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蛋考
一個問題,難住了很多人,甚至生物學家,乃至哲人。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惹得一不小心用一根兒筷子敲死村西的潑婦劉寡婦家生蛋的蘆花小母雞的二大娘,直抹淚。劉寡婦兩片刀刃似的嘴皮子一張一合生下去,不知要生出來多少歪理邪說。
雞和鴨,都是典型意義上的鄉村堅守者,斷不會登堂入室出現在城市高大的落地窗前,喝牛奶品咖啡。那樓太高,不接地氣,無草木陪伴,一層層鋼筋水泥澆筑的,只屬于人類的小籠子。
我吃咸蛋,專愛吃黃。黃油流溢,若雨后彩虹;香味四溢,鉆進每一個毛孔;蛋白太咸,像塞了一嘴鹽。(原因是母親腌菜腌蛋時常用李二代銷點賣的喂牛用的大粒鹽,便宜。牛同于人,白日里拉犁拉耙,出一身汗,要補充鹽分,否則,第二天就會趴窩。)
母親在時,聽不得春天里賒小雞賒小鴨的吆喝聲,只要聽見了就經不住誘惑,一定要買上幾只。鄉村小販,心眼實誠,賣不說賣,給錢也不要,只賒,仿佛要彰顯出窮人身上與生俱來的某種大度。頂多記下門牌號,家里頭誰誰的小名兒。來年再到村里上門討要。(這其間瘟疫,失竊,人為下毒的生死叵測,幾可忽略不計。)
時間能證明,誠信的硬度和合理存在性。
村外二里有集市,逢集多為老翁老嫗挎一土籃,土籃盛有尚有雞鴨體溫、雞屎鴨屎的雞蛋鴨蛋。朱門酒肉臭,窮人賣鴨蛋。蛋在這時充當了村里人的日常用度。油鹽醋,小孩用的鉛筆作業本。黑與白,窮與富,蛋睜著那只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無可奈何。要不島國作家叫春樹的那位,有次在耶路撒冷說:無論高墻是多么正確,雞蛋是多么的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這種靠邊站充滿悲憫、良善,屬于那種毫無理由的原始心態。
我看蛋時,易冥想。想蛋殼里的盤古,打了個哈欠,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頭頂天,腳踏地,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撐開萬物生長的天與地。人不自知,好折騰,說不定哪天你的那枚蛋看不下去就會自動閉合。滾蛋、完蛋、混蛋、瞎扯蛋,說的基本上就是這層意思。
這是貶義的蛋,蛋依舊一派圓融,啥也不說,眉目清秀活在我們的冥想里。 當你學會畫蛋,大致就搞懂了人生的基本道理。
白菜的胡子
白菜生北地,不僅僅是我家的北地,是北方的北地。白菜原名叫菘,意即像松柏一樣耐寒。小北風刮著,我家的白菜在雪地里站著。《神農本草》里也有白菜,“久服耳聰目明”,所以村里才沒那么多傻子。
齊白石大概是白菜吃多了,腦子里青凌凌長出一棵大白菜。有人不屑,以為畫松,畫仙鶴,畫梅花傲雪,畫富貴牡丹才是大家該有的風骨。誰知道世人不領情,偏偏把大師的帽子戴在畫白菜的人頭上,這多少有點兒反諷。
我家也種白菜,一級標準的,母親不舍得吃,拿到集市上賣。現在我還記得,趕集那天刮著白毛風,昨夜下的雪,薄卻極滑。過了晌午頭,沒遇見一個買主。又拉回來,放進地窖了。我明白,這是要放到年后,青黃不接時,換個仨瓜倆棗。
說了,一級的不讓吃,只能吃白菜里的殘次品。葉子青,但勁道。后來殘次品也吃完了,只好吃白菜疙瘩。 《菜根譚》說,“吃得菜根,百事可做”。村后楊二爺也說,“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我只愛吃白菜的胡子。胡子是白菜根須,比疙瘩容易入味,但老了不成,一嚼一口渣。 后來想,不該那么挑食,要是吃了白菜的全根,說不定也能成個啥啥啥。
淤泥解作白蓮藕
村東有池塘,塘中有藕。藕花為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從周敦頤的筆端一路旖旎而來。感染人,卻感染不了無心之人,翻一翻現世檔案,能貪的、有機會占的有幾個能出淤泥而不染?
塘后有廟,六尺見方,泰山奶奶廟,廟小,裝不下大神仙。泰山奶奶的牌位也是我們家族的宗祠,說來話長,另附一章做解。
藕有心眼,藏拙,不輕易示人。我們村里的小孩才大多不笨。許是藕吃多的緣故。
鄉村吃藕常見的吃法: 涼拌藕片。橫切,蜂窩煤樣的小眼,可用一根筷子挑著吃。一根筷子吃藕——專挑眼,是說喜歡雞蛋里面挑骨頭的人,屬抬杠專業人士,像斗雞。四五枚鮮蒜,搗成蒜蓉,青紅辣椒絲,穿插其間。藕要焯水,去生即可,萬不可煮過,過而面龐黧黑。加村西李二奶家釀的陳醋,加鹽,加北邊周莊周香油的小磨芝麻油。拌而食,青紅白三色,鮮脆而真誠。
涼拌藕是村里姑娘最愛的一道小菜。月下橋頭,蟋蟀輕彈,有摟抱在一起的青年男女。女說,等過了門兒,你給我涼拌藕吃。男說,拌藕,生的娃兒也聰明。拌藕,就成了伴偶,拌一輩子藕。這聽起來屬現實主義文學的筆法。
二一種,炸藕夾,這道菜一般過年才能吃上。母親將藕切片,雙份片,尚余邊角藕斷絲連。肉末,是村東胡大海現殺的豬肉,無注水,無病變,純天然。豬肉剁成肉末,以姜末、蔥末、少許醬油、鹽拌勻,夾于藕夾間。裹以面糊,沸油煎炸,色澤金黃即可裝盤。
我那時尚小,卻也不敢偷食。母親信佛,要除夕之夜供奉玉皇、財神各路神仙。就這樣眼巴巴看著過了初一,迫不及待搶一口老天爺的吃食。其實炸藕夾熱吃最佳,嚼一口,香,酥,滿嘴冒油。其味,饒舌三日而不絕。
于江南吃過糯米藕,亦好,清甜,綿軟,有江南煙雨之風。其色溫潤如玉,頗有質感,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閉上眼,槳聲欸乃中掠過江南少女的淡白衣裙,恍兮惚兮天上人間。
藕有好名聲,觀音之蓮,蓮開并蒂,菡萏香銷翠葉殘。設若住進一片荷葉下的村莊,其情其境,斷不輸陶淵明采菊東籬下的南山。間或蛙聲起伏,魚戲蓮葉東南西北,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當真成了蓮花之子。
那是白藕與青荷組構而成的哪吒,屬魔幻現實主義的范疇。
地瓜當家
一
地瓜不是瓜,誰都知道。地瓜又叫番薯,番邦舶來的東西,原產地在美洲,不準引種,否則會招殺身之禍。后傳入菲律賓。
相傳,明朝時有兩位在菲律賓做生意的中國商人,設法將番薯藤編入竹籃和纜繩,漂洋過海,便改頭換面成了中國的地瓜。
地瓜不好分類,說不上屬糧食還是經濟作物,但有一個漫長的時期,由地瓜統治著鄉下人的日子。村里人,至今有好多人胃酸,胃潰瘍,說是當年吃地瓜吃傷了,一看見地瓜就想跑。地瓜不管,夏日青藤葳蕤,秋日鼓脹似大地乳房——我始終覺得這是我的發明,大地的乳房,香甜,一點也不曖昧。
在村里,地瓜有N種吃法:
其一,喝地瓜糊涂。小時候總愛問前院的六奶,總喝糊涂是不是能把人喝傻,腦子里灌進去的都是糊涂,成了榆木疙瘩——不開竅。到底也沒糊涂成那樣,難得糊涂嘛,鄭板橋大概也喝了不少糊涂,喝大了,懸腕揮毫,寫下“難得糊涂”幾個流芳千古的大字。
其二,人畜通吃。把一些成色不好的地瓜洗凈,上箅子蒸熟,人吃,豬羊也吃,看家狗餓了,照吃不誤。我很少吃,看見黑乎乎的一大鍋,心怯,胃里淌酸水。
其三,做地瓜粉。那時候幾乎家家,入秋了都會做好多簾子地瓜粉條。生地瓜粉碎,大缸上面放個大箅子,三個人對角揣,使渣與淀粉分離。下地瓜粉時,老黑叔用漏勺在滾燙的沸水上方,捶自己的胳膊,生粉條下水洗個澡就成了熟粉條。曬干,可儲備一年,用于豬肉燉粉條。香,香到現在一點兒不改味道。
其余吃法各種,不怕沒吃到,就怕想不到,村里人會變著法兒將地瓜做成吃食,填充肚皮。
我最怕地瓜面做的窩頭。母親管地瓜窩頭叫橡皮窩窩,勁道,比當下的親(清)嘴牌口香糖耐嚼。上學前,窩頭里放上辣椒醬吃了四個,路上捎帶倆,到學校,a, o, e, i, u念到 i 滿地打滾。撐的。地瓜當家的年代,誰都恨,都怨。現在又感念地瓜的好,說要不是地瓜,早去見了馬克思。
據說,地瓜是世界衛生組織評出來的十大最佳蔬菜的冠軍。不得了,相當于窮鄉僻壤,罄盡所有,培養出一個北大清華的學生,叫人揚眉吐氣。
二
地瓜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我們村,從菲律賓迎風破浪而來,扎根在窮鄉僻壤。我妄圖在《詩經》中找到地瓜的影子,無果。只能從我家的一畝二分地里拎起一根長長的藤蔓,打量著這位流浪詩人。
母親栽種地瓜,用去年留好的優等地瓜做種,搭建簡陋的小弓棚。到了初夏,剪下若干小段,栽種在南崗子上的麥茬地里。頭天晚上烀好的黃豆,施在地瓜旁邊,大有紅袖做伴好讀書之意。
根據科學研究,每500克紅薯約可產熱能635千卡,含蛋白質11.5克、糖14.5克、脂肪1克、磷100毫克、鈣90毫克、鐵2克、胡蘿卜素0.5毫克,另含有維生素B1、B2、C與尼克酸、亞油酸等。其中維生素B1、B2的含量分別比大米高6倍和3倍。特別是紅薯含有豐富的賴氨酸,而大米、面粉中恰恰缺乏這種重要元素。我想母親肯定不懂這些,在貧寒的日子里,栽種一小片其貌不揚的地瓜,只為一家人果腹。
地瓜的生命力不可謂不強,若不然也不會編在竹籃或纜繩里漂洋過海,再次萌發生機。自然界中有些物種就是那么神奇,上蒼賦予斷肢再植的能力。相比,作為高等物種的人就顯得矯情了許多。
我們一幫熊孩子,在初秋的田野上亂竄,像一群盲無目的奔跑的兔子。累了,餓了,就地取材,撿來枯枝敗草,用土塊堆成地鍋的形狀,燒紅薯。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不消半個時辰,田野上就彌漫起地瓜的焦香。
烤地瓜的發源地,嚴格來說來自我家鄉附近的平陰縣。
據史載,乾隆和銅牙鐵齒的紀曉嵐當年到濟寧巡訪,夜宿平陰縣城,晚上到城西關帝廟游玩兒,老遠忽聞一股濃郁的香甜味。紀大煙袋忙不迭買了一塊送給乾隆,登時龍顏大悅。(這多少有點兒夸張的成分,但作為民間故事自有存在的理由,與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湯”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小時候的玩伴土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的典型,與地瓜有關。土生父親有一年在建筑工地摔折腰,躺在床上,母親既要照顧年幼的妹妹,又要照顧父親,迫使土生不得不離鄉背井,做了一只漂泊的地瓜,在北京賣烤紅薯,后來聽說混得不錯,在皇城根兒下娶妻生子。
大略故鄉的地瓜有靈,瓜瓞綿延,在貧瘠的土地上生長著,冥冥之中,佑護著我們的村莊與鄉鄰。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