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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突圍

2014-04-29 00:00:00舒中民
啄木鳥 2014年10期

上期內容提要:

高層傳出絕密人事消息,巴戎市現任市長上調中央部委,新任市長將在巴戎市委常委中產生。政法委書記肖志銘本無意參與競爭,卻無法阻止別人把他當作潛在競爭對手,身不由己地被裹挾到明爭暗斗的旋渦之中。先是有人在網上匿名發帖,聲稱市公安局的人事調整中存在買官賣官現象,作為政法委書記的肖志銘難辭其咎;接著,又有人借一起群體性事件污蔑肖志銘是黑惡勢力的后臺……省委調查組兩下巴戎,不但沒查出肖志銘的問題,反而給予其肯定的評價。這個結果,令某些人更加坐立不安。相應的,肖志銘遇到的麻煩也越來越多,被跟蹤,被偷拍,甚至遭到槍擊……肖志銘意識到,要擺脫被動挨打的局面,必須進行反擊。

第九章 打擊要為班子穩定讓路

吳曉梨清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罵自己:“蠢寶!”

對面的警察在說什么,他充耳不聞。回想自己出獄后所做的每一件事,他心里只有兩個字——后悔!后悔沒有等待指使人的電話便貿然行事。

都是這個無用的腦瓜犯的錯。“不用腦瓜的人成不了事,亂用腦瓜的人犯大事。”這話,真是不假。自己的腦瓜屬于不爭氣的腦瓜,所以自己只能根據別人的指示像傀儡一樣做事,亂用腦瓜,亂謀劃,只會壞事。他痛恨自己的不爭氣。

對面的民警再次厲聲質問,大體上還是坦白從寬一類。吳曉梨知道,自己肯定是無法逃脫法律的制裁了——制造爆炸案、槍擊政法委書記——所謂“從寬”,不是給他這路人預備的。

他萬念俱灰,唯一想知道的就是肖志銘死了沒有。但這一切也不重要了,他沒有信心再活下去。即使僥幸判個無期,那跟死了有什么區別?只是把痛苦延長而已。何況,他害怕審判,害怕坐牢,那種煎熬比死更可怕。

吳曉梨呆頭呆腦地看了對面的民警一眼,臉上忽然掠過一抹古怪的笑容。接著,他的腦袋像正在運行的活塞一樣,迅速地,一上一下地,猛烈地撞擊著訊問桌。訊問民警都驚呆了,一時面面相覷。等他們反應過來沖上去制止時,只見一截鮮紅的舌頭像一條小金魚一樣從桌面蹦到了地上……

聞訊趕來的單勇看到滿嘴是血的吳曉梨,趕忙說:“快,快送醫院,別讓他就這么死了!”

從事刑偵工作近二十年,什么樣的亡命徒單勇沒見過?但在訊問室里以這種痛苦的方式自殺的嫌疑人,他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看來,打算從吳曉梨嘴里挖出幕后指使,難度可想而知。

單勇趕到市委政法委會議室的時候,幾個人已經坐在會議桌的兩邊,左邊是喬燭岡、黃昭陽、葉有信,右邊是單毅然、馬林、左臂打著繃帶的姚曉林和譚浩然。雖然是臨時會議,沒有人排位,但大家的位置絲毫不錯。單勇坐在了葉有信旁邊。

這時,肖志銘走了進來:“臨時把大家召到這里碰個頭,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況。單市長,你看讓誰先來介紹?”

單毅然說:“單勇,你先介紹一下情況。”

單勇攤開面前的筆記本說:“就在剛才,昨晚抓獲的犯罪嫌疑人咬舌自盡……”

話音未落,在座諸位便小聲議論起來。大家本來期望能從此人身上找到突破口,查到指使人,犯罪嫌疑人咬舌自盡,意味著一條線索又斷了。

肖志銘輕輕咳嗽一聲,會場靜了下來。單勇繼續匯報:“但系列案件前期經過黃支和姚局長艱苦細致的工作,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沒有他的口供也基本上可以構成完整的證據鏈。也就是說,這一系列案件環環相扣,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肖志銘打斷他:“這個暫且不說,只說案件。”

“好,下面我一起一起地匯報案情。”單勇說,“首先是關于公安局買官賣官的帖子。春節前以擾亂經濟秩序罪逮捕的肖杰輝交代,帖子是他指使余開寶發布的。肖杰輝并不認識余開寶,但他與紫荊植物園的財務總監李恩成是哥們兒,兩人有經濟往來。有一天,他與李恩成一起打牌,余開寶在旁觀戰。眾人說起余開寶與肖杰輝的遭遇相似,余開寶大罵公安局的領導,怨憤之情溢于言表。事后,肖杰輝跟余開寶說,你反正已經被搞成這樣了,還怕什么,發個帖搞他們一家伙,讓他們下不了臺。事實都擺在那里,你是寫材料的高手,組織起來發到網上,讓他們百口莫辯。余開寶回去寫好帖子,又請肖杰輝潤色。肖杰輝添油加醋,然后教了他一些反偵查的法子。余開寶在公安工作多年,當然知道一些公安的手段,做起來自然也熟門熟路,所以帖子出來之后,我們一時沒能查到他。但他為什么栽贓到吳戒之頭上,是有積怨還是有意轉移視線,因為沒有正面接觸余開寶,所以目前還不得而知。

“第二起是丹霞北路建筑工地打架斗毆及聚眾鬧訪事件。這個事件涉及的人員比較多,但有一個主線人物,就是在省城跟著巴戎商會副會長段永海做事的朱大彪。丹霞北路建筑工地承建公司老板賈新才原來是段永海團伙的小弟,是朱大彪的兄弟,賈新才的侄兒賈克漢直接就是朱大彪的小弟。賈克漢交代,打架斗毆、市委鬧訪事件和收買記者發稿都是朱大彪的主意,《新戎快報》主編范小義收了賈克漢五千元錢。涉及此事件的舉報信是紫荊植物園的食堂采購員李春曉在郵局附近收買流浪人員遞發的,李春曉系李恩成的侄兒,李恩成是紫荊植物園老板王朝陽的妹夫。舉報信的起草人也是余開寶。據李恩成交代,為遞發舉報信,朱大彪給了他人民幣一萬元。

“第三起是‘捉奸’事件。肖書記將計就計抓住那兩個小丑后,通過深挖,抓獲了吳彥良、肖杰輝。‘捉奸’事件的遙控方式與后來發生的爆炸事件如出一轍,都是朱大彪設計的,而且在吳彥良的保險柜里找到了遙控的手機。這為揭露朱大彪指使吳曉梨實施爆炸和槍擊提供了線索。

“第四起就是爆炸和槍擊案件。這個說來話長,應該是朱大彪與巴戎的某人共同實施的。朱大彪物色吳曉梨,并把他從監獄里撈出來。巴戎的某人準備好有關假身份證明,幫助吳曉梨混進體育館安放爆炸物。因為抓捕朱大彪的小組還沒有反饋,所以有些情況尚待查實。”

“既然說來話長,有些話就不要說了。”肖志銘說,“剛才提到的涉案人員全部控制起來了嗎?比如紫荊植物園的相關人員以及范小義。”

“還沒有。”單勇說,“除了前期因為有明顯犯罪事實已經收押的,其他人只是嫌疑,所以并沒有驚動。”

“肯定都驚動了,只是他們心存僥幸,還沒有逃走。這些人現在就要接觸。”肖志銘說,“現在,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這些工作由燭岡同志具體安排。下面我講幾點意見,請你們加緊落實:一是立即對有明顯犯罪事實的涉案人員進行收押,對有嫌疑但未查實的,或有事實但不足以收押的,以其他方式控制起來;二是要分成幾個小組深入展開調查,夯實證據;三是加強訊問工作,要對前期的證據和訊問材料進行認真梳理,理出詳細清楚的犯罪脈絡,策應訊問工作;四是深挖的幕后指使人暫時到朱大彪為止,發現更上線的,先報毅然同志。”

肖志銘工作安排里的第四點,主要秉承了“穩”的宗旨。不論阮維梁還是文春秋都叮囑他要維護班子穩定。劉明方也說過“打擊要為穩定開路,打擊也要為穩定讓路”,這話真是經典,肖志銘可謂理解了其精髓,他的工作安排前三點就是“打擊為穩定開路”,第四點是“打擊也要為穩定讓路”。讓路不是不打擊,而是要尋找合適的時機。

單勇插話說:“我這里還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肖志銘看了單勇一眼:“說吧。”

單勇說:“我在辦理這些案件的過程中還發現兩件事。一是舉報柳景平副書記的事,雖然舉報信是廖非發的,但李恩成有策劃的嫌疑,在秘密搜查中,我們在他住處的電腦里發現了舉報柳景平那封信的文字底稿。二是有人給付彬冰副市長發了恐嚇信。這人顯然對付彬冰的事掌握得非常清楚,有恃無恐。”

“哦?”肖志銘說,“這兩件事另案處理,查清之后,單獨向我匯報。好了,大家分頭執行吧,毅然同志稍等一下。”

回到辦公室,肖志銘請單毅然在對面坐下,說:“這些人膽子這么大,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死了,對他們有好處嗎?”

“把您搞倒了,他們就有機會吧。”單毅然說。

“省委會從一個自相殘殺的班子里挑選人來當市長嗎?”肖志銘輕蔑地說。

單毅然說:“是啊,穩定壓倒一切。對社會是這樣,對于任何一個領導班子也是這樣。”

“這就對了。”肖志銘說,“對于某個人來說,這是建立在錯誤的判斷之上的一次錯誤的戰爭。但是,為了班子穩定,我們還不能讓他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如果他能看清這一點,趁著最后機會尋找退路,我們就留一根救命稻草給他。”

肖志銘與單毅然來到王志光的辦公室。王志光一邊翻閱著人大和市委辦送來的關于人大會議籌備工作的相關請示,一邊聽著單毅然的匯報,末了問:“出現在巴源監獄的那個律師找到了嗎?是誰跟他聯系的?”

“找到了。”單毅然說,“朱大彪直接跟他聯系的,我們已經取得了他給巴源律師的打款記錄和通話記錄。”

“朱大彪為什么這樣三番五次地謀害肖書記?”王志光說,“除了這起槍擊案件,前面的事情似乎并不像黑社會分子的做派。”

“書記說得有道理,但現在能夠查明的證據就到他為止,沒能再延伸。”單毅然說。

“我有種預感,這更像是一場政治陰謀。如果真是這樣,就應該徹查到底。”王志光的眉毛輕輕一挑,看著肖志銘,“你有什么想法?”

肖志銘說:“書記認為事情沒單市長匯報的那樣簡單,但公安辦案講究的是證據,以有證據能夠完全證明的事實為事實,所以單市長只能匯報到這個程度。這些案件的組織策劃者,除了朱大彪,也許還另有其人,他甚至可能是我們班子里的人。但是,一方面沒有確鑿的證據,另一方面,在市里‘兩會’召開之前,班子穩定是政治大局,是否先放一放長線?”

王志光說:“此人既然如此處心積慮,恐怕不會想到政治大局。”

“我們把案件破了,人都抓了,如果他是幕后指使人,肯定急得直跳腳。我們一方面對他容忍,一方面又安排人敲山震虎,難道他會看不出來?不妨看看他還會作出什么樣的反應。如果他理解了書記的苦心,最好;如果我們發現還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再一并向書記匯報,我相信他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王志光站起來踱了幾步,然后下決心似的說:“那好吧,我想接下來要分三步走:第一步,迅速結案,將朱大彪等相關涉案人員從重從快處理。第二,你們要做好第二手準備,把這個幕后指使人的材料做扎實,一旦他還要跳出來,就拋出證據,對他依法依紀進行處理。第三,毅然同志,不,最好是喬燭岡,這個同志是個多棲動物,交際面廣,與某些領導感情很深,讓他出面敲敲警鐘。但他出面接觸前,志銘要先找他談一下,要充分考慮到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既要注意策略,不露痕跡,又要講清原則,講清立場。”

肖志銘說:“如果他能明白書記的良苦用心就最好,少了我們很多麻煩,他自己也能逃過一劫,不至于有最壞的結果。”

王志光說:“志銘,你這種大局觀念,我是最欣賞的,有些事你能考慮到我的前面去,給我分了憂。但是要打有準備之仗,進退有度,不能一味退讓,不然可能會陷入被動。”

隨后的一天晚上,喬燭岡在高級會所里見到了付彬冰。

“首長,怎么還嘆氣?”喬燭岡笑著問。

付彬冰說:“唉,這段時間總是六神無主,心里忐忑不安。”

喬燭岡很有把握地說:“我保證您不會有事的。您這個領導就是平時優越慣了,被人捧慣了,一遇事就慌得什么似的。”

付彬冰說:“有些事,難免留下隱患。”

“我跟您說了,您不會有事的,我保證。”喬燭岡說。

茶來了,會所老板謝擁軍一起跟了進來,付彬冰把他轟了出去。“我跟喬局長商量點兒事,你到吧臺給我看著。”

等謝擁軍離開,付彬冰問:“你把她安置在哪里了?”

這個“她”就是齊曼麗。付彬冰原打算讓謝擁軍去處理,想來想去,他還是對“社會人”不放心,怕謝擁軍做出什么傻事來,只得冒險交給了喬燭岡,他相信喬燭岡無論怎么處理都是穩妥的。

“回家了。她父親正在生病,兄弟不爭氣,差點兒進了監獄,母親每天在家里哭。她現在是家里的頂梁柱,哪還有時間陪您玩兒?”喬燭岡說。

付彬冰還是不放心:“沒搞出什么事來吧?事大了收不了場。”

“我有分寸。她不過就是在家里守著父母兄弟罷了,您給了她一大筆錢,足夠她過日子的。她是聰明人,聰明人就懂得利害關系。謝總幫她把別墅和車都賣掉了,在她家所在的鎮上買了兩套一百多平米的樓房,在正街上買了兩間門面房,還余下幾十萬存款。即使出租不做事,生活也不用發愁。況且,她跟了您這幾年,不可能沒存下一分錢。”

“唉,真是……”付彬冰又嘆了口氣。

自收到那封匿名警告信以來,付彬冰慌得兔子似的。這種事他又不敢亂托人,甚至謝擁軍他也不放心。他想到了喬燭岡。兩人一起搞過工程,平時喬燭岡對自己也恭敬,算得上親信。重要的是喬這個人黑白通吃,果然,事情交給他,齊曼麗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跟他再沒聯系。

“首長,您就是用情太專。”喬燭岡說。

“畢竟是人嘛,感情很重要的。床上那點兒事,看起來與動物無異,但沒有感情玩起來也沒趣味。”付彬冰說,“唉,不說這些了,你也辛苦了,我叫謝總喊個人來打牌。”

謝擁軍很快進來了,還帶著一個姓高的生意人。看起來,高總與付彬冰很熟,兩人時不時地開些葷玩笑,逗得付彬冰開懷大笑。一桌牌打到半夜,高總帶的十萬元錢已經所剩無幾,謝擁軍也輸了近五萬塊。這些錢基本上進了付彬冰和喬燭岡的口袋。內行人都知道,這就是業務牌。本來大頭要歸付彬冰的,但喬燭岡幫付彬冰辦了事,付彬冰讓利,給了辛苦錢。

離開會所,付彬冰上了喬燭岡的車,終于說出了另一件煩心事:“那封信還會不會出現?或者會不會被送到上級領導的桌上去?”

喬燭岡幫付彬冰搞定齊曼麗時,就想到疏離付彬冰。但他不敢直接回絕,付彬冰把他當親信,一旦反目就是最危險的敵人。他不想這樣。疏離只是一種策略,不能太明顯,該做的事還是要漂亮地完成。他跟齊曼麗家所在地的小混混兒打了個招呼,齊曼麗家里就地動山搖,這邊,喬燭岡再次軟硬兼施地做齊曼麗的思想工作,齊曼麗便默默回家,沒敢吭半句聲。

調查舉報人,阻止再舉報,本來也非難事。肖志銘的案子辦到今天,應該算是比較成功,收網后所有人都會受到打擊,給付彬冰寫警告信的人極有可能就在這中間。即使不在其中,也會讓單勇查獲的。但喬燭岡不想讓付彬冰覺得這事很輕松,他得擺擺譜,耍耍姿態,攢足籌碼,便于以后與付彬冰做交易。

付彬冰想知道喬燭岡能否抓獲那個寫匿名信的人,但沒有直說,而是側面問那封信還會不會出現。喬燭岡肯定地說:“不會。”

“真的?”

“我正派人秘密調查。這件事涉及您,又不能公開立案,只能讓我的親信去做這個工作,確實不容易,請首長理解。”

“我知道,我知道。你把這些人記住了,提拔任用時需要我說話的,我會全力幫忙。”

“這種事,我是絕對為您保密的,手下人根本不知道是在為誰調查。”

送走付彬冰,喬燭岡卻沒有直接回去,還有一個人等在恒天大酒店的會所里。這個人也是喬燭岡得罪不起的,但他有意拖到現在才去見他,一是考考他的耐心,二是讓他誠惶誠恐地擔擔心,三是體現自己的辛苦操心。

得知警方把朱大彪從省城押回了巴戎,李方宏急得直跳腳。他與喬燭岡的舅舅有師徒之誼,所以,一直以來喬燭岡與他走得很近。雖然他知道喬燭岡幾乎與所有的領導都關系親近,但他寧肯相信喬燭岡與他更近。他一直在打喬燭岡的電話,希望喬燭岡能幫他消災。

中午,喬燭岡與他見了一面,也是在這個會所的包房里。喬燭岡對他說:“我剛從專案組過來,王書記、肖書記、單市長全守在那里,親自督辦。我不能離開太久。”

李方宏眼睛瞪得老大:“案子怎么樣?朱大彪亂咬人沒有?他們都守在那兒,你有沒有辦法阻止那些人亂咬人?”

“您不要太急,我會盡全力幫您的。”喬燭岡說,“困難是顯而易見的。但我會想盡辦法支開他們,為您開脫。”

李方宏說:“我與他們沒有關系,我是冤枉的。”

“真的沒關系?”喬燭岡說,“那就好辦了,也不用做什么工作了。”

“不,不是……就怕他亂咬啊,我……畢竟跟他走得近。具體的事我以后再跟你細說,現在要撇開我的關系。”李方宏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這張卡里有一百萬,你先拿去。”

喬燭岡心里冷笑,這種錢本來不拿白不拿,但他忍住了,他還有其他計劃。“看您說的,首長,我們是什么關系。”雖然李方宏比喬燭岡小了七八歲,但喬燭岡從來把自己擺得很低,“我全靠您的栽培和扶持才有今天,怎么能落井下石,乘人之危?”

“好,好,不用說這么多,我會報答你的,你把這些錢拿去給兄弟們。”李方宏說著把卡塞進他的衣袋里。

“好吧,事情辦完了,沒用的我再退給您。”

凌晨時分,喬燭岡再次走進高級會所的這間包房里。兩鬢斑白、似乎瘦了一圈的李方宏從沙發上起身相迎。一天的煎熬,他眼袋浮腫,眼睛布滿血絲,四十五歲的臉龐比六十多歲的人還顯老。

李方宏握著喬燭岡的手,急切地問:“喬局長,怎么樣?沒事吧?”

“沒……沒事。”喬燭岡表情沉重,“應該是沒事了。我給所有的訊問、調查小組打了招呼,檢查了所有的材料,凡是有可能涉及您的,我或者抽了出來,或者做了更正。”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根據肖志銘的指示,涉及李方宏指使、組織、策劃犯罪活動的材料都從其他犯罪嫌疑人的口供中抽了出來,進一步做實、做細,準備另案處理。喬燭岡所謂的更正,那是無稽之談。

李方宏夸張地一把將喬燭岡抱住:“你太偉大了。我要謝謝你,我知道只有你辦得到,你也一定辦得到!”

喬燭岡第一次這樣被一個男人緊緊地抱著,感到十分反胃,趕緊推開他,假裝疲憊不堪地坐在沙發上。“但是——”喬燭岡說,“領導還是有懷疑。他們認為,朱大彪與肖志銘無怨無仇,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他呢?他們還提到了政治陰謀。”

“你怎么說?”李方宏急問。

“我讓朱大彪說了幾件四年前打黑除惡的事情,把那個作為動機。”

“他們相信嗎?”

“不知道。不過,他們沒再尋根究底。”

李方宏松了口氣:“我知道你神通廣大,一定能搞定。”說著,李方宏摁響電話,“小隆,把我準備的人頭馬拿進來。”

本來,喬燭岡與李方宏溝通的目的,是要向李方宏提出警告,至少表達出警告的意味。但看他那興奮勁兒,喬燭岡只好忍住了。

第十章 誰也不知道變數在哪里

踏著鵝卵石小路往辦公樓走時,肖志銘的手機響了,是市委辦。市委辦這么早發通知在肖志銘的意料之中,如果他到了辦公室市委辦還沒發通知,倒是奇怪了。

周懷翎要來巴戎了,隨行的有辦公廳、組織部、紀委的人,主要意圖是考察市長候選人。這個消息,肖志銘昨天就知道了,龔建國、華少懷還問他需不需要他們過來。肖志銘拒絕了,他不想成為政壇祥林嫂,也不能逢事都依靠拐杖,自己的事一定要自己設法解決,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哪根拐杖靠得住,哪根拐杖靠不住。

肖志銘步履匆匆地進了三樓的書記辦公室。王志光正在批閱文件,看到肖志銘,客氣地請他就座:“這是周書記新年第一次來巴戎,有些事,我想跟你一起拿主意。”

肖志銘有些不解,這話應該是跟秘書長李瑞白說的。

王志光繼續說:“官場規矩,誰來了都不能空手走。昨晚我讓人準備了一些土特產,可今天早晨聽說只來了一輛車,根本沒地方放。如果我們派車送去,是不是太張揚?”

這確實是一個難題。官場中迎來送往的事極其講究,送不送,送什么,怎么送,都是學問。為什么有些人喜歡下基層?還不是因為一下去,便可滿載而歸?為什么上面只來一個領導,后面卻跟著一串汽車?因為汽車的尾廂里可以放禮品。可這一次,省里只來一輛車,上面坐著各種級別的領導,讓下面的人怎么處理?

肖志銘說:“這個事,我也難拿主意。幾乎所有領導下來都會提前打招呼,申明不準迎接,可下面如果真不迎接,他們又覺得自己沒被重視。”

王志光沉吟不語。

肖志銘知道,王志光特意把自己叫到這里,不是為了聽這些,而是想聽自己說點兒有用的。“我提個參考意見,請書記您定奪。迎接方面,我們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員在辦公大樓門前列隊,車一停穩,您便可迎上去,禮節到位,又不落俗套。禮品方面,周書記這里摸不準,我們暫時緩一緩,其他人的禮品都備好,他們離開后,我們備個車直接送到他們各自家里去。”

王志光說:“這樣好,至少解決了部分問題。大神好拜,小鬼難纏,隨行人員平時坐在清水衙門里,難得拿點兒禮品,好容易逮到這個機會,不能少他們的。聽說你跟肖勤關系不錯,要不,等他來了你請示一下,看他是什么意思。”

“我跟肖勤也就是認識而已,不過書記交辦的事,我一定落實。”

“其他的,我相信你也不需要我提醒。周書記這次來,我會適當地安排讓你表現,相信你不會有問題。”

回到辦公室,肖志銘從自己分管的工作方面做了些匯報準備。近九點時,鄭基文給他打電話,說王書記通知,全體常委到門口集合。然后,鄭基文又悄悄告訴他,他走后,王志光又召見了付彬冰和李方宏,與他們各談了十分鐘,意思是讓他們做好匯報準備。

這沒什么奇怪的。為了維護班子穩定,問題和矛盾都掩蓋起來了,有問題的沒問題的都擺在同一平臺上,接受省委的檢驗。但肖志銘相信,王志光心里還是有一盤棋的,他只是珍惜屬于巴戎的機會,不能因為班子不和,把這個機會白白送給其他人。

市委市政府兩套班子的人基本到齊了,在樓門口三三兩兩地閑聊。李方宏一看到肖志銘,便往他身邊擠。肖志銘本來想與單毅然說兩句,看到李方宏那張削尖的臉,只得擺出一臉笑容與他打招呼。

“昨天黨校同學賀同成給我打電話,說要來看你。他說這次要好好謝謝你。”李方宏似乎話里有話。

“都是同學,說什么謝不謝的。”肖志銘說。

在旁人看來,他們聊得非常開心。李方宏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滿嘴的感謝,似乎就是針對嫖娼的。肖志銘并不想談這個話題,有一句沒一句地應付著。

王志光來了,叫肖志銘整理隊伍。

其實這個隊伍不需要整理,每個人心里都有個次序,左邊站市委的人,右邊站政府的人,只是政府那邊占了三個常委,市委這邊的人數便少了。于是,政府那邊站得密些,市委這邊站得稀些,還是有些不倫不類。

省委的豐田考斯特緩緩停下來。首先下來的是肖勤,接著周懷翎走了下來,后面跟著賀同成、歐安威等。周懷翎與市委書記王志光、市長侯定革等全體在場人員握手。然后,王志光引導著往樓上走。

周懷翎問:“你們是怎么安排的?”

王志光說:“首長起得早,又坐了幾個小時的車,我考慮先休息一下,由我和定革同志匯報巴戎的情況,然后吃午飯。視察安排在下午。我們選了六個點,不過不可能全看,具體去哪幾個點,由首長定。”

周懷翎問:“哪六個點?”

“九天鞋業、云天重機,這是我們巴戎的兩個龍頭企業、納稅大戶。丹霞路棚戶改造,從拆遷、建設到管理都融匯了民生思想,是老工業區棚戶改造的典范。紫荊植物園,從綠化、美化、氧化城市的角度,有很強的示范作用。還有兩個農業點,新戎養殖基地和優質水稻育種示范區……”

不等王志光匯報完,周懷翎便說:“不聽匯報了,你們安排大家抓緊時間方便一下,十五分鐘后在樓下集合,去看項目。”

陪在身邊的同志都傻了眼。還是王志光反應快,立即交代跟在后面的丁新華、趙常林、李瑞白去陪同其他領導方便,自己和侯定革把周懷翎請到書記辦公室。

臨上車時,周懷翎又交代,沒必要這么多人跟著,除了書記市長,考察誰負責的項目,誰就參加,其他人各做各事。

原來的路線安排,丹霞路棚戶改造是第一站。因為時間變動,肖志銘來不及準備,只得電話指示指揮部人員到位,并安排交通疏導警力迅速趕過去。

丹霞路棚戶區改造工程體現了“一個思想三好三到位”的主旨,即融匯了民生思想,環境好、生態好、治安好,賠償到位、安置到位、就業到位,被省政府評為老工業區棚戶改造的典范。

這個匯報是王志光作的,肖志銘只是稍做了些補充。但周懷翎對匯報并不感興趣,他喜歡鉆工棚,問路邊店,走安置區。特別是在安置區,他不讓巴戎的同志跟著,連肖勤也沒去,只帶了兩個警衛。肖志銘無法安排,無法提前打招呼,王志光一時急得不知所措。周懷翎一走就是一個多小時,他訪了幾戶人家,講了些什么,誰都不知道,好在他回來的時候臉色比較平靜。王志光挑起話題,想打聽領導的感受,周懷翎沒笑也沒有皺眉,岔開話題,問起北路的建筑工地。

北路的建筑工地是從南路走過去的,經過交界的廣場時,周懷翎站在廣場中心,叉腰望了望左右:“這個廣場應該能保持十年不落后吧?”

王志光連忙咐和,周懷翎卻又轉移了話題:“上次的打架斗毆是不是就發生在這里?”

肖志銘簡單匯報了幾句。周懷翎說:“我沒看到報道,但我看了省委的內參。社會矛盾尖銳化、多樣化,其表現形式也多樣化,富有欺騙性,作為領導干部,就是要睜大眼睛,不能被其假象所蒙蔽。”

后來,周懷翎在全省經濟工作會議講話中,專門提到這一事件,高度贊揚“巴戎市委對這一事件的處理是得體的,富有智慧的”。

視察完丹霞路,已經十二點鐘。周懷翎問:“下一個考察點是哪里?”

王志光說:“原來的安排是紫荊植物園,但已到中飯時間,我們是不是先回巴戎山莊吃飯,下午再去?”

“怎么,還趕回巴戎山莊去吃飯?”周懷翎問。

“原來是這樣安排的,也方便領導午休。”王志光說。

“要隨機應變嘛。行程改變了,其他的就跟著變。”周懷翎說,“這樣吧,在去紫荊植物園的路上找一家干凈點兒的農家樂,吃些土菜開開胃。”

看來周懷翎心情不錯,王志光當即安排后勤工作人員迅速找了一家農家樂,精心準備。

農家樂用的都是綠色環保食品,但它刻意模仿鄉下做飯的程序,用的是柴火鐵鍋,做起來比較慢,而且因為準備不足,雞鴨都是臨時宰殺的,結果這頓飯不僅沒有節省時間,反而多用了近一倍時間,吃完動身時,已是下午兩點多鐘。但周懷翎吃得很高興,其他人便也高興。

肖志銘吃完飯不再隨行,只是后來聽說下午還看了三個點,分別是李方宏負責的紫荊植物園、付彬冰負責的云天重機工業基地、紀文豪負責的優質水稻育種示范區。

晚上是周懷翎接見巴戎市領導的時間。這次接見,市委辦通知了所有的常委,召見次序是按照常委內部排名進行的,大家都在自己的辦公室等著。接見現場由肖勤聯絡,也只有肖勤可以進去,但除了叫“下一位”,他只做兩件事:端茶或續水。

輪到肖志銘時,他隨肖勤一起進入周懷翎所在的套房。周懷翎一個人坐在會客室的大沙發上,略顯疲憊。

“聽說近兩個月來出了一些針對你的事情?”周懷翎出其不意地問。

肖志銘說:“是的,主要有四件事,現在都處理好了。”

“他們為什么特別針對你呢?”

“也許是緣于打黑除惡的緣故。四年前,我們掀起打黑除惡專項斗爭,對全市的涉黑涉惡案件進行了全面清理,打掉了一個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伙,判處了三個死刑、四個無期、八個有期徒刑。還有一個團伙在社會上有些反映,但在調查中沒有獲取足夠的犯罪證據,團伙頭目朱大彪有些資產,逃到了省城做生意。去年底以來,他收買指使一些社會人員誣告陷害、尋釁滋事,并制造爆炸、槍擊案件。目前,朱大彪以及他指使收買的人員已全部落網。”

“朱大彪有沒有其他后臺支持?”周懷翎問,“或者往更深的層次說,是不是跟外面傳說的侯市長要調整有關?”

“目前還沒有查明。”肖志銘說,“沒有證據證明誰在后面指使他。”

“馬上要召開‘兩會’,安保工作準備得怎么樣了?”

“已開過一次碰頭會,方案正在起草中。”

“針對你的事情,破了案就好,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作為一個領導干部是要有擔當的,要有承受力的。‘兩會’的安保方案一定要做精做細,確保萬無一失。”說罷,周懷翎端起了面前的茶杯,開始喝茶。

古代官場有端茶送客的意思,這是一種暗號,上級覺得跟你沒話說了,你該走了,便找件讓自己放松的事情來做,于是端起茶杯。

肖志銘站起來告辭。周懷翎卻放下茶杯,說:“我好像聽說你在寫一篇關于眼界的論文,要與我商榷,帶來了嗎?”

論文肖志銘年前就寫好了,聽說周懷翎要來巴戎,肖志銘又認真斟酌了一遍,下午打印出兩份,放在提包里。這時,周懷翎提起,他立即拿出來遞過去。

周懷翎瞟了一眼標題和論文摘要,壓在筆記本下面,說:“好吧,我帶回去好好學習。”

出了門,肖勤已帶著趙常林等在外間。肖志銘看了看表,正好十分鐘。

晚上十一點多鐘,肖勤用座機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我給你講一組數字,你自己去判斷。今晚,周書記找書記市長和所有常委都談了話,其中王書記的談話時間是三十六分鐘,侯市長的談話時間是二十八分鐘,李方宏談了十二分鐘,付彬冰十一分鐘,你十分鐘,其他常委談話時間是八至十分鐘。”

肖志銘這才意識到肖勤這個秘書做得多么細致到位。周懷翎接見市領導,由他負責安排所有的談話,談話需要掌握時間,他便把這些時間記錄下來。這一記錄便記出了韻味。因為在周懷翎那里,談話時間的把握是極微妙的,每一分鐘甚至每一秒鐘,都能說明談話對象在周懷翎心目中的地位。

肖志銘的談話時間比李方宏少兩分鐘,比付彬冰少一分鐘。而自己本來只談了九分鐘的,是周書記突然想起了論文的事,才耽擱了那么一分鐘。這相差的一兩分鐘意味著什么?有怎樣的含金量?有什么樣的差距?

第二天早晨,周懷翎一行離開了巴戎市,肖志銘沒有去送行,因為他沒有資格,那是書記市長的事情。

兩天后,巴戎市委收到一紙調令。調令是發到省委組織部的,但省委組織部發了一份傳真過來,是知會的意思。調令要求侯定革即日起辦理交接手續,下周一赴京城報到。原以為侯定革要開完“兩會”再走,“兩會”工作交給他在組織籌備,沒想到調令來得這么快。王志光只得把他的工作移交給付彬冰,因為付彬冰是常務副市長,其他任何人接手都不合適。

“兩會”籌備緊鑼密鼓,省委為配合巴戎的“兩會”工作也安排得相當緊湊。星期天中午為侯定革開完歡送會,晚上便為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接風洗塵。

這次領隊來巴戎考察的是剛升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歐安威,組員有干部一處處長文香香、二處處長昌吉平,這兩人也是新近提拔的,還有一個司機。四人一來就住進了巴戎山莊的套房里,足不出戶,專找人上門談話。

誰都知道“領導靠不住”的典故,誰都清楚禍從口出的道理,所以,歐副部長的筆記本里除了記下很多虛話套話,沒有任何涉及實質性問題的事情。但一天談下來,當他整理房間時,很快發現了感興趣的東西。

歐安威一行四人開了三個套房,歐安威一間,文香香一間,昌吉平與司機一間。根據省紀委的要求,他們在三間套房的會客室里都安裝了針孔攝像機,一是為加強自律,二是為防止來訪的人做其他手腳。

談話的對象是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員和下屬部委辦局一把手,談話的內容是關于市長、副書記人選以及替補副市長或相關常委的人選問題。因為幾乎都涉及自身利益,談話的時候,這些人一個個中規中矩,講的是黨性和原則。但談完話,他們卻不能不掂量考察組對自己的印象分,于是有人便在晚上再次進入談話的套房,留下一份煙酒或化妝品。當然這些煙酒或化妝品只是掩護,真正的內容在于藏在里面的銀行卡。

每當這些人羞羞答答地進入套房,送上東西或信封的時候,考察組的同志總是先嚴辭拒絕,實在拒絕不了,就說:“你要留下就留下吧,我也沒辦法。”

每收到一筆,他們都互相通氣,由文香香造冊登記,列出明細,載明姓名、單位、時間、地點、物品、金額等。但歐安威留了個心眼,暫時沒有把收到禮品錢卡的事向上級匯報,也交代其他同志不要亂說,免得將來情況有變。凡事要留個退路。

三天之后,談話結束,王志光陪他們共進晚餐。餐后,歐安威把王志光帶到自己的套房里,請他參觀這幾天收到的禮品和錢卡。

王志光沒想到考察組如此動真格,面對錢財毫不動心,十分感動;也沒想到巴戎的領導干部如此素質,范圍還如此之廣,大為震怒。

他說:“歐部長,你們真是廉潔從政的楷模啊,是我們巴戎全體干部群眾學習的榜樣。我一定要讓巴戎的干部群眾知道省里的領導是什么素質,他們是什么素質。同時,我要狠狠處理這批干部,讓他們知道他們這樣做不僅是丟了他們的丑,丟了巴戎的丑,更是給黨和政府的形象抹了黑,是嚴重的違法犯罪!”

歐安威說:“王書記,今天請你來,就是想一起商量對策。在當前這種送禮的大環境里,送不送禮,并不是鑒別一個干部是否廉潔的唯一標準。肯定有一些本不想送禮的人,卻不得不跟風送禮。所以,如果凡是送禮的一律處理,只會導致錯殺。”

歐副部長的話合情合理,但王志光治下發生這種事,讓他一時下不了臺。“寧可錯殺,也要把這種風氣糾正過來。”

歐安威說:“黨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錯殺畢竟不利于工作,不利于團結。面對當前的局面,我從組織工作的政策角度提兩個方案,請書記定奪。一是嚴格按照法律和紀律條規,將所有前來送禮的人員名單和數額予以公布,對行賄金額達到三萬元以上的,交司法部門處理;三萬元以下的,先由紀委初步調查,再進行相應處分。二是公布行賄消息,限期讓行賄者到這里來檢討,主動前來檢討的,暫不作處理,退還禮品錢卡;不主動前來檢討的,交紀檢部門處理。”

王志光堅決要求按第一方案實施,事情發生在他管轄的范圍內,不如此不足以博得上級組織部門的信任。文香香、昌吉平則主張采用第二方案,這樣處理,給當事人一個改過的機會,有利于起到教育干部的作用。

王志光雖然堅決主張采用第一方案,但他心里也明白,如果真的這樣做,那就要處理三分之二的巴戎市正處級以上干部,全市的干部隊伍還何談穩定?全市的管理、建設工作還如何進行?

歐安威說:“這樣吧,這件事暫時保密,我們都再考慮考慮,明天上午八點半再碰頭商量。”

離開巴戎山莊,王志光當即打電話給秘書長李瑞白:“通知全體常委,立即開會。”

整場會議,都是王志光在發脾氣:“你們看,這些干部就是這種素質,明知道是組織部的干部,明知道他們的做法,還往火坑里跳!這是把我們整個巴戎的干部隊伍一鍋端啊!我們這個班子的臉還往哪里放?我們還怎么向省委交代?現在,歐部長把這個燙手山芋往我手里推,我怎么辦?我能夠說從輕嗎?我能夠去說情嗎?誰說情誰心虛啊!我去說情那就等于承認是我這個班長把大家帶壞的!大家想想辦法看,怎么辦?”

會議開到最后,也沒人說出什么辦法來。王志光看著這些個平日里口齒伶俐的常委,心想,剛才沒有打聽一下這些人中有沒有人送了禮,不過即使有,歐安威可能也不會說。

十一點多鐘,會散了,每個人都像受了處分似的出了門。

肖志銘沒想到歐安威使出這一手來,確實把王志光推上了風口浪尖,讓王志光無法下臺。但他還是決定跟王志光好好談談。擺平了這么多事情,經歷了這么多考驗,不能在最后關頭功虧一簣。待所有常委離開辦公樓,肖志銘撥通了王志光的電話:“書記,我想向您匯報一下我的想法。”

“上來吧。”王志光說。

進了書記辦公室,肖志銘直截了當地說了自己的看法:“我們還是要退一步,先接受歐部長提出的第二方案。一是現在正是維護班子穩定的關鍵時刻,上級,特別是周書記希望我們隊伍穩定,我們的一切工作都要圍繞穩定來做;二是送禮是當前的大勢所趨,沒有人愿意送禮,只是因為怕不送禮失去當前利益不得已而為之,所以,可以懲戒、教育,但不能以穩定為代價;三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歐安威也未必真想看我們的笑話,他提出的第二方案也許正是他的真心,我們何不順坡下驢,撿個便宜?四是即使他提出第二方案是假意應付,我們就勢接受,對他盛言感謝,他也不好反悔,先過這一關再說。”

王志光說:“你說得有道理,第二套方案確實更理性更人性化一些,也切合我的心意,我只是不好在歐部長面前抹下臉面,所以……”

“沒事,我明天跟您一起去說,相信他會給面子的。”

但肖志銘有肖志銘的想法,歐安威有歐安威的考慮。

雖是在外出差,歐安威也堅持晨練。這天早晨,歐安威推開套房的門想出去透透氣,“啪”的一聲,什么東西掉在地毯上。他彎腰撿起來,是一張套著膠膜的銀行卡。取下膠膜,一張小紙片飄了出來:“肖志銘,10萬元,666666”。

看著這張銀行卡,歐安威感到有些蹊蹺。以肖志銘的性格,他會如此明目張膽地買官?自己還有把柄在治安總隊,相當于被肖志銘拿在手里,他要跑官,也沒必要給自己送錢,直接要挾不就得了?而且,以他們兩人的關系,他完全可以把歐安威約出來當面送卡,何必如此?

不過,話又說回來,對于肖志銘來說,把這卡塞在門縫里也有方便之處:一是不需要與歐安威面對面,少了尷尬;二是不需要在會客室里遞送,少了監控。肖志銘從事公安工作多年,說不定他在談話時已經發現了針孔攝像機。

歐安威想到這兒,心里很不是滋味,便隨手把卡塞進口袋,出門散步去了。遛了一大圈,回到賓館,匆匆在樓下餐廳吃過早點,剛上樓便看見王志光與肖志銘站在他的套房門口,兩人正對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指指點點。

歐安威快步上前:“王書記、肖書記,讓你們久等了。”

“我們也是剛來,您看看這個。”王志光遞過信封,“這個信封夾在門縫里,我們沒有拆開看,是給您的。”

歐安威說:“我出去的時候還沒看見。”

肖志銘說:“應該是您出去之后夾在這里的,七點至八點半之間吧。我已經打了電話,讓技偵人員馬上趕過來,這里有監控、有服務員、有進出房客……”

歐安威撕開信封,四五張照片滑出來,都是李方宏或摟、或抱、或吻美女的艷照,有的在床上、有的在室內、有的在室外。

歐安威把照片遞給王志光。王志光看著自己班子成員的丑態,臉色很難看,恨不得打個地洞鉆進去。肖志銘心想,李方宏一輩子算計別人,現在也輪到別人算計他了,真是罪有應得。

不一會兒,黃昭陽帶著技偵民警來了,他把人員分成三組,一組去監控室提取視頻資料,一組調查樓層服務員,一組把照片及信封拿回去做相關檢驗。

前兩組民警很快反饋——發現了在門縫里夾信封的人。視頻顯示,早晨七點三十分,一個身材矮小、服務員裝束的人從電梯口出來,悄悄地走到歐安威套房門口,掏出一個信封塞進門縫里,然后迅速離開。這個人顯然很清楚每個攝像頭的位置,他(她)的臉部和胸部一直沒有在視頻里出現,從視頻里甚至看不出他(她)的性別。

之后,這個人進了消防門,并從另一層樓的消防門出來,以同樣的方式往文香香的套房門縫里塞了一個信封,接著又到了昌吉平的門口……

民警把保安部長及值班服務員叫到視頻室辨認,竟沒有人能認出那個矮小的身影是誰。

王志光的情緒壞到了極點,他向肖志銘下了死命令:“立即抽調精干力量抓捕發信人,調查清楚這些東西還發了哪些地方,盡最大的努力把信件收回來,不要擴散。”

肖志銘立即做出安排,并交代帶隊同志要應收盡收,不得傳播,不得私藏。他知道這些照片是極具殺傷力的,如果流傳出去,看過的人百分之百會認為李方宏是個腐敗分子。這不僅是李方宏個人的問題,還會影響到班子的純潔性。

眼下,解決信封里的照片問題成了首要任務。歐安威親自打電話給李方宏,讓他到套房里來。

進門時李方宏還在開玩笑:“平時躲著不見,今天首長親自召見,定有好事。”

歐安威關上門,當著王志光、肖志銘的面把信封遞給李方宏。

看到信封里的照片,李方宏著實吃了一驚,白臉瞬時變成烏青色。不過,他很快便判定幾張照片都是假造的。旁人也許看不出來,但他知道照片里的女人自己根本不認得,也許是某個網站上的艷情照片,而且照片上的人動作僵硬,表情寡淡,一看就是拼湊的。不過,他開始的慌亂也不是毫無來由的,他在男女關系上的風流事多了,保不齊會被偷拍。

李方宏“啪”地把信封扔在一邊:“這樣的東西你們也相信?明顯是PS的。”

王志光說:“有沒有這些事,只有你自己知道。照片假不假,拿去鑒定一下就可見分曉。但出了這樣的事就要有對策。你能對著我們三個說是假的,難道你能對著全世界的人說?你說得過來?”

歐安威說:“現在的干部腐敗問題已深入人心,如果讓它流傳出去,看到的人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有的人還到處傳播,搞得滿城風雨,以后你還怎么在巴戎工作?”

李方宏這才急起來:“那怎么辦呢?”

王志光說:“我先說個意見,最后請歐部長定。一是請方宏同志就這些照片寫出詳細說明;二是請公安的同志立即對照片的真偽做出鑒定,爭取下午就公布鑒定結論,擊敗造謠中傷的陰謀;三是請考察組的領導結合方宏同志的說明和公安偵查情況,形成一個材料,在關鍵時候公布真相,讓群眾不要受騙上當。”

等李方宏離開,話題又回到昨天的事情上。歐安威說:“王書記是拉了志銘過來做說客?”

“歐部長誤會了,我哪能做什么說客,我是求情來了。我覺得,采用第二方案,可能更有春風化雨的意味。”肖志銘說。

歐安威想,看來這張卡真的是肖志銘送的,不然,他怎么會要求實施第二方案呢?如果他沒送錢,就該堅持第一方案,因為整死的人越多,他的競爭對手就越少,勝算越大。

肖志銘哪里知道歐安威心里是怎么想的,他繼續說:“反對跑官買官,這是不錯,不過應該區別對待,應該給人機會,沒必要因為拒賄形成對立面。”

如果是昨天,如果是王志光來講這些話,歐安威就接受了,當時文香香、昌吉平也主張第二方案,歐安威也不想把巴戎的干部得罪得太狠。但今天不一樣,那張銀行卡的出現,讓他如鯁在喉。

王志光見歐安威一直不說話,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好和稀泥:“我想,這次的事件其實也是好事,是整頓干部作風、提升隊伍素質的最有力、最有效的舉措,意義重大,非常感謝歐部長啊!”

歐安威說:“王書記,你考慮周到,見事清明,還是你拿個主意吧。”

聽了兩位領導的對話,肖志銘再次意識到自己的幼稚和魯莽。自己的話無論表達得如何客氣,都是直白、實在、真切的,兩位領導的話卻高調高格,是一套四兩撥千斤的太極拳。

不過,王志光也知道自己不表態不行。歐安威整爛了巴戎的干部攤子,雖說會得罪一些人,卻是他的政績。他的位置擺在省委,巴戎這些基層干部無法對他造成傷害。王志光卻不一樣,可能還要在這里干幾年,周圍都是敵對情緒,自己的工作還怎么開展?

“歐部長,感謝您對巴戎干部的關心,我們一定牢記您的教誨。”王志光一字一句地說,“周書記上周在巴戎考察時,對我們的工作作出了穩中求進的指示。我想,這也是您對我們的期望,就像您提出的第二套方案一樣,穩定壓倒一切嘛……”

這時,文香香、昌吉平協助警方做完調查工作,也來到歐安威的套房。文香香口無遮攔地說:“我們歐部長一貫堅持干部工作是人的工作,教育感化是第一要務,不喜歡把事情做得過于激進。”

歐安威只得接口說:“那就按王書記的指示辦。王書記,方案定下來,如何實施,您定吧。”

王志光與歐安威都是正廳級實職,王志光是老資格,還是省委委員,由他做指示也無不可,但歐安威代表省委,相當于欽差大臣,所以王志光一直把姿態放得很低。“哪里,一切聽歐部長的安排。”

歐安威說:“王書記,您是領導,是前輩,本來我不該托大,但我知道這件事您做起來為難,我就不客氣了。您看是不是這樣,集中所有談過話的同志開個會,把意思講明白,但不公布名單和金額。隨后,我就跟小文、小昌在這里守株待兔,等限期過了,再研究下一步的辦法。”

上午十點半,全部談話人員集中到巴戎山莊八號會議室開會。會議由王志光主持,歐安威、文香香、昌吉平全部坐在主席臺上。王志光宣讀了中央和省委有關組織工作規定和上級紀委關于反對買官賣官、凈化黨風政風的有關精神。接著由歐安威講話。

歐安威首先充分肯定了在王志光同志的領導下,巴戎市委營造了干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的黨風政風,全市反腐倡廉形勢一派大好,干部隊伍素質大幅提升,省委因此安排他們前來考察學習。

說到這里,歐安威突然臉色一沉,語氣變得相當嚴厲:“可是仍有部分干部,因循過去買官賣官的陋習,曲解我們考察學習的目的,以為這是提拔干部的前奏,不少人在談話結束后,聞風而動,單獨上門送禮。送貴重禮品者有之,送紅包者有之,送銀行卡者有之。短短三天時間,我們在座的三位幾乎都成了百萬富翁。”

歐安威有意無意看了坐在前排的肖志銘一眼,沒想到肖志銘居然神態自若。

“可是,我們都不敢發這個財,這是要坐牢,甚至會殺頭的。收到的錢物,我們都一一登記了。”

這些話在下面引起了強烈的震撼。那些送過禮的人一時心里翻江倒海,惶恐不已。

歐安威有意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不過,我們考慮到送禮是當前社會的一種生態,它的出現有多種原因,有社會風氣的影響,也有個人利益作祟。所以,我們不想把事情做絕,不想一棒子把人打死。我們黨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我不希望任何一個同志出事。基于以上考慮,請這幾天給我們三位送過禮的同志,自散會起到今晚十二點前,主動找我們談心。凡能認識錯誤、真心悔改的,既往不咎;對于不思悔改、拒不認錯的,我們將移交紀委及司法機關嚴肅處理。”

講話結束,臺下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王志光率先離開了會場,離開了巴戎山莊。送過禮的干部們肯定都不希望他在場,他也不想知道送禮情況,不知道容易保持心胸寬廣。

到晚上十二點半,除了一個人,其他送禮者都來作了檢討,領回了禮品錢卡。文香香看到登記冊上的名單全部劃上了勾,說:“領導,可以休息了嗎?”

“還有一個人沒來。”歐安威說,“今天早上我還收到一張卡,因為后來發生很多事,沒來得及跟你們通氣。不過——”歐安威看了文香香一眼,接著說,“你們去休息吧,我等一下王書記。”歐安威說半句留半句,他知道文香香是肖志銘的同學。

文香香留下登記本,滿臉狐疑地離開了歐安威的套房。

這時,王志光如約到了,問:“怎么樣?”

歐安威遲疑了一下,把登記冊遞給王志光,說:“都來過了。”

“是不是還有例外?”歐安威的神情沒有逃過王志光的眼睛。

歐安威掏出一張帶膠膜外殼的銀行卡遞給王志光。王志光一眼便看到“肖志銘”三個字,吃了一驚:“怎么……”

歐安威說:“今天早晨我出去散步時,在門縫里發現的。”

王志光沉思片刻:“說實話,我很驚訝。”

歐安威說:“您覺得誰會拿這么多錢來冒他的名字,值得嗎?”

王志光說:“是不是叫他過來當面說說?”

“雖說原則不外人情,但原則是原則,人情還是人情。”歐安威說,“大會上講得清清楚楚的原則,一旦在某個人身上破例,我怕不好交代。”

“那怎么辦呢?”王志光疑惑地問。

“緩一緩吧。”歐安威收回銀行卡,換了話題,“照片的事有進展嗎?”

“我正想向您匯報呢。”王志光說,“人就等在外面。”

黃昭陽帶著一個技術員走了進來。他將偵查情況做了匯報,然后拿出一份鑒定結論:“歐部長,這是省公安廳刑科所的鑒定書。鑒定書表明,今天早晨散布的關于李方宏副市長與某些女性的不雅照片是拼湊加工而成的。”

“好,”歐安威說,“辛苦你們連夜起草一個情況說明,連同鑒定書的復印件,明天上午八點前送給我。”

王志光看到歐安威在處理李方宏和肖志銘事情上截然不同的態度,對肖志銘有些擔心。他昨晚離開賓館后,因為憤怒,當即召開了常委會,把歐安威收到禮品錢物,并準備從重處理的事說了,明顯違背了兩人訂立的保密原則。現在,他沒法對歐安威說出這段事,擔心歐安威認為他把上級組織部副部長的話當作耳邊風,那就麻煩了。

這件事將對肖志銘造成怎樣的傷害呢?王志光難以估計。但他覺得有機會還是要跟肖志銘說說。沒想到,歐安威三人前腳剛走,肖志銘就被“雙規”了。

肖志銘在省城土生土長,又在省城搞公安工作十幾年,但這個地方他還真沒有來過,甚至不知道這里屬于什么區什么街。“雙規”地點的選擇一般是偏僻、人少、方便,安全優先。這個地方完全符合上述條件。

肖志銘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但他不知道原因何在。在一個小食堂里吃過中飯,他便被帶進位于三樓的一間會議室里。對方一共三個人,坐在中間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紹叫顏俊友,省紀委第二監察室主任,他左手邊的叫李商易,右手邊的叫周鴻。顏俊友說:“肖志銘同志,根據省紀委的決定,通知你來這里,請你說清楚自己的問題。”

接著,他宣布了幾條紀律,正式詢問了肖志銘的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入黨時間、工作單位、現任職務、家庭成員等。這一套,是肖志銘以前辦案時經常問到的,他坦然作了回答。

顏俊友說:“肖書記,您是領導,但在這里我們就不稱職務了,請您原諒。接下來,請你說一說,最近有些什么違紀的事。你應該知道,紀委辦案跟公安政法機關辦案的套路差不多,沒有過硬的證據,不會輕易動人。所以,你還是好好想一想,有些事隱瞞是沒有用的。”

肖志銘知道這話也不假,可他想來想去,自己沒有違紀的事啊,認什么罪呢?

顏俊友見他不肯說話,便拿起桌上的皮包,拉開拉鏈。“也許你自己犯的錯誤你已經忘記了,那我提醒你一下,就在這幾天,你做了什么錯誤的事情嗎?”

“沒有。這幾天我正常上班,能做什么違紀的事情呢?”肖志銘皺起了眉頭。

“那你好好回憶一下,我們過會兒再問你。”顏俊友出去了。李商易兩人卻仍然坐在對面,虎視眈眈地盯著肖志銘。

肖志銘有午睡的習慣,現在是下午兩點鐘,正是困意襲擾的時候,卻不能休息,腦子里一陣陣發蒙。他便把身子坐正了,看起來脖子挺著,其實正在假寐。但這個小動作馬上被周鴻發現了。“你考慮好了嗎?或者我們繼續談談?”

繼續談,當然沒什么好談的,只是不斷地驚擾肖志銘的神經,讓他不得休息。如此糾纏到凌晨兩點多鐘,詢問的干部也換了三批。肖志銘知道,對方是想讓自己無法休息,精疲力竭,最后不堪忍受,精神崩潰,交代出自己的問題。

可總得有問題可交代才行啊。肖志銘連續坐了十三四個小時,腿腳麻木,腰酸背痛,可心底依然坦蕩。

這時,走進來一個領導模樣的人。肖志銘睜開沉重的眼皮,看清了,那是省紀委常委、監察廳副廳長賀同成。

賀同成在肖志銘對面坐下來。“肖書記,讓你受苦了,對不起。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肖志銘努力露出一絲笑容:“沒關系。”

賀同成問:“在前幾天的省委組織部考察中,你行賄了嗎?”

肖志銘頓時明白了,他搖搖頭:“沒有。”

“真沒有?不會吧。據我所知,前天早晨,你把一張十萬元的銀行卡放在了歐安威副部長的套房里。”

肖志銘哈哈大笑:“賀書記,您也是老辦案人員了,以現代科技,這種事還查不出來?您讓巴戎的同行協助你們調出賓館的監控視頻,對照一下不就得了?還有,前一天晚上,歐部長已經跟巴戎市委王志光書記通了氣,要對行賄人員進行處理。王書記當晚就召開了常委會,提出了嚴懲的意見。難道我會在這次會議之后頂風行賄?”

賀同成點點頭:“視頻資料已經提取了,正在分析處理,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后面的這個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會盡快查證。這樣吧,我先安排房間給你休息。”

這是一場好覺。肖志銘很久沒有睡得如此深沉了。一覺醒來,他首先看見冬日的太陽已退出窗欞。他想抬腕看表,只聽見王玫的聲音:“不用看,九點多了。”

肖志銘扭頭一看,在房間靠里的墻邊坐著三個人:王玫、華少懷、顏俊友。

他莞爾一笑:“唉,今天怎么睡得這么沉?”

“對不起,肖書記。”顏俊友說,“是我們讓您沒休息好。”

“你們也是奉命行事。怎么樣,今天還要問嗎?”肖志銘說。

“您的‘雙規’昨晚就解除了,看您睡著了,所以您夫人跟華總過來,也沒驚動您。”顏俊友說,“還有,賀廳長讓我轉告您,他要去省委常委會匯報,讓我轉達他的歉意,下次他再登門道歉。”

華少懷提著他的包,王玫挽著他的手,三人一起走出賓館的大門。門外停著很多車,有巴戎牌照,省城牌照更多。

一輛掛著省委組織部專用號牌的車停得最近,歐安威靠在車門邊抽煙。待肖志銘走出來,他主動迎上幾步,拉著肖志銘的手:“志銘,我來接你出去。”

肖志銘不無嘲諷地說:“歐部長,你有能力啊,以后是常委里面的人。”

歐安威干笑著:“看你說的,我們是同學呀。這樣,坐我的車,回城里先找個地方休息,中午我給你接風。”

“不用了,你知道的,夫人在這里,夫人優先。”

歐安威松開了肖志銘的手,一邊致意,一邊鉆進了他自己的車里。肖志銘心想,這個人難怪坐到如此高位,心黑皮厚膽子大,樣樣占全,還有什么事他做不出來的?

第十一章 高規格迎賓禮

暗藏玄機

巴戎收費站,單毅然和楊章文開車在站口迎接。辦公室主任陳磊代替司機給肖志銘開車,單毅然的車開道,楊章文的車跟在后面。

當汽車駛進市委大門時,肖志銘看到了市委大院車坪里沸騰的人群。汽車減速,人群分立左右,電視臺的記者正緊張地攝像。王志光帶著班子其他成員一齊走過來,依次握手寒暄。

昨天晚上下了一場雨,停車坪里坑坑洼洼的地方積著污水,為了方便領導們落腳,工作人員臨時把鋪在電梯里的腳墊在停車坪里鋪成一線,市委班子領導和肖志銘都在腳墊上走,其他人員分列腳墊兩邊。就是這些腳墊,又將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迎接過程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音響,也沒有誰發表講話。在坪里接上后,王志光便把所有班子成員請進常委會議室,對前期的工作進行了總結,對下一步的工作進行了安排,并將空缺出來的市長、市委副書記的職責進行了簡單的分解。

肖志銘仍然負責副書記分管的穩定、信訪工作,黨務方面的事項,移交給組織部長趙常林。趙常林初任常委,對肖志銘挺服氣的。

會后,王志光陪著肖志銘一起去政法委會議室,邊走邊說:“有人如此用心險惡,鬧出這么一個事件,實在是想不到。考察、行賄、‘雙規’,一環扣一環,明擺著就是要把你從某個關鍵環節撇下來。不過,事情能這么過去,說明清者自清,讓省委看到了一個真正過得硬的同志。”

進入政法委會議室,肖志銘首先對大家說:“王書記今天特意看望大家來了。”

楊章文把大家集中在會議室,意在歡迎肖志銘歸來,王志光親自到場,那意義就更不一樣。會議室里響起熱烈的掌聲,甚至有人歡呼。猛然間,肖志銘感到好像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從政法系統的同仁身上傳到了他的身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與全體政法同仁融為一體了。

在巴戎市電視臺七樓最大的辦公室里,臺長吳新發正在審閱晚上即將播出的新聞節目。吳新發是從普通記者干起的業務型干部,特別重視本市新聞的內容。他知道,新聞里的每一個鏡頭、每一句話,都關系著市領導的形象,播好了是電視臺的本分,稍有差池,則關系到他本人的烏紗帽。

“臺長,有您的快遞。”門外是秘書的聲音。

“進來。”吳新發在審核機前坐直身子,卻并沒有轉移視線。

秘書年輕漂亮,曾是跑政法線的記者。她把快件放到吳新發桌子上,卻沒有馬上離開。

“還有什么事嗎?”吳新發問。

“臺長,這快遞的封面上寫著:‘請六點鐘之前拆閱,否則后果自負。’”

吳新發這才轉過頭,看著秘書婀娜的曲線,遲疑了一下:“好的,我知道了。”

秘書離開后,吳新發拿起快件看了看。寄件人簽名和電話欄里,明顯是假名字假號碼,拆開封條,里面有一張打印紙、一張光碟和一封信。那張打印紙平淡無奇:“看完光碟后,再拆開那封信。你是聰明人,相信你會按我信里的指示辦。”

吳新發將光碟塞進了電腦光驅。當畫面出現時,他仿佛觸電般僵在那里。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對方竟然拍下了他與現任女主播做愛的場面,比日本AV片的拍攝手法還專業,肯定是專業人員干的。

這女主播去年才從縣里調來,自愿被他潛規則后,成了臺里當紅的主播。他與不少女人有染,但他深信自己一直干得十分隱秘,女人被潛規則了,也不敢亂說,所以根本不必擔心有什么意外。他不明白,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拍到這些場面的?

來不及看完視頻,吳新發顫抖著手拆開了那封信,信里仍然是一張打印紙和一張光碟——

吳臺長:

你好。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但愿你的手不是顫抖的。你與其他女人的香艷鏡頭我這里還有很多,怕你一時欣賞不過來,所以沒有都寄給你本人審閱,我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現在,我想把信封里這張光碟的內容插播進今晚的《巴戎新聞》里,希望你幫忙。對你來說,這件事手到擒來。這件事做好了,你與這個女主播的事將永遠是一個秘密,請相信我。

看了第二張光碟的內容,吳新發知道這件事做出來,可能會引起軒然大波。但他不做行嗎?與女主播的事一旦敗露,他的政治生命便斷送了。

突然,吳新發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按下接聽鍵,里面傳來一個嗲聲嗲氣的女聲:“你好,吳臺長。”

不用說,這聲音是經過處理的。那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讓吳新發喘不過氣來。“你是誰?”吳新發沙啞著嗓子問。

“我是誰并不重要,收到我寄的快遞了嗎?”

“是你……你到底是誰?”

對方對他的質疑不予理睬:“按我們的要求辦!否則,我保證不出今晚八點,你會成為網絡紅人,明天早晨,你會上所有報紙的頭條新聞。”

離《巴戎新聞》播出的時間只有十幾分鐘了。吳新發沒有完全采用光碟里的內容,而是將其穿插進已經編輯好的節目中,并適當調整了文字稿。接著,吳新發把《巴戎新聞》的審核樣通過網絡發給了播出部門,但沒有留下網上簽名。隨后,他迅速離開辦公室,駕車去了鄉下。這時候,他不能讓別人找到自己。

當晚輪值的播出部主任羊瑞倜發現臺長的審閱件沒有簽名,立即打臺長的電話,座機無人接聽,手機不在服務區。他有些詫異,明明臺長審閱過,還有修改的痕跡,為什么就沒有簽名呢?難道是疏忽?臺長以前可從來沒這樣疏忽過啊。播出在即,不能再拖延了。羊瑞倜只得在簽收欄里注明了臺長審閱及打電話請示的情況。

新聞如期播出,當天晚上并沒有引起什么反響。一般群眾很少關心這類地方新聞,一般干部看了也就看了,只聽一些大政方針,方向沒錯,自己的飯碗還穩就行,不會注意細節。可現在的電視媒體為吸引更多的觀眾,很多內容是上了網的,包括電視臺的新聞節目。在電視里一晃而過的新聞節目,在網絡上可以反復點擊回放,于是就發酵了。

當天午夜,便有幾個人“細心人”提出質疑。第二天上午,便有人將這個質疑擴大成了洪流。肖志銘被冠名“紅毯哥”,成了網絡紅人。

巴戎市委成了熱烤爐上的螞蟻窩,王志光急得團團轉。他把電視臺臺長吳新發叫到辦公室狠狠地罵了一通,明令宣傳部門嚴肅追責,從重處理,羊瑞倜被當場免職,機關事務管理局副局長跟隨市紀委干部一起,全程配合省紀委的調查。

肖志銘出差在外,也許是當晚唯一沒有看到《巴戎新聞》的人。

第二天,肖志銘剛回到辦公室,就看到了網頁上醒目的新聞鏈接——“政法委書記成‘紅毯哥’,高格迎送違‘八項規定’”。

肖志銘趕緊來到王志光的辦公室。王志光眉頭緊鎖:“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簡直是亂彈琴,現在別有用心的人真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啊!”

接著,王志光親自打了一串電話,對組織部長趙常林說:“既然吳新發連這種重大新聞也沒時間簽字核發,請你先停止他執行職務,隨后的處理依調查結果再定。”

對待網絡事件,巴戎市委宣傳部從風口浪尖上走過來,已有一套成熟的經驗,很快就讓那個帖子從網上消失了,但它造成的影響卻不是一下子消除得了的。

市紀委副書記陳小杰親自帶隊到了電視臺。臺長吳新發,播出部主任羊瑞倜,采訪部主任張明吾,現場采訪記者馬曉謀、張懷珊都在會議室等著。陳小杰坐在會議桌的對面,臉色陰沉,一言不發。會議室里氣氛十分緊張。

吳新發檢討:“作為臺長,出現這個事件,首先是我的責任。昨天下午,我老婆的骨痛病犯了,一直嚷著要我去鄉下拿藥引。我在辦公室審核完下面呈送的節目,沒有認真思考一天里發生的重大新聞事件,就急急忙忙出去了。漏掉了這條重大新聞,是我失職,要處理就處理我吧。”

雖然態度誠懇,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這條新聞屬下沒有打包呈送給他,因此他沒有想起來。但羊瑞倜明明記得,這條新聞是與其他新聞一道打包呈送臺長信箱的,而且臺長回復了這條新聞,只是沒有簽名。

羊瑞倜已經被免職,不必顧忌什么,當即說明了詳細過程,然后說:“陳書記,這都是我的錯。我發現這條新聞沒有簽字后,打臺長的電話沒有接通,也就沒有再努力找臺長。我請求紀委對整個兒呈送審核過程進行調查,給我最嚴厲的處分。”雖然明里是請求處分,卻話中有話,語中帶刺。

采訪部主任張明吾也是審核人之一,事件發生后,他找到記者馬曉謀、張懷珊,一起核對圖文稿件,總覺得其中有些細節的差異,但又找不到原因。張明吾只得檢討:“我是一審把關人,把關不嚴,我請求處分。”

馬曉謀是圖像記者,他覺得這個新聞播得很蹊蹺。他想,即使他編輯時粗心大意,但個別鏡頭他的原始攝像帶里都沒有,怎么會出現在播出帶里呢?

陳小杰聽了每個人的發言,轉頭對記錄的紀委干部說:“他們的發言都記好了嗎?”

記錄干部點點頭。

“下面,除吳新發同志外,其他同志集中在這里,不準交談,不準議論,各自就這個事件寫一份自查材料,寫好后交調查組。新發同志,你回辦公室,也寫一份事件經過材料。”

接著,陳小杰從某個網絡公司請來一名電腦專家,把所有人員使用過的電腦都集中起來,請電腦專家一臺一臺地進行技術處理。調查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

巴戎市正在搞亮化美化工程,電視大樓也亮化得十分漂亮。夜半時分,一位值夜班的編輯在外面吃完夜宵回到電視臺,在電視臺大樓下面,他習慣性地往上看了一眼,頓時目瞪口呆——七樓東頭的大窗戶外有一個黑影掛在那里,那是臺長辦公室的窗戶。

死者正是巴戎市電視臺臺長吳新發。他留下了一份遺書,自稱受到一個匿名電話的要挾,修改了市委歡迎肖志銘的新聞,從而造成惡劣影響。他還做了很多為人不恥的事,他無法面對社會輿論,無法面對家人,無法面對各級領導和同事,只能以死謝天下。

隨后,警方發現了吳新發收到的快遞件,技術人員還在他的電腦里發現了修改新聞的痕跡。吳新發的死,使“紅毯事件”迅速向刑事案件轉變。

單毅然組織公安刑事網絡技術專家召開研討會。這次,他們碰上了尖端人才策劃的尖端事件,偵查走入了死胡同。

那個快遞件是本市某個快遞公司發出的,但在快遞公司沒有編號,沒有投遞單據,甚至沒有投遞人回執,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么一封快遞件存在;那個匿名電話也查不出來源,甚至無法確定那個號碼屬于哪個通訊公司,不論是定位信號,還是調查基站,都沒有頭緒;還有那兩張光碟,制作專業,特別是那條新聞,幾乎可以亂真。有人提出可能是電視臺內部人員所為,但查來查去,都找不到證據。

幕后人不挖出來,終是隱患。肖志銘向王志光簡要地匯報了一下碰到的困難。王志光當即拍板,撥款二百萬,讓公安機關改進技術裝備,如果還有缺口,繼續打報告。接著,王志光說:“我打算下午召開常委會,就這個事件,我要在會上罵罵人,如果真是內部人員搞鬼,也讓他們警醒警醒。”

其實,王志光知道,那幾個搞名堂的人不是罵罵就可以警醒的。前面搞出那么多事,都查到他們鼻子尖了,只差最后那么一點點沒有揭穿,他們卻依舊不知收斂,繼續給市委抹黑,真是無可救藥。

肖志銘沒有出聲,罵罵人也是一種姿態,可以讓各方面的人都看清王志光的態度。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肖志銘注意到,電視臺和省市有關報紙都發了有關“紅毯哥”的澄清新聞,外地一些朋友陸續打電話過來問候,罵那些網絡推手的無聊和無恥。肖志銘一一應承著,眼睛和手卻沒空閑下來,把桌上那些文件圈閱了一遍。這時,他看到一份內部參考,里面分析了網絡推手的危害和操作手段,并舉了幾個典型案例。這份參考里沒有提到打擊的事,但肖志銘想,一份專供各級領導干部參閱的內部資料上如此大書特書網絡推手的事,那么離專項打擊網絡推手的行動就不遠了。

他不知道王志光看到這份內部參考沒有,如果看到了,他的罵人就會更加有的放矢。但他知道,自己提醒王志光看這份參考肯定不合適。他想到了鄭基文,王志光這個秘書挺機靈的,只要稍一提醒就會領悟。

于是,肖志銘拿起電話:“小鄭,書記說下午要開常委會,講講網絡亂象的事。我想起一份內部參考,上面好像專門講到了網絡推手,很有見地。我剛才找了一下,沒找到,不知你那里有沒有?”

“沒問題,我幫您找找。”

過了一會兒,鄭基文跑了下來,帶來一份復印件。“對不起,肖書記,我那里也只有一份,你屈尊看這份復印的吧。”

“還是二號首長有辦法。”

果然,下午開會時,王志光手里拿著那份內部參考,嘴里講的都是些專業術語,批評的話也講到了點子上,提出了一些打擊理念,還挺有見地。

傍晚時分,肖志銘回到市委家屬院,王玫正在家里等他。

“不是說昨天就回來嗎,怎么休假還有打折扣 的?”肖志銘問。

“這次可是因為你的事耽擱的。一發現你成了‘紅毯哥’,我馬上協調刪帖的事,不然的話,那熱度可能遠遠不止現在的樣子。”

“現在影響都已經消除了吧?”

“應該沒問題。現在網上基本上都是正面的東西。還有,在偵查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個秘拍團伙,專門偷拍各級領導干部的隱私。當然,如果有人需要整倒政敵,他們也樂得出力。”

“吳新發的事情和他們有關?”

王玫點點頭:“巴戎的技術力量太薄弱了,我帶了一個偵查組,還有專門的設備,準備在這里大干一場。”

“你是來工作的?還是來休假的?”

王玫微微一笑:“你希望我來工作,還是來休假?這可是我老公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肖志銘沒有去辦公室,跟著王玫直接去了市公安局技偵支隊。

支隊長黃昭陽已接到電話,早早地就站在支隊門口。見到肖志銘,黃昭陽誠惶誠恐:“對不起,領導交辦的工作沒有辦好……”

肖志銘拍拍他的肩膀,沒說什么。黃昭陽已經看到了市委常委會的會議紀要,有錢有政策,既是厚愛,也是鞭策。他聽說王玫要來巴戎休假,因此,在請求省廳給予技術支持的同時,又請求王玫來支隊直接指導辦案。

一行人走進支隊會議室,負責偵查工作的副支隊長姚長生正在擺弄設備,等肖志銘坐好,屏幕上開始放映投影。

“下面,我向各位領導報告一下這兩天的偵查情況。”姚長生說,“這里是三組視頻,第一組取自吳新發收到的要挾快遞,第二組取自今年夏天的報警資料,第三組取自今年上半年的一起敲詐案例。”姚長生點了一下鼠標,畫面轉換,顯示出分析數據。“根據技術分析,這些視頻應該出自同一臺攝像機,甚至出自同一個拍攝人。”

“那就是說,這幾起案件是同一人所為?”肖志銘問。

“是的,我們已準備串并案偵查了。”

“還有其他方面的證據嗎?”

姚長生又點了一下鼠標,投影里顯示出一個男人的身影。“這個背影是上半年那起敲詐案中被敲詐對象用手機拍下來的。此人高大魁梧,據被敲詐對象說,當時他蒙著臉。我們姑且叫他一號幽靈。”接著,投影中又出現一個側影。“這個人身材瘦小,動作靈活,年紀在三十歲左右。因為有側面像,我們反復進行了人像比對,但在我們的戶籍資料庫里,沒有比對出相似度達標的。我們姑且叫他二號幽靈。”投影再次切換,“這是幾起敲詐案件中犯罪嫌疑人寄發的快遞,沒有留下任何指紋,我們試圖從中提取汗液,都沒有成功。”

肖志銘擺了擺手:“其他的證據就不再看了。現在我想弄清一個問題,對于這些視頻是如何拍攝的,你們試驗過嗎?有沒有做過現場摸擬?進入一個他們并不熟悉甚至是某些私密的場所拍下這樣高質量的畫面,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這個,難度肯定是有的。只是……有時,一些情況確實難以按常理來設想……”

這時,一個老偵查員插話:“我第一次接觸這個案件時,曾懷疑這些視頻是自導自演的。我還就這個問題問過被敲詐人,當然,回答是否定的。”

“昭陽,你看呢?”

“我們曾專門就這個問題開過案情分析會,結論是不可能。”黃昭陽說,“一是當事人堅決否認;二是自拍再報案,等于向警方自曝隱私,代價太大了;三是這些設備確實具有唯一性,拍攝手法也有唯一性;四是幾個被敲詐人彼此并不認識,他們對自己為何成為敲詐對象都莫名其妙。”

“你們有沒有從專業的角度去考慮偵查方向?”

“想過,只是現在愛好拍攝的人很多,有些業余愛好者的專業性也很強,所以調查的范圍很廣,一時還沒有結果。”

“就從這個角度去查,盡快打掉這個團伙。只有查到視頻的出處,才能揪出炒作事件的幕后推手。”

回到辦公室,肖志銘忽然想起年前被“捉奸”的事。對方是一家調查公司的,這種調查公司是否合法,全市到底有多少家,省城有沒有這種公司,當時他沒有仔細了解。現在想來,這種調查公司應該不會是合法的。自己在公安機關工作多年,這種調查公司還是新近冒出來的事物,他得好好學學這方面的知識。

他打了姚曉林的電話。姚曉林正在派出所檢查工作,接到電話,立即趕了過來。

“上次賀小飛的案子辦得怎么樣了?”肖志銘問。

“去年檢察院把材料退了回來,不夠逮捕,后來報了勞教。”

“像賀小飛這種調查公司,有法律依據嗎?”

“沒有。這種調查公司是最近這幾年才出現的,以沿海地區最多,巴戎這樣的內陸城市也有。前不久集中打掉了一批,明的沒了,但暗的還有不少,往往披著中介公司、投資調查公司、法律事務所的外衣,干的卻是調查公司的業務。”

“就你所知,在巴戎,這類調查公司有多少?”

“他們都是暗地里接業務,有這方面需要的客戶也多是因為隱私問題找他們,誰都不會對外說,所以很難掌握,除非犯了事被公安機關打擊。”

“這么說,這種人很難打擊了?”

“那倒不是,只是他們經常打法律的擦邊球,當事人也不一定把他們收集的證據當法庭證據使用,所以一般來說,他們收集證據的事沒人追究。”

肖志銘沉吟片刻,把這次“紅毯事件”的幾個細節講給姚曉林聽。姚曉林說:“我想叫一個人來,跟他一起商量這件事,可能會全面些。”

肖志銘問是誰。

“刑偵支隊重案隊隊長單勇。”

肖志銘想起來了,前面的幾起案件,單勇都參與了偵查,還聽說他跟那個與買官賣官的帖子有牽連的吳戒之曾經是搭檔,關系不錯。

姚曉林說:“這個人很正直,您之所以對他印象不深,是因為他是一個做實事的人,不喜歡追著領導后面跑。我為什么向您推薦他呢?因為他最熟悉沙巴區的情況,我最熟悉魯巴區的情況,我們倆的情況一碰,整個巴戎的情況就基本掌握了。”

晚上,肖志銘和姚曉林去了一家土菜館,姚曉林打電話把單勇約了過來。

姚曉林說:“書記聽說了你很多的英雄事跡,一直想認識你。”

“謝謝書記的厚愛,我也只是盡了自己的本分,作為下屬,我匯報得太少,請書記見諒。”

“別這么拘束,工作上是書記局長隊長,休息時間,隨意一些。”肖志銘笑著說。

單勇搶過單子,說:“第一次與肖書記坐在一起,機會難得,這頓飯我來請,姚局你也不要跟我搶。”

“我們把你請來,怎么能叫你埋單?”肖志銘說。

單勇說:“書記要請,也不能只請這么個便飯,要請就請慶功宴,我們誰做出了成績就請誰。”

姚曉林說:“現在就有個立功的事,看你有沒有把握拿下來。”

“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書記盡管說。”

肖志銘點點頭:“最近發生的一起案子,我想兩條腿走路。一邊,單局長那里會成立專案組偵辦;一邊,我想請你和姚局幫忙,通過個人關系探探案子的路數。”然后,肖志銘道出其中的原委:面對這樣一個視頻敲詐團伙,該如何偵辦?

單勇說:“這個應該不難。我前幾年偵辦過一起婚外情引發的傷害案件,男人拿著女人與別人偷情的視頻,找女人的情人敲詐不成,拔刀相向。后來查知,視頻是男人花錢請人跟蹤拍攝的。吳新發案發后,我又查了一下,又發現了一起同類案件。一家房地產公司為競標一塊土地,動用了地下調查公司收集對手的資料,其中就包括偷拍、竊聽、竊取對方文件等手段。”

“這都是些明顯的違法行為吧?”肖志銘問。

“當然。”單勇說,“嫌疑人我們已經基本鎖定,但為了不打草驚蛇,沒有公開拘捕。我有一種預感,從這個公司入手,吳新發案件可能會取得突破。可是,我有一個疑問……”說到這里,單勇有些吞吞吐吐。

姚曉林說:“肖書記不把你當外人,有什么話你就說。”

“是這樣,”單勇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個人比較愚鈍,是真的。我只會埋頭辦案,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所以在工作中有時候會很被動。我知道書記把這樣的任務交給我,是對我的信任,我相信,書記對公安局也是信任的。書記這樣做,只是想兩條腿走路,想走得快一些。今天下午,市局根據書記的指示,成立了一個陣容強大的專案組,單局長親任組長,喬副局長親自抓,我也被抽調進了專案組,負責基礎調查工作。這個工作跟書記安排的工作是一致的,所以……”

肖志銘接過他的話:“你是想問,調查是只對我一個人負責,單獨破案,還是既對我負責,同時并入專案組?”

“我知道,書記的意思肯定是后者,只是我想請書記親自指示。”

“就是這個意思。”肖志銘說,“你剛才提到的那個調查公司,在偵查時,可以請技偵協助你們,他們也掌握著很多的第一手資料。”

單勇走后,肖志銘沖姚曉林點點頭,那意思是:這回算是找對了人。

第十二章 赴北京爭取高鐵過境

縱貫南北的高鐵立項的消息年前就在巴戎傳開了。春節后,終于有準確的消息說,高鐵不從巴戎境內通過了。高鐵與高速公路并行,高速過境,高鐵卻不過境,激怒了巴戎的民眾。他們認為這是巴戎的官員無能,是高層負責規劃高鐵路線的官員沒有收到好處費的原因,紛紛串聯,上書中央省市相關部門,甚至準備上街游行,成了巴戎一股不可小覷的不安定因素。

民眾要求高鐵過境的愿望是好的,他們的認識也有一定的道理。確實,巴戎市在負責高鐵規劃的相關部門沒有說得起話的人,巴戎市領導反復“跑部進京”,因為關系不到位,效果也不明顯。

春節剛過,風傳有人組織游行,幸虧肖志銘組織得力,及時控制,才將危機化解于無形。市委常委會研究多次,想安排人赴北京協調,但因為市長、市委副書記空缺,人手有限,再加上最近出了這么多麻煩,進京的事僅停留在議程上。

王志光找肖志銘商量,請他去北京,再一次向有關部門和領導匯報一下民眾的意愿,請求高鐵規劃考慮從巴戎境內通過。

這件事,原市長侯定革跑過,原副書記柳景平也跑過。現在侯定革調到發改委去了,這本來是個很好的資源,完全可以找他活動活動,但侯定革不是巴戎人,祖籍是與巴戎爭過境權的婁戎市的,他更不好說話,只得盡量回避。

肖志銘不想去北京。人大會就要召開,省委的相關領導會頻繁來巴戎檢查調研,其實就是在推敲市長候選人,不在家,哪有機會在他們面前露臉?還有一個原因是,巴戎財政困難,不像有的地方出手闊綽,也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產或資源,讓上級領導沒有什么想頭,打動領導的機會很小。所以,這是個難纏的活兒,成功的希望十分渺茫。

但高鐵過境是將巴戎納入國家經濟主動脈、溝通東西部交流的大事件,是使巴戎突破交通瓶頸的關鍵。可以預見,如果高鐵能夠從巴戎經過,勢必加速巴戎的人流、物流、信息流、資金流的流動,促進經貿往來和巴戎優質旅游業的長足發展,成為巴戎經濟轉型的助推劑。這是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情。

肖志銘靜下心來想想,感覺這趟北京之行還真是不去不行。只要有一分希望,就得付出百倍的努力,他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給巴戎人民一個交代。

吳新發案的偵破工作,他走之前得再過問一下。他找來單毅然,單毅然把幾天來的偵查情況匯報了一番,跟單勇說的差不多。

“一定在你回來之前偵破全案。”單毅然說,“游行的事,估計挑頭的人聽說你去北京協調了,一時不會再鬧事。”

肖志銘笑著說:“你是副市長,也是政法委副書記、公安局長,這都是你碗里的菜。”

等單毅然離開,肖志銘撥通姚曉林的電話:“我明天要趕到北京去,下午就回省城,交給你的事一定要抓緊,有什么情況隨時聯系我。”

“您放心,單勇是個工作狂,碰到案件,不破不休,何況還是您親自交辦的。我也被他趕鴨子似的滿地跑呢。”

接著,肖志銘又聯系華少懷:“我明天要去北京,有時間跟我一起去嗎?”

“那真是太巧了,龔建國正在北京呢。我馬上給他打電話,讓他聯系一下你的老同學楊一方。”華少懷說,“你們誰負責后勤,需不需要我來訂票?”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航班降落在北京機場。在出站口,遠遠地就看到龔建國和楊一方向他們招手,旁邊還有一個陌生男子。楊一方是肖志銘的同學,在北京宣傳口下屬的一個要害部門任職,兩人感情不錯,經常電話往來。

肖志銘先跟龔建國打招呼:“看來你的生意真是做大發了,都做到北京了。”

龔建國說:“哪里,我只是到北京辦點兒事,正巧你來了,我也就多待幾天。”

與楊一方寒暄了兩句,那個陌生男子主動上前握住肖志銘的手,一口的京腔:“我是龔總的朋友,也是一方的兄弟,北京的玩兒主。”說著遞過名片。

肖志銘接過一看,名片上就只有一個名字“王鈞”,一個電話號碼,沒單位,沒職務,也沒有地址。“哎呀,真高人啊。”肖志銘由衷地說。

“哪里,本是無業游民,也就不好印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王鈞說。

“真名士才敢如此。”肖志銘打量著對方,心想這王鈞莫不就是楊一方說的抗戰時期某將軍的后人?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能量大得很。聽說這人傲得很,地市以下干部他都看不上眼……

龔建國帶了一輛卡宴,王鈞和楊一方同乘一輛奧迪Q7,沒帶司機,王鈞親自駕駛,另外巴戎駐京辦來了一輛商務車。肖志銘不知道上哪輛車好,龔建國善解人意,說:“肖書記,您還是上王鈞的車吧,我看你們一見如故,多敘敘。”

肖志銘只好上了王鈞的奧迪,與楊一方一起坐在后排。路上,楊一方對王鈞說:“鈞子,我撂句話給你。志銘這幾天的開銷歸我了,他辦公事有接待,我管不著,但私下里活動什么的,都記在我賬上。”

“你要這么說,我也沒辦法。反正我這車歸志銘兄弟了,要怎么用就開去。”王鈞說。

肖志銘連聲道謝,心里卻也平淡。要是他私下里來辦什么事,有人這么說,倒是蠻需要的。但他是負著重要使命來的,所有的活動都是公事,哪有機會叨擾他們?

到了駐京辦安排的桃源大酒店,駐京辦的同志已安排好中餐。飯后,龔建國、華少懷跟楊一方、王鈞進了肖志銘的套房,準備擺龍門陣。

王鈞開門見山:“肖書記勞師動眾地到北京來,不知所為何事?小弟能不能盡綿薄之力?”

楊一方對巴戎的事早有耳聞,來之前,肖志銘也與楊一方說起過此行的目的。楊一方之所以叫上王鈞,也是知道王鈞在這方面有些路子可尋。

肖志銘略一沉吟,說道:“這點兒公事勞動兄弟,真是不好意思。兄弟可能沒去過巴戎,巴戎交通閉塞,資源貧瘠,五年前才修建了一條貫通東西的高速公路,最近,國家擬投資修建貫通東西的同名高鐵,但據傳這條高鐵卻準備繞道而行。巴戎群眾深受交通閉塞之苦,強烈要求高鐵過境。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派我來北京聯系有關部門,請求修改規劃,讓高鐵從巴戎經過,造福巴戎人民。”

“這事還真不好辦。”王鈞說,“楊哥也提起過高鐵的事,我打聽過,初步規劃方案已經出臺,還召開過多次專家論證會。繞道的原因很簡單,巴戎西部有一座縱貫南北的冰峰山,如果從巴戎經過,勢必要修筑十幾公里的隧道,增加了建設成本。”

肖志銘急切地問:“那現在還有辦法嗎?”

“辦法也不是沒有。”王鈞說,“有兩個人說不定對這條路感興趣。一個是原計委的馬副主任,他父親是原中顧委的老領導,曾在冰峰山打過游擊,馬主任還是在冰峰山出生的。他雖然已經退休,但一直關注著冰峰山沿線的建設,而且,他曾經分管過規劃工作,說句話是起作用的。還有一個是負責高鐵建設的總工程師禹藍田,跟我家是世交,他父親曾是我爺爺的部下。別看他只是工程師,在業內那是德高望重,跺一腳,地都要搖三搖。”

北京人好吹,肖志銘是知道的。但聽王鈞講的這兩個人倒是比較實在。“那就拜托兄弟多多費心,看我有沒有緣分去拜會拜會。”

“我幫你安排,你先好好休息。”王鈞答應得挺痛快。

事情議到這里,龔建國跟華少懷、王鈞告辭離去。肖志銘留下楊一方,兩人東拉西扯地聊大天。肖志銘問:“這個王鈞你認識多久了?”

“十六七年吧。”

“怎么認識的?”

“在云南。”楊一方說,“當時我被組織上安排到云南搞農村黨建,正好和王鈞一個組,還住一間房。我負責的一個村干部思想頑固,總不能接受黨建中的一些思路,我上了幾次門都沒跟他溝通好。一天晚上,我又上門去,半路上摔進了一條深溝里,是王鈞發動村民到處找我,才把我救出來,不然啊,你的老同學早就沒命了。”

“原來他還是你的救命恩人。”肖志銘笑道。

楊一方聽出肖志銘話中有不太信任王鈞的意思,立即說:“他人不錯,夠朋友,做事也老到,就是江湖習氣太重,容易給人不好的感覺。不過,這人能量很大,我跟他說過的事都辦得很妥帖,而且也不是一個一心鉆在錢眼里的人。”

下午,肖志銘帶人開始到有關部門匯報,材料、報告是在巴戎就準備好的,大多是訴訴苦,講講困境,展望通高鐵后的遠景,并給有關領導送些土特產。拿人的手軟,接了報告,對方便哼哼哈哈地讓肖志銘回去等著,他們再研究研究,有結果會通知下去。

如果僅僅是這樣,肯定是辦不成事的,肖志銘心里很著急,沒有過硬的關系,公事公辦永遠達不到目的。于是,他主動打電話約王鈞明天坐坐。

第二天清早,王鈞跑過來說已經聯系上馬主任,馬主任同意他們晚上一起登門。

肖志銘不知該帶些什么去拜見馬主任。龔建國想了想說:“這事還得請教王鈞兄弟,上門拜訪,最好能抓準馬主任的特別愛好。”

王鈞說:“馬主任曾在新疆任過職,對新疆的玉很感興趣,前幾年還出過一本關于清朝政府控制新疆玉石開采方面的書,對玉石開采和加工很有研究。”

“你是說,要帶塊玉石一類的紀念品?”肖志銘問。

“來的路上,我給一個開古玩齋的朋友打了電話,他那里應該有貨,我特意交代他帶幾件像樣的東西過來。我記得龔大哥在北京有一個搞鑒定的朋友,不妨一并叫過來看看。”

龔建國便打了個電話。那位鑒定人叫白瑞,赫赫有名,主持過電視臺的鑒寶欄目。王鈞的這一著做得很老到,自己叫來賣貨人,讓龔建國叫鑒定人,避開了嫌疑,顯得十分坦蕩。肖志銘對他終于放了心。

傍晚時分,肖志銘隨王鈞去了馬主任家。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個子中等,豐腴富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到王鈞,她的眉毛挑起來,高聲喊道:“老馬,鈞子來啦!”

王鈞說:“文姨,馬老還好嗎?”

“好,每天樂呵呵的。昨晚他一個新疆的老部下過來,帶了塊什么石頭,喜歡得不得了,一直待在書房里把玩呢。”說著,文姨把肖志銘和王鈞讓進屋。

這房子十分寬大,客廳是中式裝修,一排花梨木收藏架,典雅大方,藏品琳瑯滿目,大多是晶瑩剔透的玉器,還有幾塊罕見的雞血石和瑪瑙飾品。

肖志銘問:“這是馬主任的夫人?”

王鈞說:“二婚的,原配夫人在馬主任四十多歲時離了,聽說,至今還在新疆呢。”

書房里傳來爽朗的笑聲:“鈞子啊,帶你的朋友進來。”

書房是兩間臥室打通改造的,四周像檔案館一樣立著收藏架,靠窗的位置是書桌,馬主任坐在桌前,正用放大鏡仔細地鑒賞著一塊小巧玲瓏的白玉制品。

馬主任精神矍鑠,看上去身體很好。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鏡,說:“歡迎歡迎,這位就是小肖吧?”

肖志銘快步上前:“馬老您好!”

王鈞拿起那塊白玉仔細看了看,贊嘆一聲,接著說起肖志銘前來拜訪的意思。馬主任說:“巴戎是我的故鄉啊,多少年沒過去了,真想念呢。交通嘛,那里確實有實際困難,山多,路險,修建起來成本也高。”

肖志銘說:“還靠老首長多多關心啊。”

“不過,既然西藏、新疆那樣的地方也要修路,何況一個內陸城市。”馬主任說,“這事我還是該找找人。”

見馬主任說得認真,肖志銘非常高興。王鈞卻岔開話題,與馬主任聊起了收藏。看來,王鈞是經常來馬主任家的,對馬主任家里的藏品如數家珍。聊了一會兒,王鈞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盒子:“馬老,您別見怪。小肖說初次見首長,空手來不符合禮儀,所以拿了個祖傳的東西。小肖謙遜,說自己也不懂什么玉器,收在家里暴殄天物,還是送給首長您這樣懂行的專家。這是小肖的一份心意……”

說著,王鈞打開盒子,露出一方圓潤剔透的墨玉硯。馬主任的眼睛立即放出光彩,動作都有些僵硬了。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拿起放大鏡,細細地觀察著硯臺的每一條紋路,輕輕地摩挲著。

肖志銘和王鈞皆屏息凝神,看著馬主任的反應。

半晌,馬主任直起腰來,說:“小肖,你真是有心啊。這是個好東西,不論你是從什么渠道弄來的,肯定來之不易。我在新疆工作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這么好的墨玉,而且還是雍正年間的,稀罕!”他細心地用錦緞把硯臺包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書桌上,“這樣吧,我看小禹在不在家里,跟他講講高鐵的事,看他能不能幫忙。”聽口氣,馬主任說的小禹就住在同一個院子里。

馬主任拉著肖志銘和王鈞來到客廳里,一起坐在長沙發上。不一會兒,門鈴響了,馬家的保姆領進一個人。來人徑直走到馬主任面前:“馬老,您好。”

這邊,肖志銘和王鈞立即起身。王鈞說:“禹總,您好。”

“哎呀,小王啊,”禹藍田好像才看到王鈞似的,“你也來看望馬老啊,正好一起聚聚。”

馬主任指著肖志銘說:“這是從我的第二故鄉巴戎來的客人小肖。”

肖志銘掏出名片:“請禹總多多指教。”

“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小肖年輕有為啊。”禹藍田看了名片,目中無人的態度終于收斂了一些。

“他們市里‘兩會’后,他就是市長了呢,所以需要你多多關照。”馬主任說。

“那是應該的,應該的。”禹藍田說,“特別是馬老發話了,有什么事能幫上忙的,我就是赴湯蹈火也要辦到。”

“不需要赴湯蹈火,只要你紅筆輕輕一勾,就解決了。”馬老說,“正在規劃的東西貫通的高鐵怎么樣了?”

“哦,您是說那個事啊,已經報部里審批了。”

“只要還沒出部里就行。”

“應該還沒出部里,按常規,出部里的規劃還得經部黨委研究一遍的。”

“我聽說,與這條高鐵同名的高速公路縱貫巴戎全境,但這條高鐵卻連邊都沒擦著,這樣是不合理的。具體操作就交給你了,我明天再找一下你們部長,一定要爭取從巴戎境內過,還要在境內設站。”

禹藍田顯然有些為難:“高鐵確實沒有經過巴戎,但婁戎市的站點到巴戎也不過一百公里,當時的考慮主要是冰峰山打隧道的成本問題。現在,規劃已經過幾輪專家論證,基本定型……當然,還可以再研究研究。”

肖志銘立即明白了其中的竅門。雖然馬主任很熱情,說話很到位,但禹藍田這里肯定是必須邁過的一道門檻。

時間不早,王鈞和肖志銘告辭。馬主任握著肖志銘的手,親熱地說:“小肖,到北京就來坐坐啊,都是鄉里鄉親的。還有啊,職務上的事,如果有困難就跟我說一聲,周懷翎那里,我還是有發言權的。”

肖志銘心里一動,但又忍住了,一事了一事,不能沖淡了主題。

下了樓,肖志銘和王鈞心照不宣地站在樓道里沒走,等著禹藍田。

“你身上帶著嗎?”王鈞問。

“像他這種領導,大概要多少才能擺平?”

王鈞打個手勢,意思是至少上萬才能進門。肖志銘心里便有了底。

沒一會兒,禹藍田下了樓,王鈞立即迎上去:“禹總,您好,小肖想到您家里拜訪一下呢,不知道方不方便?”

禹藍田沉吟片刻:“家里就算了吧。你如果有什么材料,遞我一份,我研究研究,按照馬老的思路去落實。”

肖志銘把卡夾進材料里,遞給禹藍田:“禹總,來得倉促,準備不夠,但我們的真實情況和真情實意都在里面,請您多多關心。”

材料是軟的,銀行卡是硬的。肖志銘把硬的一角遞到禹藍田手里,禹藍田一接到材料,便心領神會。

回到酒店,姚曉林打來電話:“肖書記,簡單向你匯報一下,非法拍攝視頻的人找到了。出乎我們意料,竟是一個混混兒,窮困潦倒,什么都不干,專干這個,還不以金錢為目的。最早的突破還是來自單勇那里,他從調查公司的拍攝器材型號上發現了線索,循蹤追擊,終于抓到了嫌疑人。具體情況我讓單勇向您匯報。”

姚曉林不推過不攬功的坦然個性,肖志銘十分欣賞。

接著,就傳來了單勇的聲音:“肖書記,我們抓到的這小子只是個攝像機控,喜歡跟蹤拍攝那些有身份的人的私秘活動。”

“他就沒有其他目的?比如敲詐,比如政治要挾?”

“已經訊問了將近十二小時,另一個組調查了他的家庭背景、社會交往以及他的經濟狀況,沒有敲詐、要挾的跡象。”

“那他為什么要寄快遞要挾電視臺長呢?”肖志銘問。

“寄快遞的另有其人,這個拍攝者只是被人利用了。”單勇肯定地說,“有人送了他一臺高級單反相機,作為交換,復制了他拍攝的電視臺長的視頻。”

“這個人查到了嗎?”

“目前還沒有。與拍攝者聯系的手機號碼我們查了,沒有登記使用人,而且只使用過一次就銷號了。”

“你不覺得有些怪嗎?他為什么先送相機,再要視頻?也許因為他認識那個拍攝者,有把握控制對方。”

“我們一定按照書記指示的方向查下去。”

第二天下午,禹藍田的電話來了。肖志銘沒想到禹藍田這么快就來找他,有點兒意外,但馬上調整過來:“禹總,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談不上,有些話想跟你說說,你在賓館嗎,我的司機就在樓下。”

禹藍田的司機開車把肖志銘帶到了一家五星級酒店。肖志銘剛下車,便看到禹藍田嬉皮笑臉地站在玻璃墻后朝他招手。肖志銘上前和他握手。禹藍田滿臉通紅,一身酒氣,顯然沒少喝。

“小肖啊,下午想玩什么?我來安排。”

“那怎么行?”肖志銘說,“怎么能讓禹總破費,我來安排。”

“你遠來是客,必須我安排。”禹藍田壓低聲音,“這里就有個好地方。”

肖志銘一看對方的神色,就知道沒什么好事,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能硬著頭皮上。“好,你安排,我埋單。”

禹藍田馬上打電話訂包廂,然后領著肖志銘坐貴賓電梯上了四層。一個看上去跟禹藍田很熟悉的媽咪迎上前,親熱地挽著禹藍田的手臂,把他們帶到了包廂。兩人剛坐定,十幾個小姐魚貫而入。禹藍田挑了一個,問肖志銘:“肖總,你挑哪個?”

肖志銘知道,如果這時候推辭,可能會惹得禹藍田不高興。沒辦法,他隨手指了指一個女孩兒。那女孩兒便走過來,挨著他坐下,替他倒了一杯飲料:“老板,您要唱什么歌兒?我去幫您點。”

“揀你會的點。”肖志銘心想,看來這個下午得豁出去了。他估計禹藍田不會無緣無故把他叫到這種地方,多半是事情有了些眉目,他才好意思讓自己埋單。

禹藍田點了一瓶XO,摟著小姐胡亂唱了幾首,又跳了兩曲,這才漸漸說到正題上。

“要把原定的規劃改過來,這么大的事,我會得罪基層的很多人。成倍增加預算,領導也會有看法,我擔著很大風險。”禹藍田嘆了口氣,“我也在基層干過,你現在是基層的領導,可以說我們都是一條線上的兄弟。看你這么著急,我也替你著急。本來嘛,這事兒既然找到了我,我不能不給您面子,我是總工啊,那個規劃我說了算。不瞞你說,上午我已經跟部里的領導,以及幾個負責規劃的工程師通過氣,他們的反應跟我預想的一樣,不熱不冷。誰愿意去更改一個早已做好的方案呢,那不是自討苦吃嗎?”

肖志銘先是一驚,繼而又想,估計還有后文,否則他不會把自己約到這里。“一切全仗禹總爭取。”肖志銘說,“困難肯定有的,不過請禹總放心,我們都是知恩圖報的人。”

“有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們的意圖是高鐵從巴戎境內過,巴戎境內的站點離巴戎市區五十公里,對不對?”

“是的。這事涉及我市的穩定大局,‘兩會’就要召開,請禹總務必幫這個忙,讓我們對全市人民有個交代。”

禹藍田突然話鋒一轉:“小肖啊,你對工程建設有沒有興趣?”

“以前我是搞公安刑偵工作的,近幾年進入市委班子,也分工抓過幾個工程,它的復雜性不亞于偵查破案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于高鐵這樣一個大工程,其建設分包是與基層有關系的,你想不想拿下這項目來扒層皮再包出去?”

肖志銘想,終于圖窮匕現了。表面上是問自己有沒有興趣,其實是說他。他是負責高鐵建設的總工,每一個路段都插上一手,那該有多少好處,還不把他撐死?

“我哪敢啊,我是政府官員,現在這情形可是重罪。”肖志銘說。

“現在是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沒必要那么步步設防。要是別的什么人,我還不敢說這話,可巧我們倆投緣。你操作起來,肯定穩妥……”禹藍田說著,眼睛看著別處,“當然,我也就是說說而已,有沒有興趣,全看你自己,要是你不愿意,就當我沒說過。”

“這本來是好事啊,”肖志銘順著禹藍田的話說,“可我真的不敢。不過,禹總,你介紹別人來,只要保證質量,我一定全力幫忙。”

“我哪有什么人介紹,”禹藍田面無表情,“不過,這種事你不咬一口反正會有人咬的,太可惜了。”

肖志銘忖度著禹藍田的想法。“全力幫忙”這種話都說了出來,他居然還不放心,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這時,肖志銘想到了王鈞,王鈞可能是最好的代理人。讓王鈞出面,禹藍田肯定信得過,而且是他控制得住的“兔子”。

“禹總,我提一個人,您看合不合適?”

“什么人?”

“王鈞。他既可以代表我,也可以代表您。”

禹藍田點點頭:“我就說嘛,你肯定有辦法的。”說著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對服務員說,“再來一瓶。”

“規劃做出來并向社會公示,大概要多長時間?”肖志銘問。

“因為是修改路徑,需要重新勘察,最快也要一個月。”

“還可不可以抓緊?”肖志銘心想,只有半個多月就要召開“兩會”了,一個月后再公示起什么作用?

肖志銘把原因說了。禹藍田說:“這樣吧,你先回去,我爭取本周把方案定下來,下周帶著勘察隊去你們市里。你向王書記匯報一下,組織一個大會,我介紹一下高鐵路徑的情況。這樣,不等于安了全市人民的心?”

第十三章 工程未定

卻已暗藏禍心

王玫打來電話,提醒肖志銘,好長時間沒給父母打電話了,昨晚肖澤南把電話打到家里,詢問兩口子的近況。

肖志銘趕緊撥通了父母家的座機。“爸,是我,志銘。”

肖澤南平靜地說:“小玫給你打電話了?”

“是,我到北京幾天了,一直忙著應酬……”

“知道你忙,我只想跟你說,多個幫手,多個思路,有什么事多跟身邊信得過的人商議。你現在抓的不僅是偵查破案了,政治上的事情,有些是說不上對錯的,你會碰到許多兩難的問題。”

“爸,我目前還真碰到一件兩難的事情。”肖志銘把禹藍田同意更改高鐵線路,但要求他一起參與工程招投標、發包建設的事簡要地說了。

肖澤南說:“他要參與招投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一定要拉著你,這事兒值得警惕。”

“也許他是為了保險起見?我在其中運作,中標就有百分之百的可能。”

“作為總工,他對所有的標段都可以插一手。如果愿意,他可以控制所有路段的招投標方案。也正因如此,國家出臺了很嚴厲的政策和法規,嚴禁總工程師參與工程的后期工作,防止腐敗行為。”

“那他為什么直言不諱地跟我談發包問題呢?”肖志銘疑惑地問。

“他是欺負你不懂工程。當然,也可能另有原因。”肖澤南說,“比如,挖個陷阱讓你鉆,刻意敗壞你的名聲。”

“我與他無冤無仇的,怎么可能?而且這對他本人也不利呀。”

“他是在什么地方跟你商量這件事的?”

肖志銘頓時明白禹藍田為什么請他去歌舞廳了。

肖澤南說:“這事肯定有麻煩,我暫時也幫不了你。聽小玫說,華少懷陪著你在北京,還有誰?”

肖志銘本來不想說龔建國,但狠狠心,還是說了。

“他們都是你最近處理那一系列事件的智囊?那你碰到事情就不該忘了他們。”

掛斷電話,肖志銘發現手機里有一條未讀短信,是華少懷的:“晚上約人小聚,有沒有時間參加?”

肖志銘覺得這華少懷幫忙雖然盡心盡力,但總不免商人習氣,做什么事都神神秘秘、莫測高深。

“什么重要人物?”肖志銘回復。

“周懷翎讀博士的導師。”

怡心閣是個大包廂,僅坐著華少懷、龔建國跟一個陌生的老人。肖志銘對那人的第一感覺是氣宇非凡,估計就是博導了。龔建國卻介紹說:“這是華少懷的碩士導師歐陽春之,北京的名教授。”

肖志銘立即握著對方的手說了一連串的“久仰”。心想幸虧自己剛才沒太沖動,否則就鬧笑話了。

正說話間,歐陽春之的手機發出短信提示音,他看了一眼,轉頭對龔建國說:“羅導明天要到美國去講學,今天參加一個朋友的送別宴,所以晚了一點兒。他已到樓下了。”

一群人迎到門口,正看到迎賓小姐領著一位學者模樣的人過來。此人戴一副金絲眼鏡,六十開外的年紀,滿面紅光。

龔建國介紹說:“這就是羅導,羅懷義老師。羅導,這位就是我向您介紹的巴戎市政法委書記肖志銘。”

羅懷義認真地看了看肖志銘,說:“年輕有為啊。”

肖志銘客氣了兩句,大家便都在茶座里坐了下來。羅懷義點的是黑茶,用的是如意杯,于是大家都換喝黑茶。這黑茶泡出的茶湯呈琥珀色,表面一圈金環,煞是好看。

羅懷義問:“這茶不知大家喝不喝得慣?”

肖志銘說:“很好。我們在基層綠茶喝得多,因為它易沖泡,易收藏。今天看來,這黑茶才是茶中上品,契合了茶道的精神。”

羅懷義說:“茶產自中國,道也源自中國,但到了日本就組合成茶道。所謂茶道,除了其中的工藝,其實不過借鑒了中國的修身學說而已。”

“羅導真是學貫中西,觀點獨到。我借花獻佛,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不敢當。我說啊,你這位朋友龔建國可不像你,他書讀得不多,交的朋友卻都是讀書人,有檔次。來,同飲一杯吧。”

龔建國說:“羅導太高看我了。我交朋友是率性隨意,一切隨心,一切隨緣。”

羅懷義哈哈大笑:“古人說‘正心,誠意,致知,格物’達修身之功,你已經有一定境界了。”

龔建國端起茶杯:“羅導,我有一個非分之請。小肖在政壇上走,請您教教他‘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經世之理。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羅懷義說:“我還沒答應你的請求,你就先敬一杯。幸好,我早就認準了小肖這個朋友,不然,真不知該怎么下臺階。”

龔建國說:“那羅導是同意收志銘這個弟子了?”

“我說我教不了,你會說我虛偽;我說收下來,我自覺有些托大。”羅懷義看著肖志銘,“怎么辦?小肖,兩難啊。”

肖志銘趕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舉茶相敬。羅懷義同樣躬身回禮。

龔建國說:“敬了茶,兩位以后就是師生。但我說句冒昧的話,師生相處也不要太拘謹,亦師亦友是最好的。”

“龔總要我當這個老師,我是戰戰兢兢,哪敢有什么老師的架子。我們以后在交流中互相學習吧。”

臨別時,羅懷義拉著肖志銘的手說:“小肖啊,周懷翎也是我的學生。他雖是你的領導,也是你的學長。有什么事說一聲,我打電話給他,唯才是舉,應該的。”

回到賓館,肖志銘把下午與禹藍田唱歌的情形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華少懷說:“這是個棘手的問題,操作不好,就怕他從中作梗;順他的意,這將是志銘為官生涯中的一個污點。”

龔建國說:“王鈞是個生意人,按說應該是無利不起早,但在這件事上倒像個志愿者,我一直有些不放心。可他跟楊一方是十幾年的朋友加兄弟,我也不好質疑。”

“你是說,禹藍田的作秀是王鈞策劃的?”華少懷問。

“不清楚。這個工程,不論禹藍田還是志銘,都不便插手,但王鈞可以,他是商人,確實是最好的代理人。”

華少懷說:“我們幾個人,除了楊一方,就你跟他有些交情,要不你去試探一下?”

“那好吧,我就跟他聯系。”龔建國撥通了王鈞的手機。

“喂,龔大哥啊,您沒陪著肖書記?”手機里傳來王鈞帶著些醉意的聲音。

“哈哈,我就一定要陪著肖書記?他有他的公干呢。”

“我在盛典酒吧,過來一起喝一杯?”

王鈞已經喝了不少酒,龔建國趕到時,王鈞把朋友都打發走了,兩個人占了一張臺子,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瘦削男子給他們倒酒,像服務員似的。龔建國呵呵一笑:“這位也是你的兄弟?”

王鈞對瘦子說:“龔總夸你呢,還不敬一杯?”

瘦子忙端起酒杯,一仰脖子把酒干了。“龔總,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只要龔總不嫌棄,愿意交小弟這個朋友。”說著,又把杯子倒滿。

“兄弟是做什么生意的?”龔建國問。

“凡是天下人做的生意,小弟我都做,特別是工程。現在國家為拉動經濟,大力投入交通運輸產業,這可是個發財的契機啊。”

“好大的口氣,你也不問問龔總是干什么的。”王鈞瞪了瘦子一眼,“一邊去,我跟龔總有事說。”

瘦子立刻點頭哈腰地離開了,坐到了旁邊的臺子上。

龔建國和王鈞碰杯:“最近又拉到什么工程了?”

王鈞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龔建國的肩膀上:“在小弟面前就別充老狐貍了,龔總那么大一個工程,就沒想到要分小弟一杯羹?”

“你是說肖書記有什么工程?我怎么不知道?”龔建國裝糊涂。

“他這次來不就是為了那個工程嗎?現在基本塵埃落定了,那個工程的招投標工作以后不就是他說了算嗎?”王鈞確實有些喝高了,一邊說話一邊打嗝。

龔建國舉起酒杯:“那我恭喜兄弟了,可惜我不懂工程建設這一塊的事兒,還真得好好向兄弟學習學習。”

“龔總,您說,肖書記會不會幫我們,大家一起發財嘛。”

“這個事你向他提過嗎?”龔建國問。

“我哪敢啊,我想等事情定下來再說。”

“如果有人捷足先登呢?現在上層那些人都盯著工程,到時候各種招呼鋪天蓋地,哪里輪得上我們這些平頭百姓?”

“那就要看誰能抓住關鍵。”王鈞說。

龔建國笑了:“你說的關鍵,是不是那個總工程師?雖然大體上的技術參數是公開的,但因地而異,各地的技術要求不一樣,也制約著招投標的方案。”

王鈞嘆了口氣:“那個總工程師也不是什么好鳥,不是輕易能擺平的。沒他不行,有他……也真難伺候。”

“放心。有總工程師把關,又有肖書記支持,我估計你能成。”

“應該沒問題。”王鈞說著,突然歪歪斜斜地站起來,到旁邊的臺子敬了一圈酒,回來的時候,舌頭都直了,“龔……大哥,我們繼續喝……”

瘦子趕緊跑了過來:“王哥,您不能再喝了……”接著,他又為難地看著龔建國,“龔總,您看是不是……”

龔建國和瘦子把王鈞攙扶起來,瘦子開車,兩人一起把王鈞送進一家賓館。

回到住處,龔建國馬上撥通了華少懷的手機:“有個窮爸爸為兒子謀職的故事不知道你聽過沒有?窮爸爸找到比爾·蓋茨說,尊敬的比爾·蓋茨先生,我給你找了個女婿。比爾·蓋茨說,想做我女婿的人有的是。窮爸爸說,我給你找的人是世界銀行的副總裁。于是比爾·蓋茨同意了。接著,窮爸爸又找到世界銀行的總裁說,尊敬的總裁,我給您找了位副總裁。總裁說,我們這里已經有很多副總裁了。窮爸爸說,可我為您找的這個人是比爾·蓋茨的女婿。于是,窮爸爸的兒子成了比爾·蓋茨的女婿,也當上了世界銀行的副總裁說。”

華少懷馬上反應過來:“你是想說王鈞空手套白狼吧?”

“不僅如此。王鈞肯定跟禹藍田有聯系。我套他的話,說這個工程既有總工程師把關,又有肖書記的支持,一定能成。他說應該沒問題,然后馬上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趕緊打岔,跑到旁邊臺子去敬酒。我想他跟禹藍田聯手這樣拿工程肯定不是一回兩回了。”

華少懷笑著說:“沒什么事能瞞得過龔總的眼睛。”

“其實給他一些利益也無所謂,就是擔心他會害志銘。我們還要想辦法,既要保住工程,又要制止禹藍田和王鈞借志銘之手介入工程。”

“你是說,要讓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

“和為貴,但如果他們的胃口太大,只能制住他們。”

第二天一早,肖志銘與龔建國、華少懷碰了頭,他覺得余下的事自己插不上手,也沒必要知道得太多,還不如盡早回巴戎。但他重申,一定要讓禹藍田高高興興地為巴戎辦事。

在省城機場下了飛機,肖志銘打開手機,就聽到叮叮咚咚的一陣短信提示音,其中有一條竟是肖勤的。

肖志銘立即撥通肖勤的手機:“喂,首長有什么指示?”

肖勤所在的地方大概不太方便說話,他說了聲“稍等”,接著是一陣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手機里又傳來肖勤的聲音,“肖書記,從北京回來了?”

“剛下飛機。你忙什么呢,沒打擾你吧?”

“沒有。老板有私人活動,不需要我陪同。不過,今天老板可提起你了,說你到北京去了,不知道進展如何。老板可不會輕易提起哪個人。怎么樣?要不要先把情況跟我說說,我再向老板匯報一下。聽他的口氣,也許他會當面聽你的匯報。這可是一次大好機會,老板很少在辦公室單獨接見地市級以下干部。”

肖志銘也不客氣,便把北京之行的目的,達成的效果,下一步的安排簡單地說了說。

當天晚上,肖志銘就住在省城的家里。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鐘,肖勤打來電話,說是周書記上午接見外籍客商,中午要陪客商吃個便飯,然后在融園賓館休息,請肖志銘到融園賓館來。

趕到融園賓館,肖勤把肖志銘引入套房的會客室里。

“志銘來啦,請坐。”周懷翎放下手里的報紙。

“周書記您好,打擾您中午休息了。”

“你剛從北京回來就趕來見我,也辛苦啊。聽說你去看了馬主任,他身體還好嗎?”

肖志銘本來以為周書記會問起羅懷義,不料問的卻是馬主任。“馬老身體不錯,很健談,還熱衷于玉石研究。”

周懷翎說:“馬老很關心我們省的建設啊。你能找到他,算是找對了人。他跟我說了基本的改線方案,應該說相當于在我省多設了個站點,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啊。”

肖志銘聽著,周懷翎雖然說的是高鐵的事,但相當于夸獎他能干。能干當然不僅是工作上的,更重要的是協調。官做到肖志銘這個地步,沒一點兒工作能力當然不行,不過協調能力更重要。

肖志銘說:“馬主任說起周書記您,真是贊不絕口呢。”

周懷翎卻沒有沿著肖志銘的話往下說:“羅懷義收你做弟子了?”

肖志銘實話實說:“跟他喝了一回茶,羅導說如果有機會,讓我報他的研究生。”

“他很賞識你啊。”周懷翎感嘆,“我跟他交往這么久,第一次聽他這樣談論一個年輕人,交代我務必接見你。”

“羅導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收我做學生的。”

“言過其實,我可沒這個魅力。”周懷翎今天接見肖志銘完全是朋友聊天的樣子,想起什么聊什么。

“哪里,我這次去北京,本來不敢打您的招牌,但走到哪里,領導都是在談論您,我的事情才辦得這么順利。”

周懷翎笑著說:“侯定革、柳景平為這事跑過多次,特別是侯定革,還在發改委掛過職,可就是沒找到合適的人。這次,本來沒抱多大希望,沒想到真的成了,還不是你肖志銘的功勞?”

肖志銘不知這是周懷翎的玩笑話,還是當真。如果傳進侯定革耳朵里,他會怎么想呢?肖志銘不好說其他的,便把北京之行匯報了一遍,不過隱去了禹藍田打算插手工程的事情。

周懷翎說:“志銘啊,官當到我們這一級,工作就是決策、督促和協調。善于協調的領導,他能夠在合適的時候找到合適的人,說出合適的話,做成合適的事,這就是個能干的領導。所以,你也沒必要謙虛,能做事不能做事,是靠事實說話的。對了,你上次給我的那篇論文,我看了,很有思想。你一直是搞公安工作的,沒想到還很有理論水平。我已交給政研室,讓他們看看,組織幾篇同類的文章編發一組,讓下面興一興調研之風、學習之風。”

“書記這樣說,我真是慚愧。那不過是我在黨校學習的一點兒心得,沒想到書記如此重視。”

周懷翎突然轉了話題:“最近王志光同志好像壓力挺大的,你要多為他分憂啊。事情要從大局考慮,不要再局限于政法一線。”

時間差不多了,肖志銘說:“請書記放心,我一定努力。書記,打擾您了,您休息吧。”

“沒事,沒事的。”周懷翎說著站了起來,拍拍肖志銘的肩膀,“好好干吧。”

出了賓館大門,肖志銘給謝定宏發了個短信:“謝書記,我是志銘,下午有時間接見我嗎?”

謝定宏很快回復:“已動身前往區里調研,若無其他安排,一起吃晚餐。”

肖志銘跟謝定宏工作關系密切,又曾是刑警學院的同學,雖然是上下級關系,但說話走動相對隨意。肖志銘考慮吃飯的地方,不能太高檔,也不能太隨意,最好是中檔偏于私密,最后選擇了芙蓉會所。

四點多鐘,肖志銘來到會所,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閑著無事可干。好在芙蓉會所里有一家畫廊,聽說薈萃了省城著名畫家的作品,他便去畫廊里轉悠。

畫廊里的人慢慢多起來,肖志銘隱隱覺得后面總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回頭捕捉,卻又沒有發現熟悉的人。幾分鐘后,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士來到他身邊,自我介紹說叫喻美靈,是這個畫廊的主人。

肖志銘愣了一下,認真看了一眼名片:“喻美靈?你是喻美靈?”

喻美靈說:“你果然是肖志銘?我打量了你很久,一直不敢肯定。”

喻美靈跟肖志銘是高中同學,二十多年不見,自然要坐下來聊會兒。肖志銘說:“想不到,你也當上老板了,這家畫廊檔次不低呀。”

“哪里,只是賺點兒辛苦錢。”喻美靈說,“你還是在巴戎吧,還好嗎?”

肖志銘說:“當公務員,旱澇保收,倒是餓不著。”

“你當領導,怎么能與普通公務員比?你是那里的政法委書記吧?在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眼里可是大官呢!”喻美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哎,剛才有幾個婁戎來的人,說是跟你們巴戎爭什么高鐵過境。巴戎爭到了,他們就吃虧了,要求政府把規劃改過來。”

“有這事?什么時候?”肖志銘一驚,沒想到事情傳得這么快,他還沒回到巴戎,婁戎的人就知道了。

“就剛才啊,我進畫廊時碰上的。”

肖志銘思忖片刻:“老同學,能不能幫個忙?我想請你,或者你安排一個可靠的服務員幫我打探一下消息。”

喻美靈微微一怔:“怎么回事?”

“我剛從北京回來,就是為高鐵經過巴戎去協調的。我還沒回到巴戎,婁戎就知道了這件事,這里肯定有鬼。我想請你安排人進去聽聽他們談論些什么。”

喻美靈先來到餐飲部,查到那兩個客人訂的包廂,然后把包廂服務員換成自己從家鄉帶來的一個叫喻芳的女孩兒。這女孩兒嘴巴緊,也最聽話。

接著,喻美靈挑了幾樣零食送進包廂。包廂里,一胖一瘦兩個男人坐在沙發上聊天,聲音不大,但沒有防備別人的意思。他們談論的正是高鐵的事。喻美靈聽出來,瘦子是婁戎過來的,胖子可能是省城某個部門的領導。

喻美靈把茶點擺好便出去了。喻芳再進去,一邊在餐桌上鋪臺布,一邊注意著他們的談話。

“時間最好定在七點半,七點半之前全體要趕到省委門口。這時正是上班高峰,容易吸引注意,造成影響。”胖子說,“那邊的人都安排好了吧?”

“都分了組,落實到人頭上的,不會有問題。”瘦子說,“現在的人都唯利是圖,有錢他們才肯出力,給少了還不愿意來。原來說每人五十元,結果沒人報名,只好加到一百元。”

“這些事就不用說了。”胖子說,“橫幅和標語呢?”

“一條是‘維持高鐵過境原有路線,打擊提錢跑部腐敗行徑’,一條是‘保護合法路線,打擊非法行為’,一條是‘支持國家大動脈建設,請求政府幫扶婁戎經濟’。”

“你們再斟酌一下,要簡潔通俗。明天的行動要搞成群眾自發組織的樣子,政府只是事后發現,參與勸解。”

喻美靈把喻芳聽來的情況轉述給肖志銘。肖志銘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婁戎的人速度夠快的,在這一點上,巴戎的干部就遲鈍得多,難怪在高鐵規劃伊始巴戎爭不過婁戎。

現在事情剛有些眉目,婁戎就火速行動起來,集體到省委上訪。這手法夠毒辣。特別是他們的橫幅說得夠水平,他們只是要求維持原來的規劃,只是要求國家幫扶婁戎經濟發展。你不能說他們的請愿不對,只是手段過激了一些而已。

高鐵線路準備修改了,但婁戎的群眾在省委門口靜坐,勘察組還敢來嗎?

肖志銘掏出手機,撥通了王志光的號碼,把在芙蓉會所聽到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你把這個情況向謝書記匯報一下,”王志光說,“我立即向周懷翎書記匯報。”

肖志銘給單毅然打了電話。單毅然聽完之后說:“肖書記,要不要我們向省廳做個匯報,這樣更正式一些,表明是我們通過偵查得來的結果,以便公安機關采取措施。”

“不但要匯報,還要派對婁戎比較熟悉的人去摸清詳細情況。”

接著,肖志銘又打電話給楊章文,讓他把這個情況向省政法委匯報。正忙著,謝定宏來了。肖志銘立刻把情況向謝定宏作了匯報,但沒有說明是在芙蓉會所發現的。

無論高鐵從巴戎過境,還是從婁戎過境,引起群眾上訪,都是不穩定因素。謝定宏高度重視,立即指示隨行的辦公室主任朱子文將情況通報省公安廳,請公安機關密切關注動向,防止發生群體性事件,并通知全體政法委副書記和政法各部門主官晚上七點半開會。

因為晚上要開會,晚餐有些急促,沒有喝酒,甚至沒有輕松的話題。肖志銘簡要地匯報了一下北京之行爭取高鐵過境的過程。不到七點鐘,謝定宏就放下筷子,匆匆離開。本來是一次跟領導溝通的好機會,被婁戎上訪事件沖了。但從另一個方面說,因為約謝定宏吃飯,才發現了這起事件的苗頭,也算萬幸。

但有一件事情讓肖志銘百思不得其解,婁戎為什么要這么大張旗鼓地到省委上訪呢?高鐵從巴戎過,基本上沒有損害婁戎的利益,而且,規劃還沒出來,如何經過,連肖志銘這個當事人都沒有底,誰就拿到規劃方案了嗎?

很明顯,婁戎的上訪是無理取鬧。修筑東西貫通的高鐵線,婁戎是最大的受益者,因為高鐵貫通它全境,而且有兩處站點。對于一個地級市來說,高鐵過境,能有一處設站已很不錯,有些地方一處站都沒有,純屬無私奉獻,也得過。現在僅僅因為高鐵向臨市拐個彎,它就聚眾鬧事,意欲何為?

不管怎么說,這給巴戎市爭取高鐵過境蒙上了一層陰影。但肖志銘本領再大,也不能控制另一個市的另一個群體,他只能做好分內的工作,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盡最大的努力,如此而已。

后來,喻美靈看到客人走了,進來告訴他,另一個包廂里的兩個婁戎客人進了夜總會。肖志銘沒聽懂喻美靈是什么意思,隨行的陳磊卻聽出了另外的意味,他也沒跟肖志銘打招呼,便撥通了轄區派出所長的電話。

這個派出所長也是巴戎人,跟陳磊是警察學院的同學,兩人交情不錯。所長聽了陳磊的介紹,拍著胸脯說,在省城工作這么多年,一直沒有機會為家鄉出力,有這樣一個機會,一定將事情辦妥。

王志光和單毅然又分別給肖志銘打了電話,告訴他有關工作的進展情況。特別是王志光說:“你的情報太及時了,全省公安和信訪部門都動了起來,周懷翎書記在電話里表揚你呢。”

第二天早晨,肖志銘早早起來,把車停在距省委門口不遠的一個停車點上。一直到十一點多鐘,沒有看到一個婁戎上訪者的身影。不過,坐在副駕駛的陳磊接到了芙蓉會所所屬轄區派出所長的電話,說昨晚在芙蓉會所瀟灑的那一胖一瘦兩個家伙在派出所待了半夜,現在還在等著接受治安處罰呢。

陳磊前后兩次與派出所長通話,都沒有回避肖志銘。肖志銘知道陳磊在幫他,但心里多少有點兒不是滋味。以前當警察,總是喊著用法律的利劍維護正義,那時需要勇敢,更需要智慧,智是謀略,慧是機敏,都是建立在法律和正義上的。現在卻不同了,每做成一件事情,每取得一項勝利,雖然也需要智慧,但這種智慧似乎都偏離了正道,或者說走了偏門,智成了取巧,慧成了投機。每每從所謂的智慧里延伸出來的謀事手段,讓他屢屢受到良知的拷問。

不說華少懷他們在買官賣官事件中如何搞定調查組,也不說龔建國如何設計李方宏、賀同成、歐安威,就說自己這次赴京爭取高鐵過境吧,從重金購置墨玉硯拜訪有話語權的原計委馬主任,到用銀行卡買通有修改設計權的總工程師禹藍田,再到答應在工程發包中為禹藍田推薦的工程承包商開綠燈,有哪一件是真正經得起法律和正義衡量的?有哪一件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還有,為了讓肖志銘擺脫禹藍田,華少懷留在北京,他想出的主意恐怕也擺不上臺面。

現在,為了阻止婁戎在高鐵過境巴戎的問題上鬧事,陳磊指使省城的派出所長以嫖娼的名義抓捕婁戎的挑頭人,還不是跟龔建國設計李方宏、賀同成、歐安威的手段如出一轍?

但是,不這樣做行嗎?人生如棋,世事如棋,處處有打劫,時時必應劫。打劫的人,抱著一招制敵的心理,如果你不能及時應劫,或者應劫不當,一大片棋子就會被吃掉,甚至使整個棋局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打劫、應劫,靠的是智慧,但這個智慧應該與法律、正義并行同軌。肖志銘在心里暗暗告誡自己,別讓法律之劍沒斬到對手,先砍到自己的頭上。

第十四章 說是非者必為是非人

回到巴戎,王志光專門來到政法委辦公室,握著肖志銘的手使勁地搖:“志銘啊,你辛苦了。”

“王書記,我正要向您匯報呢。”肖志銘詳細地匯報了北京之行,包括禹藍田關于工程發包的要求。他向王志光保證,自己不會在工程方面做任何手腳,但為了穩住禹藍田,只能先答應下來,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說。

王志光理解地點點頭:“下一步的工作還需要禹藍田操作,所以不能得罪他,只要把握在原則范圍內,工程的招標事宜可以讓步,但工程質量上要一視同仁。不過,這種事你我知道就行了。剛才已經接到省政府辦公廳轉來的通知,禹藍田下周一就要過來。他可帶了一個大班子啊,有地質勘察組、路面設計組、評審組、預算組,想一次性把這段高鐵的全部前期工作一籃子搞回去,胃口不小啊。”

肖志銘說:“這也是應我之請。我說市里很快就要開‘兩會’,想在‘兩會’之前把高鐵的事定下來,給巴戎人民一個交代。而且,如果他能一次性搞定,也省得我們一次次接待。勘察組來巴戎這件事,千頭萬緒。書記,您看是不是開個常委會,成立一個班子,把工作落實下去,責任到單位到具體人,這樣有利于統一協調和指揮。”

“這個建議很好。這樣吧,我當組長,你當常務副組長,牽頭人仍是你,由袁偉時副秘書長協助你抓日常工作。另外,秘書長李瑞白、副市長李方宏、宣傳部長紀文豪也任副組長,各自負責一塊兒,相關部門主要負責人為成員,全力以赴抓好這個工作。”王志光來肖志銘辦公室之前,顯然對這件事已有所考慮,“下午你就跟袁偉時碰一下頭,讓他先拿個方案出來,你我審核后,再召開常委會通過。”

“好,我立即安排。”

“志銘啊,我非常喜歡你這種個性,雷厲風行,又周密慎重,還能夠坦坦蕩蕩,與你共事,我感到很放心。”王志光感慨地說。

“我只是您的副手之一,您講的那三條是我應該做到的。”

王志光站起來,拍拍肖志銘的肩膀:“本來應該為你接風洗塵的,但我聽說弟妹來了,你那里有什么好吃的沒有,是不是讓我跟著你改善改善伙食?這一天到晚陪別人吃飯,都不知吃了些啥東西。”

雖然是玩笑話,但既然書記說了,肖志銘不能不認真對待,馬上問王志光想吃些啥。

王志光說:“家常的就行。”

回到辦公桌前,肖志銘首先處理北京之行期間積壓的文件。這個陳磊還真是能干,一周下來,文件積了不少,但清理得清清楚楚,而且還做了標注,哪些是重點,哪些可以先放一放,一目了然。

晚上要請王書記的客,部門的工作也不好再多安排。他給袁蘭蘭打了個招呼,讓她到家里給王玫幫忙,然后匆匆料理好文件,便急急往家中趕,準備親自下廚。

回到家中,肖志銘驚訝地看到,家里熱鬧得過節似的,廚房里擇菜的,洗菜的,炒菜的,濟濟一堂,王玫倒成了指揮,站在客廳的一角,指點眾人該如何擺放東西。這些人都是袁蘭蘭叫來的。現在,袁蘭蘭倒像是這個家里的女主人,里里外外,飛得蝴蝶似的。看到肖志銘回來了,袁蘭蘭笑著說:“肖書記,歡迎您批評指導啊。”

肖志銘樂了,說:“我不是指導,我是來學習的。”他朝幾位幫忙的男女青年伸出手,幾個人不是滿手水,就是滿手油,拘謹得不敢跟他握手。他只得拍拍他們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今晚都在這里吃飯,大家的勞動成果,大家一起分享。”

“不了,”袁蘭蘭說,“我留在這里,他們另有安排,搞完這些事馬上就走。”

“那就下次,下次一定把大家一起叫過來吃飯。”

肖志銘看看沒什么事可做,便轉身回辦公樓。剛到樓下,看到王志光與陳磊從辦公樓里出來,不禁一愣。王志光說:“事先沒跟你說,我把小陳一起叫上,人多熱鬧。”

三個人步行到常委家屬樓,迎面碰到楊章文。楊章文客氣地與王志光、肖志銘打招呼,王志光隨便地點了點頭。肖志銘見王志光沒有出聲,他也不好開口相邀。

王玫正等在樓下。寒暄片刻,一行人進了屋。袁蘭蘭叫來幫忙的人已經離去,只有她一個人在擺放碗筷。王志光進屋看了看,笑著說:“看來今天我有口福啊,這么多菜。好久沒正兒八經地吃頓家常飯了。”

王玫說:“書記喜歡,可以隨時來吃。”

“現在啊,吃飯這個事情,不在乎菜,在乎人。”王志光說,“在于跟誰吃,在哪兒吃。”

王玫說:“有王書記在,我們吃什么都香。”

陳磊、袁蘭蘭一起附和。

“來來來,大家都入席。”肖志銘把王志光讓到主席,自己坐在他左側,讓陳磊坐右邊。陳磊死活不肯,一定要王玫坐右側,他跟袁蘭蘭坐在下手。

“小陳不愧是辦公室主任,就是懂規矩。不過呢,有時隨意是最大的尊敬,過分拘謹可能適得其反。”王志光說。

“王書記教導的是。”

“哎呀呀,”王志光說,“我可是隨口說的,當不得真。不過,工作生活的規矩,存乎心,在于領悟體味,光是中規中矩地教,是難以教出高手來的。”

“王書記是當過老師的人,對這方面當然體驗更深。”肖志銘說。

“那時年輕,不經事,不知‘教’字的深意,只知道照本宣科,還自以為是。不過,現在想起來,倒是契合了我國的教育弊病,填鴨式、灌輸式,也不知是否誤人子弟。”

肖志銘端起杯子:“為王書記沒有誤人子弟,我們干杯。”

陳磊和袁蘭蘭也輕聲地對王玫說:“敬嫂子。”

王玫以茶代酒,與他們碰了一下。

肖志銘的話,觸動了王志光的教書情懷。“志銘啊,你沒教過書。教過書的人反過來管理這個社會,更能透徹地看清教育的弊端。這個弊端不僅體現在孩子們身上,也體現在我們每個人身上。你們自己想想,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教育弊端留下的印記,能力、品格、個性,等等……”

王志光自顧端起杯子,肖志銘也趕緊舉杯。肖志銘很少看到王志光這樣喝酒,覺得王志光真的是放開了,無拘無束。

王玫也看出來了,用公筷給王志光和肖志銘兩人夾菜:“來來,兩位先吃點兒菜,看看口味怎么樣?這可是袁主任的手藝。”

王志光的目光轉向袁蘭蘭:“你叫袁蘭蘭?你哥哥是袁偉時?啊,真難得,兩兄妹都在機關里,干得挺不錯的。打個電話給秘書長,叫他來一起吃。”

袁蘭蘭趕緊掏出手機去外間屋打電話。

沒多久,袁偉時敲響了肖志銘的家門。

“偉時啊,”王志光熱情地說,“快坐,我們吃到半路才想起你,別見怪啊。”

袁偉時的副秘書長副了很多年了,雖然天天跟各位常委打交道,卻沒有得到哪個常委,特別是一把手的重視。現在,市委書記召喚,在馬上就要成為市長的常委家里吃飯,他哪能不受寵若驚?

“哪里啊,我遲到了,自罰三杯。”袁偉時說著端起杯子。

“這個不能算罰。”王志光說,“是我們招呼得晚。不過,三杯酒還是要喝。先敬東道主,再敬我,然后敬一敬年輕人。”

袁偉時立刻起身一一敬酒。

王志光微微笑著,注視著袁偉時的一舉一動:“聽袁蘭蘭說,你是她哥。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啊,我來這么久,你一直在我身邊工作,也從沒聽人說起過。”

“書記放心,我們生活中是兄妹,工作中是同志。”

“你們又不是在同一個部門,別那么緊張。”王志光說,“剛才志銘講,這次北京的差使,你可是很努力啊。招商引資是我市的重頭戲,你聯系這一塊,是要多用點兒心,要鉆進去,主動把客商拉進來。”

袁偉時說:“蘭蘭打電話叫我來的時候,我正和方宏副市長跟國電公司的聯系人何總談呢,就是想把這個國家重點工程談妥了,落到我市來。”

“我正想問問這件事呢,怎么樣啦?”

“基本上妥了,那個國電的聯系人何總是個爽快人,對我們提供的條件很滿意。”

“是離城二十公里的那座小山嗎?”

“是第二方案,離城八公里的那塊空坪,四面有些小山坡的那塊地。何總覺得這塊地距高速出口、國道、河流都近,便于建設和以后的運輸。”

“志銘,你覺得呢?”王志光看著肖志銘。

“是不是距城市太近了?”肖志銘有些擔心。

“上周您去北京那段時間,方宏副市長陪著國電的何總在巴戎周邊看了幾天。原來的意思是放到哪個縣里去,可何總不同意,想在城郊找塊地。找來找去,選了三塊地。常委會開了一整天,最后還是決定讓他們在三塊地里選。”袁偉時說。

既然常委會已經研究了,多說也無益,而且還涉及王志光的權威,肖志銘便說:“國土和規劃部門呢?”

“大家都想放寬條件,把這個項目引進來。”王志光說,“這個李方宏啊,急功近利,個人政績觀作祟呢。”

書記在評價副市長,袁偉時就埋頭吃菜,裝作沒聽見。袁蘭蘭和王玫在廚房里熱菜,陳磊跟著打下手,屋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在巴戎山莊最豪華的包廂里,飯局剛剛結束,國電集團聯系人何乘風在巴戎電力公司總經理的陪同下去了夜總會,李方宏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梳理凌亂的思緒。

王志光忽然把袁偉時叫過去,有什么事呢?當時,袁偉時坐在他身邊,手機響起的時候,袁偉時先叫“肖書記”,然后又重復了一句“書記”,他就知道此“書記”并非“肖書記”,肖志銘跟王志光肯定在一起。

李方宏的目光在屋子里游走。王志光與肖志銘、袁偉時,他們在一起會談論什么呢?僅僅是匯報北京之行?袁偉時把北京之行的詳細過程都向他匯報過。不知肖志銘在北京啟動了些什么關系,搞得神神秘秘的,竟把袁偉時也瞞過了。

李方宏想想,有電力公司的陪著何乘風就行了,他得另找樂子放松放松。他打了一個電話,然后乘電梯到了大堂,一輛寶馬X6醒目地停在酒店門口,有人為他拉開了車門。

“李市長好。”坐在前排的兩個中年男人齊聲向他問好。

“酒喝多了,找個地兒放松放松。”李方宏說。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中年人立即打開儲物柜,拿出飲料遞給李方宏。李方宏一口氣喝了半瓶,“朝陽,項目終于談下來了,受罪啊。”

這個叫“朝陽”的,就是紫荊植物園的董事長王朝陽,開車的是他的妹夫李恩成。

王朝陽笑道:“那今天應該心情不錯了,一起去唱唱歌好不好?”

“隨你安排。”

“包您滿意。”王朝陽說,“定的是哪個點?”

“你最希望的那個地方。”李方宏說。

“離城只有八公里的?王志光會同意嗎?其他的常委呢?”王朝陽還有些擔心。

“常委會已經開過了,沒有人能提出更好的意見。這么好的項目,誰反對誰就是罪人。”李方宏得意地說,“下一步,紫荊植物園下面的地皮肯定是香餑餑了。”

“那是,”李恩成說,“這里既有紫荊植物園這個天然氧吧,又遠離火電廠,而城西的那些地皮,質量再高,容積率再低,區域建設再好,離火電廠那么近,煙塵鋪天蓋地,誰敢去住啊。”

王朝陽微微一笑:“這都是李市長的運籌帷幄啊。”

李方宏說:“這事就說到這里,以后不要再提。事在暗不在明,只要你們明白我的心意就行。火電是一個大項目,定了一期,還有二期,我要爭取國電集團把這個項目在巴戎做下去,讓我市成為一個火電大市,把附近的煤礦帶動起來。這個事情,你們要有思想準備,以后可是個掙錢的大好機會。”

“市長,你看我們是不是再在東邊買幾塊地囤著?西邊成了火電基地,東邊就會成為居家商業寶地。現在可是良機啊,再遲一點兒,等其他人都明白過來就遲了。”王朝陽說。

李方宏點點頭:“你馬上運作,需要貸款融資的,我支持你們。還有啊,這次肖志銘到北京爭取高鐵過境成功了,而且設站。以后,巴東與巴戎東部的交界地帶肯定會成為工業基地,那里的地就會寸土寸金。”

“謝謝市長的提點。”王朝陽說。

三人來到一家豪華的私人會所,開了一個最大的包間。服務小姐擺上果盤、酒水,便有媽咪帶著十幾個小姐站成一溜兒。王朝陽以每人兩個的標準,留下六位。李方宏左擁右抱,這個時候,他心里不由得感慨:“這才是生活,只有擁有權力和金錢,才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王朝陽帶頭唱起一支臺灣校園歌曲,聲情并茂,幾個小姐一齊叫好。李恩成不善文藝,就和李方宏拼酒。李方宏心情不錯,與李恩成連干了幾杯,有點兒暈暈乎乎。

“這酒,沒事吧?”李恩成問。

“沒事,只是最近沒休息好。有件事,我想……”李方宏欲言又止。

“什么事?”李恩成拍著胸脯,“您只管說,我一定辦到位。”

這時,王朝陽一曲終了,湊過來問:“老板,要不要開房休息一會兒?”

“你唱你的歌去。”李方宏轟王朝陽。

王朝陽摟著小姐繼續下一曲。李方宏附在李恩成的耳邊說:“這次肖志銘到北京爭取高鐵過境,不知道的都以為他能力如何強,其實這里并沒有什么玄機,就是錢啊。他把巴戎近一年的財政錢都送去了,自己也吃飽了,最主要的是,他勾結某些人在工程里做手腳,從中牟利。”

“真是豈有此理!”李恩成憤慨地說,“這種人真不該讓他待在巴戎。”

李方宏覺得差不多了,很快,李恩成就會把這些消息散布出去。那時,看他肖志銘怎么給巴戎人民一個交代。

肖志銘按照王志光的指示,立即召集相關部門負責人開會,研究接待禹藍田高鐵線路勘察組事宜。陳磊協助袁偉時做出了初步方案,經常委會研究,形成正式文件,并報省政府辦公廳備案。

接著,由禹藍田帶隊的三十八人的勘察組開進巴戎市,還有王鈞、華少懷等人陪同。一些施工單位聞風而動,派出的業務經理云集巴戎,準備就這個工程的招投標事項做前期工作。

萬萬沒有想到,突然傳出消息,有人舉報肖志銘在協調高鐵過境事項上,慷巴戎之慨,拿了巴戎市一年的財政收入到北京送禮,這三十八個勘察組成員都是他用錢買來的,少的十幾萬,多的上百萬。他還向市委虛報禮金數額,中飽私囊。更有甚者,有人傳說,那個禹藍田跟他是親戚,兩人將把持這個工程的招投標,僅此就可以從中賺取上億。

傳言一傳十十傳百,很快蔓延了巴戎市,甚至傳到了省城,像個發臭發黑的毒瘤,包圍著勘察組的三十八名成員。

王志光當然也聽到了議論,他對肖志銘說:“首先,我不會相信外面的傳言;其次,我可以告訴你,那些傳言已化成一份舉報材料,我手里就有一份。舉報材料上說的,不像傳言那么邪乎,籠統一些,但寫得好像他親眼見著一樣。”

肖志銘聽不出王志光這話是什么意思。不過,王志光應該清楚他的北京之行到底用了多少錢,因為每一分錢都是王志光審批的。

王志光繼續說:“志銘,你不要多慮。這些傳言我早就聽說了,一直沒找你談,是不想因此影響你的工作。今天跟你通報舉報信的事,也是為了讓你心里有個底。你要相信,對那些謠言,我是有免疫力的。”

肖志銘說:“但是謠言滿天飛,畢竟影響人心。我不能自己說自己沒有這事,建議組織上立案調查,以調查結論的形式向社會公布實情。”

王志光搖搖頭:“立案調查,不論結論如何,影響都不好。”

“可是,聽憑謠言流傳,影響無法消除啊,而且會影響勘察組的工作。”

“你放心,我會向省委說明這件事情的。”王志光揚了揚手,“這事就到這兒吧。爭取高鐵過境,這是天大的功勞,誰愿意羨慕嫉妒恨,讓他們羨慕嫉妒恨去。只要事情做成了就行,花了多少錢,怎么花的錢,哪是社會上那些無知之徒能知道的?”

肖志銘心里還是不踏實。謠言早不傳,遲不傳,偏偏在勘察組到了巴戎的時候憑空冒出來,這其中肯定有人搗鬼。如果此事真的引起上層的關注,著手調查還好,沒人調查,又無人辟謠,時間長了,會在上級領導的心中生根發芽,那就更說不清了。

肖志銘撥通了肖勤的手機,問他是不是跟周書記在一起,周書記方不方便接電話。片刻,電話里傳來周懷翎的聲音:“志銘啊,這幾天很忙吧?”

“周書記,向您匯報一個事情。巴戎這邊有人造謠,說我在爭取高鐵過境項目中中飽私囊,還在工程招投標中做手腳。”

周懷翎說:“這些謠言我也聽說了,舉報信我也收到了。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要實事求是地說,這些事你有沒有沾染?”

“絕對沒有,我請求組織調查,以正視聽。”

“沒有就好。你不用擔心,謠言止于智者,散布謠言的人遲早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聽到這話,肖志銘稍稍放了心。但周懷翎仍舊沒有說要安排人調查的事。肖志銘寧愿組織上組織一場轟轟烈烈的調查,像上次的買官賣官事件一樣。調查組給出的結論是最好的辟謠。

次日上班,肖志銘把單勇和姚曉林叫到辦公室。單勇依然一副軍人模樣,站得筆直,姚曉林卻比較隨便,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

肖志銘示意單勇坐下。“今天把你們倆叫來,是有一件事要請你們幫忙。”接著,肖志銘把關于爭取高鐵過境的事簡單地講了,然后說,“最近有一些關于我的謠言,不論你們相不相信,我絕對是清白的。我想請你們私下里了解一下,看能否查到謠言的源頭。”

“追查謠言的源頭是比較難的。”單勇直言不諱,“不過,像這樣的具體事件,總有知情人,只有靠近知情人,才能抓到源頭。我想了解一下肖書記北京之行隨行人員的詳細情況,以及他們回來后的匯報情況。”

肖志銘一聽,覺得單勇的確很專業。他把隨行人員的相關情況作了介紹,對這些人回來之后可能接觸的社會關系也做了大概的估計。

單勇點點頭:“肖書記,我們會根據您提供的線索進行調查。您看,我們是不是把非法拍攝視頻案作個簡要匯報?”

“那個案子你們按程序辦就行。”肖志銘說,“我馬上要去和勘察組碰頭,你們抓緊時間查,一有結果就通知我。”

單勇還想說什么,姚曉林給他使了個眼色。兩人筆直地站起來:“我們這就去落實您的指示。”

勘察組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航拍、坐標,很快定了下來,基本的線路也畫出了紅線。他們把研究結果用電子郵件的形式報國家相關部門,完成程序后,又反饋到勘察組。

高鐵線路公示大會在巴戎市委大禮堂召開。市委大院里洋溢著歡快的氣氛,紅色的條幅與紅色的拱門氣球相得益彰。王志光、肖志銘、李方宏等人都候在會議室旁的貴賓室里,迎候省政府、省相關部門及臨市的領導和貴賓們。

八點半,省政府領導、省相關部門領導和王志光走上了主席臺。負責聯絡的袁偉時副秘書長突然氣喘吁吁地跑進會場找肖志銘:禹藍田不見了!到處找了都沒有找到,電話也不通。

會議即將開始,主講人卻不見了。肖志銘陪禹藍田吃早餐的時候,禹藍田神色正常,還跟肖志銘就發言內容交換了意見,這個時候怎么會不見了呢?肖志銘撥打禹藍田的手機,無人接聽。再撥王鈞的電話,王鈞正待在賓館的客房里,他也不知道禹藍田去了哪兒。

禮堂的前排,三十七名勘察組成員已經就位,唯獨少了需要坐在主席臺上的禹藍田。問遍每一位勘察組成員,沒人知道禹藍田的行蹤。

瞞是瞞不住的,肖志銘只得跑上臺去,把禹藍田忽然找不到的消息告訴了王志光。王志光讓肖志銘迅速組織人加緊尋找,同時安排主席臺上的領導們到貴賓室里休息。

肖志銘調動上百名民警,與市委負責接待的同志、勘察組的同志一道,展開全城搜尋,所有禹藍田可能去的地方、可能聯系的人都打了電話,依然沒有結果。會議迫在眉睫,王志光臨時決定,高鐵線路的報告改由勘察組的另一名負責人來做。但這名負責人并不掌握全盤情況,要做報告,還得重新碰頭湊情況。

正當肖志銘急得跳腳時,他的手機響了——是華少懷打來的。接完電話,肖志銘走進貴賓室對王志光說:“找到了,禹藍田正往這邊趕。”

肖志銘迅速跑到門口,遠遠地,看到華少懷扶著禹藍田過來了。禹藍田神情疲憊,似乎累得走不動道,也說不出話來。

“怎么回事?”肖志銘問。

“沒什么。”華少懷說,“我們找個地方說。”

肖志銘滿腹疑問,卻沒辦法。雖然時間緊迫,但如果解決不了禹藍田的問題,會議也開不成。肖志銘把華少懷和禹藍田帶到一個無人的房間里。“說吧,什么事?”

華少懷說:“剛才禹總接到一個電話,說是部紀委接到舉報信,說他在某條南北貫通的高鐵項目中收受賄賂,數額巨大,準備成立工作組查他。”

肖志銘皺起了眉:“消息準確嗎?”

“是禹總的一個朋友打來的電話,消息確鑿。不過,這個朋友說,可能還有回旋余地,但需要疏通關系,把有關舉報信弄出來,并做好舉報人的工作。”

“工作做得了嗎?”

“可以做。我剛才打聽了,舉報信在你的一個熟人手里,這事必須你親自出馬。”華少懷說出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在北京某部委,是肖志銘的同學。

肖志銘瞇著眼睛看著華少懷,他心里已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知道華少懷是為他好,可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冒出這樣的事,虧這家伙想得出來。

“如果人家不給我舉報信怎么辦呢?”

“你放心,我陪你一起去找他,”華少懷說,“我有辦法讓他把舉報信拿出來。”

“禹總,”肖志銘轉向禹藍田,“這事兒有我和華少在,一定想辦法幫你擺平。但前提是你自己要撐得住,別自個兒把自個兒整垮了,讓人家覺得你心虛。”

“我,我……”禹藍田終于挺了挺腰桿兒,“好,我聽你的。”

華少懷安慰禹藍田:“會后我跟肖書記立即飛北京,有任何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你就待在這里,正常開展你的工作。”

時間已快指向九點。如果會議九點整開始,還說不上有什么差池。肖志銘說:“怎么樣?能上臺做報告了嗎?省市的領導都看著你呢,你得裝著沒事人一樣做這個報告。”

“行,肖書記,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了。”禹藍田說著,昂首挺胸地走出房間。

走進禮堂,登上主席臺,他輕輕拍了拍話筒,用標準的普通話說:“尊敬的各位領導,全體參會同志們,剛才,為了核實一個數據,我跟部里的地質專家及部里的領導分別打電話進行探討,耽誤了大家的時間,在此,我深表抱歉,對不起了。但科學必須是嚴謹的,請大家理解。”

他站在主席臺上,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贏得了滿堂的掌聲。

主持的王志光說:“禹總工程師謙虛啦。九點整,剛好是我們預定的會議時間嘛,一分不差。下面我提議,讓我們以更熱烈的掌聲,對禹總工程師這種嚴謹務實的作風表示敬意。”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肖志銘跟華少懷在禮堂的最后排坐了下來。

“怎么回事?”肖志銘問。

華少懷嘆了口氣:“你離開北京后,我跟龔建國商量來商量去,一直沒有想出既不傷害他,又能讓他收手的辦法。第二天,楊一方請我們吃飯,剛才提到的你那位同學也參加了,他跟我也很熟的,在桌上談到一些事,啟發了龔建國。”

“你們不會在飯桌上就跟他談起禹藍田的事吧?”

“不是。當晚,龔建國就跟我提起利用這個同學嚇唬禹藍田的想法。我不知道是否可行,便打電話給你的同學,約他第二天吃飯。”

肖志銘的同學十分仗義,下午要出差,中午仍出來跟華少懷、龔建國吃了飯,飯桌上華少懷講起禹藍田這個人。那位同學認識禹藍田,知道他利用工程搞的名堂,還說起了一些禹藍田插手工程的風傳。龔建國便建議以這些風傳的事情為由頭,起草一份舉報信,由那位同學出面嚇一嚇禹藍田。

“怎么正好是今天嚇他呢?”肖志銘說,“也不考慮時間。”

“我們搞好舉報信后,用郵寄的方式送達你的同學那里。你那位同學出差,昨晚才回來,收到郵件一看,時間過了很多天了,今天清早便打了禹藍田的電話。”華少懷說,“我接到你那位同學的電話再去找禹藍田時,他已不在房間。幸好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到長途汽車站找,結果一找一個準,他死人一樣癱在候車室里。”

“他還真經不起嚇。”肖志銘松了口氣。

禹藍田的問題搞定了,肖志銘的心思回到會場上。可容納近千人的禮堂坐得滿滿的,禹藍田的聲音抑揚頓挫。報告雖然枯燥,但是非常實在,對于到會的人來說,路線圖、修建難度,以及拆遷的紅線范圍,都是他們關心的。雖然有些艱澀的專業術語,有些從未接觸過的地質名稱,但所有與會人員全都一臉認真地聽著,有些人還認真地記著筆記,或在資料上勾勾畫畫。

十一點,禹藍田的報告準時結束,省政府領導簡短地做了講話,主要是要求全省高鐵沿線務必加強領導、加強協調、加強配合等等。十一點半,王志光宣布會議結束,請大家到巴戎山莊用午餐,下午組織省市領導到風景區參觀游覽。

省政府領導和王志光擁簇著禹藍田一起去餐廳,禹藍田卻撥通了肖志銘的電話:“肖書記,我還有一件事,想到你辦公室打個電話……”

肖志銘立即迎到主席臺上。禹藍田對省領導和王志光說:“我還有一個數據要跟新加坡的一位朋友溝通一下,是不是請領導們先去餐廳,我打完電話就來。”

省領導和王志光當然不好挽留。禹藍田在華少懷和肖志銘的陪同下,前往肖志銘的辦公室。

“你覺得剛才的報告講得怎么樣?”禹藍田問。

“很好啊,”肖志銘說,“大家聽得很認真呢,比其他會議的會場紀律都好。”

說話間,三人已到了肖志銘的辦公室里。關上門,禹藍田便著急地問:“怎么辦?”

華少懷說:“你不用急,我剛才跟肖書記商量了,肖書記也給北京那邊打了電話,還預訂了省城至北京的機票。吃完飯,我們立即動身。”

“還來得及嗎?會不會有事?”禹藍田說。

華少懷安慰他說:“現在那個人的舉報信還沒擴散,這樣就好。我們趕到北京后,會及時跟肖書記那位同學聯系,把舉報信拿到手,然后,我們再去找那個舉報人,爭取和平解決。”

“怎么個和平解決法?”

“可能要看一看舉報信內容才能定,但愿對方沒掌握什么實在的證據。”華少懷沉吟著說,“只要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你放心。”

禹藍田從口袋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華少懷:“這里有五十萬,你先拿去用著,如果不夠,等我忙完這邊的事情,回到北京再籌錢給你。”

華少懷笑道:“禹總,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錢我們會想辦法,不是還有肖書記,還有巴戎市政府嘛。你給巴戎幫了這么大的忙,巴戎市為你做點兒事也是應該的。”

“這,這……絕對不行!”禹藍田神色大變。

肖志銘說:“華總說的,都是我剛才與他一起商量的。過一會兒我們一起去陪省政府領導吃飯,我會跟王書記請假,就說北京還有事情沒擺平,需要去協調一下,順便再撥點兒款作為打點費用,不會牽扯到你。”

禹藍田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那好吧,一切就拜托華總跟肖書記了。”

中央有禁酒令,中午沒人敢沾酒,這頓飯就吃得很快。省市領導眾星捧月般招待著禹藍田,禹藍田卻時不時眉頭緊鎖。飯后回客房的路上,王志光不安地問:“禹總,您好像有什么心事,可不可以給我說說,或許我們可以幫點兒忙?”

禹藍田怔了一下,看看王志光,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肖志銘。肖志銘感覺到禹藍田的目光,緊跟幾步與王志光站在一起。

禹藍田說:“我是有點兒事,不過是關于這段高鐵的公事,還需要肖書記到北京去協調一下。”

肖志銘立即明白了禹藍田的意思,對王志光說:“是啊,禹總一直在核對的數據涉及這段高鐵的建設安全問題,部領導對這幾個數據有些不放心。禹總怕有變數,所以一直心神不定。是不是我再去一趟北京,請有關領導打打招呼?”

“高鐵是我市的頭等大事,要不惜一切代價。”王志光說,“現在會也開了,如果還有變數,那真是無法向巴戎人民交代了。”

“那我就再去一趟北京?”

“立即去。”王志光說著,轉向禹藍田,“禹總,您不需要回北京吧?您看這邊的工作,是不是還繼續?”

“當然繼續。我們既然出來了,就要把所有的數據都勘定好。不論部里會不會變,我們的勘察不能變。”禹藍田說得斬釘截鐵。

禹藍田回了賓館,王志光問肖志銘:“這件事怎么還會有變數?是不是勘察中碰到了什么問題?”

“這個我也不太懂,”肖志銘含糊地說,“禹總說是建設安全問題,可能是地質方面的吧,也就是個增加投資額度的問題。我再去找一下馬主任,或者找找其他有發言權的人。有什么問題,我隨時向您匯報。”

“好,好,一定要穩妥,這事絕對不能出問題。”

再次來北京,仍然是楊一方接機,他開著王鈞的奧迪Q7。肖志銘問這次住哪里,楊一方說:“這次是巴戎商會安排的,住在怡景酒店,條件挺好,主要是距羅懷義的研究院很近,你可以隨時去拜訪他。”

肖志銘這次來北京的目的并不是為了禹藍田,所謂的舉報信不過是華少懷的手筆,不必擔心。此行的目的,是感謝羅懷義。

羅懷義是個政治迷,對于中外古今的一些政治典籍相當入迷。而巴戎是一個有著兩千多年建郡歷史的古城,在去年的古城改造中,出土了一塊商公勒石的石碑碎片,具有相當高的歷史和文物價值。昨天,肖志銘跟羅懷義通了電話,同時把照片發到羅懷義的手機上。羅懷義看了,十分感興趣。來北京之前,肖志銘帶上了碑文的拓本。

羅懷義的家是一座庭院式別墅,院子里堆砌著許多奇形怪狀的石頭。進了廳堂,肖志銘和華少懷一起,把碑文拓本鋪在桌子上,羅懷義的眼睛都直了。他原本已經對照照片,譯出了碑文上的篆字,如今看到拓本,更是愛不釋手。

肖志銘說:“羅導,這石碑是文物,我不能搬到您家里。不過我已經跟省城的文物局領導打過招呼,只要您來,隨時都可以看到真跡。”

羅懷義說:“別這么說,能讓我在第一時間看到拓本,我已經十分滿足了,怎么會有把文物據為己有的想法?小肖,你真是個有心人。今天,我請你們在我家里吃飯。我知道即便是山珍海味你們也不稀罕,但這是我的一片心意。”

“家常菜最好,”肖志銘說,“只是太打擾了。”

羅夫人和保姆很快張羅好一桌菜,桌上還有一瓶陳年的茅臺。

幾個人圍坐桌邊,羅懷義說:“來,都是些小菜,不成敬意。但今天夫人法外開恩,允許我們喝點兒酒,助助興。”

羅懷義是個實誠人。上次僅僅一面之緣,就給周懷翎打了電話,使肖志銘得到周懷翎的主動約見,肖志銘是發自內心地感激。席間,肖志銘頻頻敬酒,羅懷義也是來者不拒。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巴戎。羅懷義問:“你們市里是不是有一位姓李的副市長,也是常委。”

“嗯,有一位,叫李方宏,羅導也認識?”

“前不久,這個人以周懷翎親戚的名義來看望過我,說來說去,就是請我在周懷翎面前給他美言幾句,大概是想往上面再走一步吧。”羅懷義的眼睛盯著肖志銘,“他跟周懷翎真是什么親戚嗎?”

華少懷插話說:“據說周書記剛參加工作時,在李市長家鄉的村里蹲過點,感情還不錯吧。”

“我才不管他們感情怎么樣呢。一個人的品德,講究的是行德、事德、口德,事德也許一時看不出來,但一個人開口便會體現口德,言行舉止便會體現行德。”

華少懷笑道:“看來李市長幾句話就在羅導面前露了馬腳。”

肖志銘知道華少懷在套羅懷義的話,這時他不便插言,只有埋頭吃菜。

“可不是,”羅懷義說,“這個李市長,來我這兒坐了不一會兒,就說起肖書記的不是。古話說得好,說是非者,必為是非人。不過,志銘啊,我提醒你,你是厚道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肖志銘嘆了口氣:“有時候也是防不勝防。”

華少懷說:“志銘在這方面確實欠缺,最近這段日子,簡直成了受氣筒了。”

接著,華少懷便把去年發生的網絡造謠事件、開發區斗毆事件、新聞事件以及爆炸暗殺事件等和盤托出。“這次,志銘來北京協調高鐵經過巴戎事宜,把前面幾屆領導沒有辦成的事辦成了,巴戎卻又傳出謠言,說志銘從中為自己撈好處。”

“這些都是真的?”羅懷義問。

肖志銘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有人想要把水攪渾,就像導師您說的那樣,只能敗壞了他自己的行德、口德,并不能對我造成什么大的影響。”

“唉,話雖這么說,但整得這么過分,不反擊倒顯得軟弱了。這樣吧,飯后你們去一下計委原副主任老馬家,我聽說有人也到他那里講你的怪話。”

這些人反應真快!肖志銘想,自己前腳剛走,他們后腳就跟著過來了,唱的全是反調,用心何其毒辣。

肖志銘事先給馬主任打過電話,車到馬主任家門口,馬主任已在門口迎接。“小肖,這兩天我本想給你打電話,想到你忙,也沒想好該怎么跟你說,沒想到你這么快就來了。”

“您老給我們巴戎幫了這么大的忙,無以為報,但只要到北京,我一定要來看望您。”肖志銘說。

“你做人真誠,德才兼備,必有作為,但也要防著身邊的小人。”

“謝謝您,馬老。”肖志銘說,“最近忙著勘查組的事,沒來得及向您匯報工作進程。這次來,正好把這幾天的工作情況向您做個匯報。”

“別說匯報,我現在也是個閑人,關心關心。”

“馬老您太謙虛了,高鐵能在巴戎過境,全仗您的幫忙啊。”

“可不興這么說,成績的取得是大家的。我是相信你的。你可能也聽說了,有人在外面胡說八道,說你貪了多少錢。可笑的是,這種人竟然還把誣告信送到我這里來了,想讓我幫著告你,讓我給轟了出去!”

馬主任說著拿出一封信。肖志銘看了看,信末沒有署名,但信封的背面有馬主任留下的字,注明了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親自送到家里來。

肖志銘心中一凜,果然是他。以前還藏著掩著,現在親自出馬,刀兵相見了。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想起羅懷義說的“不反擊倒顯得軟弱”的話。現在,不反擊不僅是顯得軟弱,不反擊就會被人搞臭搞爛,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

第十五章 關注生命的

價值和意義

肖志銘從北京飛回省城,直接駕車到了巴戎。雖然正是中午時分,他哪里都沒有停留,直接去了辦公室。正掏鑰匙開門時,冷不防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一回頭,卻是組織部長趙常林。

“嗨,趙部長,怎么中午也沒休息?”

“你北京、省城馬不停蹄地跑,我再不勤奮點兒,還不被你比下去?”趙常林說,“我是專程在這里等你的。”

肖志銘開門進屋,倒了一杯水遞給趙常林:“怎么,專程等我?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確實有一個絕密消息。”

“市長人選定下來了?”

“雖然不是市長人選定了,但也八九不離十。這個消息提供給你,相當于給了你五十萬現金。”

肖志銘微微一笑:“那你趕緊去找其他想當市長的人,沒準兒他們想出一百萬呢。”

“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小氣了?”趙常林的神色突然嚴肅起來,“我是把我們當作一條船上的,所以急急跑來跟你說。我都不敢打電話,搞陰謀詭計的人太厲害了。這個人真的是膽大枉為,”趙常林壓低聲音,“竟然威脅王書記,要王書記提名他當市長。”

肖志銘皺起了眉頭:“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王書記住隔壁。昨天晚上有人登王書記的門,沒多會兒,兩個人吵了起來。但最后,好像還是王書記的聲音弱了下去,可能兩人達成了妥協。”

“這算什么消息,沒頭沒尾,說了等于沒說。”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說完。”趙常林急了,“我們住的房子都是老樓,不怎么隔音,他們的爭吵我聽得一清二楚。你也知道,當領導的,有些時候必須從權,打擦邊球的事情多少都做過一些。這些事,說小可小,說大可大。但我覺得,只要是為了工作,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可李方宏竟然拿著一些視頻資料和近兩三年來他收集的王書記這方面的證據去要挾。開始,王書記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對李方宏的要求嗤之以鼻,但接著,李方宏播放了視頻,王書記啞口無言。”

“視頻?什么內容知道嗎?”

“不清楚。這人真是歹毒,肯定跟蹤王書記好幾年了,一直在收集他的證據。難怪這些日子他把你搞得焦頭爛額,他的心思全用在這兒了。”

“這樣吧,”肖志銘說,“你把我當兄弟,才急著把事情告訴我。我講幾點想法供你參考:一是這件事再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二是如果有機會,繼續關注事情的動態,聽到了放在心里;三是其他的事,我去安排,有什么進展我再跟你通氣。我們要維護王書記的威信。”

“不知道王書記能不能撐得住,”趙常林有些擔心,“如果王書記把自己與李方宏綁在一起,可就對你不利了。”

肖志銘觀察趙常林的神情,知道他是真的關心自己,笑著說:“王書記風風雨雨這么多年,豈會輕易上了李方宏的套兒?不過,我請你繼續關注他們的動向,也是這個意思。我有什么消息第一個告訴你,你有什么消息也馬上告訴我。”

等趙常林離開,肖志銘便撥通了單毅然、姚曉林、單勇的電話。在等待的時候,肖志銘心想,這簡直就是現代版農夫與蛇的故事。本來,在朱大彪涉黑案件中就可以收拾李方宏的,但出于班子穩定的考慮,沒有動手。當時,王志光授意喬燭岡去警告了一下,李方宏安靜了一段時間。可時隔不久,李方宏竟然變本加厲,不但跑到北京去告肖志銘的狀,還直接跑到王志光家里去要挾。

更沒想到的是,這幾年來李方宏一直在收集王志光的各種材料,不,不止是王志光的,他肯定在收集所有對他有利或有害的人的材料。一個人要歹毒到什么程度,才能一直默不作聲,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持續調查身邊同事,偷拍視頻圖像,然后在關鍵的時刻拿出來,妄圖一下子將對方打倒?

蛇只是在受到威脅的時候才會吐出毒信,李方宏這種人卻時時刻刻含著毒信準備害別人。肖志銘不明白,李方宏這樣的人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出來的。

單勇和姚曉林很快就到了。單勇首先匯報追查謠言源頭的情況。這本來是個捕風捉影的事,卻真的被單勇捉到了影子。“采取了一些什么辦法我就不說了,反正肖書記是老公安,手段比我們還老到。追查到的最后落腳點是紫荊植物園,傳播的人可能是李恩成,員工都反映首先是他說的,王朝陽可能是策劃者之一。”

這就對了。肖志銘看到馬主任桌上的那封舉報信時,就知道謠言肯定也是李方宏的手筆,果然如此。王朝陽、李恩成只是李方宏的走狗而已。

姚曉林說:“紫荊植物園肯定是李副市長的大本營,他做的那些事,都是紫荊植物園的人在具體實施。現在已經查明的至少有三件,一是買官賣官帖子的事件,二是誣告信,三是謠言事件。關于那個帖子的事,余開寶已經承認是他干的,但沒有找到原始底稿,沒有視頻資料,沒有電腦痕跡。他說是李恩成給的資料,但在李恩成的電腦里沒找到相關的東西。分局決定給予余開寶行政記大過處分,已報到市局了。”

“吳戒之的嫌疑可以洗清了。”單勇說,“關于偷拍視頻的事,肖書記還聽不聽一下匯報?”

這是單勇第三次提出這個問題。前兩次,肖志銘很忙,沒有答應,只讓他們按程序辦理,現在不同了,王志光受到威脅,肖志銘不得不認真對待。

“拍攝視頻的人叫白山,畢業于巴戎市職業技術學院,在幾家影樓干過攝影,但脾氣古怪,難以與人溝通,所以工作總是做不長久。無事可做的時候,他便實施偷拍。”單勇介紹說。

單勇在白山的住處搜出的偷拍視頻,時長達一百多小時,都是未經處理的原始圖像。這次別人以單反相機跟他交換的視頻有三段,其中一段是電視臺長的色情片,一段是關于王志光的,一段是關于肖志銘的,但關于肖志銘的視頻僅僅是一次招待外商的宴會,沒有任何價值。

電視臺長的視頻與王志光的視頻出自一人之手,那購買人的身份不是昭然若揭了嗎?肖志銘問姚曉林:“朱大彪的案件材料都在哪里?”

“正卷是隨訴移送的,副卷在我這兒,還在清理中。”姚曉林說。

“原來王書記指示要公安拿出來另外立卷的呢?”

“都在我這兒,當時我特意另建了案卷。”姚曉林說,“喬局長復印了幾份問話材料,后來他向我要全本,因為您和王書記有專門指示,讓我負責保管,我就名正言順地拒絕了。”

肖志銘問單勇:“你們在調查謠言事件時,接觸紫荊植物園的人了嗎?”

“管區民警跟那里的人接觸過。”

“高層呢?比如李恩成、王朝陽,你們發沒發現李方宏跟他們的來往?還有,李方宏除了市委的這個家,還有沒有其他的住處?”

“這個要偵查一下才知道。”姚曉林說。

正說著,單毅然進來了。肖志銘請他坐在對面,示意姚曉林反鎖了辦公室的門,然后說:“我將三位緊急召到辦公室來,是有一件重大的事情需要你們處理。昨天晚上,李方宏使用偷拍的視頻威脅王書記,你們必須迅速行動起來。”

單毅然立即明白了肖志銘的用意。“請肖書記放心,我們一定對朱大彪涉黑案件進行更深入的調查,給王書記一個滿意的結果。”

“好,這件事就由單勇具體負責,你要給予全力支持和保障。在王書記發出具體指示前,此事要絕對保密,一切偵查工作只對我負責。”

離開肖志銘的辦公室,單毅然、單勇和姚曉林在單毅然的座駕里繼續商議下一步工作。偵查人員由單勇點人,不管點到哪一個,全部開綠燈。為保密起見,調查工作分幾個組,涉密的工作由單勇與姚曉林親自負責。

單毅然明白,肖志銘之所以把他叫來安排偵查事宜,其用意不僅在于他是公安局長,更在于保密,在于技術偵查的協調。他知道,要對李方宏使用偵查手段,必須市委常委會議定,報省委批準,手續極為復雜。但也有捷徑——李方宏是市政協委員,只要市政協常委會同意,也可以先上偵查手段。

單毅然帶著朱大彪的案卷來到了文春秋的家。他把李方宏利用視頻及相關證據威脅王志光,肖志銘爭取高鐵過境、李方宏編造謠言中傷陷害,以及公安機關掌握的有關李方宏違法犯罪的證據向文春秋做了匯報。

文春秋一直默默地聽著。涉及一個市委班子成員的違法犯罪,涉及針對一個市委班子成員的偵查,都是需要慎之又慎的事情。但李方宏的所作所為確實可恥可惡,而且,如果不揭露他,他的惡行就不會停止。按理說,動李方宏需要省委點頭,但他不是省人大代表,只是市政協委員,如果市政協先行同意,下一步再請示省里,也說得過去。自己反正是過氣的人了,那就把這個擔子挑起來吧。

文春秋沉吟片刻:“好,你們先上手段吧,我立即簽發政協協調函。”

肖志銘送走單毅然等人,直接去了王志光的辦公室。“書記,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匯報。”他拿出馬主任給的那封信,放在茶幾上,“他竟然跑到北京去了,到處告我的狀。”

王志光看了看馬主任標注在信封上的字,氣憤地站了起來:“一個領導干部,如此肆意妄為,那還了得!”

肖志銘說:“他找的人肯定不止這兩個,誣告的對象恐怕也不止我一個……”

“這件事,你準備如何處理?”

“我就是來向您請示的。作為班子里的成員,我們曾經警告過他,甚至不惜隱瞞他違法犯罪的事實。但他并未因此收斂,反而更加囂張,這種人怎能再讓他跋扈下去!”

“要動他,必須向省委匯報;要偵查,也得有個犯罪由頭。在北京誣告,不是明著來的,他可以說是反映情況,誣告信沒有署名,他可以說是轉交。再說了,如果僅僅因為這一點來查他,是不是有打擊報復之嫌?”

“難道就任由他胡作非為?我想先安排人結合朱大彪涉黑案件的犯罪事實秘密偵查,夯實證據。只要您同意,我就開展工作,摸清情況后再當面向您匯報。”

從王志光的辦公室出來,肖志銘又去了楊章文那里。楊章文正在修改一篇維穩辦的報告,里面有幾段關于巴戎市爭取高鐵過境的文字,肖志銘感覺有點兒過于吹捧了。爭取高鐵過境雖然是巴戎的百年大計,但在市委班子內部卻不一定都是和聲,有些人眼紅得什么似的,肖志銘不敢再出風頭,特別是在文字上,一定要收斂些。

正與楊章文討論著材料的事,肖志銘的手機響了。一看號碼,竟然是省紀委常委、副局級紀檢員趙思琴。自從上次帶隊來調查買官賣官事件后,肖志銘一直忙,沒有跟她聯系,不過他倒是跟父親提起過。肖澤南說了一句肯定的話:“沒想到這個思琴還是講感情的。”

肖志銘立即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趙常委,您好。”

“肖書記,最近怎么樣,還好嗎?”

如果老朋友這樣問,那是怪你不常聯系;如果領導這樣問,那是怪你不經常匯報。趙思琴這樣問,可能包含了雙重含義。

“謝謝趙常委關心,一直沒去看您。”肖志銘說。

“理解理解。聽說你干得不錯,但掣肘也不少,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聲,你要有思想準備。”趙思琴說,“你們巴戎爭取高鐵過境成功,是你在北京協調的吧?”

“是啊。”

“有人到省里、到北京告狀,說里面有貓兒膩。北京有關部門批轉下來了,省紀委得有回復啊,便寫了一個申請調查的函,報到省委去了。”

“哦,會下來調查嗎?”

“應該會,這種事,省委、省紀委也不得不同意啊。”

“那好啊,我上周就向周書記請求派人來調查呢。”

“志銘,你自己一定要真的過得硬啊。”聽語氣,就像肖志銘真的不清白似的。

肖志銘說:“請趙常委放心,在這些事情上,我比鋼鐵還硬。”

劉達寧敲門進來:“陳主任和禹總在外面等著,請您過去。”

陳磊已經在一家農莊式餐廳訂了包間。雖說是農莊,倒是窗明幾凈,十分安靜,又兼四面山水環抱,禹藍田對這個地方十分贊賞。

進了包廂,肖志銘支開陳磊和劉達寧,掏出那封舉報信。禹藍田認真看了看,但信件的落款是遮蓋的,肖志銘說這是為了保護舉報人,禹藍田沒再撕開來看。等禹藍田看完,肖志銘掏出打火機,把舉報信點燃,看著它化作一堆灰燼。

禹藍田舒了一口氣:“謝謝您了,肖書記。”

“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以后再也不會那么傻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人生在世,吃得多少,住得多少?要那么多干什么?天天提心吊膽,擔驚受怕,污了品性和名聲啊。”禹藍田嘆息,“其實有些欲望對自己毫無好處,卻沒來由地膨脹,真是人的劣根性啊。”

“您說得對啊,對于我們這些人來說,吃穿不愁,出行不愁,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呢?自己用不了,留給子孫嗎?子孫自有子孫福啊。”

“就是,還是干干凈凈地走一遭最好,我算是醒悟了。”

肖志銘知道,這話是禹藍田由衷說出來的。“人啊,在生活中也好,在工作中也好,主要是講感情,講原則,講大局,講政治,蠅頭小利委實不值得關注。生命存在的意義和價值,不在于官場爭斗的勝敗,也不在財富積累的多寡,而在于活得坦坦蕩蕩,行得端端正正,無愧于天地良心。”

“是啊,無愧于天地良心,這就是原則,這就是底線啊,沒有做人的底線遲早會出事的。”禹藍田說,“那個王鈞,我已經打發他回去了,我明確告訴他,這里的工程他做不了。”

飯后,肖志銘回到辦公室,姚曉林和單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進了屋,兩人一坐定,單勇首先匯報:“李方宏的秘密住處已經鎖定,在紫荊植物園東側別墅群的8號別墅。別墅里住了一對中年夫婦,負責別墅維護,并在紫荊植物園搞花木養護。我已潛入進去偵查過,李方宏的私密物品都存在那里,包括威脅王書記的證據。”

“拿得出來嗎?”

“守別墅的夫婦上午一般上山養護花木,別墅是空的,進去沒問題。”

“好,曉林呢?”

“李方宏違法犯罪的證據都整理好了,完全可以形成證據鏈。今天下午,我安排對紫荊植物園的財務進行了突擊核查,其中漏洞不少。但核查工作有些阻力,好像付彬冰打了招呼,說是不能影響經濟環境。”

肖志銘說:“曉林,紫荊植物園的事暫停,讓民警撤回。你今晚再辛苦一下,將這些證據材料整理出一個副本,留在你那里,正本明天上午十點前送到我的辦公室。小單,明天上午十點前務必拿到威脅王書記的資料,送到我的辦公室。”

兩人領命而去,肖志銘撥通了王志光的電話:“書記,明天上午有什么安排嗎?我想上午十點半向您專題匯報一件事情。”

“上午有個短會,我盡量在十點半前結束,我們在常委小會議室里見。”

結束通話,肖志銘又撥通了李方宏的電話。“李市長,我從北京回來了。王書記說,明天中午我們三個一起吃個飯,聊聊工作上的事。”

李方宏說:“好哇,王書記請吃飯,就是工作嘛。或者我來安排,你們想在什么地方吃?”

“這是王書記特別交代的,他要專門請您。到時候我陪您一起去。”

“那好,恭敬不如從命。”

第二天上午,肖志銘剛到辦公室,華少懷就打來電話:“怎么回事,省委又傳出消息要查你?”

肖志銘已經有心理準備,語氣平淡:“隨他們,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我做我自己的。”

“這怎么行,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出不得差錯。”華少懷說,“我再去打聽打聽。”

華少懷那邊收了線,肖志銘讓陳磊去看看王志光的會開得怎么樣了。陳磊回來報告說,是一個經貿方面的匯報會,可能還要一個小時。肖志銘便打電話給姚曉林。

姚曉林很快就過來了,把厚厚的案卷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肖志銘輕輕地翻開案卷,看著姚曉林打印得清清楚楚的目錄,他的心一時變得十分平靜。既然到了這一步,就沒什么可怕的了。調查就調查吧,看看誰更過硬。這樣看了一會兒,肖志銘心里有了一個向王志光匯報的思路。

不到十點鐘,單勇過來了,他手里的材料十分齊全。肖志銘翻了翻,把要點記在心里。

陳磊打電話說王書記在做總結發言,應該很快就結束了。肖志銘打電話給市公安局副局長喬燭岡,說有件事情要一起向王書記匯報,請他立即趕過來。

單勇、姚曉林前腳走,喬燭岡后腳就到了。肖志銘說:“王書記要過問朱大彪案件,因為時間緊,我直接調了卷,沒再麻煩你,但你要一起跟我去向書記匯報。這件事王書記十分重視,我們的匯報也要慎重。”

肖志銘讓喬燭岡抱上材料,兩人一起去了會議室。會議剛散,還有幾個局長圍著王志光說東說西。看到肖志銘,王志光向局長們揮了揮手:“好啦好啦,別講價錢,都要按要求完成。”

肖志銘接過喬燭岡手里的材料,坐在王志光的旁邊。他這樣做,既讓王志光看到材料是喬燭岡抱來的,又避免了喬燭岡看到材料內容。

關上常委會議室的門,王志光的臉色變得十分凝重。肖志銘說:“書記,關于朱大彪案件的后續偵查,我們有兩件事向您匯報,一是關于李方宏同志在此案中涉及的有關違法犯罪事實,二是李方宏同志陷害有關領導的證據材料。我先匯報,有講得不到的地方,請喬局長補充。”

肖志銘的開場白,不是說匯報李方宏案件,而是說朱大彪案件的后續,說明李方宏的違法犯罪事實只是朱大彪案件牽出來的,而不是對李方宏進行了直接偵查;而且,這次匯報不僅是匯報李方宏的犯罪事實,還要匯報李方宏陷害有關領導的證據,這個有關領導,不僅是肖志銘,也包括王志光。

王志光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讓肖志銘繼續說下去。

肖志銘抽出案卷目錄和他讓單勇整理的案情分析,一件件地向王志光進行說明。單勇整理的案情分析,有證據、有事實、有法律條文,甚至分析了罪名及可能判處的刑期,可以說詳細周到,無懈可擊。

王志光聽完沒有說話。肖志銘抬頭看著喬燭岡,喬燭岡以為肖志銘需要他補充說明,但他并不清楚朱大彪案件在后續偵查中竟然發現了李方宏這么多違法犯罪證據,只得匯報了一下朱大彪案件的后期移送起訴情況,然后說:“案情已經基本調查清楚了,如何處理要看市委的。”

肖志銘要的就是這句話,這說明,桌上這一摞案卷都是喬燭岡牽頭搞出來的。

王志光沉吟了一會兒,把秘書鄭基文叫進來:“你陪喬局長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我先跟肖書記商量商量。”

待常委會議室就剩他們兩個人,王志光說:“肖書記,這件事,我看是不是暫時放放,逼急了,恐怕對你也不利。一則市里‘兩會’馬上就要召開,市長候選人還沒有確定;二則,剛才省委通知,又要派調查組過來。”

“那我先匯報第二件事吧。”肖志銘說著,拿起第二沓材料,放在王志光面前。

這就是李方宏拿來威脅王志光的那些東西。王志光仔細地看了又看,翻了又翻。“這都是從哪里來的?”

“從李方宏秘密住所的保險柜里。”

“會不會還有副本,或者其他還沒有查獲的栽贓材料?”

“應該沒有了。我們把他保險柜里的東西都起出來了。”

王志光沉默半晌,憂心忡忡地說:“這種人真是禍國殃民。”

“是啊,這種人不除,我們的隊伍永遠不得安寧。”

王志光的臉色依然凝重:“你想怎么辦?”

“攤牌!”肖志銘說,“目前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直接向省委匯報,將這些案卷交給省委,由省委定奪;二是為求得班子穩定,雙方妥協,息事寧人。如果走第二條路,我約李方宏中午吃飯,針鋒相對地跟他擺明態度,只要他交出所有對您不利的東西,我們也不理案卷里的事情。”

王志光說:“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是怕我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投鼠忌器。不過你放心,我沒有任何把柄被他抓住,但他手里的那些材料我的確很難解釋,就像前幾次你遭到栽贓陷害一樣,不論最后是否澄清,都會造成很不好的影響,甚至會讓省委對我們有看法。誠如你所說,班子穩定是當前第一要務,也是你順利當選市長的前提。我一直在這里維穩,就是這個原因。誰知,他越來越無恥,真是忍無可忍。這樣吧,就算賭一把,再給他一次機會,走第二條路。”

“那您看在哪里合適?”肖志銘看了看表,時間已經不早了。

“就在巴戎山莊吧,訂一個小包廂,我、你、他,就三個人。”

肖志銘建議:“是不是再帶上喬燭岡?上次我們交代喬燭岡去警告一下李方宏,不知他跟李方宏說了什么,卻沒起到絲毫作用。我懷疑兩人或許有貓兒膩,讓他參與,意在制造他們兩人之間的矛盾。我們三人需要說什么不方便讓他知道的事情時,再把他支出去就是。”

“就按你說的辦,你唱主角,我黑著臉就是。”

肖志銘抱著兩沓案卷材料回到辦公室,把有關王志光的部分鎖進了保險柜,把有關李方宏的部分另外用一個塑料袋裝著,提在手里。從常委會議室出來時,喬燭岡幾次搶著要抱材料,都被肖志銘客氣地拒絕了。這時,他終于接過了肖志銘手里的塑料袋,跟在肖志銘的后面往巴戎山莊走去。

一路上,肖志銘和喬燭岡談笑風生,顯得十分親密。快到巴戎山莊門口時,他們碰到了應約前來的李方宏。

李方宏沒想到王志光約的飯局里有喬燭岡,喬燭岡也沒想到肖志銘所謂的便餐里有李方宏。他們互相疑惑地看了一眼,硬著頭皮打招呼。

王志光進入包廂時,肖志銘、李方宏、喬燭岡三人已經聊得沒了話題。王志光的出現活躍了氣氛,同時,服務員也馬上把菜上齊。

中午不準喝酒,面對一桌菜肴,四人一人一碗米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國際國內形勢。大多數話題喬燭岡插不上嘴,有些話題可以說上幾句,但他也不敢搶了三位領導的風頭,只好悶頭吃飯,風卷殘云,很快放下筷子。

“喬局長不愧是刑警出身,干事真是麻利。”王志光說。

“那是當然,”肖志銘說,“喬局長一直抓刑偵,每年這么多重特大案件,都能漂漂亮亮地破獲,那全部得益于喬局長的智慧。”

“喬局長為市委分了不少憂啊,”王志光說,“哦,那個朱大彪案件就是喬局長親自抓的吧,破得漂亮,深挖也徹底。”

聽到這里,喬燭岡竟有些感動,忙謙遜地說:“這都是書記們領導有方,指揮得力,我只是帶著同志們盡了一點兒綿薄之力。”

李方宏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仍然強裝笑顏,順著王志光的話說:“是啊,喬局長真是我市的保護神呢。”

王志光放下碗筷,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大家都吃好了嗎?下面,我們商量點兒事情。志銘,喬局長需要在這里嗎?”

肖志銘遲疑了一下,說:“喬局長中午有事,他不在這里沒關系,就讓他先走吧,我來匯報就可以了。”

這一唱一和,顯然是逐客令,喬燭岡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他也巴不得離開,坐在這里太別扭了。他瞟一眼李方宏,李方宏的目光中盡是疑問。

喬燭岡無法解釋,只有起身離開。肖志銘立即叫住他:“把材料給我吧。”

喬燭岡這才發現,那材料還一直在他身邊的座位上。他慌不迭地把材料遞給肖志銘,轉身離去。肖志銘卻緊跟著他的腳步,好像有什么話要交代似的,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

肖志銘再次出現在包廂里時,李方宏已調整了姿態,陰陽怪氣地說:“書記,你這是請客還是擺鴻門宴啊?怪嚇人的。”

王志光不理他,看著肖志銘。肖志銘和氣地對李方宏說:“李市長,您誤會了,王書記這是誠心誠意地請您,也是為了團結、和諧與穩定。哎,對了,這是喬燭岡帶來的材料,我想他待在這里不太合適,所以讓他先走了。”

李方宏聽出了些許滋味,但沒有出聲。接過案卷,李方宏瞟了第一眼,臉就白了。“這……這是怎么回事?”

王志光只管黑著臉坐著。肖志銘輕聲說:“你先看下去——”

李方宏不想看下去,他不看也知道里面的東西會讓他心驚肉跳。但他又不得不看下去,他想知道公安到底查出了什么。

這個兩面三刀的喬燭岡,背后插刀子,夠狠的,竟然查得如此詳細,連具體的刑期都給他算好了。他心里明白,自己玩的名堂玩到頭了。李方宏怯怯地看了看王志光,又怯怯地看了看肖志銘,忽然跪在地上,哭喪著臉說:“兩位書記在上,你們要打要罰隨便,只求你們放過我,以后甘愿為你們做牛做馬……”

王志光打開電視機,看起了新聞。肖志銘也把頭扭了過去,仿佛屋里沒有李方宏這個人似的。

“王書記,我其實不是想害您。您是一個廉潔奉公、道德高尚的領導,我拿來的所謂負面材料都是假的。我立即回去,把前天拿給您看的所有的東西都給您,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肖書記,我知道我得罪您很深,傷害您很深。我干的事情豬狗不如,但您一直寬宏大量,王書記和您都是我的再生父母……”李方宏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大堆。

肖志銘看看這場面,他跟王志光在包廂里演這么一場戲,一旦傳出去,也是一個重大的負面新聞。

“李市長,你說得也不少了,我寧愿再相信你一次。你自己知道你對我做了些什么,我一直想依法辦事,是王書記一直保著你。可你竟然用這些莫須有的事情來威脅王書記……事情出了,王書記更愿意從挽救你的方面來考慮問題。你從一個農村娃成長起來不容易,黨培養一個高級干部不容易,所以,今天請你吃飯,就是為了教育你挽救你。希望你以后能像你說的那樣,好好改造自己的思想,重新做人。”

“謝謝王書記,謝謝肖書記……”李方宏跪在地上不斷地叩頭。

王志光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需要的,不是你今天怎么說,而是你以后怎么做。”說罷,拂袖而去。

肖志銘整理好桌上的案卷,然后對李方宏說:“今天的事就到這里,該怎么做,你自己知道,不用我多說。我希望今后我們還有機會在一張桌上吃飯喝酒。”

下午,省紀委調查組果然來了。這次,是省紀委副書記薛志威親自帶隊,省紀委常委、副局級紀檢員趙思琴、處長呂長富也來了。一個調查組來兩個常委以上的領導,這是以前不曾有過的,巴戎市頓時傳得沸沸揚揚,有的說這次王志光麻煩了,有的說是肖志銘出了問題,有的說李方宏犯案了,也有的說是付彬冰……仿佛巴戎市委班子里沒一個好人。

薛志威來到巴戎只是簡單地跟王志光通了個氣,便住進巴戎山莊里,既沒有說要調查什么事,也沒有說要調查什么人,但市里的一些干部,特別是中層以上的領導,幾乎人人都談了話。

每天晚上十點左右,李方宏都會跑到王志光、肖志銘那里去,把聽到的、看到的分別說給他們聽。王志光很不喜歡這個人,但這個時候,他也不想讓他太下不了臺。肖志銘則會說聲謝謝,他倆畢竟在同一層面上,不論他怎樣搗自己的鬼,只要沒把他送進監獄,還得保持著面上的和氣。

薛志威在巴戎待著,巴戎的政局就顯得云山霧罩。外面的傳言天花亂墜,但王志光和肖志銘安之若素,每天上班下班,出差開會,一如既往。

倒是李方宏非常活躍,每次會議上,他必講市委的英明決策,必講王志光的領導有方,而巴戎社會穩定,都是肖志銘工作有力。他還四處為王志光、肖志銘辟謠。

這天,肖志銘起得很早,準備在市委院子里跑幾圈。一出門,看到王志光也穿著運動衣,正往后面的山坡上慢跑。

“早啊,王書記。”肖志銘打招呼,“我們一起去市委后面的徽派小區里跑步吧,那里綠化得不錯,住戶也很少。”

“好啊。”王志光發現肖志銘的面容消瘦了不少,說,“還是你好,不用減肥,不像我,說胖也不胖,卻挺著個肚子。”

肖志銘笑道:“沒肚子就沒派頭,像我,怎么看都沒有領導架勢。”

“我寧愿不要那個所謂的領導架勢。”王志光說著,皺了一下眉頭,“最近幾天,李方宏是不是很活躍?”

“是有點兒。”

“他會不會又有什么鬼主意?”

“我也正在考慮這個問題。按常理,他應該低調才對,這樣做有些過分了。”

“這人真是不可理喻,他那樣惡毒地給我們下套兒,然后又跪著求我們,現在倒好,好像又想在我們面前立功。這種人太可怕了。”王志光跑了一會兒,有些氣喘吁吁。

“要不要再監控起來?”肖志銘擔心地說,“今天下午政協會議就要報到了,后天人大會就要開幕,事情多頭緒多,他如果再搞出什么事來,我們恐怕分身無術。”

“他看了你手里的東西,還敢挑事?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那天,您沒有給他留下什么話,他心里可能還是不踏實。有機會,您可以再跟他談談,給他一顆定心丸。”

“有什么工作上的事碰著了再談吧,正式找他,他可能會有壓力。”

兩個人跑了兩圈,便返回市委大院,沒有再提起這件事。但肖志銘心里一直惦記著李方宏。王志光是不是太掉以輕心了?李方宏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心里沒底。

整整一天,肖志銘都在聽取有關“兩會”安全保衛工作的匯報,帶著單毅然到會場、委員代表住地檢查安保措施。晚飯的時候,肖志銘與單毅然在政協委員住地賓館里檢查,碰到文春秋也到賓館里看望提前到來的委員們,最巧的是,李方宏也來了。

“您好啊,文主席,”李方宏滿面春風,“我還準備去看望您呢。”

“在這里看望了也一樣。”文春秋老成地說。

“那怎么行?開完會,我跟志銘一起去看您啊。”李方宏拍著肖志銘的肩膀親熱地說。

“隨時來都可以,我那里什么人都可以來,卻不是什么人都愿意來。”文春秋的話說得幽默,對李方宏卻是有些刻薄。

李方宏哈哈大笑,絲毫都不介意,厚著臉皮繼續跟在文春秋后面拍馬屁。

聊了一會兒,文春秋讓大家都在賓館里吃飯,大家也沒客氣。飯后,李方宏特地讓單毅然回避一會兒,把自己當天碰到的、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肖志銘作了匯報。

趁著這空隙,單毅然向文春秋告別,文春秋問:“你不是要跟肖書記去開會嗎,肖書記呢?”

單毅然說:“肖書記被李市長拉住了,正說什么重要事情呢。”

文春秋皺著眉頭:“東南亞有句諺語,獅子無論吞噬多少只夜鶯也學不會唱歌。這么個人難道會變好嗎?我看,恐怕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文老,您的意思是……”

“我們政協給你的批復還在吧?那可丟不得,它是可以持續生效的。這種人太狂妄了,蔑視正義,蔑視法律,我們怎么能容忍這種人待在領導崗位上?”

看肖志銘與李方宏出了包廂,文春秋便轉身與其他政協委員寒暄去了。擺脫了李方宏,肖志銘問單毅然跟文老聊了些什么,單毅然悄聲說:“文老問起偵查李方宏的事。”

肖志銘含糊地說:“這方面的偵查確實不能停,這也是我和王書記的意見。”

第二天上午,肖志銘正在處理一些雜務,薛志威突然打來電話,說想約見他和王志光。兩人一起來到薛志威下榻的套房,卻見省委組織部長吳江天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王志光說:“終于把您盼來了,讓我這顆心懸了好久。”

吳江天笑著說:“我也是奉命行事,領導說啥時候合適,我就啥時候來啦。”

“沒有變動吧?”王志光的語氣多少有點兒緊張。

“唉,巴戎的情況,我多少聽說過一些,你和志銘不容易啊。話又說回來,雜音總是難免的,這只能說明社會的復雜性。好啦,最終還是如你所愿,你也不必苦惱了。”

“哈哈,我當然高興。不過,薛書記在這里幾天了也不接見我,讓我好緊張呢。”王志光說,“也不知道巴戎干部隊伍有什么問題沒有?”

這時,薛志威從里間走出來:“哎呀,王書記興師問罪來了。你可冤枉我了,我是你的堅強后盾呢。用周書記的話說就是,我在這里一蹲,仿佛省委放了一塊石頭在巴戎,把巴戎的不穩定因素都給鎮住了。”

王志光苦笑:“兩位領導不知道啊,多少人想興風作浪呢。我們班子成員都快被口水淹死了。”

“不起風波怎么看得到平靜?這是自然之理啊。我們在這里待了這么久,跟所有正處級以上干部談過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說出有真憑實據的不良反應,這讓我很佩服你啊。特別是志銘同志,幾經折騰,卻越查越清白,難能可貴。”

這番話已經為這次調查做出了結論。肖志銘松了一口氣,看來巴戎的干部還是講政治、講原則的,即使個別班子成員有些問題,也沒有隨便放炮。

王志光向薛志威拱手:“謝謝首長的肯定。有您這一席話墊底,我就沒什么顧慮了。”

吳江天說:“因為有薛書記的調查墊底,所以我提前一天來宣布省委的決定。這是省委的任命文件,志光,你看以什么形式宣布?”

“就在常委會上宣布一下算了吧,反正馬上要面臨選舉。”王志光說。

“那好吧,就聽你的。”吳江天說著,把任命文件攤在茶幾上。

文件內容很簡單,任命肖志銘同志為中共巴戎市委常委、副書記、代理市長。

常委們陸陸續續地進了常委會議室,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李方宏。李瑞白急得直跳腳。李方宏的手機關機,李方宏的秘書也找不到人。李瑞白給李方宏主管的每個部門都打了電話,給所有前來參會的政協委員小組打了電話,甚至把電話打到了李方宏的家里,就是沒有李方宏的音訊。

常委會議按照程序進行。剛剛宣讀完任命,肖志銘收到了單毅然的短信:“李方宏昨晚連夜駕車馳往省城,乘坐飛機去了廣州。今天上午,李使用其情婦為他代辦的假證出境時,被海關查獲,現正在押回巴戎的途中。”

肖志銘站起身,大聲地念出單毅然發來的信息。吳江天、薛志威以及巴戎所有在座的常委們,都像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在那里……

(全文完。本連載有刪節,全書即將由群眾出版社推出,敬請關注)

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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