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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會疑案

2014-04-29 00:00:00米澤穗信/著杜海清/編譯
啄木鳥 2014年9期

南袴市蓑石村兩年前成了無人村。村子里的人慢慢老去,最后壽終正寢,于是共同體終于瓦解,以致消亡。我站在一個高坡上,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塊塊正被瘋長著的、生命力強勁的野草覆蓋著的荒地,以及夾雜其間的舊鐵皮屋頂和裂痕處處的瀝青路。

這個村子并沒有死去。“醒來吧,蓑石!”這一呼喚人們走進無人村的運動已持續了一年多,雖然陸續有十四個家庭遷入,但仍然滿眼荒涼,只偶爾能看見新車的白色和路上玩耍著的孩子衣著的粉色。

“這里變得越來越有人氣了!”同事觀山游香的聲音里含著笑意。

這丫頭入職才五個月,穿著打扮上還多多少少帶著些學生味,故而在村民中人緣極好。

這些天,太陽落山越來越早,只見觀山正手搭涼棚,遠眺夕陽。

“好了,干活吧!”

“嗯,好!”

我們爬上高坡,在靠山處的一堵水泥墻停下腳步。住在那兒附近的居民曾來詢問,這堵水泥墻是不是當年用來修復塌方留下的。

在市町村合并的時候,一切都是亂糟糟的,蓑石村的公共工程檔案也不知所蹤,于是想著還是到現場去看一看吧。經勘查,果然是塌方留下的痕跡,一塊寬度十來米的斜坡被混凝土板擋著了。我馬上拍下幾張照片,權作資料。

“行了,回去吧!”

我坐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一樁看起來很美好的雜事。”觀山嘀咕了一聲。

“發現新居背后有塌方的痕跡,這種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目前,消除居民的顧慮才是更重要的工作。”

“美麗動聽的官話!垂水先生到底經驗豐富。”

“公務員嘛。”

觀山聽了只是笑笑。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說道:“啊,對了,我畫了這張東西。”說著,她扭身將手伸向后排座席,拿起一只長方形的黑色皮包,從中取出一張紙來。那是一張眼熟的蓑石村地圖,上面卻標滿了各種紅、藍色標記,不知表示什么意思。

我接過地圖,仔細看了起來。在開發蓑石的項目中,我們先是用很低廉的價格將那些無人居住的房屋從業主手里租下來,然后征募新的主人。像這樣聚集而來的居民,我們私底下稱之為“遷入戶”。觀山的地圖上,紅色和藍色是用來表示這些“遷入戶”的——瀧山家是藍色,丸山家也是藍色,若田家紅色,牧野家藍色,長冢家紅色……

觀山是用什么標準來分色的?雖然沒什么人能看懂,但這張地圖似乎并不受歡迎。要是被復興課的人知道了,這個項目說不定就此泡湯了。

觀山涂色表示的是:藍色代表普通戶;紅色代表非普通戶。

我皺了一下眉頭。“太極端了,沒收!”

盡管此時觀山的神情有點兒尷尬,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將地圖折好,放入了自己的口袋,心想,得快點兒處理掉。

通向高坡的路僅容一輛輕型卡車通過,坡度不算太陡,但不能踩油門,只能踩著剎車慢慢下來。

下坡后,大約一兩百米處就有一處民宅,這里是瀧山家。

在觀山的地圖上,瀧山家是被涂成藍色的,也就是普通戶,就是他提出要調查高坡水泥墻的。

也許是一早就發現我們的車來了,此時,瀧山正等在家門口,專門迎接我們。

瀧山正治原是鄰鎮的人,二十四歲,單身漢,大學畢業后在家待業了一年,現在南袴市一家電器行謀了份工作。

他一直等在門口,大概是想盡快知道調查的結果吧!我們停好車,走下坡。瀧山深深鞠了個躬,像是在表達他的歉意。

“真對不起,讓你們特地跑一趟。”

“哪里,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那么,結果怎樣?是塌方留下的痕跡吧?”

我不能這么快就茍同,不然,再怎么溫順老實的人也會嗔怪我們:為什么把這樣危險的房子推薦給他們?所以,我只能說:“眼下我們還不能作出準確的判斷,只是給現場拍了照片。我們打算去土木課查一下以前的工程檔案。另外,還得找防災課確認一下。”

“好的,辛苦你們了!”

瀧山又鞠了一躬,似是懷著深重的負疚感。

汽車啟動。我從后視鏡中看到瀧山腳步沉重地走回了家。

進出蓑石村的路只有一條,但進了村后,路就橫七豎八了,這大概是毫無章法地用小路將分散四處的住戶聯系起來造成的結果。因為一心想著瀧山家的事,我們下意識地選擇了一條較寬敞的道路,而這條路最容易多事。

果然沒多久,我們見前方路邊的一幢民居里沖出個女人,她站在路中央,試圖伸出雙臂擋住我們的去路。

“怎么,又是你們?我說了多少遍了,別從這兒走,從那邊走!你們腦子是不是真的壞了?”我剛停穩車,女人就開始對我們大發雷霆。

她叫河崎由美子,檔案記錄是二十九歲。但眼前這個怒氣沖沖的女人明顯眼角下垂,眉宇間還刻著深深的皺紋,看上去并不止這個歲數。

在觀山的地圖上,河崎家被涂成紅色。

“對不起,我們正急著趕路。”

“哪有坐著向人賠不是的?太過分了!”

“嗯,你說得對。”

我松開安全帶,剛想下車,耳邊卻傳來刺耳的回復:“行了!快走吧!這話也是我想對你們的番場課長說的!”

我重新系好安全帶準備離開,可河崎由美子一點兒也沒有離開的意思。我只得一邊轉著方向盤,一邊慢慢踩油門,可她還是不挪半步。我生怕反光鏡碰上她的發梢,那樣的話,她很可能會叫來警察,一直鬧到天黑才肯罷休。

當我們的汽車從她身邊開過時,她煞有介事地捂住了鼻子。

“怎么回事?”觀山關上副駕駛座一側的車窗后問道,那神情是詫異多過不滿。

“誰知道呢?”

“為啥走剛才那條路就不行了?”

“她害怕汽車尾氣有毒,不愿意我們在她家門口開來開去。”

“哦,她有呼吸系統的毛病?”

“這倒不清楚……只聽她說過,汽油里含鉛,人吸入尾氣后會鉛中毒。其實,汽油禁止含鉛已經是幾十年以前的規定了。所謂汽油鉛中毒,不知她是從哪里聽來的,真是怪事。”

“那你向她解釋一下不就行了?”

真有那么簡單,也不用將她家涂成紅色了。

“我當然和她說啦。”

“那結果呢?”

“她說,既然你沒法斷言世界上所有的汽油都不含鉛,那就有可能含鉛。”

“哈哈!”

走訪是復興課的一項常規工作,目的是探訪遷入戶,詢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瀧山家屋后有塌方的痕跡這件事,就是在走訪時獲知的。借走訪之名與居民打個照面,還有一個用意是觀察居民有沒有做太過出格的事。憑良心說,我覺得,似乎這方面的成分更多一些。

那是9月剛過半的一個下午,天上的卷積云分外漂亮。車過林木地帶,陽光便灑了下來,遠山也開始染色,蓑石迎來了秋季。

按照事先安排,這天應是先去瀧山家,再到河崎家,最后才去上谷家轉一轉。但由于順路的關系,結果還是最先訪問了上谷的家。

蓑石的遷入戶中,有三戶是單身,上谷是其中之一,且待業在家。

據說,來蓑石之前,上谷曾是大阪推銷教學參考書的營業員,因為工作強度大,沒多久便辭職不干了。辭去工作后慢慢地手頭就變緊了,他只得一邊自己種點兒蔬菜,一邊滿大街轉悠找工作。

上谷住的是一幢紅色屋頂的兩層樓洋房,前院開闊得足可以停放一輛大巴士。

車停妥后,動作敏捷的觀山一下車便望見上谷家前院的一角豎著一樣東西。那是個拋物面接收天線裝置,比衛星電視接收天線還要大上兩圈,看上去像是自己用鐵管制成的。

“垂水先生,這是什么玩意兒?”觀山用手撫摸著鐵管問道。

“手工制作的天線接收裝置。”

這個天線直徑一米左右,聽說主體是從商店里買來的,外圍設備及后續安裝則是他自己動手完成的。

“你好,垂水先生。又在定期走訪呢?”耳旁傳來招呼聲。

是上谷。估計是見我們停了車后一直不進門,便親自出來迎接了。

上谷景人,三十一歲,微胖,有點兒不修邊幅。不過胡須剃得很干凈,頭發也修剪得整齊清爽,并無邋遢之感。他戴著眼鏡,臉色紅潤,但看上去好像情緒不佳。

“啊,你好!真是好久不見。這位觀山小姐記得曾經向你介紹過。”

“是的,上次提起過。”

觀山倉促地打著招呼,回頭指著天線說:“這天線,真酷!”

原本以為稱贊一下他的手藝會令他高興,沒想到上谷的表情卻變得抑郁起來。“唉,這鬼東西……請,請進!”

雖然是單身漢,上谷的家還是收拾得很干凈的。

“不好意思,座墊還沒買。下次來,應該會有了。”

在廚房沏茶的上谷一邊打著招呼,一邊給我們端來了大麥茶。就這樣,我們三人圍著小小的圓桌在起居室里坐定。

“怎么樣,最近?”

我從最無關痛癢的寒暄開場,上谷卻不置可否地笑笑。

“差不多習慣了吧。”

“那就好。買東西沒什么不方便吧?”

“嗯,還可以。”

我本想先拉拉家常,營造合適的氛圍后再步入正題,沒想到,觀山茶還沒喝一口就單刀直入地問:“那個天線是用來干什么的?”

“啊,這個……”對觀山突然提出的這個問題,上谷表現出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才好的樣子,他將手里的杯子慢慢地放回桌子。“我先前已同垂水先生解釋過,那是無線電愛好者玩的天線,現在說說也無妨。當時我考慮遷到這里,也是因為這里沒有高層建筑,電波信號好……”

說到這里,上谷嘆了一口氣,“不過,我也知道,這是個很難得到認同的興趣愛好。”

“你覺得是這樣?”

“不,這是普遍的認識。雖說現在是尊重興趣發展的時代,但也不能陷得太深,不然……”上谷略微遲疑了一下,放低了聲音,“就會遭到別人的非議……”

“非議?”

“是的。有人說,這么大一個天線,會產生強大電波,對身體有害,必須趕快拆掉!”上谷原本委屈的表情現在又蒙上了一層陰郁的神色。

“這沒有道理。且不說這天線會不會產生電磁波,就算會,也不能就此說對人體有害。要真是這樣,那手機什么的都不能用了!天線平時是不工作的,相對常用的電子用品,它并不產生電磁波。不過,遇到難纏的人也是常有的事。”

上谷并沒有表現出什么特別的神情,似乎也認可我的話。

“以后有什么事,盡管和我們說,任何事情都可以一起商量。”

我明白,不管發生什么事我們都無法應付,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就算真的發生點兒什么,那也該由警察來管,我們并不能做成什么事。

“那個表示不同意見的人是誰?”觀山直截了當地問。

“那個……那人要是知道我找過市政府咨詢,可能會吵得更兇。”

“那你和他說清楚這東西平時并不使用,普通得和手機一樣不就行了!”

像是勾起了不愉快的回憶,上谷皺起了眉頭。“唉,說了啊!可她說,既然這個天線不能保證安全,那就是有危險的,應該拆除……”

我和觀山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果然!”

適當安慰了一番上谷,我們就準備上第二家。

“接著去哪家?”

“瀧山家吧。”

去河崎家和瀧山家,路程都差不多,只是瀧山家已有約在先。

此時,天陰了下來,像要下雨的樣子,瀧山卻在院子里給花澆水。用混凝土塊草草圍成的簡陋花壇里稀稀落落地種著幾枝紫羅蘭。

“你好!”看見瀧山瘦瘦的身影,我招呼他。

回頭是一個無力的笑容。

“啊,是你……辛苦你們了!快進屋。”

走過吱嘎作響的走廊,我們被引進了起居室。

這里已來過幾次,慢慢就有了四處蒙著一層灰塵的感覺。拉門、隔扇、擱電話處……說不出具體的地方,總覺得不太干凈。大概是剛進新的單位,工作忙,又是單身,抽不出更多時間打掃的緣故吧。

瀧山沒有給我們沏茶,座墊倒是不缺。

“打擾你休息了。”

瀧山聽了直搖頭,“哪里,我也沒什么要緊事。”

幾句話交談下來,我們對他了解得更清楚了。雖然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但總感覺瀧山的舉止有點兒怪。

“最近遇到什么困難的事了嗎?盡管說出來,我們會幫你解決的。”

“呵呵……”瀧山搔了搔頭皮,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你們真愿意聽?”他終于憋出這一句,“其實,這些日子,鄰居總是請我去吃晚飯。”

“那不是件好事么?”觀山笑了。

事情可并不那么簡單。

“嗯,那家人是一對夫妻,叫我去吃飯的是他家的女主人,說我一個人過日子不會吃得好。她說得沒錯,我不太會做飯,這一帶又沒什么超市和便利店,平時幾乎靠吃碗裝方便面打發日子。”

“哦,但是——”我不由得要打斷他的話,“在別人家里吃飯不會吃得很舒暢啊!”

“嗯,是的。不過還好。”

說到這里,瀧山開始支支吾吾。過了一會兒,他又小聲叮囑,“這事請不要跟別人說。”

“當然不會!”觀山很干脆地應道。

瀧山靜靜地看著觀山,嘆了一口氣:“唉,每次請我去吃飯,必定是她丈夫不在家的時候。”

如果不是這樣的場合,我聽了也會像美國電視連續劇中常見的鏡頭一樣,仰天一聲:“哦——”

“實際上真有什么問題倒也不至于,但總覺得有點兒不正常,所以我總是以各種理由加以拒絕。最近真的是到了糾纏不休的地步,甚至還特意做了烤魚之類的吃食給我。盡管她說是別人送的,但那饑渴的眼神卻讓人吃不消啊!我實在不想吃她的東西,可是弄到最后,反而是我被她說成是個辜負別人好意、不懂人之常情的人……我該怎么辦呢,垂水先生,這件事不正常的是我嗎?”

我唯有沉默。

當時我很想問這個女人是誰,但稍微動動腦子也就知道了。瀧山說了是被鄰居請去吃飯,蓑石村的居民住宅分布是很稀落的,而能被瀧山稱作近鄰的也就那么幾家,其中夫婦兩人且男人在村外上夜班的只有一家,那就是——河崎家。

對于遷入居民相互之間如何交往,這個問題復興課不會去干涉——我想用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事實上,這個對瀧山來說十分頭疼的難題,我確實也不知道該如何來幫助他。

“嗯……勇敢些!”我含糊其辭地應付道。觀山連忙接過話頭:“你早點兒結婚成家,這種事情不是就沒了嗎?”平時為人木訥、敦厚的瀧山聽了這話,臉色立刻變得不太好看起來。

情勢不妙!我故意抬腕看了看手表。

“啊,已到這個點了?這樣吧,瀧山先生,以后有什么事再聯系我們!”

我催促觀山,逃也似的離開了瀧山家。

“難辦的事來了!”我點點頭,對觀山的話深表同意。不用說出口也能明白,她是說我們接著要去河崎家。怕開著車去又會弄出點兒什么事來,我特意將車停在了離她家稍遠的路邊。

“河崎的丈夫是什么職業?”

“你功課沒做好啊,他是個出租車司機!”

“哦,難怪夜里不在家的時候多。”

河崎由美子的丈夫名叫一典,比河崎大六歲。人老實,但生性怯懦。他走路喜歡躬著本來就很瘦小的身子,臉上總是浮著謙卑的笑容,遇見人常不忘先說上一句“對不起”。他的謙卑并沒給人厭惡的感覺,反而留下“這是個上了年紀、和藹可親的大叔”的印象。而他妻子卻和他形成強烈的反差。

“真逗!這樣一個討厭汽車的人卻嫁了個開車的司機。”

“誰知道呢,她大概有自己的選人標準吧!再說,出租車是燒天然氣的,不用汽油。”

河崎家就在眼前了。

會不會妻子不在家,就男主人在家?真要是這樣,這一輪走訪就可順利結束了!

事與愿違。河崎家玄關的拉門開了,從里面走出了女主人。

“你好!”我故作熱情地招呼著,“正要出門么?”

剛才還面無表情的河崎由美子立刻皺緊了眉頭,“你說什么?不是早就通知說今天是走訪日嗎?我當然是在家等著啊!”

“那讓你久等了,對不起!”

“行了,快進屋吧,這里眼雜。”

走過擦拭得光亮如新的玄關、走廊,我內心滿是疑竇:其一,她說一直在等我們,那為什么要出門迎接?其二,出門迎接的時間也太巧了點兒,難道她一直在監視我們的舉動?其三,怕被人看見,這有什么好保密的?

但仔細一想,又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家里來復興課的客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她不希望讓鄰居知道,所以等在家門口,待我們一到就迎進屋去。我竭力驅除腦中的疑問。

客廳里充滿著上谷家和瀧山家所沒有的家庭氣氛——相架、花瓶,還有窗外晾衣竿上的衣架。早早等著復興課的人上門這話并非虛言,起居室的桌上已準備好了飲料,還有白色的茶壺和茶杯。一落座,河崎由美子就拿起茶壺給我們斟茶。

“這是扶桑花做的藥茶,養生的!”

“是嗎?謝謝!”

“喝了這茶,咖啡什么的就都不想喝了。”

已經滿懷誠意地謝過了,卻還要多出一句這樣的話——我恰好是個咖啡愛好者。

扶桑花茶風頭正健,略帶酸味的花香撲鼻而來,但我卻不想伸手去拿已斟滿茶的杯子。“請拆了隔壁家那白色的天線。”斟完茶,河崎由美子脫口甩出這么一句。

“白色的天線?”我正想裝一下糊涂,沒料到被她看穿:“你別裝傻。”看來她還真是留意觀察了。

“你們剛才在鄰居家訪問時沒看見嗎?就是那個天線。不是正對著咱家嗎?太可怕了!請趕快拆了它!”

該如何向她解釋呢?河崎由美子的眼里滿是執著,故作輕松或拖延都不是辦法。

“那個……”我拖長了聲音。從科學角度來解釋,肯定行不通。別說我自己不具備充分說明的科學知識,就算是能解釋清楚,她也不具備理解這個說明的知識素養。

“夫人的心情我們完全能夠理解,但問題是,上谷家安裝這個天線并不違法。對于并非違法的東西,連市政府也不能隨意地去拆除。就算是違法的,市政府要拆除市民的所有物,也是件嚴肅的事。我想,像上谷家的天線,別說他并不違法,即使是有哪些地方違反了國家《電波法》,也最多是在有人檢舉的情況下,要他依法使用,而不是拆除。”

以法律程序來談這件事,似乎起了一點兒震懾作用。河崎由美子臉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也就是說……只有上谷被警察捉起來了,才能拆除他的天線?”

“不是。即使這樣,也最多是做到減弱天線發出的電子信號。”

聽到這里,河崎由美子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起來。她雙手緊緊捧著白色茶杯,過了一會兒,哇的一聲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啊!我是想逃離高壓線、汽車廢氣,還有手機等這些怕人的鬼東西才來這里的啊。可是,你們卻不告訴我隔壁居然住著這樣的人!這是欺騙!我被你們騙了!”

她猛地抬起頭,用手指著我說:“是你!說什么復興課是遷入戶的朋友,隨時可以提供幫助,有困難盡管提出來。可是現在呢?!”

“您別激動!夫人。”我伸出雙手想讓她安靜下來。

觀山也慌不擇言:“你這樣子會不會被人看見?”

出乎意料,觀山的這句話竟讓河崎由美子的叫嚷戛然而止。她扭頭警惕地望了望窗外,全然沒了剛才悲憤欲絕的樣子。

窗外,秋色盡染的蓑石村一覽無遺。

“嗯,要你們拆除,這個要求是有點兒過分了。”

“拆除是件困難的事,但還是可以和上谷商量一下,看有沒有其他變通的辦法。比如在天線和這兒的房子之間裝個屏蔽物,或者將天線移到上谷家的背面去。”

我想盡可能地做出些讓步,沒想到她鼻子里哼出了笑聲。“那也只能做到不讓看見而已,是不解決什么問題的,反而是見不著了更讓人于心不安。”

“不是的,天線是不是朝著你,這是有很大區別的。”

河崎由美子聽了垂下眼簾,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們一定覺得我是個脾氣古怪的人吧?”

“哪里,沒這種事。”我口是心非地應道。

“沒關系,我能理解。你們聽我說。”

河崎由美子雙手撫著白色的杯子,開始了她的敘述。

“我小時候也不在乎這些人造產品,還特別喜歡吃那種大紅大綠的有毒的點心,現在想想真是可怕。

“改變我認識的是讀中學的時候。我的外婆和奶奶相繼被腦梗死和心肌梗死奪去了生命。當我聽說是因為鹽和脂肪吃多了的緣故時,真的是大吃一驚。平時吃東西不注意,很有可能明天就死去了。我怕得要死,父親卻笑我想太多了。

“我也對自己說,別像父親說的那樣想太多了。但我讀高中的時候,父親也得了肺氣腫。現在想起來,父親是在那種粉塵很多的地方工作,他的病一定和它有關。不到五年,他就離世了,丟下我和母親哭天號地……從那以后,我就特別在意周圍的一切,只要是對身體有害的東西,我一定遠離它。”

此時,我腦海里有幾條思維線索交織在一起。家人過早離世是值得同情的,但這和人造產品有什么關系呢?首先,因腦梗死和心肌梗死去世的外婆、奶奶,不是說了是因為鹽分和脂肪攝入過多造成的嗎?第二,你的健康很重要,這無可厚非,但是,并不能因為你早年失去了親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強行要求人家拆除已經安裝好的天線啊。河崎夫人的不幸遭遇和她向復興課提出的要求,兩者看似有關,實際上并無太大的關系。

我盡管這樣想,但并不想提出來,怕引起她情緒上更大的對立,倒是觀山沉不住氣。

“確實,聽說有很多東西對人體有害。我還聽人家說,燒焦的鍋巴也是致癌的呢!”

“鍋巴?”

“啊,對了,鍋巴不能算是人造產品,對不起!”

“不,不,那也是人用火加工而成的,盡管是天然的東西,對身體也是有害的。太可怕了!不管怎么說,上谷家的天線無論如何要拆掉。我也不提過分的要求,只要拆掉就行。我想只要和上谷說清楚道理,他是能接受的。”

她這么說,我又得告訴她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道理,這樣話又回到了原處。我不想和河崎夫人較勁兒,但如果輕易答應的話,后果將很嚴重。

“不,其實……”

是不是要再說一遍同樣的道理?辦公室里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回去處理,而這里看起來一時半會兒還脫不了身。

我望著墻上的掛鐘,橫下心來:回去就通宵加個班吧!

遷入戶中有人提出要搞個秋祭會活動,一方面慶祝新蓑石的誕生,另一方面增進遷入戶之間的和睦關系。

活動的倡議人長冢,就算是在蓑石村這么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權力欲,不管是什么樣的聚會,他總是想掌握主導權。難道他是想將來把蓑石村作為拉票主陣地競選市議會的議員?

不過,長冢做事積極主動,這次活動他幾乎承擔了所有的雜務工作,比如籌措帳篷、桌子,以及全套的烤網、木炭、炭爐,準備食材,等等。

秋祭會定在10月中旬舉行。蓑石地處海拔較高的山區,一入10月就已寒涼如水,可想而知,再過兩個星期,這里的氣溫肯定十分低了。

辦秋祭會的早晨,氣象預報說是攝氏十度,那海拔較高的蓑石村應該會更冷吧?

“穿風衣應該行了吧!”上班已有一個小時了,觀山看了一眼掛鐘嘟噥道。南袴市的政府機構為機關職員下鄉村參加活動都會預先備好各種外套,比如夾克工作服等,但不知為什么,對御寒服裝準備不足,比如現在,就只有風衣可穿。

“你里面多穿點兒不就行了嘛。”

“這也是個辦法。但要是感覺熱了呢,怎么脫啊?”

“和入遷戶多交流是我們工作的重要內容,但也不能因為參加秋祭會就感冒了,大家務必多加注意。”番場課長板著臉說。

從上班開始,番場課長就一杯咖啡一支煙,手里端一張報紙。

“課長不去嗎?”我帶著確認的口吻問。

“我另外有事,不去了。”

早就知道他會這么說,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沒別的事,但我不去”。

觀山并未把課長的訓話當回事,她微笑著問:“是五點開始吧?”

“聽說活動是下午五點開始。”

“那四點半出門應該來得及。”

“那怎么行,中午就該動身!”

“啊,那么早?”

“好歹你也算是個客人吧?什么都不準備就趕著去吃飯?帳篷應該都支好了,但搬運食材、生火什么的,該幫著做的事還是有的。”

觀山聽了用夸張的口氣嚷道:“啊,今天總算可以享受到客人的待遇了!”

遺憾的是,這世上哪有將穿著夾克工作服的人當客人招待的呀!

破舊的公民館大門緊閉,前院支起了帳篷,四周排開了桌子。桌上放著炭爐,一邊堆放著木炭,還備有卡式爐。難道還要涮火鍋吃?正在疑惑時,觀山告訴我:“那是用來做蒸菜的!”

露天做蒸菜?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將信將疑間,只見一個人雙手捧著一只大大的蒸籠走來。

“還特地去買這玩意兒來?”

觀山不言語,冷冷地瞥我一眼。“是租來的啦,現在有做這種生意的人!我說垂水先生啊,你怎么有時候連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

“公務員嘛!”

“你得撤回剛才的說辭!這還不夠,還要向全國的公務員,特別是我賠禮道歉!”

“行、行!”

這時,穿藍色針織衫的上谷正雙手抱著一只很大的籃筐搖搖晃晃地向我們走來。籃筐實在太大,以致無法看清腳下的情形,這可有點兒危險。我趕緊迎上前搭一把手。

“兩個人一起抬吧。”

上谷額頭滲著汗水,回我一個淺淺的笑容。

“沒事,這東西不沉。”

我倆一人一手提著籃筐并排走著。正如上谷說的,很輕。籃里裝的全是蘑菇。粗壯、纖細的都有,有的還帶著土。

“是蘑菇嗎?”

“對。”

“真不少啊!”

“這東西也就看著個兒大。不過,好像是采得多了點兒!”

“是你采的?”我有點兒意外。

“是啊,采蘑菇挖野菜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上谷肉嘟嘟的臉。

“看起來不像么?”

“啊不……”

“哈哈……”隨即響起一陣笑聲。

“嗯,平時凈吃些火腿熟食了,所以一到季節,我還是會回到老家的后山去挖點兒山貨。”上谷稍稍放低了聲音,“明年開了春,你再來,我一定用蘑菇招待你!這一帶應該也能采到不少。”

“好啊,等著那一天嘗你的手藝。”

我們依次給各個帳篷分發蘑菇。帳篷里,瀧山正在搗鼓著卡式爐,似乎總點不上火。他的臉湊得很近,看上去有點兒危險。

“點不上火?”

“嗯,一個電器店的職員,居然點不上火,這讓我的臉往哪兒擱啊!”瀧山轉過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卡式爐又不是電器用品,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瀧山聽了直搖頭,“不,咱店里也賣爐子。”

看他試了兩三次還是不行,估計是電池沒電了。

“要換電池的話,我家有,我這就去拿!”

與奔跑而去的瀧山擦肩而過,有兩人朝這里走來。

是河崎夫婦。

河崎夫人是個只按自己主張生活的人,她也會來參加這樣的活動?

我的眼神正好與走在她邊上的丈夫相碰,這個男人便一路小跑奔了過來。一到眼前,他調整了下呼吸,取下帽子,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好久不見,垂水先生。一直抽不出空兒來問候您,真是失禮!”

三十五歲的河崎一典看上去顯得很蒼老,讓人懷疑檔案上記載的年齡是不是錯了。本就瘦小的身子還老是弓著,那樣子,說得好聽點兒是謙虛,不好聽點兒就是卑怯,一點兒沒有男人應有的神采。

見妻子還沒走近,一典又鞠了一躬,壓低聲音說:“內人總是給你們添麻煩,是吧?雖然我關照了她好幾次,不要讓別人為難,但就是沒用。實在對不起大家了!”

“啊,談不上添麻煩,你別介意。”

我看了一眼觀山,她正冷冷地看著一典,那眼神的意思分明就是“你老婆真是難對付,你這個做丈夫的也該強勢點兒啊”。

只是,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問清楚。

“對了,你太太今天不會有什么事吧?”

“您說‘不會有什么事’的意思是……”

“呃,是這樣……”我朝帳篷里望了一眼——只見卡式爐上已擱好了蒸鍋,竹笸籮里,豬肉、葉菜、蘑菇堆得像小山似的。我也壓低了聲音,“今天可是個聯誼活動啊。”

“啊,我明白了。您是說照她那個脾氣,到這里來會壞了現場的氣氛,是吧?”

“倒也沒那么嚴重……”

話是這么說,其實就是這個意思。我希望這次秋祭會能搞得大家和和睦睦、開開心心。河崎由美子這個人,照她平時愛喋喋不休的樣子,是絕不會只聽不說的。

河崎一典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要說這個,那不用擔心。內人在大庭廣眾下還是規規矩矩的。她從不吃人家送上門的東西,這也許有點兒讓人掃興;但她絕不會在眾人面前說旁人的不是,這點我可以保證。”

是說從不喝別人給斟的酒嗎?這種人確實有,但這個小固執倒也不乏可愛之處。只是,說出來或許會令他生氣——他的這個保證有多少可靠度呢?我當然不會輕易流露出懷疑的表情,只是微微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過了一會兒,河崎由美子也走了過來。也許是覺察到了我和她丈夫在悄悄說話,似有不悅之色。不過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五點了,吹在臉上的風有點兒冷。這時正是令人生起對卡式爐、炭爐好感的時候。不覺間已有人將啤酒箱翻倒,搭起了臨時演講臺。

我默數著廣場上的人數,還真不少,總有二十來人吧!

只見長冢手里拿著個麥克風走了出來。這個四十九歲的男人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上去精力充沛。只是,此人雖然給人以非等閑之輩的感覺,卻缺少大人物的氣度,第一印象就像是個“奢談成功之道的中小企業社長”。

他隨意地向人點了下頭后,跳上搖搖晃晃的“演講臺”,將麥克風湊近嘴邊。

“嗡——嗡——”場上響起了電流引起的刺耳聲,有幾個人掩住了耳朵。長冢若無其事地撥弄了一下麥克風把手,用力咳嗽了一聲,便提高嗓門說了起來。

“各位!今天我們在這里舉行蓑石秋祭會。我叫長冢昭夫,請允許我向大家說幾句。我們蓑石村的新居民,原先都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今天卻聚在了一起,互相交流各自生活的經歷。想到這一點,我就非常感慨,咱這真的是三生有緣啊!構建新的共同體等于是建立一個新世界,第一步至關重要。由我提議舉辦的這個秋祭會若能對走出這一步多少起點兒作用,那我將不勝榮幸……”

他真正想說的話是什么呢?長冢環視了一圈,大概已經覺察到有一種厭煩廢話連篇的氣氛,他趕緊收尾。

“現在,讓我們舉杯,為蓑石村未來的興旺發達,干杯!”

現場隨即響起了一陣清脆的碰杯聲。

廣場上的四張桌子各圍坐著幾個人,性急的一桌已經在開吃了。

“垂水先生,來這兒!”觀山朝我招手。她所在的那一桌是河崎夫婦、上谷、瀧山,加上觀山本人,總共五位。一張桌子坐六個人就顯得擠了,但我想還是去露露臉比較好。

“啊,您辛苦了!”瀧山笑著和我打招呼。他手里拿著夾鉗站在炭爐前。炭爐上一長溜并排放著兩條極粗的肉腸和洋蔥、青椒、卷心菜,還有上谷采來的蘑菇等。

“請再等一下啊,馬上就可以吃了!”

大概是火勢不夠旺,這些食物看上去都還沒什么起色。瀧山不停地將這些食材在烤網上翻著身。

盡管只是燒烤,但站在邊上袖手旁觀總不是個事兒。

“我來吧!”

瀧山使勁搖著頭,“您別擔心,弄這個還蠻有趣的。”

河崎一典在蒸鍋前忙活。鍋中的水已在沸騰了,水蒸氣正透過竹制的鍋蓋縫隙不停地往外冒。

“在蒸什么好吃的呢?”

“都有、都有!呵呵,花椰菜、龍須菜,還有燒賣!啊,還得等等!”河崎一典嘴里說著還得等等,可手里卻拿著長長的分菜用的筷子,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要不要喝點兒什么?”站在一旁的上谷問道。

“來杯烏龍茶吧。”

“行!”

桌上已有幾個紙杯裝好了飲料,上谷隨手拿了一杯遞給我。

鄰桌傳來了陣陣笑聲。這些彼此都還陌生的人們,此時圍坐一桌其樂融融。

突然感覺有只手按在了我的肩上。

“喝得蠻開心嘛。”

是觀山。她手里也拿著個和我一模一樣的紙杯。

“是啊。你喝的什么?”

“嗯?啤酒啊。”

她回答的口氣怎么有理所當然的味道?不錯,回去是我開車,但現在畢竟也是在工作中啊!

“垂水先生不能喝,真可憐。”

我已沒了責備她的興致,只是想,接下來若發生些什么事,再不為她袒護了。

正這么想著,耳旁傳來了冷冷的說話聲:“原來,市政府的職員喝上幾杯也是可以的啊。”

只見河崎由美子將紙杯舉到胸前,嘴角掛著一點兒笑意。視線一碰,她又添了一句:“喝上酒了嘛!”

雖然剛剛作出不再袒護的決定,但面對河崎由美子,卻無法說出“就是嘛,真是個不懂事的新人”這句話。我故作輕松地說:“是啊,沒問題,是我開車!”

估計是討了個沒趣,河崎夫人把臉轉向另一邊,再不說話。看來,“在大庭廣眾的場合還是規規矩矩的”這句話還真沒說錯。

“各位,卷心菜現在可以吃啦!”瀧山嚷著,然后用夾鉗將烤得碧綠的卷心菜裝到大盤子里。

一般野餐,通常都是各人拿一個小盤,按自己所需直接取食烤好的食物。而將烤熟的食物先放入一個大盤子里,再由各人分食,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不過想想也有它的合理之處:一會兒肚子餓了,可以再用一次性筷子挑來吃。

過了一會兒,河崎一典也將蒸好的蔬菜碼進大盤子里。

觀山的臉色開始轉紅。這丫頭就是靠不住,總是這個樣子。我手里拿著烏龍茶紙杯,打算到其他幾張桌子邊轉轉。

酒喝多了,有的愛笑,有的愛哭;有的精神亢奮,有的愁眉苦臉。當初策劃這樣一個秋祭會的時候,就預料到并不是所有的遷入戶都是積極樂觀的。但真的聚在一起有吃有喝,大家還是非常快樂。

有點兒起風了。幸虧有烤肉、烤腸、烤玉米等熱乎乎的食物墊肚,這風吹在身上反而覺得十分愜意。抬頭望天,尚未黑透的天空中掛著一輪新月,再看一下表,時間快六點了。

“垂水先生!”

回頭一看,觀山的臉色似乎不太自然——發生什么事了?我立刻緊張起來。

“怎么了?”

“河崎夫人的樣子有點兒不對勁。說是頭疼,肚子也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可能是感冒了,讓她丈夫扶著回家休息去吧。”

觀山聽了有點兒著急地拉住我的袖子。“不像是患感冒的樣子!你去看一下就明白了,快跟我來!”

河崎由美子一頭趴在桌子上,雙臂和雙腿看上去也是有氣無力,給人的感覺是她正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身子不倒在地上。情況確實不妙。

“怎么了,河崎夫人!不要緊吧?”

回答我的只是陣陣急促的喘氣聲,她的神志似乎也不太清楚了。

“河崎夫人!”我提高了嗓門。河崎由美子這才緩緩地抬起頭。只見她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慘白得可怕。

“你別大聲……真不好意思……按常識……”河崎由美子一手掩著嘴角,眼睛打量著四周。圍著她的除了一開始就在這一桌的瀧山、上谷和她丈夫一典外,還有其他幾個覺察異常過來看究竟的人。

“叫救護車了沒?”我問河崎一典。

河崎一典左看看、右看看,好像是希望有別人能代他回答,見周圍沒反應才囁嚅一聲:“沒有。”

“快叫車!”

“嗯,但我內人……”

此時,正大口喘著粗氣的河崎由美子忽然支起身子叫道:“不要!別叫車!”

這一聲叫喊吸引了廣場上更多人的注意。河崎一典擺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帶著哭腔說道:“是她不許啊……”

“叫了救護車我會羞愧死的!與其這樣還不如殺了我!”河崎由美子大概是用盡了力氣,說完這話就倒在了地上。接著她又費力地支起身子不住地嘔吐起來。

不能聽她的!她這么說也許是神志不清的關系。

我果斷掏出手機,撥通了119。

“您好!這里是119,是火警還是急救?”

“喂,是救人!”

“什么情況?”

“露天餐飲時一女子病倒。自訴頭疼、肚子疼,看上去還有嚴重的惡心癥狀。”

我一邊說,一邊掃視著桌上的食物。桌子上放著裝有生鮮食材的塑料盤子、盛著熟菜的大盤子,還有供個人夾菜用的小盤子。生的食材可以不去管它,我關心的是盛有熟菜的盤子。

大盤子里,烤熟的食物堆得像小山似的。大概是負責燒烤的瀧山火候掌握得不夠好,那些切成塊的肉,還有卷心菜、甜椒、洋蔥、蘑菇等都是黑不溜秋的,上面留有烤網的印跡。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疾不徐。“請告知地點。”

“蓑石村,原來的公民館前廣場。”

“請說出準確的地址。”

“準確的地址?這里正在舉行聚餐活動,蓑石村的人聚會的地方就這么一個,來了就知道。”

“說不清準確的地址嗎?”

“請稍等!”我將手機拿離嘴邊。“觀山!快把地圖找出來,上面好像有這里的地址。”

“這地方什么都沒有,還地址?”話雖這么說,她還是朝停車的地方跑去。

“喂,喂!正在確定這里的具體地址,請稍等一下!”正說到這兒,耳旁又傳來河崎由美子尖細的叫聲:“我不要啊!”

兩天后,在辦事處的一間臨時辦公室里,我對著眼前的一份尚未完工的檢討書久久發呆。

寫檢討書,這次并不是第一次,再說還有《文例集》可參考。但我還是不知道怎樣寫才算滿意。那天發生的事,到底哪一點是我該反省的?從報警到救護車到達,間隔有五十分鐘。從相距最近的消防站的距離來考慮,這個時間不算長。道理明白,但還是覺得時間過久了。更何況,對于剛遷來的居民來說,他們腦中本就沒有南袴市地圖的概念,便更覺得等待的時間太長了。當時就有人不斷追問:“怎么還不來?真的叫了救護車嗎?”但是,救人需要時間等待,這個能怪我嗎?或者,干脆就在檢討書中寫上:我最大的失誤在于沒有事先準備好能在空中飛行的救護車。

當時,河崎由美子發病的樣子,真可以用慘不忍睹一詞來形容。聽說送到醫院后神志還算清醒,打了點滴后便慢慢恢復了。現在已無生命危險,也不會留下任何后遺癥。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辦公室的磨砂玻璃上映出了人影。觀山沒敲門,徑直開門走了進來。她手里晃著一張薄薄的紙嚷道:“垂水先生,事情清楚了,果然是蘑菇。”

“是嗎,哪種蘑菇?”

“說是一種叫什么‘柿蘑’的菌類。”

寫完檢討書后,我還要擬一份詳細的報告給課長,需要弄清楚整個事情的經過,即使禍因是陌生的蘑菇。

觀山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還有一件事,是個不好的消息。”

“難道還有比這個本該值得紀念的首次秋祭會被搞砸更不堪的事?還有比將這個秋祭會被搞砸的責任無端地推在我身上更不堪的事?”

“啊呀,誰該負責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先別這么說,行不行?”觀山撅起了嘴巴。

好吧!就算我錯,有再多的委屈也不該在后輩面前發泄。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行了,你說吧,什么不好的消息。”

“也許算不上是什么壞事。”觀山聳聳肩。

“上谷失蹤了,還是趁夜出走。”

“不可能!”

我連說話的聲調都變了。上谷雖然舉止有點兒不同于常人,但他在遷入戶中還算是守規矩的一個。他的出走確實令人痛心。

“原因呢?”

“還不清楚。不過,事實也是明擺著的……”

“嗯……”

秋祭會聚餐用的蘑菇是上谷去山里采來的。如果真是吃了這蘑菇引起的食物中毒,那這個責任確實是夠重的。而被毒倒的又偏偏是那個愛找碴兒的河崎由美子!就算那只是一起單純的食物中毒事故,索賠起來漫天要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這樣一想,上谷逃走也在情理之中。但這情理之中的事,能早點兒發現的話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會不會是上谷故意下的毒呢……”我不知怎的竟溜出這一句話來。

“怎么,垂水先生也有這樣的想法?我也懷疑……”觀山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你也懷疑是上谷故意下的毒?”

觀山對我默默地點點頭。辦公室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在窗戶上發出的咯咯聲。

“你坐下。”

觀山將自己的椅子搬了過來,在我邊上坐下后,探出半個身子低聲說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四張桌子上的蘑菇都是上谷采來的,其中有可能混著毒蘑菇,可吃到的人卻偏偏是……”

“你是說,他的死對頭河崎由美子中槍有點兒太巧合了?”

“你覺得呢?”

“毒倒河崎由美子,對上谷有什么好處呢?上谷需要的只不過是能繼續讓他留住自己的愛好。而現在呢,先把河崎夫人毒倒,然后丟下自己辛苦做成的天線逃離蓑石……難道他是因為無法忍受河崎夫人的蠻橫,決心離開了,才最后下毒以發泄內心的憤恨?”

啊,這是有可能的。也就是說,上谷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實施這樣的報復性舉動。

但是——當上谷的身影浮現在眼前,卻又讓人難以接受這個結論。

我覺得,上谷是非常享受在蓑石的生活的。雖然河崎夫人的抗議讓他不知所措,但也就說過一次抱怨程度的話,還不至于將他逼到非要毒死對方不可的地步。記憶中,上谷這個人,一說起他的興趣愛好就雙眼放光,而當說到自己的愛好受到壓制時,又會流露出被人誤解的委屈情緒。這樣一個人,突然之間在人群聚集的秋祭會上投毒,這個跳躍性太大了!

不過,轉而想想,這種憋屈的情緒中會不會積蓄著不足為外人道的抑郁?

“光從外表真的不易判斷啊!”我伸了伸腰。

“上谷這個人,唉!他對山里的情況熟悉。在為秋祭會采蘑菇時偶然看到了毒蘑菇,便起了毒害河崎由美子的念頭。這種可能性不是不存在。”觀山的口氣似乎是對上谷不太信得過。

我正想表示認同這個猜測時,突然想到了一個疑點。

“他采來了毒蘑菇,帶到了秋祭會上,然后呢?”

“嗯?當然是設法讓對方吃下肚子了。”

“他怎么做?”

“怎么做?對了,那天是用烤爐烤的蘑菇。”

沒錯,蘑菇是在烤爐的烤網上烤熟的。記得那還留著烤網印跡的蘑菇,香氣四溢地排列在大盤子里。

“蘑菇烤熟了,接著會怎樣呢?”

“當然是一個勁地請吃啦。”觀山似有不解地歪著頭。

啊,不對,我想起來了!

“不是自己取的食物,河崎夫人應該是不會吃的。”

“嗯?你也知道?”

“是她丈夫在秋祭會開始前和我說的。他當時還擔心,妻子從不吃別人送上來的東西會掃大家的興。”

觀山聽了頻頻點頭,“好像是這么回事。”

這是一個連汽車尾氣、無線電電磁波都接受不了的人,對吃進嘴里的食物應該更不會掉以輕心吧?這樣一個人怎么會別人給什么就吃什么呢?

觀山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舊椅子發出嘎嘎的聲響。

“其實,我也曾了解過一些情況。那天聚餐,要是有旁人給她食物,河崎夫人肯定會說些拒絕的話,可她當時并沒說過一句話。”

“也就是說,她并沒接受過誰給的食物。”

“看來,到底還是一件中毒事故。如果只是一件中毒事故,那么,上谷受不住壓力也在情理之中。”

“說實話,我不認為這是件偶然的事故。河崎夫人招致了上谷的怨恨,也給瀧山造成了麻煩。”我說。

“她的丈夫也一樣啊。不得不跟著喜歡大自然環境的妻子來到蓑石,可這里的生意遠遠不及市區。我聽他發過這樣的牢騷。”

“大家都聚在這張桌子上用餐,偏偏河崎夫人一個人被毒倒……這事總覺得不對勁。”

我從辦公桌上隨手取過一張打印紙,用圓珠筆畫了一個長方形,表示那晚的桌子。

然后在“桌子”上標出了放滿生鮮食材的塑料盤子、盛著剛烤好的食物的大盤子、啤酒瓶和裝有烏龍茶的礦泉水瓶、各人用來分食的小盤子、紙杯、一次性筷子、烤肉蘸汁、鹽瓶、擱蒸鍋的卡式爐,桌邊是燒炭的炭爐。

“我在的時候,在烤爐上忙活的是瀧山,在卡式爐上蒸東西的是河崎一典,而給各人倒飲料的是上谷。過了一會兒,我去了別的桌子,不知后來情況怎樣?”

“一直沒變啊,瀧山忙碌著從沒放下過夾鉗,而河崎一典也不知為什么,像是特別害怕空閑似的熱情張羅。”

“肯定?”

觀山仰頭思索了片刻,然后慎重地回答說:“當時我不可能毫無遺漏地監視所有人的行動。所以,要是出現一點兒奇怪的動向,我也有可能發現不了。”

“會不會將毒藥涂在食物上?”

“很難說。負責燒烤的是瀧山,負責張羅蒸鍋的是河崎一典,這個分工直到結束都沒變過。只有上谷不一樣。一開始干杯時的酒和飲料是他給每個人斟的,后來大家就按各自的喜好自己動手斟酒倒飲料了。”

“斟酒和分派飲料的是上谷?”

“再怎么樣吧,要是杯子里浮著蘑菇,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嗎?”

真相究竟在哪里呢?現在已經知道引起中毒的是“柿蘑”,會不會整成外觀和普通蘑菇一樣讓人食用?也有可能是上谷將毒蘑菇弄成粉末混在了飲料里。

“再說,如果河崎夫人真的是從不吃別人送上的食物或飲料的話,那即使給她下了毒的飲料,她也不會喝的。”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即,是河崎夫人自己從盛在大盤子里的烤蘑菇中取食時,不幸誤食了毒蘑菇。”

“這樣一來,不是又成了中毒事故了嗎?”

我還是不死心。

“會不會有一種辦法能讓別人按自己的意志從一堆蘑菇中選擇特定的蘑菇吃?”

觀山聽了露出厭煩的神色。“這有點兒像施妖術的手法……你說的是催眠術嗎?”

“誰說是妖術了?那是變魔術。讓你覺得好像是以自己的意志在選擇,其實是有人操縱你選擇特定的對象。這叫‘魔術師選擇’。”

“垂水先生,我多少也懂點兒魔術,用一般的‘魔術師選擇’,是無法操縱人在桌子上選擇毒蘑菇的。”

不管怎么說,就算是用一般的“魔術師選擇”無法做到,還是有可能采用其他的方法來誘導。比如將蘑菇在烤網上烤得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盛在大盤子里,然后設法讓目標對象挑選其中的毒蘑菇吃,這就有點兒變魔術的意思了。

瀧山一直在帶有烤網的炭爐前,沒離開過一步。

河崎一典也一直在蒸鍋前忙碌。

上谷開始的時候為每個人斟滿飲料,后來就大家自己動手了。

重新回想一下那天秋祭會的場景,我有了一個新發現。

“出事的那張桌子有一處與眾不同的地方。”我的聲音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其他桌上,大家都是直接從烤網上拿取食物。只有這一桌,是先盛在大盤子里,然后再各人拿一個小盤子從大盤子里挑選。”

這里面有什么玄機?

當課長說出“把河崎一典叫來”這句話時,我差點兒脫口而出:“你說什么?”

那天觀山走后,我也把報告書寫好了。兩天后,我看見課長正在辦公室里一字一句地認真閱讀那份報告書。

“為什么要找他?”我問。

“你這人真是,還不是因為看了你這份報告?我有事想詢問河崎!”

“我有他家的電話……”

“不要,我還是直接見面。就在那個第三會議室吧,你幫我聯系一下。”

第三會議室在市役所。

平時復興課辦公,是在離蓑石村較近的辦事處,那地方合并前是個村公所,十分破舊。而市役所雖然也是合并前的建筑,卻是一幢六層高頗為氣派的大樓。

平時就習慣縮著身子的河崎一典,今天看起來似乎更矮了一截,這是會議室過于空曠造成的視覺效果。

“疏于問候,深表歉意!你請坐。夫人的情況怎么樣?”

課長故作親切,或者說有點兒虛偽地打著招呼。河崎臉上的疑云更重了。他緩緩搬來一把椅子坐下,抬眼看著課長。

“托您的福,內人恢復得很好。”

“那太好了,今天務必要請你轉達我對夫人的問候。”

“哦,謝謝!”

河崎似乎覺得奇怪,就為了這點兒事特地把我叫到市役所來?他轉頭朝我看了一眼。我不動聲色。因為連我也不知道這次會見的意思。

“嗯,對夫人來說這可是個相當大的打擊啊。”

“是……打擊嗎?”

課長面前放著一沓文件資料,那是有關秋祭會詳細經過的報告書。他將手按在這沓紙上,說:“我部屬的報告寫得很詳細,給我幫助很大。看了這份報告我了解到,夫人是個崇尚自然主義,生活中謹小慎微的人。其實,我這個人對生活也很挑剔,最近還做了保健檢查,查出的數據也都不錯。”

“哦。”

“夫人如此注意生活細節,卻被食物中毒放倒,而且還是被她最信任的自然食品毒倒,這肯定會生出一種受欺騙的感覺吧!我太理解這種心情了。”

河崎只是動了動下顎,算是應答。

“實在慚愧,內人確實非常不幸。”

“唉。真的是很不幸!”課長慢慢地細心解釋道,“秋祭會上大家都吃了蘑菇,唯獨夫人被毒倒。我讓人查驗了秋祭會結束后留下的食材,卻并沒發現有柿蘑。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只有一顆毒蘑菇的可能性很大。這實在是個令人恐懼的小概率事件。”

“嗯,這個……”河崎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課長對內人的問候我一定轉達。只是……非常抱歉,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晚上還要上夜班……”

“不,再等一下,我的話還沒完。”

課長抬手制止道,然后咳了兩聲。

“聽說夫人和周圍鄰居都有點兒摩擦,而其中,她只被一只毒蘑菇毒倒。我覺得,這不會是一個偶然發生的事故。”

河崎抬起了頭。

“是嗎?!”

“呃,你作為丈夫不覺得是這樣?”

河崎面露膽怯之色,但說話卻毫無遲滯之感。“啊,不,真要我回答,我覺得,這食材里混著個毒蘑菇是要毒倒什么人,只是內人恰好不幸中彩……”

“你是說,還是有這個可能?”

“是的。”

課長雙臂交叉擱在胸前。“那真是件奇怪的事!你是說,夫人遭此厄運也許是人為的。可你先前卻說那只是個事故而已。讓我用個不好的詞吧,就是罪犯這個詞。那個讓夫人吃進毒蘑菇的罪犯你不覺得令人憎恨嗎?”

“證據都沒有,憎恨從何談起?”河崎回答得很干脆。

“的確是。”

課長已在暗示,這個食物中毒事件是有人故意所為;而河崎一典卻力圖否定這種可能。會面的氣氛慢慢地變得緊張起來。

此時,我忍不住插話:“課長,報告書里已經寫了,河崎夫人自己吃的東西必定要自己取,我想,就算有什么人想讓她吃毒蘑菇,也難以做到。”

我的這番話讓河崎一典一下來了精神:“是的,真是這樣!內人是自己取了毒蘑菇。”

“哦。”

“這個你可以親自詢問她本人。”

“哦。”

課長緩緩地探出身子。“反過來說,只要能引導夫人自己去取毒蘑菇吃,罪犯的圖謀就大功告成了。河崎先生,你說,可以去詢問夫人她吃的東西是不是自己挑的,但我還想問問其他的事呢。”

課長側轉臉看著我,看得出他眼里別有意味。

“垂水君,你能不能告訴我河崎夫人都討厭些什么東西?”

“那個……”

“請你說給我聽。”

“她討厭汽車排出的尾氣,還有,上谷的無線電天線,她怕天線發出的電磁波會傷害身體。”

“還有呢?”

“能想到的就這兩個。”

課長輕輕地點點頭。“你最近大概是忙壞了,連自己寫的都忘了。報告書中還記著一項河崎夫人討厭的東西……”

“是瀧山!如果真有哪個家伙給我內人下毒,那必定是瀧山!烤蘑菇的正是那家伙!”河崎突然大聲嚷了起來。

我大吃一驚。只見河崎一典站起身子,雙手扶著桌沿,眼里閃出一絲異樣的光來。隨即又像斷了電似的一下癱坐在椅子上。

課長顯出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說:“是的,烤蘑菇的是瀧山,要是上谷不逃跑的話,也許就會懷疑瀧山。這是你期待的結果吧?遺憾的是你的期待落空了。”

怎么會這樣?

“課長,您的意思是說,是河崎先生讓自己的太太吃了毒蘑菇?這怎么可能?”

“河崎夫人嘔吐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所幸并無生命危險。”

“也許上谷懂一些毒蘑菇的知識,可是河崎先生……”

“你認為上谷懂的東西,河崎并不懂的理由是什么?雖然我也好些年沒進山了,但我還是懂得一些,只是恰巧不知道柿蘑能送命或者會留下后遺癥。但是柿蘑很小,能裝進衣服口袋很方便地攜帶,這點卻是知道的。”

課長繼續問道:“你再想不出更多河崎夫人討厭的東西了?觀山君不是也曾說過嗎?”

觀山?就是在匆忙開車經過,被叫停下來時發生的事?不對,那個時候觀山和河崎由美子并無交談的時間。那么,應該是在走訪的時候了。

“對了!”我不禁叫出了聲。是的,我想起來了。是在河崎由美子說起她為什么厭惡人造產品時,不知觀山說了什么,然后提到這樣一句話——烤焦的鍋巴是致癌的。

課長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后轉向河崎一典:“夫人本來對烤焦物并不怎么在意,聽說還曾給瀧山捎過烤得很焦的魚串兒。但也許是因為咱這里的觀山說了那句話,夫人知道了烤焦的東西有致癌性,便敬而遠之了。她可是一個連使用無鉛汽油的汽車排出的尾氣都怕會鉛中毒的人,要遠離烤焦物,她會做得很徹底。”

河崎癱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

“瀧山用炭爐和烤網烤制蘑菇,盛放在大盤子里的蘑菇都留著很好看的烤網印跡。那可是烤焦物啊,夫人碰都不會碰它們。但里面要是有個別一點兒烤焦痕跡都沒有的蘑菇,結果會怎么樣呢?”

“用烤網烤制的話,多少總會留下一點兒烤焦的痕跡。不吃它們,那河崎夫人吃的蘑菇……”我不禁從旁插話,但課長卻不以為忤,他點了點頭:“是的。我明天去探望河崎夫人時就準備這樣問她:‘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專挑沒焦痕的蘑菇吃?比如蒸熟的蘑菇……’”

蒸熟的蘑菇?在蒸鍋前忙碌的正是河崎一典。

“由于是用大盤子盛裝烤過的蘑菇,他是如何讓特定的人吃其中特定的蘑菇,就沒人知道了。也就是說,大盤子是個掩護。這樣吧,我還是去問一下瀧山:‘那天晚上,是誰提出用大盤子盛放蘑菇的?’他要是記得就好了。”

只要在帶有烤焦痕跡的蘑菇中混入一只蒸熟的蘑菇,河崎夫人就會挑它吃。難道還真又來了一個“魔術師選擇”?

河崎一典一頭趴在桌子上,口中喃喃自語:“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課長并不理睬他的話。

“當然做出這種事來一定有你的道理。瀧山怎么回事你應該清楚,所以,也許是想懲罰一下你那崇尚自然有點兒過分的夫人吧,這就和我們沒什么關系了!只是,你這樣做讓人犯難啊。怎么說呢,河崎先生,打個比方,當你準備出遠門收拾行李時,也該把鋪蓋卷得像樣點兒,對吧?我說的可不是壞話啊。”

“錯了……是上谷……準備蘑菇的是他……”

課長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打開文件夾,里面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先前我可沒見到過。

“這是上谷出走前留下的一封信,是觀山君在他家里發現的。”

課長抽出信紙,展開后遞給河崎一典。河崎一典只是顫抖著身子,并不想看它。

“這信上呢,也就寫著這些話,大意是:我真不知道怎么會發生這種食物中毒的事,照理是不會發生的。因為,所謂蘑菇是從山里采來的話是謊話。那些蘑菇其實是我從市場買來的,沒想到里面卻混入了毒蘑菇,這肯定是個陰謀。在一個有人要用毒蘑菇毒死別人的地方生活,那是件令人恐懼的事,所以我還是逃離吧!”

“是從市場買的?”

河崎一典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赤紅,臉色紫黑。他用一種聽起來近乎天真的口吻再次問道:“是從市場買的?可那家伙卻說是采來的……”

“于是,你就想出了這個計劃?好吧,不去說它了!河崎先生,你知道上谷為什么要說這個謊嗎?”

河崎一典神色木然,搖了搖頭。

“照他信里的說法,炫耀一下自己的山野知識,主要是為了取悅他那個崇尚自然的鄰居,借此改善彼此的關系。這真是一種感人的努力,我不得不佩服。河崎先生對此是怎樣想的呢?”

河崎一典蜷縮著身子,張開嘴想說什么,結果什么也沒說,嘴巴像金魚一樣一張一合。

就這樣,蓑石村消失了兩戶人家。

冬天來了。

上谷家空蕩蕩的院子里還豎著那架天線。要拆去得花錢,所以暫時還保留著。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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