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丈夫佐一郎被殺死。
兇犯被繩之以法,判十二年,關入監獄。
“兇犯被抓獲,心靈獲得慰藉,雖然很痛苦,一般也就不再追究了?!?/p>
許多人都這么跟我說。
是啊,奪去丈夫的罪惡兇犯被迅速緝拿歸案,繩之以法,我是很滿意的。
失去佐一郎我很悲痛,甚至連這悲痛本身在某種意義上也令我滿足。
我這樣說并不能說明我不愛佐一郎。在這個世界上,我比任何人都愛他,崇拜他,照顧他。一想到以后我再也見不到佐一郎了,我就難以抑制心中的悲痛。
盡管如此,說心里話,在內心的某個地方,我確實有一種輕松下來的感覺。
佐一郎在世時我所經歷的那種激烈的不安、嫉妒、憎惡、絕望……那般強烈和殘酷,幾乎要將我身心俱焚!
現在再也不會飽嘗那樣的痛苦了。這樣一想,我就會在悲痛中松一口氣。
就算我將來再婚,也再不會選擇像佐一郎那樣的美男子。要選就選和我一樣丑陋,哪怕想找外遇也沒有人看上的那種。
這樣的人才能更好地過日子。
嫁給與自己不般配的、美貌又有才華的男人,沒人知道我因此而飽嘗多少痛苦。
佐一郎和許多女性有染。盡管我只抓到他和美和子的事情,但我清楚和他有那種事情的女人不在少數。
抓住證據的僅有美和子一個,但這對我來說更是痛苦異常。因為這個美和子偏偏是我的老對頭,我最不情愿佐一郎被她奪走。
她是年長我兩歲的表姐,從小我們倆就經常比來比去。
美和子有著立體感極強的容貌和勻稱、富于彈性的四肢,而我有的卻是一張扁平的四方大臉,五短身材,又粗又胖。
美和子言談機智、動作敏捷,而我笨嘴笨舌,動作遲鈍。
這些對比是如此鮮明??梢哉f,我存在的意義僅僅是作為她的襯托而已。盡管如此,我卻從來沒有離她而去,可能是因為從少女時代起我就有一種美女崇拜熱,對美和子,我像侍女那樣照顧她——我不擅長與人相處的性格也不可能有其他親密伙伴。
只有很少的人表揚過我。
“相貌丑陋,無法和美和子同日而語,但性格比美和子好得多。”他們這樣說。
我膽小怕事不善言辭,展示給人以內斂的柔弱性格。但如此評價我的毫無例外都是五十開外、上了年紀的人們。
這些人的贊賞又算個什么呢?!我更希望能獲得同齡人的贊賞。
提起我和美和子之間的共同點,唯有我們的家境,都屬于不富裕的那種。
到了豆蔻年華,無數的崇拜者蜂擁而至,送給她五顏六色的禮物。美和子照收不誤。至于她做過什么程度的回報,不得而知。但她穿著與她的家庭背景極不相稱的漂亮服裝,并擁有許多高檔飾品,與我的差異越來越大。
我和美和子身邊聚集的許多男人都認識,我還悄悄向其中的幾個人示好。
他們中的隨便某個人在我看來都是優秀的男人。而看到他們一個個被美和子無情地拋棄,我的心就莫名地疼痛。
我想安慰他們,但被美和子嫵媚的容貌迷惑住了的他們,就算被拋棄了,對我也無暇一顧。
命運這東西完全是不可思議的。
看起來一切好運都遠遠地躲著我,而老天開眼給我以意想不到的恩惠,是我大學畢業后第二年的春天。
認為我非常老實、性格溫柔的伯母突然離世,她把全部財產都留給了我。
這對我來說是一筆做夢都想不到的巨大財產。即便是每年的利息,就多得足夠我過上比現在好過三五倍的日子。
我這才終于有了能比美和子優越一點兒的地方。
美和子對這一事實極度不滿。
“我和你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你是大富豪,我是個窮人。”
她用帶刺的諷語鮮明地指出我們的差異。不過,如果能換來她美貌和才智的一半,我寧愿把所有的財產都拋到太平洋里。
美和子和我之間關系疏遠了。是她遠離我的。如果是從前,我肯定會悲傷至極。但錢這東西就是神奇,意外獲得的財產給我以新的希望,我決心依靠金錢的力量,抓住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所謂幸福,當然是男人。
二
就在前不久,我和圍在美和子身邊的許多男人中的一個進行了一場忘我的戀愛。當然,在表面上我仍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哪怕我把這種愛意顯露出一點點,也一定會被人家嘲笑的。
那男人——磯部佐一郎真是太英俊了,我想,反正也不會有什么結果,索性就盡情迷戀一個他好了。
佐一郎是在A大學當講師的優秀青年學者。盡管擁有美貌和才能,剛開始卻沒有贏得美和子的好感,其理由不言自明。
他出身寒門,又沒有豐厚的薪水,既不能送給美和子任何禮物,也不能請她到處去游玩。他那低檔次的服裝和隨身攜帶的廉價品也難以讓美和子看上眼吧。
然而,我認為佐一郎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帥氣、最有才華,只是暫時被機遇拋棄的好青年。
我想以這筆意外之財為代價把佐一郎據為己有。我拐彎抹角地向大家暗示,我會把自己的全部所得委托給我未來的丈夫。
而且,我果斷地通過他人正式向佐一郎求婚。
佐一郎同意了。
我百分之百地知道,他并不是看上了我這個人,而是因為我的財產才答應結婚的。
這也沒什么,我愿意不惜任何代價把佐一郎弄到手。
只要能和佐一郎結為夫妻,我會全身心地愛他,為他服務,最終能讓他在某一天或多或少地真正愛上我。
剛結婚時夢一般的幸福感至今難忘。
我買下這座房子,為佐一郎布置了西式書房,并依他的要求,放置了一張供他專用的床具。鑒于伯父的建議,不動產名義上屬于我,但信托公司提供的所得份額全部轉移到佐一郎的名下。
如果說還有什么沒按佐一郎的希望去履行的,不過是電話的事情而已。
我擔心佐一郎可能會被頻繁地邀請外出,于是把安裝電話的事取消了。
我唯一的希望是佐一郎能在家里多待,哪怕是多一天,多一個小時。只要想到他在書房,我就是幸福的。
我總是害怕把自己丑陋的身體暴露在他的面前,于是盡量不和他共處一室,只在方便的時候從窗口確認他在與不在,每次只要能看一下他的側臉和背影就感覺滿足。
很快,我就了解到佐一郎從學生時代起就和許多女人有染。即便他迷戀美和子,在她身邊轉來轉去的那陣子,也與其他女人糾纏不清。
對佐一郎這樣的美男子來說,這也沒什么不可思議的,可是,在和我結婚后,他還是和那些女人時不時地復活著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只要他不拋棄我,這些都不算什么。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奴隸。主人有自由行動的權利,只要能讓我永遠地在他身邊,我毫無怨言。這點小小的愿望,連上帝也會答應我的——我努力這樣想。
當然,我也會嫉妒。
憤怒過,絕望過,悲哀過。但是我相信,所有這一切都躲過了佐一郎的眼睛。
我把痛苦扼殺在內心里,訓練自己成為忠誠的奴隸,我用旁人的心態目睹著主人的放蕩。
但唯有一點我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
那就是和美和子的關系問題。
和我結婚后,佐一郎再次和美和子走近。也許是美和子主動與他靠攏。
因為佐一郎已不同以往,穿戴考究,錢包鼓脹,成了美和子鐘愛的那類男人之一。
有鑒于此,美和子有了對我好運連連的報復心也未可知。
我感覺他們兩個早就親密無間了。
別看找不到一個具體證據,我還是本能地感覺到這一點。
佐一郎除了每周三天到大學講課,一般都足不出戶,偶爾也出門搞個演講什么的。
外出時應該能創造機會與美和子幽會吧。以前他就是這樣與別的女人幽會的。
與別的女人怎么都行,和美和子——絕對不行。
我頑固地這樣想,佐一郎出軌的對象是美和子的話,最后的結果一定是被她橫刀奪愛。
因為我本人都被美和子的美貌迷惑過,我特別強烈地感覺到她魅力無邊。
我為抓不到佐一郎和美和子之間偷情的證據而憂心忡忡。但一旦掌握了他們的確鑿證據,我又想不出該如何處置。
也許會這么做:到美和子那里去,哀求她不要搶走我的佐一郎。為了讓佐一郎成為我的丈夫,我可以為他做任何事。
我希望的那一天還是如期而至了:我掌握了確證。
不僅是可以稱為確證的東西。我甚至親眼看到了他們倆偷情的現場。
這場面讓我痛徹心肺,就像把我赤裸裸地掛在了絞榨機上一樣。它令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憤怒,在我內心深處沉睡著的無數小惡魔正揮舞著涂抹了毒液的刺刀沖上陣前。
三
那天,我猛然感覺內心煩躁不安。
這樣的事情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和佐一郎剛結婚時經常有這樣的情況。
當我不在家的時候會毫無道理地陷入一種恐懼:要么是想他不會突然消失吧;要么是擔心他別出什么事啊,如此等等。
每當這個時候,我會驚慌失措地返回家中,當然,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
而現在,這類孩童般的不安又再次產生了。
這次,突然產生的心煩也同樣伴隨著前所未有的不安。
我一邊自我解嘲,一邊決定還是回家看看。
就在家門口,我不由得壓住腳步。走近玄關,隔著玻璃窗我向里面窺視。我看到一雙似曾相識的高跟鞋。
美和子來了。
我不動聲色地悄悄繞到后門,躡手躡腳地走進房內,潛入與佐一郎書房背對著的倉庫,豎起耳朵聽。
我清楚地聽到佐一郎和美和子激烈爭吵的聲音。
“窩囊廢!騙子!膽小鬼!”
美和子在罵。僅從罵聲和語氣判斷,就知道兩個人是怎樣一種關系了。
佐一郎是被動的,但他不服輸。
“現在我還不能和她分手。這是個體統問題,你應該知道?!彼舐曬g斥。
“借口!你是舍不得真弓小姐那筆財產吧?!?/p>
“不許你亂說。”
“那就是你喜歡那家伙了?那個丑陋得像鴕鳥一樣的女人,你喜歡她勝過我吧?”
“我當然是喜歡你了,那還用問嗎?”
“我看不出來,你在騙我,玩弄我,我要殺了你?!?/p>
“什么?你別犯傻!”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傳來兩個身體撞擊在一處雙雙摔倒的聲音。
我幾乎要高喊著沖進房間去。佐一郎的話,像錐子一般刺在我的心上,我不忍眼看著他被殺掉而放任不管。
就在我要沖進去的一瞬間,兩人的聲音戛然停止。
我聽到桌子旁的床被撞擊的聲音,一定是兩人扭打在一起倒在床上了。
我渾身微微顫抖起來。我能清楚地推測出兩人的動作,就像發生在我眼前一樣。
“我要殺了你,我恨你!”美和子又這么說。但聲音變得微弱,有點兒撒嬌。
“你就殺了我吧?!弊粢焕烧f,聲音里含著笑意。
美和子發出快活的喘息聲。佐一郎也呻吟著。
繼而一片靜寂。
很快,傳來佐一郎的微微鼾聲,每次做完他都會沉睡。
美和子則起來準備上衛生間。她從玄關走出來。
這時,我驚慌失措,連忙閃進儲藏室內。
我渾身發熱,猶如燃燒一般,頭腦里反思著剛才的事,像反思很久前做過的夢一樣。
我仿佛在什么地方讀過類似的話,相愛的男女在激烈沖突之后,會增添性愛的愉悅。我當時想,這種事只能出現在小說里吧。
事實并非如此。佐一郎就是這樣的男人,越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越能享受性愛。而我,被佐一郎碰一下,馬上會主動委身于他。他對我這樣的女人根本提不起興趣吧。
再說,美和子在極度生氣時,兩只眸子閃閃發亮,面色潮紅,凄美動人。有了那種嫵媚之態,正好令兩人盡情享受性事之樂吧。
我可不行,真的甘拜下風。
不知不覺,天黑下來。
我走出室外,躑躅徘徊。最后,又返回室內。
佐一郎已經從熟睡中醒來,坐在桌前。
此前的疑惑變成了現在的憤怒。我恨佐一郎,更恨美和子。但是,我什么也沒有對佐一郎說。如果暴露了我了解一切的秘密,佐一郎可能會說:“那我們就分手吧!”這就正中美和子的下懷了!
這種事情,肯定不會少過。美和子是如何知道我不在家的呢?我家和美和子家都沒有電話。
一周以后,我找到了答案。
那是案發前幾天的事。
在郵箱里放著的五六封信里,我發現了一封來自佐一郎他們大學的。以前我都以為那不過是通知之類的東西,毫不懷疑地順手交給佐一郎了事。這回我忽然發現,信封上的字跡我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把信封放在蒸汽上濡濕,小心拆開信封。
“明天下午三點,美和子。”一張寫著上述內容的紙放在里面。
肯定是佐一郎事前把印有大學名字的信封交給美和子了。
我把信重新封好,拿上它給佐一郎送去。
佐一郎邊看原稿,邊對著錄音機說著什么??赡苁窃跍蕚湎轮艿終市演講的稿子吧。
見了我,他忙關了開關,停了錄音,說:“一直也沒弄好,稿子必須再修改一下。”
我默不作聲地把信遞給他。
佐一郎極快地掃了一眼美和子的信就放在一邊,拆開其他的信封。
為什么不拆開那封信呢?什么都別想瞞我!
我真想大聲喊出來,卻極力忍住不動聲色。我一向是個老實順從的妻子,這天晚上卻徹夜未眠。
第二天,佐一郎說:“下午你去一趟銀座,給我買些A號規格的稿紙吧?!?/p>
他計算過,我到銀座一趟,來回要花費三個小時左右。
我答應了,下午兩點半準時出了門。四點左右,我到了妹妹安子那里,請她到我們家吃晚飯。
到了自家門前,我卻略顯躊躇。
進了大門,打開書房的門,我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
安子在身后托住我的背。
佐一郎已經倒在床上一命嗚呼了。
四
佐一郎顯然是被人勒死的,脖頸被一條領帶緊緊勒著。
被嚇得半死的我稍微恢復過來,就在現場接受了不算太鄭重卻特別嚴厲的訊問。
第一是關于我在當天下午兩點鐘后做了什么。
我如實回答。在推定佐一郎被勒死的時間,我正在百貨商場逛著。我還把包了A百貨商場的包裝的東西拿給他們看。后面的事情,安子可以替我作證。
刑警訊問我的行蹤不過是一個必須履行的形式而已,但馬上他就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今天下午有什么人來拜訪過你的丈夫?或者說,誰會不請自來?”
對這個問題我不能立即作答,雖然美和子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我總算忍住沒有脫口而出,他們會對我這樣的態度感到懷疑吧,刑警又提高了嗓門問道:“如果有線索,請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哪怕僅僅是推斷而已。我們絕不會給夫人添半點兒麻煩的?!?/p>
我依舊默不作聲。因為我確認已經有一個刑警從佐一郎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打信。即便我不說,那些信也會把美和子的名字說出來。
果然,刑警打開信后看了我一眼說:“美和子是誰?”
“我的表妹。”我抬起頭回答。
“今天她一定能來這里吧?!?/p>
“我不知道。”
“哦,夫人不知道?!毙叹堄信d味地說著,把東西遞給他的一個同僚。
另外一個男警察則把目光聚集在那個對美和子來說有致命性打擊的錄音機上。他若無其事地擺弄幾下機器后,喃喃道:“啊,壞掉了呀?!?/p>
“不可能吧,可能是電池沒電了。”
“錄音機經常用吧?!?/p>
我把佐一郎平時習慣用錄音機練習演講的事情說了。
拍攝了許多照片,收集了相關指紋后,他們把那些信和錄音機也作為有價值的物證和佐一郎的尸體一起帶走了。
還沒出兩個鐘頭,我就被傳喚到警察局。
“夫人,嫌疑犯調查清楚了,是美和子?!?/p>
“不會吧?”
“美和子與你丈夫有著非同一般的關系,夫人不知道嗎?”
“這是無稽之談,哪里有那樣的關系!”作為被傷害了體面的妻子,我憤然大喊大叫。
“這個,請你聽一下。”
刑警打開錄音機。
在開始的五分鐘,佐一郎就“中世紀的語言”問題喋喋不休。死去丈夫的聲音讓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種想大哭一場的陰森可怖的感覺。
突然,佐一郎的聲音中斷了,緊隨其后,一個女人的聲音闖了進來。是美和子!
佐一郎回應了。在確認我沒在家后,美和子似乎走近佐一郎的身邊了。因為聲音突然就近了,變大了。
接著,我鐵青著臉,聽完了所有從錄音帶里放出的二人的對話。這和我那天在倉房里聽到的幾乎大同小異。這兩個通奸者每次都是這樣愉悅情事的吧。
美和子用歇斯底里的聲音要求佐一郎盡快和我分手,并罵他是膽小鬼、騙子。那氣勢讓人感覺佐一郎似乎毫無還擊之力。
繼而,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我要殺了你!”接著是佐一郎活生生的悲哀的喊叫。
過了一會兒,是持續了一陣的不清不楚的聲音,然后杳無聲息。
“夫人,對不起,問你這樣殘酷的事情真不合適,但職責所在,請問夫人,你對這樣的事情全然沒有一點兒察覺嗎?”刑警略帶同情地對我說。“在錄音帶上只發現了你丈夫的指紋,在你丈夫錄音的時候,可能受到美和子的逼問,忘記了關閉開關,就接著和美和子繼續談起來。而電池恰好在這個時候沒電了。你丈夫可能是在隨后的熟睡過程中被勒死了。美和子根本沒有注意到放在書架旁邊的錄音機,就匆忙離去了吧?!?/p>
“可是那個美和子……”
“夫人,就是這樣,你丈夫是不是經常在那事之后就呼呼大睡呢?”
我紅著臉點點頭。
“所以,他是被那個女人殺死的。我這里還有一個確鑿的證據:就是附著在你丈夫唇角的口紅和唾液,口紅與美和子經常用的品牌一模一樣,唾液經查是AB血型。你和你丈夫都是O型,而美和子是AB型。”
“怎么知道我的血型……”
“那時,你用手帕捂著嘴控制著哭聲來著,記得吧?我偷偷借用了一下你的手帕而已。這樣就能省去正式調查的麻煩了。”
“我不信,美和子怎么會殺死我的丈夫呢?”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一旦具備了完整的證據鏈,說什么也無濟于事。美和子本人也在竭力進行否認,可是用不多久她就會坦白的。等解剖完畢你丈夫的遺體就會送到府上的?!?/p>
我茫然地站起身,卻感覺地面在大幅度地搖擺,我摔倒在地。
一個刑警背我上車,開車把我送回家。
五
美和子瘋了一樣否認犯罪事實,我也在公判現場講述了我能講出來的所有字眼,并替她辯護說,美和子不是能殺人的女人。
但是,證據鏈太過完整,根本容不得這些看似合理的辯護。
考慮到她是出于妒忌一時性起殺人,量刑時美和子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
現在她正在監獄中服刑。
我如愿以償,同時給佐一郎和美和子這兩個可惡的通奸者進行了充分的懲罰。一個死了,另一個受到應得的痛苦。想到那個以美貌自傲、喜歡金錢和享樂的美和子與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共處一室,身穿丑陋的囚衣,吃不干不凈的食物,飽受著勞役之苦,我就心花怒放。
然而,我對美和子的復仇并沒有因此一了百了。我還要時常前去探監。穿上漂亮的衣服,揚起喜悅的臉龐,去看美和子多么委瑣、丑陋、骯臟,看她陷入了怎樣屈辱與絕望的境地。
十二年后,她會刑滿出獄的吧?我會去迎接她的。而且,我會一直住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這樣一來,哪怕不情愿,人們還會時不時想起是她殺害了我的丈夫,讓所有的幸福都遠離她。就算萬一她恢復了美貌,似乎要抓住什么幸福,我也會恰到好處地給她以致命一擊。我就想讓她知道,她那十二年的青春歲月是怎么被遺憾地浪費掉的。也許,這些足以讓她發瘋!
“你不是罪犯,這一點我一清二楚?!?/p>
但是否把更詳細的情況講出來,就看我當時的心情如何了。反正,我知道,她是無辜的。
在兇案發生前幾天的夜晚,我特意把佐一郎錄到一半的磁帶事先用手帕包好藏了起來,然后若無其事地拿到另外的房間。作案的當天,我對佐一郎說:“我出去一下,六點左右回家。”打過招呼后,我出了家門。可三分鐘后,我就從后門返了回來,拿上放在陽臺旁邊的錄音機,蹲在窗下,當然是戴著手套的。
果然,三點整,美和子來了。
美和子開門時,我按動了錄音機的開關。
錄音帶上的內容以及接下來發生的行為如前所述。
在美和子高喊“我要殺了你”,撲向佐一郎的時候,我關閉了開關。我的考慮是,正是這時候美和子表現出要殺佐一郎的。不過,細想一下,這又是不可能的。睜著雙眼的佐一郎不可能被美和子殺掉,萬幸的是,刑警們推斷隨后發生了性交行為,佐一郎熟睡后才被殺。顯然,這比我膚淺的想法更合情合理。
事實真是如此,不過殺掉他的不是美和子而已。
在兩人激烈爭吵之后,傳來了佐一郎輕輕的鼾聲。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美和子開門,從玄關走了出去。
我這才進了佐一郎的房間。
佐一郎正一臉愜意地熟睡著。
我站在床邊,注視著他。我那么執著地愛著他,可他……
看著看著,我就想哭。
如果他像模像樣地穿著睡衣,蓋著被子睡覺,我可能還會猶豫不決,下不去手。
但是剛好在這時,他身體動了一下。蓋的被子卷起來,身體的一部分暴露在外。這讓我周身充滿了不可遏制的仇恨,如炙熱的火團在眼前燃燒。
我把佐一郎的兩腿輕輕綁住,用領帶勒住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胸脯上拼命地勒緊。
佐一郎拼命掙扎,但我把全身的重量壓在他羸弱的胸膛上,使他兩手動彈不得。他兩腿猛蹬,最終也沒能掙脫捆綁的帶子。
他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無力地攤開兩手。我用吃奶的力氣胡勒一氣。
發現他氣絕身亡后,我松開領帶,解開他腿上的繩子,拿來錄音機,將其置于書架旁,還故意拿掉里面的電池,換上事先準備好的耗盡電的電池。
充分檢查了一遍房間,確定沒有留下任何破綻后,我拿上預先買來的某百貨店的包裝袋出門,去安子那里。
所以我說,沒有誰比我更清楚:美和子不是兇手。
“我知道真正的兇手?!比绻艺孢@么說,美和子會有怎樣的表情呢?
我可以編造一個流浪者或者隨便什么人,說那個人是兇手,就能把她騙得團團轉。
“為什么跟我說這個?”她一定會問個沒完。如果這樣,我就這么說給她聽。
“就因為我討厭你。”
可是,最后,說不定哪一天,我也許會對她說出前面講過的那些事。
“殺死佐一郎的是我?!笔堑?,某一天,我會告訴她的。這才能使我的復仇完美無憾。盡管如此,這大概也要等到十五年后的某一天。因為那時就過了《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條規定的公訴實效期。那是十五年后的某一天吧。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