣!”劉玉琪想死的心都有了,但又想這都是自己花錢,還不如自己吃個夠本呢。想開之后劉玉琪也是一通猛吃。
吃飽喝足后的張曉賢恢復了英雄本色,問劉玉琪:“請我們吃飯,啥事啊?能幫忙我一定幫!”還把胸脯拍得“啪啪”響。劉玉琪心想,這貨的肌肉好像還滿結實,但愿頭腦別太簡單。
抱著被吃光吃窮的必死決心,劉玉琪清清嗓子:“你先看個圖片。”
張曉賢嘿嘿一笑,湊過來說:“看啥啊?這年頭還有啥好看的啊,小澤瑪利亞還是新堂淺香……咦?”
手機上是一張截圖,一條微博寫道:“英雄流血又流淚的社會,你還敢見義勇為嗎?”旁邊附著一張圖片,一位清湯掛面的美女跪在繁華街道上,手里舉著一個大大的廣告牌,上書:“尋找證人。12月20日晚凌晨左右,我與男友張翔在回家路上看見有人正在搶劫,男友見義勇為與歹徒搏斗,致重傷昏迷至今未醒。警察將案件定為毆斗事件,我男友蒙上冤屈,跪求當事人能出面作證,伸張正義,萬分感謝!”
張曉賢一眼就看出來了:“扯淡!這圖是《今夜請將我遺忘》的劇照。”
劉玉琪看一眼趙燕寧,目光中不無得意,然后接過手機點了幾下,再遞給張曉賢。
又是一張微博截圖,標題:《恐怖,當年國寶大熊貓被大規模捕殺》。畫面中,沒有生命氣息的大熊貓一排排橫躺在地上,幾個穿著統一服裝像是屠宰人員的人穿梭其中。
張曉賢撇撇嘴:“發這帖的人更是閑得蛋疼!這是一家環保組織‘保護金槍魚’的系列公益廣告:當你看到金槍魚時,想想熊貓。圖中的大熊貓只是廣告示意,并非真遭捕殺。他們想干嗎?”這句話是問劉玉琪和趙燕寧的,“倚樓紅袖招嗎?”
趙燕寧被他這生動的比喻逗得一樂。
劉玉琪反問:“你怎么知道這些圖片的出處?”
“網上看的啊。”張曉賢老實地回答。
趙燕寧眼睛一亮,“你只是上網瀏覽,就能記住這些圖片的出處?”
“那有什么?你要是上了N年的網,每天還無所事事地上網瀏覽新聞貼吧論壇,一樣也會對那些圖片如數家珍的。”
“你不上微博嗎?”
“也上,就是太鬧心。沒影兒的事被張冠李戴,然后指桑罵槐,不罵他咽不下這口氣,罵他又跌份兒,實在肝腸寸斷。”
趙燕寧笑了:“我衷心地希望你在微博里多發聲,給網絡多些正能量。”整個飯桌頓時安靜了下來。
張曉賢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不是開玩笑吧?”
劉玉琪看著張曉賢:“你說我像不像和你開玩笑?”
“為什么?”張曉賢瞅瞅劉玉琪,又瞅瞅趙燕寧。
“這只是我們的一個私人請求。咱們現在算認識了,就當是朋友幫忙吧。說實話,我自己的工資才夠養家糊口,充其量也只能偶爾請你吃頓便飯,你可以拒絕,但我們衷心地希望你接受。”說起錢來,劉玉琪就覺得挺不好意思的,畢竟是求人幫忙,結果只能用頓飯打發人家。
張曉賢雖然不仇警,但是也很不屑:“打擊犯罪的事兒,不是你們警察的責任和義務嗎!”
趙燕寧望著張曉賢,微微一笑說:“我們是技術手段上的,而你是從非官方的角度發聲,有時候說話比我們更管用。說得多了,你就會發現,打擊網絡犯罪、維護網絡正義,其實也是每個公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為什么?”
“哎呀哪有這么多為什么?你是十萬個為什么呀!”小騷這會兒也吃完了,看著兩個帥哥很誠懇地請求張曉賢多在微博里臭屁一下,他卻得了便宜還賣乖,一個勁兒地端架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趙燕寧卻很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嗯,往大了說,在網絡世界,讓群眾了解事實、維持輿論公正,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粉碎網絡謠言、還原事件真相,也是懲惡揚善行俠仗義。往小了說,你這天分不用太可惜了,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天予弗受,必遭天譴。當然,這只是私人請求,你……”
“沒問題。”小騷一拍桌子,“他答應了。”
張曉賢瞪著眼:“你憑什么替我答應了?是我做還是你做?”
“當然是你做!”小騷掐著小蠻腰喊,“如果老娘能做,還輪得著你在這兒唧唧歪歪!”
“我做?我做有什么好處?!”被小騷一攪和,張曉賢知道自己討價還價不成,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也大喊大叫了起來,忘了這“做”與“不做”在飯店大廳里產生了多大歧義。
張曉賢聲音一大,小騷聲音更大:“網絡大V,還不夠你嗨啊?”
這時唐棠輕輕說了句:“張曉賢,謝謝你。”
一切硝煙化于無形。
這是今天唐棠說的第二句話,加起來足有九個字了,卻比上次在食堂門口說那么多讓張曉賢印象深刻。張曉賢一下子沉默了,半晌才道:“要是踢球的兄弟們知道我被招安當了五毛,哥們兒我還怎么混啊?”
“你不是五毛,你比五毛厲害多了!在網絡上,你就是你自己。”劉玉琪很認真地解釋道。
千穿萬穿唯馬屁不穿,哪怕是再稚嫩笨拙的馬屁也有其作用,更何況拍馬屁的這家伙本身還是個威風凜凜的衙門中人。
塵埃落定,重新端坐如淑女的小騷接話道:“沒問題,我幫你們看著他,歡迎領導隨時蒞臨檢查啊。”說著向趙燕寧媚眼如風,看得張曉賢一陣惡心,心說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張曉賢心里沒底。
“只要說實話,百無禁忌。”趙燕寧說。
當晚,張曉賢就點開了自己久不更新的僵尸微博,把微博名字改成了“百無禁忌”。
小騷在他旁邊胡亂出主意,還替他寫了第一條微博:“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這是一個常識。隨著互聯網與經濟社會聯系的日益密切,網絡不再是虛擬空間,而是現實生活的一部分,是現實生活的延伸。在互聯網中活動的每個人,在現實生活中都能一一找到對應。網絡謠言具有隱蔽性、炒作性、攻擊性、報復性、宣泄性、誘惑性、強迫性等特點,惡意編造傳播網絡謠言,對現實生活造成的沖擊真實可感,一點兒也不虛擬。”
張曉賢看了兩行,忍不住竊笑了一下。
小騷怒道:“有什么好笑?”
張曉賢說:“這么傳統正規的夫子之見,網上根本沒人待見。想要擁有網絡話語權,粉絲量是必要的,想要提高知名度、增加粉絲量,其實……”看小騷目不轉睛地瞅著自己,他繼續說道,“其實和我們泡妞、跟你們釣凱子是一樣的道理。
“想要吸引妞的注意,肯定不能邋里邋遢、蓬頭垢面地出現在她面前,至少也得收拾收拾,搞得有點兒人樣了再去見她吧。盡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別荒廢了自己一絲絲可憐的優點。除了表面的打扮之外,還要注重‘實用性和友好性’,把自己的技能晾出來,讓對方感到自己不只是個‘花瓶’,還能解決一些實際性問題,之后才能有的繼續嘛。
“然后仔細分析自己對哪些人上手比較容易,好有針對性地通過各種方式吸引他們的注意。讓自己擁有獨特的評論風格,讓粉絲對自己的微博欲罷不能,才能慢慢積攢人氣,擁有網絡話語權。”
小騷說:“你說這么多都沒用,發一條微博看看,整點兒實際的。”
張曉賢嘆口氣:“從理論轉化為實際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嗎?”然后默默地謄寫第一條微博:
《庭審紀實》
律師:大夫,在你驗尸之前你檢查過脈搏嗎?
證人(法醫、專家證人):沒有。
律師:那你檢查過血壓嗎?
證人:沒有。
律師:那你檢查過呼吸嗎?
證人:沒有。
律師:那有沒有可能在你開始驗尸的時候,這名患者還活著?
證人:不可能。
律師:大夫,你怎么這么確定他已經死了?
證人:因為只有他的頭在我的驗尸臺上。
律師:好的。但不管怎么說,這名患者是不是可能還活著?
證人:當然了,他很可能還活著,而且當上了一名律師。
(這段對白是很典型的,可以當笑話聽,卻是真實的,尤其遇上一個對案情沒有一丁點兒了解的律師。)
小騷看了撇撇嘴:“我真不認為這是你的風格。”
張曉賢對著電腦淫蕩地笑:“總要多方面嘗試一下,現在只是試水階段。”
此后的半年里,張曉賢又發了不少微博,大部分是狂轉各類微博達人的帖子,所謂原創不過是蜻蜓點水罷了。
雖然自己的微博死水一潭,但是全國微博卻是風生水起。某個突發事件在網上一曝光,立即就會引爆全國輿論,而且,媒體、網友常把地區性、局部性和帶有某種偶然性的問題,變成全民“圍觀”的公共話題,甚至是公共事件。好像突發事件只要涉及官員、警察、城管、司法、央企、富人、下崗工人、小商販、農民工、房價、物價等敏感因素,大家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輿論聲浪鋪天蓋地。而在這龐大的網絡傳遞的信息當中,很多人開始捕風捉影、顛倒黑白,謠言在網絡土壤的滋潤下發展壯大。
網絡,通過各種信息平臺形成了一個無法控制的巨大公共領域,“圍觀”成為一種力量,甚至正在日益擠壓道德約束力和主流號召力主宰的空間。普通圍觀者們獵奇地、興奮地、甚至無目的地群起攻之,導致公共生活中的不穩定性急劇增加,使事件后果更加不可預測。即使是虛假的信息經過網絡的擴大、多重反饋也能在現實世界中迅速制造出特定情緒和特定行為群體。原本明晰的公共空間被扭曲和破壞了,而這種公共空間的安全感是由政府所代表的公權力來確立和維護的。
貴州甕安事件,有網絡謠言說“三名嫌疑犯都是當地領導干部的親戚”,“死者叔叔帶到警察局問話被打死”;湖北石首事件,有網絡謠言稱,“死者是在知曉當地公安局長、法院院長夫人同永隆大酒店老板走私販賣毒品后被害的”;浙江錢云會案件,有網絡謠言說“錢云會是被謀殺的”……幾乎每一次社會不安現象的出現,都有謠言的鼓動和伴隨,網絡謠言嚴重威脅了社會穩定。
同時,網絡謠言還會損害公眾的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比如甘肅蘭州出現食鹽“漲價停產”等謠言,引發了新一輪搶鹽風波。部分市民輕信謠言,開始大量購買食鹽,很多商場、商鋪的食鹽被搶購一空。搶購到鹽的人短期吃不完造成浪費,而真正需要鹽的,尤其是一些餐飲機構,又因搶購買不到鹽。
……
張曉賢在關注,在審視,在等待時機。
因為關注,他也慢慢摸清了謠言的規律。網絡謠言之所以能夠傳播,很大程度上是謠言的制造者利用了一些人的心理弱點,有些人喜歡求新、求奇,常常抱著“別人不知道我知道”的心態,以尋求刺激;有些人則是從眾心理,“別人知道的,我也應該知道”;當然還有一些人的素質不高,缺乏基本的分析能力和判斷能力,即使有些謠言毫無邏輯、漏洞百出也信以為真。
網絡謠言,如同引誘人們吸食毒品一樣,慢慢地讓人“上癮”,讓人的心理也變得越來越不正常、不健康。
“窺探,不過是人心理最隱秘的渴望,如果讓窺視心理膨脹到破壞家庭、誘發犯罪、敗壞社會風氣、危害社會正常秩序的地步……作為個人,就要堅決制止,因為這已經是在犯罪。”隨著這段話,張曉賢提供了一個鏈接,2000年好萊塢大片《隱形人》(Hollow man),它是一部令人毛骨悚然的科幻片。片中讓人實現了隱形的異能,提供了一個可以自由自在窺視他人的便捷途徑,卻將潛伏在人性底層的邪惡因子無限激發,從暢游街道、嚇唬小孩、放肆地侵犯對窗的美女,到殺害國防部要員、甚至試圖炸掉自己的實驗室并殺光團隊成員……當人失去了克制欲望的外在條件,能夠無所顧忌地隨意窺探他人時,必將導致人性的瘋狂。
有一段時間,網上開始熱炒“網絡謠言也是言論自由的表現”這一觀點,很多人提出網絡謠言不僅在我國出現,在世界范圍內也是極其普遍的,大可不必這么“小題大做”。
張曉賢在微博里說:“信息的高速傳播,像一場瘟疫,瞬間感染著社交圈內的人們。作為一個社會的人,對自己的言論負責是再必要不過的。當這個基準被忽視,生活的世界就會越來越脫離本質,生活在其中的人更是會活在語言的戲弄和暴力中,不辨是非。韓國數名藝人不堪網絡謠言的壓力而輕生;大地震后的日本,謠言90%來自網絡。因此,韓國和日本紛紛表示要出臺相關法律來治理網絡謠言;英國也試圖以與個人隱私相關的法律揭開匿名這一‘互聯網斗篷’;美國則宣布‘數字世界將不再是一個沒有法律約束的疆域’。看似荒誕的‘蝴蝶扇動翅膀引發臺風’的說法,在網絡上變成了現實,還要怎樣興風作浪才能讓人正視網絡謠言的存在?‘言論自由’不應該是網絡謠言得以豁免的保護傘。”
一天中午,張曉賢正在網上瀏覽信息,一條微博閃了出來:“……北京南鑼鼓巷正被強拆,即將消逝……”。
南鑼鼓巷要拆?不可能!
張曉賢一個踢球的哥們兒就住南鑼鼓巷,如果拆遷,他指不定怎么耀武揚威地蹦跶呢!
但這種事情還是先核實的好。
張曉賢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劉玉琪,問他關于南鑼鼓巷拆遷的事。衙門有人好辦事,十幾分鐘后,劉玉琪反饋消息:經核實,南鑼鼓巷拆遷純屬謠言。
當然,就這么十幾分鐘的時間,該微博已被轉發數百次,評論高達三千多條。網民在評論中大肆發泄不滿情緒,有的說,拆除南鑼鼓巷是對北京文化的踐踏;有的說,要用行動捍衛南鑼鼓巷;還有的煽風點火,號召到南鑼鼓巷靜坐示威。
“切,小樣兒!”張曉賢摩拳擦掌,興奮不已。他一邊電話聯系那個住在南鑼鼓巷的兄弟,讓他趕緊照些照片傳過來,一邊在網上發聲,指責那個造謠生事的人。果然,照片發上去,有圖有真相,很快就有粉絲回應并相互提醒,網民的火氣立即回溫轉涼。
劉玉琪那邊也緊隨而上,“首都網警”執法賬號微博已經給謠言首發博主發送警示私信:
“您好,我是北京市公安局網警。您的微博賬號發布的微博‘南鑼鼓巷正被強拆’的內容存在不實之處,為避免不實信息的擴散,建議您將該微博自行刪除。警方提示:根據《計算機信息網絡國際聯網安全保護管理辦法》,利用互聯網制作、復制、傳播不實信息等擾亂社會秩序的,都屬于違法行為。”
正面聲音引起了網民的廣泛關注和支持,網上反對造謠生事的呼聲也愈發高漲,終于,該博主不得不發文承認,南鑼鼓巷拆遷一事子虛烏有,并公開道歉。
這之后,張曉賢在微博上保持了他一貫的流氓本色,齜牙咧嘴,張牙舞爪,罵盡網上不真不實不平事。
熟悉張曉賢的人都不明白,一個混跡于浩方菜鳥天堂的罵戰高手來微博里胡攪作什么,掙點擊量嗎?李松濤這樣的寬厚長者就更不理解了,心說你不是為了把我妹妹盡快嫁出去拼命給她制造機會吧?
快畢業了,李松濤的校外活動越來越多,經常來張曉賢這里醒酒以備明日再戰,有時候夜深人靜,看見張曉賢還兩眼放光地瞪著微博,就不由得感慨:“哥也混網絡混了這么多年,就沒聽說過你這樣兒的,你一個練了九陽神功的罵戰高手靠批評那些路人甲掙點擊量,是不是太跌份兒了!這算什么,呃……”李松濤抬起頭來,打了一個悠長的酒嗝,看著窗外夜色闌珊,幽幽說道,“這是欺負人啊!”
張曉賢的臉皮早已在浩方菜鳥天堂練得堅硬無比,根本不在意他的嘲諷,繼續蜷在沙發上看手機發微博,滿不在乎地說:“揭穿網絡謠言,我這叫替天行道!”
其實,張曉賢的罵功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他發現快,那雙眼睛跟X光透視似的。有人想在網上渲染一下:“富二代持槍打人,嚇哭小baby!”配圖是一個長發帥哥拿手槍指著一個農民工樣子的男子,男子肩上的小不點兒正在哇哇大哭。
張曉賢及時地轉出來并且評論:“哪家的富二代手上有這么厚的老繭?而且穿的是廉價路攤貨T恤?這是便衣police解救被拐兒童,8月20日公安部新聞網上發布的新聞圖片。大哥你們想造勢上傳個有誠意的照片好嗎?”
還有人在網上做憤青狀:“讓無家可歸的人安貧樂道,中國政府你好意思嗎?”配圖是一個中年乞丐,坐在城市的角落,報紙鋪地當床,破傘撐在床頭,周圍遍是吃剩的方便面和果汁飲料盒,他卻面對鏡頭和藹地笑。
張曉賢罵道:“這位是行為藝術家好嗎!他經常在自己的微博里貼出去全國各地體驗生活的照片。你就算想張冠李戴,別忘了把他老人家的白襪子P臟點兒再上傳,有點兒職業精神好不好?”
張曉賢最近干得不錯,粉絲看漲,從曾經幾個幾十個地漲,發展到現在每天幾百幾百地漲,還有粉絲專門@百無禁忌請他火眼金睛鑒定消息真偽。
劉玉琪那邊的工作也越來越忙,但多了張曉賢的幫助,倆人雙劍合璧,頗有所向披靡的風范。
比較著名的戰役是拆穿受害人哥哥的“鬼吹燈”把戲。
一個賬號為“颶風營救”的博友半夜零點發了一條微博:
“青蘋果社區的冤魂!在青蘋果社區,一輛私家車撞傷一名十五歲男孩兒,車主勾結交警,將受傷小孩兒裝入麻袋欲掩蓋現場,被傷者家屬發現后攔下。交警倉皇中將裝有傷者的麻袋直接從車上扔下,引起圍觀群眾憤怒毆打交警,受傷小孩兒因延誤救治已經死亡。”
同時還附有“肇事現場圖片”:一個男孩兒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面部沒有打馬賽克,其狀十分慘烈可怖。
一向習慣晚睡晚起的張曉賢第一時間發現了這條微博,也一眼認出了這張圖片是有人在搗鬼,這是韓國影片《朋友》中的截圖。
稍后,“颶風營救”又上傳一張動畫圖片,滿目漆黑的畫面右下角,一根微弱的小蠟燭,在沒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越來越小越來越弱,突然,“噗”地滅了,然后漆黑的畫面上出來四個大白字:死不瞑目!
“嘿嘿嘿,小樣兒,我是被嚇大的!”張曉賢獰笑著撥通了劉玉琪的手機。
劉玉琪滿眼紅色的蛛網,他好不容易睡個整覺,也被張曉賢給攪了。但聽完張曉賢的轉述,劉玉琪立即清醒過來,打開電腦。
“首都網警”執法賬號立即@當地社區民警,請求辟謠:
“昨天青蘋果社區發生車禍,警察第一時間封鎖現場,但沒有民警瀆職現象。十五歲男孩兒當場死亡,現場有醫生確認;交警給家屬打電話,連續打了七八個也沒人接聽,根據《道路交通事故處理辦法》第八條,交警需第一時間趕赴現場搶救傷者搜集證據,要采取措施盡快恢復交通,所以才搬運尸體離開;交警和肇事司機根本不認識,談何勾結?現場也沒有麻袋,怎么把男孩兒裝麻袋、又扔麻袋?”
同時,“首都網警”執法賬號發出私信警告“颶風營救”。
“百無禁忌”轉載微博之后評論:“那張所謂的‘現場圖’是電影《朋友》的截圖,你想造謠生事也不要拿死者的尊嚴開玩笑,死者為大,知道嗎?利用死者炒作熱點興風作浪炮制虛假新聞,你不怕死者半夜從電視機里爬出來掐你啊!”
當夜,這場“鬼吹燈”的網絡戰役引起各路豪杰觀戰點評。
清晨,太陽初起,“颶風營救”又更新了一條微博:“昨日青蘋果社區發生車禍的現場,男孩兒家屬數十人舉行示威,打砸警車并貼大字報。”當然少不了現場圖片:1.車上的大字報著寫“公安交警慘無人道政府無能”;2.群眾圍堵警車;3.警車車身被劃傷。”
張曉賢立即上網指出:“第一張是去年福建莆田的現場照片,第二張是2009年安徽渦陽的,第三張更離譜,是某小區停放的車被精神病人劃傷,給嫁接過來的……你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勁頭怎么不去折騰小日本,跟我們勞苦大眾逗什么悶子?”
社區民警也迅速上圖:青蘋果社區內車輛整齊,下棋的老先生們照常下棋,賣冷飲的老大娘照常抱著孫子賣冷飲,還有一群大姐大媽們自得其樂地跳廣場舞……哪有什么示威、貼大字報!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戰場,越來越多的人指責這場“莫須有”事件的始作俑者。張曉賢建議劉玉琪逮捕時帶上媒體記者,好好曝一曝造謠者的狼子野心!尤其要讓媒體從社會層面出發,帶著普通網民的視角進行詢問,遠比警察站在法律層面的訊問讓人印象深刻。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颶風營救”面對鏡頭,承認自己是故意栽贓陷害,因自己是死者的堂哥,得知堂弟被意外撞死后,憤怒之下胡編了一條微博,希望能引起網民注意,以此跟當地公安局討價還價,幫堂弟家多爭些撫恤金贍養費之類的。
電視臺記者跟“颶風營救”有很長一段時間的視頻對話:
記者:你這條博文是怎么來的?
颶風營救:我自己編的……自己創造的!
記者:你配發的圖片是怎么得到的?
颶風營救:網上找的。
記者:是現場的真實照片嗎?
颶風營救:不是。
記者:那你為什么發到網上去?
颶風營救:因為……只有無限夸大,才會有人關注。
記者:你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颶風營救:炒作唄。網民很容易忽悠!忽悠了他們,才能出名,出名就代表了關注度,當然還有錢……
記者:你知道自己是在造謠中傷嗎?
颶風營救:知道。
記者:你是覺得在網上這么做沒人管是嗎?
颶風營救:嗯,現在是網絡時代,這個時代就是賦予了我們一夜成名、一夜暴富的力量!
節目的最后,主持人提示,“颶風營救”因涉嫌尋釁滋事罪已被依法逮捕。伴隨著“颶風營救”被帶上警車、接受訊問的畫面,音樂配上了林志炫版的《浮夸》,雖然歌詞稍作改動,卻讓人印象無比深刻:
夜晚星空,你只看見最亮的那顆,人海中,你崇拜話題最多最紅的那個,誰不覬覦著要站在舞臺中央,光環只為我閃爍,現實中網絡上造謠者惡意中傷,旁觀者推波助瀾;
造謠也是罪過,雖滿足空洞乏味的生活,那窺探的眼、那議論的口,挑戰著社會的法律與道德!
難道非要浮夸嗎,無謂是非與真假,拼標題造謠誹謗,誰說真心話?誰敢說真心話!
只要畫面夠驚訝,只要內容夠爆炸,一張嘴開出了天花!嬉笑怒罵,違背了良心和尊嚴,從不講實話……
張曉賢也趁此機會連續發了N條微博:
“網絡謠言和所有的‘黃賭毒’一樣,有極強傳染性。畢竟,一般人對正面的、陽光的、真實的網上信息關注不多,而愛看一些所謂的奇聞逸事、花邊新聞、社會陰暗消息,久而久之,陷入其中,不辨是非。更有些網民,為吸引眼球、炒高人氣,大肆制造和傳播一些捕風捉影、無中生有、荒誕奇異的信息,以致網上的虛假、陰暗、污穢信息隨處可見。面對五花八門的網上信息,一定要擦亮眼睛、理智分析。
“互聯網從來就不是絕對的私人空間。帖子、博文、微信,看似‘個人的’感受和表達,實則都是在公共信息平臺上發布的。互聯網也從來不是純粹的虛擬空間,它與現實社會始終是聯系在一起的,而且越來越緊密。也就是說,互聯網上的行為與現實社會的行為一樣,都有道德和法律的邊界,每一個參與者都要擔負道德和法律的責任,也必然受到社會道德和法律的約束。
“網絡謠言始于制造者,擴于傳播者,每個人都是網絡社會的參與者,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認識,切勿成為他人傳謠的工具。”
……
張曉賢的警告,把很多人從被動式傳謠的陷阱邊上拽了回來。
應該說,現在許多活躍在網絡社交平臺上的表達者,一切以提高自己的“粉絲”數為目的,一切以增加跟帖數和轉發量為目的。為此,不惜語不“雷人”不罷休,不惜虛構故事抓眼球……正是在這樣看似好玩、無害的娛樂中,一些人無中生有的本事越來越大,顛倒黑白的技藝越來越高,于是,就難免“軍車進京,北京出事”之類的謠言穿梭在網絡社交平臺上。
就如同在這個世界上很難找到一個從不說謊的人一樣,要發掘出從來不曾傳播謠言的人,恐怕也難上加難,特別是在網絡時代。在瀏覽網頁時發現一個很勁爆的新聞,往往很難忍住將它發布給朋友的欲望——畢竟,在今天,占有信息的多少與快慢,往往是一個人在朋友圈甚至是在這個社會是否擁有主流地位、是否受到尊重的標志。于是,鼠標輕輕一點,就成了謠言鏈條中最新的那個環扣。與此同時,與之一樣的環扣呈幾何級數加入進來,謠言便以原子彈爆炸般的沖擊波,放射狀地波及全國、甚至全球……
這陣子張曉賢累壞了!天天在電腦上打口水仗,他實在感到身心俱疲,就在小騷哥哥李松濤的攛掇下參加了學校的年度足球賽。
張曉賢所在的材料系足球隊不算強,也不算弱,這場比賽的對手是鐵定要降級的化工系隊,雖然不奢望化工隊能和甲A一樣整出什么黑幕,故意放材料系一馬,但要擊敗這樣一只末流隊伍應該不算是什么難事。
可一上球場,張曉賢就覺得風云突變了。化工系的那些球員好像集體打了興奮劑一樣,跑起來不要命,半場下來號稱學校射手排名前五的張曉賢被撞得東倒西歪,連個球皮都沒碰到。
中場休息時,看臺上材料系的哥們兒才傳出來這樣的小道消息:說是化工系的女生實在看不過這屆足球隊的齷齪表現,在自己系的男生寢室上貼了一張大字報,內容大意是如果化工系連一場比賽都贏不了,那還不如集體切了以謝江東父老。
這無疑讓所有化工系的男生們大受刺激!
下半場開始之后,化工系的牲口們明顯不想集體切了以謝江東父老,一個個生龍活虎,都成了跑不死的小強。張曉賢所在的材料系的機會出現在下半場比賽近八十分鐘的時候,瘋狂奔跑的化工系右后衛可能由于體能下降,大腳解圍的時候球居然踢歪了,一下子把球踢到了中路的張曉賢腳下。
張曉賢直接就突圍了進去。當他突進禁區,憑速度強行甩掉化工系的拖后中衛時,張曉賢已經覺得這個球是必進無疑。但在他的余光中,卻出現了一道黑影。在接下來的一秒中,張曉賢只覺得自己的腳踝如同被一個幾十磅的榔頭猛敲了一下,發出了咯噠一聲響,張曉賢很干脆地和沒有多少草皮的沙土地來了個親密接觸。裁判的哨子聲及時地響起,化工系的左后衛側面鏟球犯規,裁判果斷判罰點球。可是為材料系贏得這個點球的張曉賢卻捧著自己的腳爬不起來了。
張曉賢一直很鄙視那些通過假摔等行為獲取不正當利益的家伙,也很討厭那些稍微有點兒碰撞就裝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的家伙。所以當看到張曉賢捧著個腳臉色發白站不起來的時候,材料系的隊員們都知道這下壞了。張曉賢的右腳踝已經腫起一塊,鉆心的疼痛讓他出了一身冷汗。李松濤號召看臺上的幾個兄弟把他架上自行車,送往醫院。
從足球場到學校醫院的路并不遠,坐在破爛單車上的張曉賢卻覺得如同過了幾個世紀一樣漫長。從掛號到拍片用了不到半個小時,腳踝處輕微骨裂。很像鄰家姐姐的醫生好心地建議他靜養一個月,沒事就不要出去亂逛外帶泡妞了。張曉賢一聽就差點兒昏了過去,如果讓他一個人在屋子里待著倒也沒什么關系,畢竟還有校外的高速網絡可以上,但一想到幾天后就要帶著小騷、唐棠狂宰劉玉琪了,他就有點兒堵得慌。
護送他的老師很明顯不知道張曉賢在校園外還有個窩,把張曉賢放到寢室后,心情沉重地走了——消息已經傳來,材料系和化工系最后一場比賽互交了鴨蛋。化工系雖然沒贏得比賽,但材料系很明顯要和明年的校甲級聯賽Say bye-bye 了。
老師剛走,張曉賢就撥了個電話給劉玉琪,讓他來把自己搬回小窩。一個小時后,劉玉琪風風火火地出現在張曉賢的寢室,和他閑扯了幾句,才明顯地松了口氣,雖說那只腳看上去傷勢不輕已經向豬蹄發展,但張曉賢的腦袋卻明顯沒有摔壞,兩只手也沒受啥傷,這就不妨礙他繼續在網絡上有所作為。
劉玉琪把張曉賢在校外小窩的床上安頓好,正欲離開,張曉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說:“我餓了,還沒吃午飯呢,一起去吧!”然后望著劉玉琪獰笑。
劉玉琪也不介意,自己有一陣子沒來了,好不容易來一趟還是給傷員搬地方,尤其這傷員最近在網上表現很搶眼,連局里的領導都于百忙之中過問了一下下。當然只是問了問,沒啥表示。
瞥了眼張曉賢的那只豬蹄,劉玉琪隨口問:“好吧,想吃啥?”
“金錢豹。”
“去你的!”
“哈哈哈哈……”鼻孔朝天幸福地嚎了一陣,張曉賢覺得自己舒經活絡氣血兩順經脈通暢了。他也不僅是為了狂宰劉玉琪,只是腫著一只豬蹄窩在這里想想就憋屈,所以特意找了個距離遠又死貴的地兒,讓劉玉琪覺得不吃夠本不劃算地好好陪陪他。
劉玉琪說:“認識你,就當我為下輩子行善積德了。”說著又小心翼翼地把張曉賢重新搬回了車里。
開車找食的時候,劉玉琪接了個電話,放下電話說:“咱們先去辦個事,然后再吃飯。”又故意補充了一句,“很快就完。”
恐怕是消炎針的緣故,張曉賢在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等睜開眼睛,才發現公路兩旁林木蕭蕭、風聲過隙、虎嘯龍吟:“靠,都到郊區了,你還說很快就完。”
“這還沒開始呢,開始了很快就完。”劉玉琪開著車得意地笑。
“你們警察都是這么廢寢忘食嗎?一聽說有案子,飯都顧不上吃?”
劉玉琪嘆口氣:“吃飯、睡覺、陪老婆、接送孩子、孝敬父母……都跟我們絕緣了。饒是這樣還挨罵呢!你沒見網上,只要涉警,鋪天蓋地,罵聲四起,掄磚潑糞……”
張曉賢不是不知道警察慘,只是沒想到這么慘!“真不知道網上罵警察的是二B還是怎么的,把警察都冤死了,罵得沒人當警察了,他們就安全了?社會就和諧了?看丫以后出了事死了人一個警察都找不到的時候咋辦,哭死都找不著墳頭……”
倆人一路看山侃大山,終于到達目的地。
現場在樹林邊上,劉玉琪下車去勘驗,張曉賢坐在車上聽著自己的五臟廟交響曲。沒一會兒見劉玉琪走回來說:“曉賢,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干嗎?”
“反正你也來了,就下去溜達溜達,你瞅瞅這天兒,聞聞這空氣,多沁人心脾啊!”
“少來這套,你是不是又要抓壯丁啊?”張曉賢心里明鏡兒似的,以劉玉琪這種務求顆粒歸倉的鐵公雞態度,現在放著自己不壓榨一下,那就是資源浪費,甚至是故意犯罪。
果然,劉玉琪接下來厚顏無恥地說:“瞧這話說的,讓你給我們展示一下你的敏銳觀察能力和推理分析能力,告訴大家我有多么慧眼如炬。真的,我跟領導匯報了,你也可以去看看。”
“靠,你是故意的,不讓我吃飯,還給你白干!”
劉玉琪嘿嘿一笑,一邊親自替他拉開車門扶他下車,一邊給他簡要介紹:“死者尸體沒有腐爛,應該被殺不久,身體也沒有子彈傷痕,說明致死原因可能是頭部受鈍器擊打所致。有人推測,這可能是起劫車案出了意外,錢包、手表、結婚戒指、手機、手提電腦都沒找到,就耳朵上還有個藍牙耳機。但我不認為是劫車,劫車的話,往往是開槍或用刀捅,不會是毆打,把死者打成這樣需要點兒時間的。”
張曉賢的腳勉強能夠著地,還不能用力,一瘸一拐的,有點兒像電影里的跛豪。他深一腳淺一腳地隨著劉玉琪來到死者躺著的地方。
死者左側太陽穴已經被砸得有點兒變形,腦門右側頭發卻紋絲不亂,梳得根是根縷是縷,指甲被修理得精致圓滑,袖口沾了些浮土,但仍然能看出潔白的底色,在隱隱的惡臭和樹木清香中,散發著高級古龍香水的味道。西服十分熨帖地包裹著死者,即使橫躺在地上沒有了生命氣息,仍然給人肅穆莊嚴的感覺。張曉賢看到這個場景的第一眼就覺得十分熟悉,在腦海中搜索一陣找到了關鍵詞,是英劇《神探夏洛克》中的片段,雖然不至于完全照搬,但感覺很像。
“感覺”這個詞很巧妙,時間不一樣、地點不一樣、背景不一樣,但就是感覺很一樣,同樣是腦袋被人暴怒下砸扁、同樣是頭發指甲袖口完美無瑕、同樣是西服精致地貼在身上……
張曉賢大致看了看說:“啊,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不一樣。”
劉玉琪撇嘴:“你仔細點兒,認真點兒。”
張曉賢瞪大眼睛說:“我挺認真的啊!把腦袋砸成這樣肯定不是一下子,劫個車有必要這么費勁嗎,肯定是仇殺啊!但這種人仇家多了去了。”
“你怎么知道?”
“死者發型、穿著、用的古龍香水,”張曉賢想著《神探夏洛克》的點評,“很紳士、也很專業,時時刻刻表達著尊重和自我尊重。應該是某一領域的專家,有錢有地位,在他那個圈子里有一號的。而這種人的座右銘肯定是人不犯我我必犯人,人若犯我我還犯人……這種性格不死于仇殺都對不起他自己。”
“能幫我們確認死者身份嗎?”
“哦,這太容易了。”張曉賢說著摘下死者耳朵上的藍牙耳機。
劉玉琪大驚,揮著自己手上的白手套,語無倫次地喊:“你拿那個干嗎?藍牙,不,手機,不在身上……”
張曉賢擺弄著藍牙,很贊賞地點點頭,“信號燈還亮著,手機應該在接收范圍內。”
“拜托!這么好的藍牙耳機接收范圍幾百米,攻擊者也許把手機扔進樹林了,我們搜到天黑未必能找到……”劉玉琪用目光詢問技術人員是否已經照相取證,技術人員點頭,同時像看哈哈鏡似的瞅著張曉賢這個二把刀偵探。
張曉賢無所謂地說:“不用找手機,打電話就行了。”
“你怎么撥號?”
“聲控。哈哈我猜的,這么好的藍牙應該配個很炫的手機,應該有聲控裝置。”
“那你也得用手機通訊錄,得知道呼叫的名字和號碼。”
“每部手機都會有這樣一個呼叫名字,特別是戴著結婚戒指的已婚中年男子,”張曉賢示意對方噤聲,然后每隔三秒說出一個名字,“家!我的家!我愛我家!”劉玉琪站在他對面,看著他耍寶,終于,張曉賢又想起一個名字,“home”。
“嘟——嘟——嘟——”電話鈴聲響了,張曉賢望著劉玉琪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有人接聽,張曉賢說:“您好,這里是北京市公安局,嗯,不知道您是否認識一位,”他望向身邊的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四五十歲,有些謝頂,穿一身灰色定制西服的男子,體態中等偏胖。”
電話那頭回答:“那是我丈夫曹仁杰。你說你是公安局的,出了什么事?”
“哦,稍等。”張曉賢摘下電話,遞給目瞪口呆的劉玉琪,“接下來交給你了。”
劉玉琪花了十幾分鐘問對方幾個基本問題并解釋相關情況,又花了半個小時給領導打電話匯報情況,再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交代同事們分頭行動。等他走回車里,張曉賢正用一種很熱切的眼神望著他,用通俗的話講就是眼冒綠光:“你說很快就完的。”
劉玉琪敷衍地說:“完了完了,走吧!吃飯去。”
這年9月10日,日本違背歷史,公開對我國“釣魚島”進行買賣。一時間,涉日輿論鋪天蓋地,民眾聲討連連。
按說學生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經人一忽悠,很容易頭昏腦熱地跟著打砸搶去了。張曉賢的學校領導有先見之明,緊急安排了無數考試,老師忙著出卷子批卷子改卷子,學生忙著打小抄查分數拜碼頭,一時間還真騰不出腦子去憂國憂民。
那天小騷考完專業英語,自我感覺相當良好,拉著唐棠在酒吧里與劉玉琪展開了以友誼長存和蹭吃蹭喝為主題的親切會晤。地點是張曉賢挑的,啤酒飲料駐唱吧臺小妹都看不出啥特點來,但張曉賢執意在此,反正最后是張曉賢結賬,大家也就由他。稍微令小騷不爽的是,趙燕寧沒有來,說是工作太忙,實在脫不開身,劉玉琪左聲明右解釋了半天,賭咒發誓這段時間確實是網警的“加班季”,小騷那張俏生生的小嫩臉上還是寫滿了不開心。
正喝著,突然聽見唐棠在不遠處喊了一嗓子:“你,你們干什么?”
大家這才發現唐棠去衛生間去了老久了。
張曉賢還沒說話,小騷已經搖搖晃晃走了過去。今天小騷興致勃勃地想和帥哥進行一次親密接觸,沒想到目標帥哥壓根沒到。劉玉琪晚上有工作,不能喝酒,張曉賢酒量是出了名的“三杯倒”,她就更加意興闌珊地酒入愁腸愁更愁了。
剛走了兩步,聽到唐棠帶著哭腔喊道:“我不參加什么游行……”
張曉賢一聽這話,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抗日的戰火”已經燒到這邊校園了。緊接著就聽見有人嘲笑唐棠“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話里話外透露著對上次“小電影事件”的不屑。聽了這話,張曉賢的小宇宙騰地一下就點燃了,大踏步沖了過去。
劉玉琪還算鎮定,搶過張曉賢的手機,迅速調到微博頁面,找到張曉賢“百無禁忌”的微博首頁,然后挨個兒瀏覽他的關注圈子。果然,有人在校內聯盟群里串聯明天下午兩點從學校東門開始,舉行反日游行活動!劉玉琪同時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撥號。
張曉賢只顧著往唐棠那兒湊,想著先把她擋著,一時間忘了小騷。小騷已經走到那五六個男人的前面,厲聲質問:“干嗎呢你們?”
小騷的問話沒有什么效果,那幾個人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還推了小騷一下。張曉賢一看,壞了,這是要打小騷!張曉賢趕緊做了個預備動作要沖過去。
還沒等張曉賢發動,就聽見小騷一聲喊:“你們想他媽干什么啊?!”
這一聲大得簡直快要刺破張曉賢的耳膜了,就連遠處角落里的駐唱都停了。
張曉賢沖過去首先把小騷擋在身后,至少不能讓她被打,小騷卻一巴掌把他拔拉到旁邊,指向那五六個男人的身后罵道:“孫厚樸,你別躲在后面,有種就站出來說話。”
已經研三的孫厚樸,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容不迫地站起身來,桌子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
孫厚樸生得極為英俊。他站起來,腳步平緩而穩定,走出人群走到小騷面前,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張曉賢似乎能聽到自己壓抑的緩慢的呼吸聲,像猛虎撲食前控制的心跳,當年在自己的校外小窩里看見懷著孕的程迦時,張曉賢也聽見過這種壓抑的緩慢的呼吸聲,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幾十斤重的榔頭猛敲了一記,碎成漫天煙花片片飛舞。
小騷喝多了酒,身子有些不穩,她就那么搖搖晃晃地站著,大聲問:“你他媽到底想干嗎?好好的日子不過,又攛掇大伙兒不務正業?禍害一個程迦不夠,還想造謠生事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孫厚樸紳士地皺皺眉頭,“我和程迦的事,已經是過去式了。她現在過得很好。”
“呸!你自己褲腰帶不緊,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又怕承擔責任,攛掇人家退學,然后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你還算是個人嗎?你老爸有沒有后悔當初為啥沒把你射墻上?”小騷也真算是女中豪杰了,喝了酒,什么話都敢往外噴,周圍的一群人翻了翻白眼,費了好大勁才站穩了沒倒下。
孫厚樸平靜沉默地站在小騷對面,臉上沒有尷尬的神情,更準確地說,除了一點禮儀性的微笑之外,他那美麗如畫的容顏上,基本上沒有表現出什么情緒。他用這種不言不語卻傲然于世的表達方式,明確地給了對方回應:那就是不屑!在哥面前,你還太嫩。
“孫厚樸!”張曉賢站了出來。
孫厚樸依然面不改色,他望向站在小騷身邊的張曉賢,以一種恩賜的口吻說道:“曉賢,好久不見了。看你網上營銷推廣做得很漂亮,怎么樣,加入我們吧!”這似乎是在說,你現在有資格和哥一起玩了,來吧,哥已經向你敞開胸懷了,還不撲過來?
張曉賢怔了怔,沒有說話。
孫厚樸一笑,似乎明白了什么,補充道:“哦,我忘了,唐棠也可以加入我們。”
事實上,自孫厚樸從人縫里緩緩走出開始,張曉賢的心情就陡然變得極為惡劣,聽到孫厚樸臭屁欠抽找死而又極富恩賜意味的宣告后,張曉賢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明朗起來,望著面前的孫厚樸感慨說道:“孫主席,你長得真的很美。”
誰都沒想到張曉賢會突然冒出這么一句。這是什么意思?
孫厚樸忽聽著此言,眉尖微微一蹙,抬起那張俊美無雙的臉,看著對方的頭頂淡然道:“謝謝,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自己長得很美……”張曉賢看著他,很認真說道,“那你想得就不要太美了。”
此言一出,舉座嘩然。場間眾人即便想到過張曉賢會拒絕對方邀請,卻沒有想到他會拒絕得如此簡單直接粗暴狠厲!
“想要我和唐棠加入你們的白癡游行?你想得太美了!”
孫厚樸臉色漸沉,轉瞬后卻微微一笑。
張曉賢看著他笑了笑,解釋道:“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不愿意,唐棠也不愿意,這里面除了被你忽悠的那些腦殘白癡,其他的都不愿意被你當提線木偶操縱玩耍。”
孫厚樸緩緩把握緊的雙手伸平,平靜地看著酒吧光線里臉色陰晴不定的張曉賢,緩聲說道:“因為不愿意,你可能錯過了很多。”
“我從來不擔心錯過什么。”
孫厚樸銳利的目光落到他的臉上,沉默片刻后說道:“甚至有可能是……我的友誼?”
張曉賢眉梢微挑,回答道:“也許你的友誼并不像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值錢。”
聽到這句話,孫厚樸如同畫出來的眉眼瞬間鍍上了一層寒霜,他沉聲說道:“看來你并不明了自己的身份。”
張曉賢笑著回答道:“我是什么身份,這和你有什么關系呢?”
孫厚樸冷冷說道:“以前真是小瞧了你,現在我開始對你感興趣了。”
張曉賢搖了搖頭,“把你的興趣混著酒喝下去吧,如果你還能喝的話。”
隨著談話的進行,場中人們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精彩,越來越古怪,他們怎么都沒有想到,張曉賢這個學校里的普通學生,居然能和萬人迷孫主席侃侃對談,話鋒非但毫不落下風,反而是字字冷嘲熱諷強硬到了極點。
張曉賢看著高大的孫厚樸很認真地說道:“孫主席,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孫厚樸嘴角牽著一絲正中我懷的微笑,不自覺地伸手整理衣衫前襟,攤開右手道:“請。”
“不要誤會,我知道孫主席是蟬聯幾屆的校際聯賽最佳辯手,我對辯論不感興趣也不擅長,只是有些困惑,所以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張曉賢嘴角微翹,“請問,國家可有法律?”
這是一個白癡問題。
“國家自然有法。”
張曉賢接著問道:“學校可有規章?”
孫厚樸應道:“當然有。”
張曉賢快速問出下一個問題:“人是生而平等嗎?”
孫厚樸應道:“當然是。”
“槐樹是否有根?”
“有。”
“蜉蟲有沒有生命?”
“有。”
“正常人有沒有思想?”
“有。”
“人可有自由?”
“有。”
張曉賢問問題的速度越來越快,但這些問題確實極為簡單,與辯論無涉,孫厚樸回答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兩個人的問答就像炒豆子一般明快迅捷,場間眾人愈發疑惑,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便在這時,聽到了張曉賢接下來的一個問題。
“襪子是否有洞?”
“當然……”孫厚樸忽然眉頭一挑住嘴不言,然后似笑非笑望向面前的張曉賢,像看著一個小聰明被碾碎的可憐蟲般,用一種淡然冷漠的口吻繼續回答道:“沒有。”
孫厚樸不愧是蟬聯幾屆的校際聯賽最佳辯手,思路清晰、反應敏捷,他是局中人,然而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他發現張曉賢這一系列問題只不過是在誘使自己陷入某種心理定勢以及語言慣性,想要自己在最后這個簡單到愚蠢的問題上犯錯,想要自己承認襪子是有洞的,他自然不會上當。
他用垂憐厭惡的目光望向張曉賢,說道:“沒想到我耐著性子聽你的問題,到最后不過是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聰明,實在是有失期待。”
張曉賢也似笑非笑望著他,沉默片刻后搖頭說道:“確實只是一些小聰明,但是很可惜,你連這種小聰明都應付不來,實在是令我失望。”他扭頭看著小騷嘆息道,“記得我給你講的故事嗎?狗熊最后大多數是怎么死的?”
“笨死的。”小騷微微一笑,“你當時說的還真對,長得太好看的男人大多腦子都不大好使。”然后她望向孫厚樸,認真解釋道,“襪子如果沒有洞,那怎么穿進去呢?”
想明白了這件事情的人們瞠目結舌,羞愧地低下頭。至于孫厚樸本人,想明白這個可惡的語言圈套后,臉色陰沉得仿佛要滴下水來,像極了一張陰雨天繪的美麗水彩畫。
“剛才我問過你,你也回答過我,我們都知道國有國法、校有校規,而我們生為萬物之靈的人,生而平等,生而有自由,雖然是限制的自由。”張曉賢看著孫厚樸平靜地說道,“這種自由就是在不觸犯法律規章的情況下,我的行為受我自己的思想控制,不受其他任何人的指揮,只要我不同意,沒人可以強迫我。”
眾人這才知道先前那些看似無聊的問題里,竟還隱藏著如此意思。
張曉賢繼續說道:“我問的問題,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些道理。就算你先前答出那個三歲孩子就應該知道的答案,也沒有任何意義,襪子當然是有洞的,我的自由當然是我的,我的思想只能由我自己支配,只要我不同意,沒人能夠做我的主。”
“哪怕你的思想是錯的?”
“對不起,你無法證明我思想的對錯。在我看來,你用外表迷惑人、用語言忽悠人、用自以為是的聰明控制人,試圖將別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想法才是大錯特錯的。”
孫厚樸盯著張曉賢的臉,沉默很長時間后忽然笑了起來,平淡地說道:“你說得有道理,但我還知道一些別的道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不管你個人的能量有多強,本事有多大,那都沒用。最終還是得靠實力說話,得靠勢力說話,得靠集體和整體的力量說話。比如我身后站著這么多的人,而你身后,”孫厚樸眼光飄過張曉賢的頭頂,“似乎只有幾個人。”
張曉賢微笑著問:“孫主席,您這是在威脅我?”然后他望向身邊的小騷,很嚴肅很認真地問,“你說,他在威脅我,我該怎么辦?”
“切,”小騷像個女阿飛一樣撇撇嘴,淡然說道,“長得好看的男人一般都外強中干的,也就能在嘴上痛快些,辦事的時候就是中看不中吃了。”
都是成年人,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孫厚樸再次被小騷用惡毒的人身攻擊直接頂到墻上,加之之前自己邀請張曉賢加入抗日同盟大軍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雅量再好的人也受不了,他只覺得胸腹間有股惡氣直往上頂。他伸出修長的手臂拍拍小騷的肩膀,順勢捏著她的肩胛骨,目光直指對方,用帶有催眠效果的微笑和嗓音輕輕說道:“男人之間的事,不要在這兒不懂裝懂。既然喝多了,就趕緊回家吧。”
一般情況下,校園里的女孩子,碰到這種情況的第一反應是半邊酥麻,然后慢慢拜倒。可惜,小騷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是“二”般的女孩子。
劉玉琪估計這輩子都忘不了小騷那天的動作,他一直以為這樣的畫面只會在電視或者電影院里看到,但是等親眼見到之后,卻發現是如此的震撼!
小騷那天穿了一件淺黃色外套,綠色直筒褲,襯著她搖搖晃晃站不穩的樣子,越發顯得俏柳扶風、婀娜多姿。她展開一個迷人的微笑,突然一個沉肩動作,甩開孫厚樸的手,然后腿特別快地向前一踹,正踢在那位神仙哥哥的褲襠上——當時人就倒了。
“呼啦”一下,那邊人馬迅速圍了上來。
領袖被踹,而且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被踹,這事兒怎么也得給個說法。但事件發生得太過突然,大家一時還沒想好怎么應對。
張曉賢狠狠地瞪著眼前彎腰跪在地上的“萬人迷”,眼睛里沒有絲毫同情,他知道這一腳也許會帶來雙方混戰,但他確實想渾水摸魚趁機把對方狠揍一頓,也許為了程迦,也許為了自己,也許什么也不為,有些人就是欠揍!
這邊的劉玉琪有些慌了,他已經給趙燕寧打電話要他火速支援,但是就這城市的交通,開足馬力一時半會兒也到不了啊!這時候自己和張曉賢再能掄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劉玉琪正猶豫先揮拳還是先起腳,卻見小騷抬頭沖著另一個角落嚷道:“那邊那誰,眼瞎了?沒看到我在啊!”就見到那邊呼啦啦過來好幾個人高馬大肩寬胸厚的帥哥,為首的那個長發飄飄,眼肥唇腫,面無表情,整個兒一人猿泰山!
劉玉琪立即鎮定了,那是小騷的哥哥,李松濤,周圍一圈是他的校足球隊隊友。他心里對張曉賢的佩服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怪不得挑這個酒吧喝酒,不打無準備之仗啊!
雙方人馬擺開陣勢,看上去干柴烈火,就差摩擦生熱了。其實有經驗的兄弟們都知道,打架這種事兒,人越多越打不起來,場面越亂,結果越和諧。
李松濤大馬金刀地問:“怎么了?”
對方有人支吾了一下,顫顫巍巍地道:“隊長,我們和孫主席,組織明天的抗日游行……”
話鋒一起,對方陣營已經有人七嘴八舌地自我安慰和強化:
“西安、洛陽已經開始了!”
“有現場圖片,微博、貼吧上都有!”
“就不該讓日本人把生意做到中國,是日資企業就砸了丫的、燒了丫的!”
“還有日使館!”
“把日本車統統砸爛!”
如果對方死水一潭,張曉賢本事再大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但只要對方開口,張曉賢的機會就到了,他定定神,微笑著溫柔地問:“是孫主席號召你們打砸搶燒?”
對方一個丫頭片子揮著小拳頭喊:“不用他說,是中國人就一起干。”小丫頭手上戴著一個蝎形的銀戒指,動一動,那蝎子像活了似的,尾巴上的紅寶石熠熠生輝,像要扎到人心里去。
“你是誰?”
“我叫寧玉燕,本屆學生會文體部部長。”
“哦,”張曉賢不由得感慨自己真是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彪啊!但他臉上笑意驟然一斂,怒斥道,“那畢竟還是人家孫主席首倡的,第一時間振臂高呼,領導權是人家的,難不成你想謀權篡位?”
寧玉燕瞪著眼睛不說話了。
張曉賢故作深沉地點點頭:“時間地點都定好了,看來真是萬眾一心啊,孫主席領導有方。路上要是見到日本車預備怎么辦?砸了?”
“那還用說,抵制日貨,人人有責!”
“要是見到日本人呢?殺了?”張曉賢冷冷地問。
沒有人說話了。
第一回合達到效果,張曉賢迅速轉入第二回合:“來,看看你們的現場圖。”
在程迦沒出現在自己的校外小窩之前,他也跟孫厚樸稱兄道弟了一陣子,深知此人無利不起早的特性,能夠如此大規模地號召游行,資金就是首當其沖的第一問題。他才不相信孫厚樸會厚道地自己掏腰包。
張曉賢排開人群徑直走到孫厚樸的電腦前,劉玉琪緊隨其后。
此時的孫厚樸已被周圍三五個兄弟扶了起來,但剛剛小騷那一腳,還真有幾分佛山無影腳的真傳,孫厚樸一時半會兒直不起腰來,兄弟們只好把他就近放在椅子里。致命的痛苦延緩了他的思維,孫厚樸并沒有在第一時間阻止張曉賢奔向自己電腦的腳步,雖然這之后他恨不得揮刀砍了張曉賢的雙腳。
張曉賢坐在角落里,面沖著那群一觸即燃的火藥桶,鎮定地在電腦上點東點西,邊看邊點頭:“還真都是現場圖,洛陽、西安……”
“那還有假?”寧玉燕忽閃著大眼睛,氣鼓鼓地說,“到處都是熱火朝天的游行示威活動,偏偏我們這里還是一潭死水,大家都還是中國人嗎?還是愛國青年嗎?”
“橫幅標語準備了嗎?真的打砸搶燒,不會掄著拳頭去吧?”
“放心,犯法的事我們不做。但我們準備了雞蛋,還有礦泉水瓶。”
張曉賢一愣,迅速反應過來,“不管你們帶不帶榔頭鐵鍬棍棒,就算是扯幾條橫幅買幾百斤雞蛋也是要錢的,錢從哪兒來?學生會的會款還是在場同門的捐款?”
“動用會款要召開決議大會,”寧玉燕抬眼傲視群雄,“為了節省時間,這錢是孫主席出的。”
“哦,那是好大一筆開支啊。”張曉賢心想你送上門的話把子,有便宜不占我就是王八蛋!他繼續問道,“準備得這么周密,食物藥品這些后勤供應肯定也想到了吧,都是孫主席出錢?”
“當然。”
“這些七七八八下來,”張曉賢抬頭望天似在心算,“還有車費、油費、過橋費、搬上搬下的勞務費,至少十幾萬元都出去了,我不知道孫主席是個家底兒這么厚實的人,難道動用了自己的科研基金?”
“張曉賢,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孫厚樸痛苦之下聲音帶著些許沙啞,那股刺耳的驕傲輕蔑卻絲毫不減,“你無力承擔這個責任,還要給我們這些身負重任的人身上潑臟水!”
沒有人意識到張曉賢這么胡說八道是在拖延時間,他身邊的劉玉琪已經飛快地點開孫厚樸的郵箱,查看了他的郵件。
看到張曉賢遞過來的眼神,劉玉琪毫不費力地撿起了剛才的話把兒:“孫厚樸,為什么你的郵箱里有這么多國外發來的郵件?”沒給他回答的時間,劉玉琪極其快速地繼續追問,“為什么郵件里說‘已撥款十萬美金請查收’?為什么郵件里事先約好的時間地點與明天的游行線路十分吻合?為什么郵件里還許諾只要出現暴力沖突流血事件,每傷亡一人追加一萬美金?你是不是想讓我們猜測明天會有專人按照固定好的時間地點給你接應,以確保此次游行達到你們需要的血流成河的效果?你到底在跟誰聯系?你的上線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根本沒有給孫厚樸回答的余地,他的臉黑沉到了極點,身體微微顫抖,忽然厲聲說道:“不要污蔑我!我行得正走得直,我跟國際友人互通往來,為國為家無愧于心!”
張曉賢平靜地說道:“你最好不要侮辱‘愛國’這兩個字。”他突然重重一掌拍到桌子上,茶杯震飛,茶水濺得四處都是,指著孫厚樸的鼻子大聲說道,“拿著外國人的錢,在中國燒殺搶掠,這算哪門子的愛國?在學校讀書,卻靠著攛掇同門流血斗毆掙外快,這算哪門子愛家?看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骨子里卻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簡直喪心病狂,天下第一偽君子!”
小騷最擅長痛打落水狗,趕緊接茬:“早知道丫不是一好鳥兒,沒想到這么下作!你不是號稱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嗎?現在怎么啞火了,痿了?”
此時孫厚樸穩坐在“捂襠派”掌門人的椅子上,因為疼、因為怒、因為“郵件”的秘密被揭穿、因為周圍人萬箭穿心的目光,他渾身忍不住劇烈顫抖,連他坐的那把椅子都吱嘎亂響一陣強烈搖晃。
望著孫厚樸越來越蒼白的臉,張曉賢腦海里卻不斷重疊起程迦那張蒼白哭泣的臉。他搖了搖頭,感嘆說道:“學生會主席!萬人迷!孫厚樸!竟通敵叛國、賣友求榮、始亂終棄、好大喜功……男人最卑鄙齷齪的事兒你都干全了!我勸你還是趁早解甲歸田吧。”
孫厚樸平時在神壇上被供奉太久了,突然被張曉賢如此毒辣地攻擊,翻著白眼倒在地上。
這時候群眾的心靈被擦亮,群眾的智慧也被點燃,有人提議扇巴掌,有人提議用凳子砸,有人提議用冷水潑,有人提議拿電線來電一下。
小騷覺得罵歸罵,罵出人命來問題就大了,不由得緊張起來,說:“快,快掐人中!”
寧玉燕蹲在孫厚樸身旁,給孫厚樸死命地掐了兩下,就聽見孫厚樸忽地吐了一口氣,悠悠醒了過來。
估計孫厚樸剛剛也是連羞帶臊急怒攻心,一口氣沒上來憋住了,這一口氣吐出來本應該沒什么問題了,可是小騷看到孫厚樸沒事了,就很沒人性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還好還好,沒整出人命來。為了十萬美金急成這樣,怪不得你拼命忽悠大家游行示威打砸搶呢,見血就是錢哪!”
孫厚樸本來已經醒過來了,聽見小騷這么一說,又是雙眼一翻,一句話沒說出來,再次昏了過去。
又是一頓手忙腳亂地把孫厚樸弄醒,寧玉燕覺得再不走,孫厚樸不死也要被小騷氣成羊癇風,剛想扶著他奪路而逃,就聽見張曉賢冷冷地說:“別著急,待會兒會有警察帶他走的。”
在場的人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大學校園里打個架懷個孕什么的,這是涉及國家安全的刑事案件。
劉玉琪咳嗽一聲,在這凝固的空氣里掃視全場:“愛國精神是偉大的,既然鐵血丹心,更不能被人利用,尤其不能被境外敵對分子利用!打砸搶燒,砸了中國傷了自己,讓人家坐收漁翁之利……”
作為一直以來在網上浩方天堂掄大刀片子砍人的狠角兒,張曉賢的一貫態度就是——要罵人就要往人肺管子上扎針,要打人就要下狠手打七寸,否則都是扯淡。所以張曉賢覺得劉玉琪這篇攻心術下藥不夠猛,能震得住一時,等哪天再躥出個李厚樸、劉厚樸來,他們頭腦一熱又鬧著要“激情愛國”了。張曉賢再次清了清嗓子,也不大聲疾呼,只幽幽嘆了一句:“傷亡一個,一萬美金啊!不知道這對你們的命來說,是值錢,還是不值錢!”
剛剛還站在孫厚樸一邊的人,此時都用燃燒著怒火的目光怒視著他。
這場偽群體性暴力事件,除了最初小騷那一腳之外,再沒別的暴力舉動。孫厚樸一直被摁在椅子上,要不是李松濤這邊嚴防死守,孫厚樸一定能被群情激奮的“五四”青年們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幸好,趙燕寧帶著人馬火速趕到了。他沒再發表什么“理性愛國”的演講,該說的劉玉琪都已經說了,雖然不夠點睛,還有張曉賢呢,就讓他去網上積攢人氣吧。
那晚,張曉賢在當天的最后一條長微博中寫道:
“波茲曼在其著名的《娛樂至死》一書中說道:‘奧威爾害怕的是那些強行禁書的人,赫胥黎擔心的是失去任何禁書的理由,因為再也沒有人愿意讀書;奧威爾害怕的是那些剝奪我們信息的人,赫胥黎擔心的是人們在汪洋如海的信息中日益變得被動和自私;奧威爾害怕的是真理被隱瞞,赫胥黎擔心的是真理被淹沒在無聊煩瑣的世事中;奧威爾害怕的是我們的文化成為受制文化,赫胥黎擔心的是我們的文化成為充滿感官刺激、欲望和無規則游戲的庸俗文化。簡而言之,奧威爾擔心我們憎恨的東西會毀掉我們,而赫胥黎擔心的是,我們將毀于我們熱愛的東西。’
“微博并非江湖,微博更像江湖。波瀾壯闊的網絡時代,是我們的‘微’時代,縱橫四海般的光榮與夢想的不懈追求,為追逐夢想的我們搭建了一艘諾亞方舟:微博!短短的一篇帖子、一條短信、一則笑話,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微’力無邊。既然微博掌握在我們手里,就不要讓境外的鼠標鍵盤操控我們的思想,不要讓似是而非的謠言綁架我們的良知。
“我們要擦亮雙眼,‘微’出公信力,‘博’出正能量!”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洛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