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澗峰在省城的機場下了飛機,撲面而來的是家鄉的綿綿陰雨和在雨中時隱時現的微風。寬闊的跑道上到處都是小小的水洼,把下飛機人的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影影綽綽。他站在舷梯上,突然感到一種不習慣,仿佛青藏高原的燦爛陽光還在眼前閃爍著。瞇起眼睛,定了定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來了,西藏對于他來說,已經屬于生命里銘刻的一段記憶了。
一個人屬于哪里,是命中注定的。千回百轉的路,終點始終還是起點。
當年他被小陳局長從新聞發言人的位置上拿下來之后,終于沒有回刑警隊,也不愿意在眾目睽睽之下賦閑,于是索性報名去援藏。兩年的西藏生活,給了他脫胎換骨似的磨煉。最重要的,在那片晴朗的天空下,他似乎終于把什么都看開了。和他一起去援藏的一個同志,進西藏沒幾天,就倒在了拉薩河邊的一座山嶺上。活蹦亂跳的一個棒小伙子,瞬間就停止了呼吸。當時,站在同伴的遺體旁,李澗峰驚異自己為什么沒有眼淚,好像猝不及防的死亡竟讓自己來不及悲傷。這就是堅強的開始了。李澗峰從那時開始,突然明白了以前的故事都不是什么故事,于命運來說,只不過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現在,他回來了。而歸來,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二
江洲市公安局警務保障處副處長謝虹在出口處接機。看見李澗峰出來,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連揮手都沒有,就好像他們昨天吃過晚飯才分手似的。
李澗峰很喜歡謝虹的這種樸實。他也沒有說什么,兩個人出了機場上了謝虹的車,李澗峰才問了一句:“很忙吧?”
“還行。”謝虹打著火,這輛舊桑塔納轟隆隆地響了一陣,才慢慢地移動了。謝虹又補了一句,“警務保障嘛,新名詞兒,就是后勤。我現在就是個食堂管理員。”
“食堂管理員好啊,”李澗峰打趣道,“民以食為天。我在西藏,還就想念咱食堂的扒肉條和大饅頭。”
謝虹臉上終于有了點兒笑容。李澗峰看到,她的眼角也已經有魚尾紋了,就想,女人啊,不容易。
“你這一回來,就是局領導了。”謝虹說。
按照援藏工作的相關規定,援藏干部在職級上是要提拔一級的。李澗峰笑道:“我可不是為了升官才去西藏的。”
謝虹看他一眼:“干嗎這么敏感?西藏那么寬闊的地方,你怎么倒學得小心眼兒了。”
李澗峰好像被她的話給扎了一下。思維像是琴弦,撥弄了一把,就七上八下地彈跳起來。我小心眼兒了嗎?我那么在意職位了嗎?人從那個天高地闊的地方回來了,難道心思也回來了?這樣想著,他就說:“大概,我本來就是個小心眼兒吧。”
謝虹笑起來:“你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會隨時隨地地審視自己,給自己挑毛病。”
李澗峰也笑了,卻是苦笑:“這是優點啊?這是一種優柔寡斷的表現。”
謝虹看看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絲少見的柔情:“我喜歡。”
李澗峰的心熱了。他想:自己真的是優柔寡斷,也許,早應該在去西藏之前就和謝虹把婚事辦了的。這一下子,又讓她等了兩年。他把目光挪向窗外,往事在心里翻翻滾滾。當年走的時候很倉促,心情也不好,謝虹送他到機場,他也只說了一句:“等著我。”就轉身上了飛機。現在想想,謝虹這一輩子,生活虧欠她的太多了。
這么想著,他就伸手抓住了謝虹握著方向盤的手。
謝虹的臉紅了,低聲嗔道:“開車呢,你想讓我撞護欄啊?”
李澗峰松了手,說:“重新工作之前,我們結婚吧。反正,也不大操大辦的,領了證,刷刷房,然后……”
謝虹沒吭聲。李澗峰感覺得到,她在慢慢冷靜下來。
車子鉆進隧道,光線頓時暗了。頭頂一盞一盞的燈,閃過一道一道的光影,兩個人的臉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隧道不長,轉眼車就沖了出來,在重新亮起的天地里,李澗峰看出謝虹已經恢復了常態,又是一個女警察的冷峻神情了。
“你還是先進入工作吧,”許久,謝虹說,“你走了兩年,家里的一切都有變化了。你就像一個拆了檢修又拿回來的齒輪,再把你安在哪兒都不太合適了。”
“也就是說,我被邊緣化了?”
“現在社會變化這么快,別說離開兩年,就是兩個月,你都可能被邊緣化!還記得韓玲吧?出國考察半年回來,至今沒有安排工作,成了自由撰稿人。”
李澗峰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應該說什么。謝虹說得對,社會在飛速發展,今天的我們,也許根本想不到明天會發生什么。西藏的天高地遠固然使人心胸開闊,但慢節奏的生活,也會讓人遲鈍。
謝虹告訴他,江洲市委、市政府年前都又進行了調整,新來的市委書記是從另外一個城市調來的,現在在大家眼里還是個神秘人物,因為他一來就扎到鄉下去了,一去就是幾個月,連市里專為他召開的歡迎會都沒參加。“你猜唯一跟在他身邊的人是誰?”
李澗峰搖頭:“我哪兒猜得到。”
“是陳常委,你的老同學,咱們的小陳局長。”
這讓李澗峰大為吃驚,嘴張開半天合不攏。他也是在官場上打拼過的人,他的腦子飛快地運轉,卻也搜尋不出任何小陳有特殊背景的線索。可是他知道,如果沒有特殊的關系,再怎么樣,一個新來的市委書記,也不會和一個一直干公安的家伙如此迅速地接近。“小陳這家伙,看來有進步啊。”
“局里現在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臨時牽頭的是林副局長,這人你肯定也不熟,原來是芹河市葛市長的秘書。”
李澗峰在西藏的時候就聽說過,家鄉公安機關這兩年干部調整力度很大,而且公安機關以外的干部調入公安機關的數量在增多。他也聽說過有位領導秘書到了江洲市公安局任職,但沒想到這位“外行”現在已經成了牽頭領導,盡管是臨時的。
“你回來想做什么?”謝虹的問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這不是我想做什么的事,而是讓我做什么的事。”李澗峰又想起謝虹那個齒輪的比喻了,他想她比喻得還挺形象,挺準確,自己這個破齒輪,想想還真的是沒處可以安放了。
“要不,我還去當新聞發言人。”
這可是脫口而出的。話一出口,李澗峰自己也有點兒驚異,這個倒霉的差事我還沒干夠嗎?
謝虹也很意外,她看看李澗峰,說:“你瘋了?第一,現在那個位置上有人;第二,你應該是局級領導的,怎么能還干那個?難道你還真的熱愛那個工作?”
熱愛?李澗峰想說那可談不上,但是,我應該干什么呢?回刑偵?他知道這兩年刑偵工作也有大的變化,過去的偵破手段還在用,但已經顯得有些陳舊落后,網絡、視頻監控、通信、DNA,各種現代化手段恐怕已經是他這個老刑偵不太能適應的了。
想著想著,李澗峰的心里就有點兒別扭。
“現在誰在當新聞發言人?”他問謝虹。這兩年在西藏,家鄉的消息當然不是一點兒不知道,但他有意無意地回避了關于新聞發言人的一切信息,仿佛是心底的一點兒傷,不能觸碰,碰了,就是痛。謝虹其實是明白他的心思的,見他問,遲疑了一下才回答說:“你處里原來的內勤,小趙。”
李澗峰的眼睛瞪大了,卻什么也說不出。車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半晌,他才勉強笑笑,說:“這小子,進步也夠快的。”
三
曾經的內勤小趙原名叫趙凱,競聘上崗之后,給自己改了名字叫趙闿,說是想要有點兒文化味兒。當然,在旁人眼睛里,看到的也許就是一種得意的張狂。
趙闿也知道李澗峰的歸來,甚至知道他的航班號,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去機場接機。他不想惹老領導不高興。
沒去接機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趙闿同志的心情最近也一直不太好。
官場上的人心情好壞,總也離不開自己的位置問題。小趙在當內勤的時候,對此認識不深,當了新聞辦主任兼發言人,這感觸卻是切膚之痛了。他其實并沒有為了這個位置下什么工夫,雖然自己是學新聞的研究生,但資歷太淺,又沒有任何后臺,根本就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李澗峰去西藏之后,新聞發言人空缺,小陳局長讓政治處主任老丁兼著。本就膽小怕事的老丁是要退休的人了,捧著這燙手的山芋,急得天天失眠,便偷偷囑咐新聞辦的田副主任盯著這事。老田是老治安了,管爆炸物品出身,對新聞一點兒興趣沒有,一直在暗中聯系調動工作,于是又一腳把球踢給了剛提拔成主任科員的小趙。趙闿這就算是臨危受命,當時心里是高興了一下的,但冷靜下來一想,使喚丫頭拿鑰匙,當家不做主,而且事兒還很麻煩,就又有些煩了。
后來市里發生了一起群體性事件,鬧事群眾包圍了市委辦公樓,網絡和媒體紛紛炒作,老丁和老田都躲了,小趙只好硬著頭皮把事情平息。大概就是因為這事引起了局長們的關注,說這小子還挺機靈,于是競聘上崗的時候就正式把新聞發言人的帽子破格扣到了趙闿頭上。為了表示支持小趙工作,還把老田調到看守所任了政委。
在旁人眼里,小趙是坐了火箭的。剛剛提了主任科員沒幾天,就變成了處級領導,而且是非領導職務變成實職,一時間關于趙闿的傳聞滿天飛,甚至市里很多領導都在人們的嘴里和小趙有了親戚關系。小趙剛開始時沉浸在升官的喜悅中,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無稽之談,否則也不會得意洋洋地給自己改名字。等聽到了人們的議論,他便如五雷轟頂,一下子呆掉了,后悔得要抽自己耳光。
所以,當聽說李澗峰歸來的消息時,趙闿同志正被說不出口的苦惱纏繞著。解釋,和誰解釋?解釋什么?說自己不認識任何領導?說自己就是個小縣城來的孩子?他自己也知道,說什么也沒有用,只會讓人們覺得他像個嘮嘮叨叨的祥林嫂。改了的名字也收不回去,每逢有人叫他時都會聽出些諷刺,面對的所有目光也讓他覺得意味深長。去見前新聞發言人李澗峰,他實在打不起精神。
而且,他手頭也確實壓著工作走不開。省里交辦了一起重要案件,要搜集并提供一個網絡“大V”散布謠言的證據。林副局長說,這事既然與網絡有關,交新聞辦和網監處聯合辦理吧。小趙這幾天就一直盯在網監處,成千上萬條網絡信息已經讓他眼花繚亂心力交瘁。
所以,當李澗峰在食堂看到趙闿的時候,不禁為他焦黃的臉色和暗淡的眼神大吃一驚。
李澗峰是來局里報到的。他見到了林副局長。相貌很英俊的林副局長熱情地接待了他,說是早就知道江洲有個能干的新聞發言人,希望李澗峰回來后能夠多發揮作用。他細心詢問了李澗峰的身體狀況,讓他先多休息幾天,好好恢復,工作先不忙著安排。他還說中午要好好招待李澗峰,被李澗峰拒絕了,說是現在上邊管得那么嚴,飯就不吃了吧。
于是李澗峰便自己到機關食堂吃飯來了,一路上和許久不見的同志們打著招呼。大概因為謝虹的關系,賣飯的大師傅對李澗峰格外熱情,扒著窗口和李澗峰聊個沒完。等李澗峰端著飯菜轉身,就看見趙闿就排在他身后,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別處。
李澗峰上前拍他一下:“嘿!”
趙闿一愣,看清是李澗峰,臉上頓時閃過尷尬、緊張、窘迫、驚喜……等等神情。他的表情復雜得讓李澗峰都愣住了,只好問:“你怎么瘦成這樣了?不舒服?還是和老婆吵架了?”
趙闿年前剛和局紀委的小譚完婚。聽說兩個人常常拌嘴,關系反而不如婚前好了。
趙闿買了飯,拉著李澗峰到角落里坐下,長嘆一聲說:“真是一言難盡。李處……不,李局,您可回來了!”
李澗峰擺手:“別亂叫。我倒是應該先恭喜你呢。”
趙闿停住手里的筷子,盯著李澗峰:“您不是罵我吧?”
李澗峰一下子就明白了當年的內勤小趙現在是怎么回事了,也不由得嘆息一個活蹦亂跳甚至有點兒淘氣的小伙子現在居然如此患得患失。他說:“我罵你干什么?看著你進步,我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
小趙還是不相信似的看李澗峰。李澗峰哭笑不得地說:“哎呀,你不了解我啊?我說的話你不相信?”
趙闿說:“不是不信,是不敢信。這話我也就是和您說,別人我都不敢說。像您這樣的領導不多了,現在,誰不是當面說一套背后說一套呢。”
李澗峰聽著小趙的話,饅頭嚼在嘴里卻黏糊糊地難以下咽。離開家鄉兩年,真的好像許多事情都變了。就說剛才林副局長的話吧,似乎很親切,又似乎什么也沒說。每一個字眼都好像包裹著一層膠皮膜,讓人看不清摸不準,親親熱熱的背后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嗨,他和我又不熟悉,能這么客氣已經不錯了。李澗峰在心里安慰自己。這么想著,就換了話題,問趙闿:“你現在在忙什么?”
小趙說他正在忙一個網絡“大V”的案子,“現在網上和前兩年又不一樣了,博客已經過時,微博、微信才是熱門。有的‘大V’已經有了成千上萬的粉絲,說一句話就能引起地震。這些人,造謠生事成了他們的生意。”
李澗峰暗自感嘆自己的落伍,問小趙什么叫“大V”。
小趙告訴他,現在是所謂“自媒體”時代,什么人都可以在網絡上發布新聞,“大V”就是在這種形勢下出現的網絡紅人,他們動輒就在網上危言聳聽,發布信息的內容準確不準確他們不管,他們往往只管通過這種手段賺錢賺名氣。現在真真假假滿天飛,很多事端都是他們挑起來的。而可悲的是,粉絲們就信他們的胡扯,正規媒體反而成了不招待見的棄兒。現在的新聞界,用句時髦的話說,是徹底被逆襲了。當年他們在公安局新聞官兒面前的那種牛皮哄哄,現在已經是笑話了。
省里盯上的這個家伙網名叫“天下走筆”,這名字倒是名副其實,他那支筆真的是天下亂走,今天預測中國和日本什么時候開戰,明天曝光某位明星的私生子是誰。這家伙的文筆還真不錯,嬉笑怒罵的,時不時有些令人耳目一新、針砭時弊的言辭,慢慢地就成了名。他最近和本省一家大型國企較上勁了,連續披露該企業籌建中的一家化工廠會污染環境,結果廠址所在地的老百姓不干了,大規模游行,已經造成那個城市的交通幾次癱瘓。目前,這是本省最大的一起群體性事件,據說中央也高度關注了。
趙闿剛剛說到這兒,他的手機響了,他打開一看,臉就又苦起來:“林局長叫我,今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四
李澗峰覺得自己應該補補課,就鉆到局閱覽室上網。
電腦剛剛打開,手機卻在衣兜里響了,接聽,是一個熟悉的略帶沙啞的嗓音:“回來了也不知道和我報告一聲。”
這么不客氣的口氣,當然是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長小陳同志了。李澗峰笑道:“不敢打攪啊,聽說你改行當了領導秘書了,跟著領導微服私訪呢。”
“屁話。”小陳那邊嘀咕一句,然后提高聲音,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兩點半,你到我辦公室。”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李澗峰早就聽謝虹說了,公安局現在確實是越來越忙,每天局領導們的辦公室門口,請示匯報的下屬們都要排隊。小陳跟著新書記在下邊跑,現在只能偶爾回局里一趟,他的忙就更可想而知。這家伙還能在百忙之中想著自己,也真算是夠朋友了。
李澗峰有點兒感動。
看了看表,時間還夠,就起身回家,取了一瓶從西藏帶回來的青稞酒,然后在兩點半整敲響了小陳局長的房門。
“等著!”小陳局長在屋里怒喝。
李澗峰嚇一跳,想想小陳準是忘記了和自己的約會,就提高聲音說:“是我。”
“你也等著!”小陳的聲音仍然怒氣沖沖的。
這就讓李澗峰有點兒尷尬了。幸虧身邊沒人,否則真的有點兒下不來臺的感覺。他有點兒火了,想扯開嗓子嚷,卻突然聽見屋子里有說話的聲音,知道有人在,只好硬生生地把到嘴邊的臟字咽了回去。
房門開了,小陳送林副局長走出來。林副局長倒是滿面春風,看見李澗峰還笑道:“呵,來看老領導?”說著,眼睛還有意無意地往李澗峰手里的酒瓶子瞟了一下。
李澗峰想躲,可來不及了,只好笑笑。
進了屋,見小陳仍然氣哼哼的,他就把酒放到辦公桌上,盡量輕松地說:“聽說你媳婦已經從國外回來了,可你怎么還這么邋遢?”
李澗峰的批評不是瞎說,小陳局長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地凌亂骯臟,他那只大號茶缸仍然放在辦公桌上,卻是茶銹斑斑,表現出和主人一樣的疲倦和頹廢。茶缸旁邊的煙缸,更是插滿了長長短短的煙蒂,竟像一只根根尖刺豎立著的刺猬。
小陳長嘆一聲,不回答,抽出一支煙扔給李澗峰,拿起那瓶青稞酒看著,說:“他媽的,戒酒了。”
“戒了?你?”李澗峰笑道,“飯戒沒戒?”
小陳又不回答了,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后,自顧自抽煙。李澗峰端詳著他,覺得這家伙還是有許多地方變化了,當年的志得意滿沒有了,人也更加瘦,臉上的神情就有些凌厲。而且,好像更加暴躁,更加反復無常了。他就想,看來和這家伙說話還是要多加小心。
小陳倒自己說了起來:“你說得對,我現在就是個跟班,而且是提心吊膽。瞧,頭發都掉了不少。”說著,扒著頭發給李澗峰看。
李澗峰說:“這在許多人來說,可是好事兒。”
“屁!”小陳說了這一個字,又沒下文了。李澗峰感到好像有很多煩心事纏繞在這個公安局長心里,把他的思維給攪亂了,使他的語言成了斷裂的磁帶,一段一段的,沒有連貫性。
李澗峰知道自己這會兒說什么都不見得合適,可又不能不說,就小心翼翼地試探:“新書記看來人不錯。我聽說,他一來就下到基層去了……”
“下基層就一定是真下基層?這年頭兒,什么沒有內幕啊!待在市里,眾目睽睽……”說到這兒,小陳局長的話又斷片兒了,仿佛意識到自己言多語失。
李澗峰趕忙拿出一副插科打諢的神態,笑嘻嘻地擺手:“得了得了,你別往下說了,我一個白丁,現在什么也不想聽,聽多了也是病。”
小陳也笑了:“要不怎么說,我有時候真他媽的羨慕你。”
李澗峰想說我有什么好羨慕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想這兩年自己待在西藏,還真的是享受到了一種安寧。而這兩年,在江洲這座飛速發展的中等城市里,又是怎樣的塵囂萬丈呢?他突然又想到謝虹說的話了,自己這個破齒輪,還能在這里找到位置嗎?
這樣想著,話就說了出來:“說真的,我回來了,你想怎么安排我?”
他沒想到,小陳立即就把話回了過來:“你先歇著吧!就別給我添亂了,我現在是如履薄冰,你得容我先想想我自己。”
這話已經說到家了。李澗峰盡管聽著別扭,也不好說什么。心里冷淡了,就起身準備告辭。小陳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兒過分,就攔住他,說要不然晚上一起喝酒,還就喝李澗峰帶來的這瓶青稞,一醉方休。
“不了,”李澗峰說,“你既然戒了,就別破戒,省得前功盡棄。”
公安局長無語。他拍拍李澗峰的肩,好像是有什么意思,又好像只是一種發泄,所以就拍得挺重。然后,就攬著李澗峰往房門處走,走著,把聲音壓低了說:“讓你歇著不是讓你什么也不想,而是讓你多看看多想想。現在是敏感時期,中央打擊腐敗力度一天比一天大,官場就像是火山口,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把紅的黑的都噴出來。你小子官兒不大,可在江洲曾經舉足輕重,也算個人物哩。”
李澗峰說:“讓你說的我毛骨悚然了。我算什么,芝麻綠豆般的人物。”
“秤砣小壓千斤。當年我剛上任,那場打黑風暴不是因為你的意外受傷而突破的嗎?后來馬福祿的腐敗案子,不也是你給捅破了窗戶紙?多大的一臺機器,往往重要的就是那么一兩個齒輪,有它就轉,拆了它,就全癱瘓了。”
又是齒輪。謝虹也說我是齒輪。李澗峰暗自苦笑,心想人要真的成了齒輪,是不是一種悲哀?
小陳又說:“你呀,可以找一找韓玲。別看這女人現在沒什么身份,人脈可深了。她掌握的內部消息,有時候比市委文件還準。”說著,他咧嘴笑起來,“何況你們是老朋友。”
五
不知道為什么,李澗峰突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仿佛有什么烏云似的東西,正一點點地向他壓下來。
李澗峰爬過黃山,領教過黃山上的濃霧。最厲害的時候,他一個人站在觀景臺上,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見,連聲音都好像被霧吞噬掉,只剩下一種靜悄悄的恐怖感。他后來才知道,那不僅是霧,也是云,黃山的云霧就此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那云霧總還是有形的,看得見摸得著,現在他的感覺卻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逼近,卻看不見摸不著,只是有著和黃山上一樣的靜悄悄的恐怖。
半夜,從睡夢中醒來,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夢境里仍然是西藏的山水,他氣喘著攀登。在他的前面,依稀是縣公安局藏族女政委卓瑪的背影。有云,卓瑪的歌聲就在云里時隱時現著,嘹亮,婉轉。他加快腳步,卻還是跟不上卓瑪的步伐。女政委就是高原上的百靈……
李澗峰就在這一刻醒了。醒了,歌聲就消失了,他也突然地想起,卓瑪,已經在一次搶險救災之中犧牲了。
一種危機感就在這個時候產生了。他覺得某種危險正在逼來,像是一只猛獸,在暗處磨著牙齒。
他從冰箱里拿了一瓶礦泉水,一邊喝一邊想,為什么自己會有不安全的感覺呢?
也許是小陳局長的話產生了什么效果。回想這幾年,自己確實莫名其妙地在江洲的官場上出了些風頭,一個普通的新聞發言人,卻成了撬動江洲官場的一根杠桿。這讓李澗峰哭笑不得,甚至有了一些宿命的感受,也許,這就是冥冥之中的什么安排。命運,有時候真的是不可把握。
不大的客廳此刻亂糟糟的,所有家具都用舊報紙蓋著。為了準備結婚,李澗峰這幾天正在刷房,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白灰氣味。謝虹本來有意讓他在施工期間住到她家去,但他想想還是拒絕了,他不想留下什么把柄,尤其是在感覺不太好的時候。
他沒有按照小陳局長的提示去找前記者韓玲。他對那個聰明過頭的女人始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對她有了戒備。他有一次對謝虹說過:“女人太聰明,就容易犯一些其實特別不聰明的錯誤。”他的話讓謝虹笑起來,說:“你還挺有哲理的。可我是從頭到腳都不聰明,不更犯錯?”李澗峰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的笨女人。”
謝虹是個永遠工作認真的女人,自從當了警務保障處副處長,身上便總有一股食堂的油膩味。這種味道,讓李澗峰有了家的感覺。
現在想起謝虹,李澗峰微微笑了。
睡不著,他索性走進書房,打開電腦上網。他搜索到了“天下走筆”的博客,發現這家伙又更新了一篇文章,還是在罵那家國企,說他們的新項目就是污染大戶,還說他們是和外商勾結,并且花錢買通了省里和國家有關部委的審批程序。“天下走筆”的文字確實不錯,雖然也是挺夸張挺強硬的態度,但看得出,這家伙確實是有文字功底的。
看著看著,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新聞發言人趙闿的電話。
小趙果然還沒睡,話筒里的聲音很疲倦。李澗峰提醒他,注意“天下走筆”的新博文,里邊有些內容恐怕是可以當證據用的,“他點了好幾個人名,盯著這些人去查,恐怕你就會發現,他說的到底哪些是捕風捉影。”
小趙說他們也是這么做的,而且,已經有了些進展。
“那就好。”李澗峰說。
“不過,”趙闿遲疑了一下,又說,“也許他說的一些是有根據的。”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有根據……那么這個“天下走筆”是真掌握點兒什么了?李澗峰也不敢排除這種可能,他知道,當今社會,什么都可能是真的,也同樣都可能是假的。他盯著電腦屏幕,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前閃爍,仿佛背后有一張臉,在捉摸不定地看著自己,竊笑。
那種隱約的危機感又出現了。
李澗峰知道,這一夜他是再也睡不著了。
關了電腦,索性戴上用報紙糊的帽子,到客廳接著刷房。排刷在桶里蘸了石灰水,然后在墻壁上一下一下地刷過。刷過的墻壁先是一種灰暗的濕,然后慢慢干了,也就漸漸白起來。
當天邊出現魚肚白的時候,李澗峰終于把客廳刷完了。
走到陽臺去呼吸新鮮空氣,城市就在他的面前漸漸地亮了起來。對面的公園還是一片晨霧中的濃綠,咿咿呀呀的假嗓子已經在樹叢中喊出來了。公園的后面是新起的兩棟樓房,雖然破壞了景觀整體的美,卻也呈現著一種有點兒野蠻的朝氣。街上的人一點點地多起來了,遠遠的,李澗峰看到謝虹正匆匆地走來。她手里提著飯盒,是來給他送早餐的。
他向她招手,她并沒有看見,站在街角等紅燈。他想喊她,又知道她聽不到,就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竟然有了年輕時談戀愛的感覺。
但就在這個時候,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
事后,李澗峰痛心而無奈地想過:災難竟然都是在人毫無戒備甚至心情放松的時候發生的。
打電話來的是小陳局長,他聲音低沉、嘶啞,只說了一句話:“趙闿剛剛自殺了。”
李澗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顫抖著問了一句:“你說什么?”
小陳卻不再說,掛了電話。
李澗峰渾身冰冷,愣在電話機前。他聽見謝虹在用鑰匙開門,聽見她歡快的腳步走了進來。然后,他看見了謝虹的臉,那是一張掛滿笑容的臉,但是這張臉此刻卻好像不真實了,有些飄移,有些模糊,有些像一張沒有生命的面具……謝虹大概看出他臉上的神情不對,笑容收斂起來,嘴一張一合的,仿佛在問他怎么了。李澗峰張了張嘴,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說:“趙闿……死了……”
話一出口,他突然想到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和趙闿還通了電話,趙闿告訴他……
他的心頓時收縮成了一團,死硬的一團。
六
趙闿是墜樓身亡的。他和網絡監察處的同志把“天下走筆”案的材料整理好時,已經是天要亮的時候,他說他回家睡一會兒,就離開了公安局辦公大樓。他家住在一棟高層樓房里,他就是從這棟樓的第六層和第七層的樓梯間窗戶掉出去的。發現他的是早晨遛狗的鄰居,據說當時他已經氣絕。
李澗峰在了解了情況之后,腦子里浮現出一串串的問號。所有的問號最后凝結成一個大大的冰冷的問題:趙闿是自殺嗎?他為什么要突然自殺?
他見到小陳時并沒有問這些。他對小陳有懷疑。小陳在事情發生僅僅兩三個小時后就在電話里告訴李澗峰小趙是自殺,這讓李澗峰很疑惑,讓他覺得小陳的身上有著疑點。他現在不敢相信任何人。他坐在小陳面前,冷眼看著這個公安局長咕咚咕咚地用大茶缸喝水,不由得揣摸這家伙此時在想什么。
喝完水,小陳先說話了:“小趙這家伙,最近正和他媳婦小譚鬧別扭,連政治處老丁他們都驚動過,調解了好幾次。”
“為什么?”李澗峰眼前浮現的,是當年小趙和小譚卿卿我我的場景,心不由得疼起來。
“誰他媽的知道!”
小陳一臉的疲憊,不停地用雙手揉搓面頰。一夜之間,他似乎又老了好幾歲。也是,公安局的干部自殺,這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也是爆炸性的新聞,甚至說是丑聞。何況現在中央正緊鑼密鼓地打擊腐敗,任何人聽說了這件事也會往腐敗上聯想,對公安局來說負面效應極大。
“會不會……”李澗峰字斟句酌地說,“有什么其他可能?”
小陳敏感地瞪他一眼:“我盯著做的現場!治安、刑偵都在!”
李澗峰不說話了。他知道,此時此刻多說什么也不宜,最好是不出聲。
兩個人就無語了。出了事的公安局大院也格外安靜,仿佛每個人都屏著呼吸,都小心翼翼地蟄伏著。李澗峰又想到小趙在電話里說的話了:“也許他說的一些是有根據的……”這話里的意思難道和他的死有關嗎?
這個話告訴不告訴小陳呢?李澗峰決定暫時不說。他想自己先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一下,然后再決定怎么做。現在,那個若隱若現的危險已經活生生地逼到眼前了,已經有一條生命因此喪失了,他不能不慎重從事。
小陳把目光凝聚在李澗峰臉上,仿佛在捕捉他的內心活動。許久,他試探著說:“我說,在正式安排你工作之前,你還來當一段新聞發言人如何?”
李澗峰吃了一驚:“這怎么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干。”
他的推辭反而讓小陳堅定起來了,他拍案而起,把手指直接戳到李澗峰鼻子上:“怎么不行?你是老發言人了,經歷了那么多的事兒,經驗豐富。而且,現在這形勢,你不幫我誰幫我?就小趙自殺這個事兒,沒你還真平息不了!”
李澗峰說:“平息這個事不是僅僅把事壓下去的問題,而是要弄清楚內幕,他為什么自殺?現在的媒體可不好惹,專門刨根問底。再說還有那么多的網民,你不說清楚了,就是給他們捕風捉影留下把柄。”
小陳看著他,突然笑了:“你看,說你經驗豐富吧,幾句話,都說在點上。什么也甭說了,就是你了!”
李澗峰沉默。內幕,逼得一個人要結束自己生命的內幕,是那么容易就被揭開的嗎?面前的公安局長,會不會就是內幕的制造者和掩蓋者呢?在李澗峰眼里,今天的江洲已經不是兩年前的江洲了,今天江洲的政治格局已經有了非常大的變化,如果說這是一盤棋的話,李澗峰如今只認識小陳這么一顆棋子了,而這顆棋子,也已經不在它應該在的棋格里。他是公安局長,但他現在還是新任市委書記的隨從。為什么如此,肯定是有內幕的。內幕,一切都有內幕,一切內幕都是因不愿讓人知曉而成為了內幕。我能成為那個撕開內幕的人嗎?也許過去我這樣做過,而現在,我還要這樣去做嗎?
他看著小陳,小陳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已經不再是當年他們在警校當同學時的坦誠,也不是他們兩年前共事時的默契。他們的眼睛都深了,彼此已經看不到底。
小陳說:“你可以提條件,我盡量滿足你,但你得幫我,也幫咱們公安局,渡過這一關。”
李澗峰說:“要說條件,你先告訴我小趙和網監處在辦的案子是怎么回事。我要看案卷,要問嫌疑人。小趙也許就是為了這個案子而走上絕路的。”
小陳略有遲疑。這種遲疑被李澗峰看在眼里。
他馬上說:“你要為難就算了,反正我也并不想答應你,我和謝虹馬上要結婚了,還有好多私事要辦。”他見小陳要張嘴,忙又補充一句,“我這不是托辭,是實話。我去西藏,讓人家謝虹等了我兩年,我對不起她。”
小陳無奈,只好說:“好了好了,我說不過你……只要你答應,我通知網監給你開綠燈。”
李澗峰起身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看著小陳不說話。小陳正在點煙的手停住,看著李澗峰問:“你他媽的還有什么事?”
李澗峰說:“我想知道,新書記為什么挑上你陪他下去搞調研?市委調研室、宣傳部、辦公廳,有的是單位可以派人,也有的是人巴不得這趟美差,為什么這么大的餡餅砸到了你的腦袋上?”
小陳的眼睛瞪得像一對包子,他緊咬著嘴唇,腮幫上的肌肉一個勁兒地蹦。李澗峰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忍心了,他想這家伙一定也承受著極大的壓力和各種各樣的議論,這個時候,也許我還真應該幫幫他的。
“好了好了,你不能說就算了,我其實也沒必要知道的。”
他拉開房門,小陳卻在他背后開口了:“關上門。”
李澗峰關門,轉身。小陳低聲說:“新書記你也認識的。記得當年為了廉租房倒塌的事我們在省上請的那次客嗎?他在場的,姓劉。”
李澗峰依稀記得那頓飯。但他一時對不上是哪個姓劉的,他記得那天有好幾個人姓劉,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話說到這里,他有些恍然了。小陳在那頓飯之后肯定沒閑著,他在結識了這些人之后立刻抓住了機會,成功地打造并鞏固了自己的人脈,并且終于盼來了受益的這一天。
他還想到,當年的那場宴會是韓玲穿針引線促成的,這個女人在之后的過程里一定也為小陳的發展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媽的。他在心里暗暗地罵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罵什么,罵誰。
七
“天下走筆”竟然是個看上去乳臭未干的男孩兒。
李澗峰在之前看了他的案卷。這小子大學畢業之后就在社會上漂著,迷戀網絡寫作,久而久之就成了網絡紅人。他這次挑頭攻擊一家省骨干國企,說他們承接的一項國家重點建設項目將造成嚴重的環境污染。這就引起了軒然大波,項目原定準備落戶的芹河市發生了大規模群眾抗議游行,與警察發生了激烈沖突,還傷了人。現在,那家國企出示了大量證據證明工廠是安全的,而他是危言聳聽,還有證據證明他拿了某家民營企業的錢,涉嫌非法商業競爭。最重要的是,根據上邊的指示,近來打擊網絡謠言、整頓網上秩序是公安機關工作的一個重點,用句警察們常說的話就是“這小子趕上點兒了”。
李澗峰當然敏感地注意到,這小子的事隱隱約約地有著什么背景。而趙闿的自殺在這背景上涂上了最引人注目的一抹雜色。他看著這小子不諳世事的德性,耳邊就響起小趙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也許,他說的一些是有根據的……”
走進訊問室之前,網絡監察處處長拍著他的肩說:“這回好了,你這老將出馬,一定是勝券在握啊。”
這種奉承話在小陳局長來說,還有點兒病急亂投醫的意思;在這位處長,則完全是想推卸責任了。現在辦案子,處處都如履薄冰,基層領導們也真是有些怕了。
照例問了姓名等基本情況,“天下走筆”就主動說:“我承認我有些話是夸大了,今后我不這么說了還不成嗎?”
他臉上的表情挺輕松,好像是個偷吃了一根冰棍的孩子在父母面前撒嬌。
“僅僅是夸大嗎?”李澗峰馬上把話頂了回去,“你已經涉嫌違法犯罪。”
“天下走筆”反而樂了:“有那么嚴重嗎?”見李澗峰臉上毫無笑容,他趕緊又補充說,“現在網絡上的事兒就是那么回事兒,哪能都信啊,其實那些粉絲們也不全信的。”
“那芹河的游行是怎么回事?國家重點項目被迫停工是怎么回事?你坐到這兒又是怎么回事?告訴你,網絡不是虛擬空間,在網絡上的犯罪也同樣是犯罪!”
男孩子的臉色有點兒變,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可這些真都不是我瞎編的,是有人告訴我的。”
“那你就把這些人都交代清楚。”
“天下走筆”畢竟不是犯罪老手,他雖然不大情愿,但還是斷斷續續地把事情交代了。
照他的說法,他本來沒什么興趣關注經濟,他最熱衷的是演藝圈里的那些八卦新聞。他承認其實這些新聞對于他來說也是炒冷飯,他沒有條件獲取第一手資料。可是他文筆不錯,嬉笑怒罵,旁敲側擊,久而久之也就有了粉絲追捧。后來有一天,有人就在網上告訴他應該更多關注大事,說那樣才會更出名,“也才會有錢賺”,說到這兒,這孩子的眼睛亮了。李澗峰看在眼里,暗自在心里罵:“就他媽認識錢。”
后來就有了罵國企的事。有人在網絡上給他提供了材料。那家民營企業確實也給他提供了一些情報,給了他錢,還不少,用他自己的說法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多的鈔票”。
李澗峰順著這條線往下追,一再盯問細節,可這小子卻說不出了。他只說事情也是在網上聯系的,材料發到他的郵箱里。李澗峰問:“那錢呢?錢總不會也從網上給你吧?”那小子又笑起來,有點兒蔑視地說:“打卡呀,這年頭兒誰還提著現金到處走。”
李澗峰當然有點兒被激怒的感覺。他忍住火,盯問:“你剛才說你沒見過這么多鈔票,你說的是鈔票,意味著你見到了現錢。”“天下走筆”不耐煩了,說:“可我總要從銀行把錢取出來吧?”話說到這兒,他的眼神突然凝住了,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事,臉色也黯淡下來。李澗峰當然不會放過這個變化,他觀察著對方,問道:“想起什么了?”
男孩兒愣了一下,轉眼看看李澗峰,眼睛突然紅了:“說給我爸寄錢,還沒來得及就……他得了癌癥……”
李澗峰的心沉了一下。他對面的家伙突然地變化了身份,剛才還是犯罪嫌疑人,現在卻是一個可憐的兒子了。男孩兒低下了頭,長長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臉和臉上的痛苦。他整個人也松垮了,順著椅子往下滑。他終于哭了,李澗峰看到他的肩在顫抖,而他手腕上的那片玫瑰刺青,突然地就落上了一滴眼淚,顯得更加刺眼了。
李澗峰沒有再追問下去。他看看哭泣的男孩兒,收拾了東西,走出訊問室。一直在單面玻璃后面看著情況的網監處長迎上他,劈頭就說:“你別信這小子的,他在和咱們耍滑頭,他說的一切都查無實據。”說到這兒,他沮喪地嘆了口氣,“網絡就是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真的是虛擬世界。”
“查查那家民營企業。”李澗峰說,“既然是從銀行打的錢,總有憑證。”
“查啦!”網監處長說,“人家根本不承認,銀行那邊也沒有查到證據。那個民企老板是省政協常委,說是再怎么競爭也不會用下三濫的手段,說咱們查他是對他人格的侮辱,再查就上省委說話。”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道:“那筆錢是有,但是是從一個私人賬戶打給這小子的,再查,那賬號已經取消,說明人家就不想讓咱們查到。”
李澗峰沒話說了。他走到單面玻璃窗前,透過玻璃窗看著那個男孩兒。他又想到趙闿在電話里和他說的話了,他不知道趙闿是根據什么說的這個話,而趙闿又想告訴他什么呢?面前的這個男孩子,他憑直覺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但這種實話又怎么去證實?李澗峰在心里反反復復地回放著這個案子的每一個細節,他也發現幾乎所有的關鍵環節都是追查不下去的死胡同。這除了網絡的特性外,難道就沒有別的什么因素嗎?難道就不會是有人故意為之嗎?
他想著,就把這些話對網監處長說了出來。
網監處長看著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老兄,你和我想到一塊兒了,我也算老公安,這點兒事還瞞不了我。但是,這種事情,可不僅僅是技術上好不好查的問題,而是上邊讓不讓你查、讓你查到哪一層的問題啊。”
李澗峰聽了,只能苦笑。
八
中午在食堂吃飯。剛坐下,謝虹就跟過來,一坐下就說:“你怎么又上小陳的當?又去當什么發言人?”
李澗峰忙看看四周,小聲說:“局里出了這么大的事,我幫幫他,也就是救救急吧。”
“救什么急……”謝虹聲音也低下來,但仍然很不滿,“棘手的事就讓你去墊背!”
李澗峰只好不吭聲。謝虹也知道公共場合好多話沒法兒說,嘆了口氣走了。
李澗峰當然知道,半生坎坷的謝虹,現在只希望和自己過安安穩穩的生活。過去抽煙喝酒沖沖殺殺的女公安局長,現在已經戒煙戒酒,變成個在單位在家都圍著鍋臺轉的小女人了。看著她的背影,面前的紅燒魚和炒白菜變得索然無味,說不清的無限感慨又在心里翻翻滾滾了。
下午回避了和小陳碰面,到新聞發言人辦公室看看。這是他從西藏回來之后第一次回到他的老單位。一進門,屋子里的人就都站了起來,他卻發現已經有不少人是新面孔了。而且,因為小趙事件的影響,大家都沒精打采的,就是比較熟的人也不過簡單地和他打個招呼。
他問了問情況。大家告訴他,網上當然已經有了議論,甚至還有照片。他馬上讓調出照片看看,于是,他立刻看到了小趙趴俯在草叢里的圖像。圖像很粗糙,顯然是手機拍的。這年頭兒,人人有手機,人人都能實時報道。
“你們說說,怎么辦?”他直起身子,問大家。
年輕人都面面相覷,不說話。
李澗峰皺皺眉,剛想要說什么,有個人說話了:“要我說,咱們就什么也不說。”
李澗峰順著聲音看去,見是個他不認識的小姑娘,挺漂亮,依稀有些當年馬小凡的影子,心里不禁一動。
“說說你的理由。”他瞥了一眼姑娘桌上的名牌,這女孩兒叫唐琳。
“我們要考慮網民的心理狀態。如果我們總是鄭重其事地去解釋去說明,有時候反而會引起他們的注意,進而引來他們的議論和攻擊。其實網上大量的信息對于他們來說也是一種疲勞轟炸,他們不一定會注意到一個自殺的消息,注意了,也會迅速遺忘。我們不能蠢到去給他們提醒。”
李澗峰暗自點頭。其實當年有時他也這樣想過的,但是,老丁主任批評他說:“你這就會大意失荊州,萬一網民們就盯著你這事不放呢?干新聞還是那句話,早說比晚說強,早說主動。”李澗峰記得自己當時還和老丁開了句玩笑:“你呀,其實就是怕犯了錯誤挨罵。”老丁說:“那又怎么了?我當然怕犯錯誤,因為我是為黨工作嘛,這也有錯?”
這么想著,就點點頭說:“有道理,逆向思維,這回咱們就這么辦。不過,你們要盯死了網絡,一旦發現情況有變就立刻改變戰略。咱們面對的是活人,和活人周旋就不能死抱著一招兒。”
大家紛紛答應。他問唐琳:“你哪個大學畢業的?”
“省警院,管理專業。”唐琳回答,兩只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李澗峰。
李澗峰的心里又想起馬小凡了,就不想多說,囑咐一句:“盯住網。”就走了出去。唐琳在他身后響亮地回答道:“明白!”
走出辦公室,他突然心里一動。逆向思維,對啊,為什么很多事情我們不能換一個角度來看呢?例如說“天下走筆”,收買和操控這個男孩兒的就一定是什么民營企業?有沒有可能就是那家國企在耍什么花招呢?
事情會不會是這樣?為了獲取高額利潤,那家企業上馬項目是勢在必得的,在面對老百姓的反對時他們走了一步險棋,利用“天下走筆”在網絡上的人氣,挑起事端,然后再突然出手打擊“天下走筆”,把這小子搞臭,讓蒙在鼓里的群眾以為全是這家伙在扯謊,企業則反而是清白的……
這家企業在省里可是有呼風喚雨的能量……
李澗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公安局大院里的一切他是早看慣了的,沒有任何驚奇可言,但也可以看出些變化。整齊劃一的停車位里,車子自然是比兩年前多多了,檔次也高多了,其中還有了民警自己的私車。特別是那兩輛剛從省里分配下來的進口防暴車,威武得像兩輛坦克。一群人正圍著它們議論紛紛。他看到,謝虹也在其中。這個管后勤的女子,對新裝備當然上心。
這些年公安硬件真是進步了,甚至可以說是飛躍了。就在李澗峰掛職的那個西藏邊遠小縣,去年也分配來了衛星定位系統、紅外線攝像儀,等等。可是,李澗峰有時會想,我們的軟件進步了嗎?我們的思想跟上現代化的步伐了嗎?
作為新聞發言人,我們會在現在的信息大爆炸里堅守著什么突破著什么嗎?
有時也想,這他媽的是你李澗峰應該操心的嗎?你算什么,一個人微言輕的家伙。真是勞碌命,該管不該管的,總是胡思亂想。
現在,站在公安局辦公樓的窗前,臨危受命的新聞發言人李澗峰,一時感慨萬千。
“澗峰同志?在想什么?”
有人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頭一看,是林副局長,仍然滿面笑容地看著他。
“沒事沒事,發會兒呆而已。”李澗峰忙掩飾著說。
林副局長走過來,看看窗外,又看看李澗峰:“陳局給你壓擔子了,你這老將出馬,可要為黨委分憂喲。”
笑容依舊,可話里有分量,似乎還有什么玄機。
李澗峰很鄭重地說:“林局你可能還不太了解我,我這個人,就愿意給黨委分憂。”
林副局長哈哈大笑:“說得好!幽默,但是真話。”
笑過一陣,收攏笑容,林副局長話鋒一轉:“陳局工作重,操心市里的事多,有什么情況,你多和我匯報。”
“是。”李澗峰也嚴肅起來,回答道。
林副局長又看向窗外了:“我沒做過公安工作。在芹河,一直跟著領導跑,公安也接觸少。做秘書的,唯一的本領大概就是掂量孰輕孰重,重的,往領導手邊放放;輕的,也許就大著膽子給領導壓下了。”
說到這兒,不再往下說,老朋友似的在李澗峰胳膊上拍了一拍,走了。
李澗峰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想:那么你是希望我往你手邊多放一放呢,還是大著膽子把事壓下來?
九
晚上,謝虹陪他去看電影,說是知道他一下子壓力大了,給他放松一下。
他們卻在電影院門口碰到了王婉琴。
謝虹就有點兒尷尬,支吾了幾句就說去買點兒零食,走開了。
王婉琴笑起來:“她還干過公安局長呢,怎么這么……都是老同學嘛,緊張什么。”
李澗峰看前妻,發現她還是那么優雅。只是看得出打扮更精心了,妝也比以前顯得濃,大概也是為了掩飾歲月的痕跡吧。女人,再保養也會老。于是,他寬容地笑笑說:“她樸實,不像你。”
王婉琴繃起臉:“你這是什么意思?罵我?”
“不不,”李澗峰忙說,“你知道我說不過你,我嘴笨。”
忙轉了話題,問前妻現在在忙什么。還當律師嗎?還在給于得海的企業當法律顧問?
“律師當然還在做的。”王婉琴矜持地說,“于得海那邊就不管了,現在我更多的是負責大型國有企業的法律問題。”
李澗峰心里一動,問前妻知道不知道那家在搞新項目的國企。
王婉琴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說她就是那家企業的法律顧問之一。
李澗峰盯著她問:“那你一定知道他們項目的內幕嘍?”
王婉琴看了他一陣,反問:“那你一定又和‘天下走筆’的案子有關系了?”
她連這事都知道!
鈴聲就在這個時候響了。王婉琴瞟瞟遠遠站著的謝虹,笑道:“看電影吧,其他的什么也別想。你現在很幸福,在過日子上,她一定會比我強。”說完,走了,高跟鞋依舊咯咯地響著。
李澗峰卻走神了,再也看不進去什么電影。銀幕上的葛優引得滿場哈哈大笑,他卻不停地挪動著屁股,好像皮座椅上有釘子似的。
身邊的謝虹嘆口氣,抓住他的手,拉著他走出了電影院。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陣,李澗峰說:“你別生氣,我……可不是因為碰見……”
謝虹瞪他一眼:“說你小心眼吧?我是那種人嗎?王婉琴一定和你說了什么工作上的事,我想,應該是那個網絡紅人的案子。”
到底曾經是公安局長,她的觀察很敏銳。
李澗峰就把他的想法和謝虹說了。他說他也知道,這只是瞎猜,但是,這種想法一旦產生了,就像腦海里有了條小魚兒,時不時地就在水面上探一下頭,惹出幾圈漣漪。
他也告訴了謝虹下午林副局長說的話,他說他知道那是暗示,但一時想不明白姓林的暗示什么。
“現在干工作,怎么鬧得就跟賭博似的,都蒙在鼓里讓你猜,猜對了你就是勝利,猜不對你就倒霉了。都是給黨工作,犯得著這樣嘛。問題是有些人就是拿黨的工作當成自己的飯碗,捂著蓋著,還不是怕你看見他的菜。”
李澗峰笑了:“你真不愧是食堂管理員了,說話就是飯啊菜的。”
謝虹也笑了:“干什么吆喝什么,我就這么點兒出息。”
華燈初上,街道上人來人往,小吃大排檔也支起爐灶,開始吆喝著招攬顧客了。香氣一陣陣飄來,城市就有了濃厚的市井氣,活潑,熱鬧,無序。兩個人穿行其中,漸漸地被感染,彼此的手握緊了,心境也慢慢平靜,四周的一切喧囂竟是歌曲般的美妙了。李澗峰就想:要是就此退休,和謝虹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或者就在這小城市里蝸居,該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啊。
謝虹大概也在這樣想,她把頭輕輕靠在了李澗峰的肩頭,低聲說:“我們……婚假去哪兒?”
李澗峰站住了。謝虹的問題仿佛是柄錘子,突然在他頭上砸了一下,他一下子清醒了。愣了一會兒,他苦笑說:“去哪兒?不知道,沒想過……”
謝虹也一下子清醒了,嘆口氣,什么也沒說。好半天,緩和氣氛似的,她笑著問:“當年你和王婉琴,婚假去了哪兒?”
李澗峰臉上的笑容更苦了:“想去九寨溝,臨出發,出了個案子。兩個第一次見面的男女網友,被個夢想當職業殺手的混蛋小子給殺死在河溝里了。三個人彼此之間都沒有任何聯系……那案子,費了大勁了。”說著,心里突然想,也許就從那時起,王婉琴就開始后悔嫁給我了吧?想問謝虹同樣的問題,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因為想起謝虹的第一次婚姻是多么凄慘,不能觸碰她的傷痛的。
謝虹沒有看他,低聲說:“我希望咱們能有婚假……”
李澗峰就知道,盡管不問,謝虹也是在想自己的當年了。人就是這樣,傷在心底,不碰是癢,碰就是疼。
他無聲地攬住謝虹,把臉埋在她的頭發里。過去,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下他這樣做,謝虹會立即紅著臉把他推開。而今天她沒有。今天的謝虹就是個溫柔的小女人,她抱住了李澗峰的頭,像母親撫慰兒子似的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他們就那么站著,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我們會有婚假,一定。”
“哪怕就是到郊外走走也行……”
“那哪行,我一定要帶你去中國最美的地方去旅游。”
“有你這句話,我也知足了……我愛你。”
“我……也愛你!”
十
李澗峰去探望趙闿的妻子小譚,只略坐了一坐就出來了。小譚在十幾分鐘的時間里一直淡淡的,沒有哭泣,也不多說什么,這讓李澗峰覺得很無趣,暗想她是因為已經悲傷到了麻木,還是因為和小趙的感情真出了問題?新聞中心的女民警唐琳這天正好在趙家值班陪小譚,就送李澗峰下樓。出了樓門,李澗峰說:“你的意見不錯,趙闿自殺的事果然沒有掀起什么風波,就算平息了。”唐琳笑笑,不接他的話,卻說:“您不要埋怨小譚。”這話讓李澗峰心動了一下,他發現這小丫頭其實鬼得很。
于是他就認真地端詳了一下丫頭。唐琳微微笑著,大眼睛里盡是說不出的什么話。李澗峰索性單刀直入:“有什么話,你就直說。都是新聞辦的人,咱們得同心協力把事辦好不是?”他私下里曾打聽過唐琳的背景,原來這丫頭是省公安廳唐副廳長的女兒。這年頭兒,你再煩什么背景,可背景還是會暗中影響事態的發展,李澗峰對此很明白。
唐琳看來很清楚李澗峰的想法,她說:“您別以為我會告訴您什么幕后新聞,告訴您,我老爸在家從來不說工作。現在我當警察了,他就更不說了。您愛信不信。”
李澗峰樂了。他心想現在的女人都怎么了?一個個猴精猴精的。他只好問:“那你要告訴我什么呢?”
唐琳卻又不說話了,只是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有什么不好說出口,竟也猶豫了。李澗峰說:“你看,你又不說了。還是年輕啊,患得患失的。”
唐琳撲哧一聲笑了:“您別激我,我是年輕,但是我不傻。”她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來,下了決心似的說,“好吧,我告訴您一個猜測。先聲明啊,僅僅是猜測。”
“你說。”李澗峰盡力裝出平靜。
“趙闿……大概并沒死。”
如同一聲炸雷,李澗峰呆住了。
“我說了,我是猜的。”唐琳觀察著他的神情說,“我不能斷定我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只是蛛絲馬跡。”
李澗峰腦子飛快地轉動。確實,有許多事只能算是蛛絲馬跡,例如小譚的淡然,例如公安局大院的平靜,但窗戶紙一捅破,一切就合理了。那么,也就是說,小陳局長在封鎖消息,更進一步說,他在醞釀什么計謀,策劃什么行動。
李澗峰覺得,現在自己是再一次被推到舞臺上了,所有人都在大幕后面竊竊私語,只有自己像只猴子似的在強烈的燈光下上躥下跳。
怒火從心底燃起,他暗暗地咬牙。
唐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滿臉的若無其事。
李澗峰壓了壓火,想想說:“小唐,你是個聰明人,你幫我想想,這一切是為什么?”
唐琳說:“這您別——”她的話被李澗峰一下子打斷:“不要打太極拳,現在只有你和我,我以共產黨員的身份向你擔保,這里說的話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唐琳的大眼睛亮了一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共產黨員的身份發誓……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其實這個小姑娘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她很聰明,善于把東拉西扯的東西歸納總結,然后推理出一個自己的結論。據她說,那家國企要上馬的化工廠肯定有污染問題,工藝流程是引進的,他們是上了外國人的當,被外國騙子忽悠了。當然,有極大可能這之間有人行賄受賄。現在的事,只要不合理了,就必然有腐敗存在。燙手的山芋到手,甩不出去了,他們不愿意自己承擔責任,就想瞞天過海亂中取勝。“天下走筆”的信息來源里肯定是有真實東西的,趙闿這個學新聞的高材生也肯定從中嗅到了什么,但他承受不了各方面的壓力,一時想不開,就跳樓了。
她的推理倒是和李澗峰的想法不謀而合。所以,李澗峰一再盯問,竭力想把一切都砸瓷實了。唐琳卻告訴他,關于國企的事,她是在父親的書房外面聽老爺子打電話罵街時聽到的,只是只言片語;關于趙闿,她是從這家伙的性格去分析的。趙闿這人就是拿不起放不下,她很有點兒輕蔑地說。李澗峰鄭重地問她小趙會不會是他殺,小姑娘想了想,搖頭:“事情還到不了那一步吧。”
李澗峰暗自覺得小姑娘說的都靠譜,但他知道,猜測不管用,一切要有事實來證明。
他還知道,和以往一樣,他在整盤博弈中仍然是個弱者,他面前的一切都是遮掩在云里霧里的山石,雖然只會偶爾露出崢嶸,卻隨時可以讓他碰得頭破血流。他又有爬黃山的感覺了,腳下是坎坷,面前是迷霧,心里是一種茫然。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前妻王婉琴的電話,直接就說:“我想和你聊聊化工廠的事。”
王婉琴在那邊沉默了,李澗峰只聽見細微的沙沙聲,好像有人在低語。他發現唐琳仍然在盯著他看,兩只大眼睛意味深長。
許久,王婉琴說:“你為什么還是老樣子?”
“狗改不了吃屎。”李澗峰裝出輕松,自嘲。
“那個項目的負責人也是你的老朋友。”王婉琴說。
李澗峰一驚:“我哪有那么多老朋友?我就是個平庸的公務員而已,我認識的人就沒有在國家企業當高管的。”
“可命運就是如此,也算是和你開玩笑吧。你非要蹚這渾水,就一定會有老朋友等著你。”
這話有點兒威脅的意思了,李澗峰就有點兒火:“王婉琴,如果這件事情里邊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真要是坑害老百姓了,我會會老朋友也沒什么。”
王婉琴又沉默了。半晌,她低聲說:“你還真算是個男人。”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任憑李澗峰“喂”了好幾聲,也不理了。
唐琳夸張地沖李澗峰豎豎大拇指。
李澗峰撲哧一聲笑了:“別夸我,這回我肯定不知道自己死在哪兒。”
“那你也算烈士。”小姑娘一本正經地說。
“別妨我。你呀,好好照顧小譚。另外,替我盯著點兒消息,如果趙闿的事有確實下落,立刻告訴我。”
“噢啦!”小姑娘笑得像朵花,右手拇指和食指圍成圈兒,其他三指伸直,在李澗峰眼前晃晃。
十一
在再次面對“天下走筆”之前,李澗峰做了些準備工作,和網監處長把這小子的口供和網絡上截取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憑著經驗和直覺,選擇出了有可信度的內容。網監處長一邊挪動鼠標一邊說:“你這可是逆行啊,弄不好得撞車。”李澗峰笑笑,拍拍他的肩說:“撞車算我的,你反正坐在副駕駛。”
他還想私下約見王婉琴。王婉琴卻推脫說在出差,沒時間,在電話里什么也不肯說。李澗峰想,她越不說,越說明有問題,說明我也許真的摸到他們的命門了。
他還辦了另外一件事。當他再次坐到“天下走筆”面前時,他把一張匯款憑據放到了男孩兒手邊:“替你給你父親寄了點兒錢,告訴他,你在忙,過一段回去看他。”
“天下走筆”的眼睛直了,他根本想不到警察會這樣做。他愣了半天,眼眶里有了淚水,嘴張了張,卻說不出什么。李澗峰不看他,輕松地說:“錢算借你的,出去之后得還我,我也不富裕……但是,說明白了,得是干凈錢。”
男孩兒撲哧一聲破涕為笑,說:“您真夠哥們兒。”
“打住!”李澗峰一擺手,“別說沒用的,我問你點兒事。”
“您說您說,”這小子坐直了身子,鄭重地說,“說瞎話我是孫子。”
其實“天下走筆”也說不出什么。他對網絡上的東西也是半信半疑的,他說,網絡就是這德性,有些事言之鑿鑿,事后發現子虛烏有,有些事聽起來是假的,慢慢也許就變成了真的。他分析,企業的話肯定有水分,那家化工廠肯定有問題,不然,他也不會就那么理直氣壯地在網上大動干戈。但這些事用什么證明呢?“您是警察,您比我懂,證據,什么都得講證據!對不對?”
李澗峰有些泄氣。情況雖然是早有預料,但事到臨頭,心里也還是不是滋味。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子,小子也看著他,他們的對視復雜而漂浮,兩雙眼睛的碰撞硬硬軟軟,像有說不盡的話,又像是什么也沒說。終于,“天下走筆”開始意識到自己要不說出些讓對方滿意的線索,實在是說不過去,眼神就凝聚了,思索就苦苦地啟程。李澗峰當然看得出這點,便盯住他不放,直到他怯怯地張開嘴,說出一個人來。
“有個……女的,可能是知道……”
他告訴李澗峰,這個女人也是他在網上認識的,她言辭激烈地支持他的博客,批評那家國企。現在想起來,她應該是知情人,因為她點名道姓地罵那家企業領導,有些話一聽就是只有內部人才說得出的。
“她叫什么?”李澗峰問,不知為什么腦子里突然閃過王婉琴的話:“也是你的老朋友……”
“網名叫‘刁民’,真名不知道。”
一個女人起這樣一個網名,顯然是仇恨滿腔。
李澗峰看看玻璃窗。雖然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知道,一直守在那兒的網監處長一定會馬上安排人查這個“刁民”。
果然,當李澗峰走出訊問室,網監處長就迎上來,告訴他,“刁民”確有其人,但不是那種總在網上趴著的主兒,她只是偶爾上網,也從不多說什么。她和“天下走筆”確實有交流,過去沒太注意,現在看,她確實在交流中說了些有價值的話。
“而且,”網監處長猶豫了一下才說,“你猜她是誰?”李澗峰笑了:“我哪兒猜得著?”
“她是馬小凡。”
處長顯然也知道當年交通管理支隊宣傳科長馬小凡和李澗峰的瓜葛,話一出口,嘴角就浮出一絲笑紋。而李澗峰卻徹底地驚呆了,命運的詭異再一次讓他瞠目結舌。一剎那,他差點兒脫口而出:到底還他媽的有多少讓我想不到的事在等著我?
一瞬間,在交通事故現場為李澗峰擦汗的馬小凡,在茶館里依偎在李澗峰肩頭的馬小凡,坐在李澗峰辦公桌上指責李澗峰的馬小凡,像演電影似的,紛紛疊印在李澗峰的眼前了。網監處長觀察著他臉上的陰晴,搖搖頭,走了。
李澗峰找了個沒有人的地方,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半天,終于找出了那個他曾經很熟悉的號碼。他看著那個號碼,猶豫再三,才按下了一個個按鍵。每個按鍵都仿佛很沉重,他同時沉重地問自己:難道她還會保留這個號碼嗎?
突然的,他覺得如果她保留了這個號碼,那么說明她還是那個馬小凡。如果沒保留,也許就是過去的都過去了。這個想法沒有道理,可他就是這么認為,像是賭博,又像是算命,好像還希望著一點兒什么。
一點兒什么呢?
電話通了。
李澗峰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聽著電話那邊的叮咚聲,想起過去馬小凡的手機總是設置著種種歡快甚至滑稽的彩鈴,電話一接通就是一陣熱鬧。而現在,她的電話鈴聲只是最普通的那種聲響了,顯得枯燥而且沉悶。電話那邊的,還是她嗎?
時間顯得很漫長,比以往任何等待的時間都長。李澗峰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電話的主人在猶豫著接不接這個電話。那么,就是說,很明確了,電話那端一定還是馬小凡。
只有等待。
終于,對方接通了電話。但,不吭聲。
就在這一刻,李澗峰突然覺得自己其實并沒有準備好打這個電話。要說什么呢?問案子?太唐突了。敘舊?很尷尬。裝作不認識?那干嗎打電話呢?他突然出了一頭汗水,覺得自己很有點兒傻,很有點兒草率。而就在這猶豫之間,對方掛斷了電話。
就在電話掛斷的那一瞬,李澗峰好像聽到了一聲壓抑著的哽咽。
所有的故事,就在這一刻由警匪片變成了文藝片,內中的苦辣酸甜,卻是說不清的了。
十二
臨下班,李澗峰接到了林副局長的電話,問“天下走筆”案件的情況。在聽了李澗峰的簡短匯報之后,林副局長說:“要抓緊啊,打擊網絡犯罪現在可是重中之重啊。你看看新聞,外地可已經報道了很多起類似案件了,相比之下,我們可是落后了。”語氣里是流露出不滿意的。
當時的李澗峰還沉浸在復雜的回憶之中,一時沒轉過彎來。晚上回了家,泡上一包方便面,心里突然一動:看來,林副局長是傾向于盡快定案公布,把“天下走筆”辦成死案。
現在公布此案,當然不是不可以,“天下走筆”在網上確實造了不少謠言,起到了煽動鬧事的作用,他也承認確實收了別人的錢。根據這些事實,追究他的責任也不冤枉。但是,那男孩兒的眼睛卻總在李澗峰眼前晃來晃去,讓他心神不寧。在“天下走筆”的背后,是不是有著什么陰謀呢?這個大男孩兒,是不是讓人利用了呢?
想著,他給前妻王婉琴撥了電話。前妻接了,冷靜地聽了他的要求,回答說:“我不能告訴你什么。我是這家企業的法律顧問,我在和他們簽約的時候也簽了保密條款的,我不能泄露他們的商業機密。這是律師的良心。”
李澗峰試圖說服前妻:“如果這種商業機密侵害群眾利益和國家利益呢?如果他們的做法真的——”
王婉琴毫不猶豫地打斷他:“那也不行。我無能為力。”
李澗峰有點兒火了:“你這叫助紂為虐!”
王婉琴倒笑了:“你也會扣帽子了。”
李澗峰氣憤地閉了嘴,不想說話。王婉琴當然知道他在生氣,就和緩了口氣說:“其實,建一家新的工廠也不是壞事,企業有利潤,城市提高GDP,市領導有政績,就連你們公務員的工資也可能上漲,有什么不好呢?”
“那環境污染怎么說?”
“污染……我也聽說,那家廠上馬以后確實會有點兒污染,但并不像傳說的那么嚴重,也可以采取措施解決的。作為律師,我也會從法律角度督促他們整改。”
李澗峰聽出來了,前妻在委婉地告訴他,在企業內部,關于污染的事也是有爭論的,但是,人們最終還是向利潤向金錢投降了。
他又給小陳撥了電話。小陳接了,說在渡河鄉陪市委書記調研呢。李澗峰就掛了電話,三口兩口吃了面,出門開車就往渡河鄉趕。渡河鄉離城并不算遠,五十里的省級公路,李澗峰算計著,十二點之前也趕到了。
結果,他趕到渡河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
他在路上被耽誤了。一輛超載的大貨車撞翻了一輛小面包車,剎車不及的貨車把面包車直頂到溝里才停住,面包車上的人當場全部死亡面目全非。事故造成嚴重的交通堵塞。李澗峰只好停車去參加救援,幫著抬死人。等交通恢復了,他重新啟動車子的時候,就已經是半夜一點多了。
小陳被他從鄉招待所的客房里揪起來,滿臉是酒醉后的茫然,竟連責備都沒有,就讓李澗峰給拉到了招待所的小餐廳里。餐廳里杯盤狼藉,酒氣沖天,看來是晚飯鬧得太厲害了,筋疲力盡的服務員們連收拾都懶得收拾,就回去睡覺了。小陳一屁股坐下,就四處尋摸,終于抓起半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折騰了一宿,李澗峰也餓了,從桌子上找了個涼饅頭啃。
喝了水,小陳清醒了許多,搓著臉問:“什么急事,這么折騰我?”
李澗峰定了定神。他在路上已經想好,要把所有的疑點都和小陳講清楚。他知道,盡管小陳可不可以信賴也仍然畫著問號,但他只能賭上。否則自己永遠像是磨房里的驢,轉不出磨道。小陳畢竟是老公安了,那身警服上綴滿的責任和良知,不可能不影響著他的心。
小陳在聽李澗峰敘述的過程中,明顯地越來越清醒,到后來,他已經是一副高度關注的神態了。他盯著李澗峰,慢慢地說:“這可是省里關注的案子。”
李澗峰說:“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得把它辦扎實,不能勉強。”
小陳又說:“你的思路,可是已經超出辦案的范圍了。”
李澗峰表示:“案子都不是單純的案子,我們不能只管案子不管其他,尤其不能不關心這座城市和這座城市里的老百姓。”
小陳說:“你怎么關心?案子辦完,往檢察院一交,我們還能做什么?工廠污染不污染的事,要管也是環境保護局管。”
李澗峰沉吟半晌,低聲說:“那,到時候可就想管也管不了了。”
小陳看他一眼:“咱們別在這臭烘烘的地方待著了,走,出去轉轉。”
兩個人走出招待所。東方天際已經有點兒微微亮了,遠處有雞的啼叫,隱隱約約的,挺好聽,讓人感覺一種安寧。小陳說:“知道嗎,化工廠在芹河待不下去了,正在醞釀搬到咱們市來。選址就在這兒——渡河鄉。”
李澗峰倒吸一口冷氣。他突然想明白了許多事情。他一把拉住小陳,問道:“你是不是這一段一直在陪新書記選址?”
公安局長甩開他的手說:“別他媽的瞎說,你以為堂堂的市委書記是企業的小技術員?”
“問題是現在我能相信誰?你?”
李澗峰的質問讓小陳局長愣了一愣,然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澗峰不管他的態度,追著他說:“退一萬步說,我李澗峰可以不管,把那個在網上胡說八道的小子砸瓷實了,案子往上一交,我開個新聞發布會把情況給媒體說說。可是,我他媽的心里過不去!如果是我分析的那樣,豈不是企業耍弄了‘天下走筆’,然后又耍了我?耍了公安局?耍了老百姓?現在中央緊鑼密鼓地反腐敗,有人頂風作案,我們難道就這么裝傻?”
太陽在東方露出了一線火紅,天和地頓時明亮了起來。兩個男人,佇立在田野上,身影隨著陽光的移動而慢慢拉長。他們都沒有再說話,在旁人看來,他們仿佛在欣賞清晨的風景,而實際上,他們的心底五味雜陳。
“趙闿跳了樓,甭管因為什么,我倒佩服他了,寧死也不和某些人同流合污。”
李澗峰的聲音降得很低很低,但瘦小的公安局長還是聽見了。他再次把尖銳的目光扎在李澗峰臉上,恨不得要刺出血來。
十三
林副局長大筆一揮,在“天下走筆”的案卷上簽了字。當天晚上,省電視臺就在新聞時間里播出了消息,還加了評論。播音員讀那篇評論時義憤填膺字正腔圓,正告網絡謠言制造者:“不要以為謊言重復一千遍就是真理,再漂亮的謊言也是謊言,最終將被人民識破。”
李澗峰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謝虹在廚房炒菜,聽見播音員高亢的聲音也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消息播完,她看看李澗峰,笑道:“這回你該踏實了。案子結了,咱們該忙活自己的事兒了吧?”
李澗峰剛要說話,手機響了,接聽,是林副局長,開口就問看新聞了沒有。李澗峰說看了,林副局長就說:“干得不錯,不愧是老發言人啊。”
李澗峰不吭聲。林副局長不知有沒有察覺,哈哈笑了幾聲把電話掛斷了。李澗峰扔下電話,忍不住說:“哼,謊言,謊言,用別人的謊言掩蓋自己的謊言,他們真做得出!”
謝虹沉了一下,在他面前坐下來,鄭重地說:“今天下午,網監處長悄悄找我,說林副局長批評他了,為了他們調查‘刁民’的事。林副局長說,你們這是節外生枝,干擾大局,是不聽招呼,無組織無紀律。處長讓我告訴你四個字:適可而止。”
李澗峰的臉拉下來,氣沖沖的不說話。謝虹嘆了口氣,說:“吃飯吧,什么也別想了。”
看著謝虹轉身進廚房的背影,李澗峰的心一沉:林副局長從什么渠道知道了“刁民”的事情?網監處長為什么不給自己打電話而讓謝虹轉達?李澗峰突然感到,仿佛身后有一雙陰險冰冷的眼睛在盯著自己。他忍不住回了一下頭,身后當然是剛剛粉刷過的白墻,還有剛掛上去的一幅風景畫。畫上,遼闊寧靜的湖面,飄著一層薄霧。而定睛看去,李澗峰竟又從那霧中看出一雙眼睛了。
神經病。李澗峰罵自己。
但是感覺徹底不對了。謝虹精心調配的飯菜,吃起來味同嚼蠟。兩個人默默地吃了飯,默默地收拾了房間,然后,默默地并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針一分一秒地過去,屏幕上的人蹦蹦跳跳,李澗峰卻仿佛視而不見。
終于,謝虹低聲說:“今天,我不走了。”
李澗峰從愣怔中驚醒,問:“你說什么?”
謝虹的臉紅了:“我說,我不走了,今晚我陪你。”
李澗峰心里一熱。
謝虹起身到衛生間去了。片刻,衛生間里響起了水聲。李澗峰望著衛生間的門,心里卻仍然是一片茫然。
“天下走筆”在網絡上的言行確實有問題,處理他并不過分。但是,他的被處理很可能成為一個更大謊言的煙幕彈。芹河市,渡河鄉,化工廠,污染……李澗峰想到,明天,報紙上一定會有大塊文章出現,委屈地說國有企業被網絡“大V”誣陷蒙受巨大損失,而建設新工廠是為了城市美好的明天,等等……
李澗峰又想抽煙了。自從答應了和謝虹的婚事,他就徹底戒了煙。而現在,他特別想點上一支煙,讓那種辛辣麻痹自己,不,是清醒自己。
可是,這個家里現在沒有一支煙,所有的煙都已經讓他扔掉了。
他在屋子里轉圈。突然,一支煙遞到了他眼前。
穿著睡衣的謝虹站在他對面,垂著眼睛,滿面嬌羞。
李澗峰還是第一次看到謝虹現在的樣子,心跳起來,不知說什么才好。
“抽吧,我知道你今天會想抽煙,就……”
李澗峰接過煙。謝虹轉身進了臥室,只留下淡淡的香氣。
突然的,李澗峰又不想抽煙了,也許是怕破壞了氣氛,怕失去屋子里的溫馨。他把那支煙在手里揉搓著,看著金黃的煙絲一點點地落在茶幾上。他想:管它呢,到目前為止,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既然“天下走筆”處理公正,我的職責也就盡到了,我,還是休息吧……
謝虹又走出來了。李澗峰抬頭,突然心頭一震:謝虹已經換下了睡衣,穿上了全套的警服。瞬間,溫柔的小女子變身回英姿颯爽的女警官。而她臉上的神情,已經是冷峻。李澗峰的大腦瞬間清醒,不禁坐直了身體。他知道,謝虹一定有重要的話要說了。
謝虹在他面前坐下,輕輕地開口:“想來想去,我還是不習慣剛才那個樣子,干公安干的,早不記得自己是女人了……還是穿警服自在。現在,我是想告訴你,我們都糾結,就是因為我們都是警察。不要看我整天忙著吃喝拉撒睡,現在要讓我上刑偵一線,我會立刻拿起手槍。”
李澗峰看著她,鄭重地點頭:“我知道。”
謝虹深吸了一口氣,說:“沒有讓你知道,是怕你擔心。我也去調查了那家企業。”
李澗峰這回不是驚訝,而是感動,從心底涌起的巨大感動。他知道,謝虹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身上的一種責任。人就是這樣的,警察就是這樣的。他抓住了謝虹的手,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什么。
“抓這個項目的是他們一個副總,他確實像王婉琴說的,是你的老朋友……我也認識。”
“誰?”李澗峰急切地問。
謝虹直視著李澗峰的眼睛,坦然回答:“邵春山。”
李澗峰倒吸一口涼氣。世界是這樣的大,也是這樣的小,轉來轉去,磕頭碰腦,命運驅使著人們在這個天地里爭權奪利,爾虞我詐,你死我活。曾經的對手、朋友,甚至是戀人,說不定什么時候又都碰到了一起,而且,身份有了變化,化敵為友也好,翻臉不認人也罷,總之,人間的這一幕幕活劇,是越來越精彩了。
謝虹告訴他,邵春山當年金蟬脫殼,在檢舉馬福祿腐敗案中驚險過關,離開政界,重新回到企業工作,日子過得很滋潤。“前天,我專門去見了他。”謝虹說得云淡風輕,李澗峰卻聽得驚心動魄,不禁說:“你去見他干啥?”謝虹哈哈一笑,伸手從茶幾上拿起那支煙,為自己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說:“干啥?探探他的口氣,看看這小子在腐敗的路上又滑了多遠!”
曾經的女公安局長,一手叉腰,一手拿煙,收斂了笑容,冷冷地說:“只要是他心里有鬼,就甭想躲過我的眼睛!”
十四
不知道是不是謝虹突襲邵春山產生了什么作用,讓企業的家伙們開始警惕,還是企業意識到必須充分利用“天下走筆”案件的余溫速戰速決,總之,化工廠落戶渡河鄉的事迅速明朗化了。隨著天氣一陣陣地冷下來,一個個相關消息撲進李澗峰的耳朵:企業提出申請了,市政府研究批準了,渡河有人去測量了,拆遷方案有了初稿……國企就是國企,有一種逼人的氣勢,像高速列車似的迎面向江洲撲來。
新任市委書記終于回到市里露了面。小陳也回到他公安局的老崗位上。但是,在人們眼里,他已經不是原來的小陳了,有傳言說他很快就會是專職市委副書記了。順理成章,接替他公安局長位置的,一定是那位林副局長。
李澗峰和謝虹躲在他們的新房里填寫婚禮請柬。他們準備在國慶節的時候把婚禮辦了,然后去西藏旅游。窗外照進的陽光暖融融的,很舒服。李澗峰寫著寫著,突然問:“哎,你那次去見邵春山,說了什么?”
謝虹忙著把請柬放進信封,不抬頭。半晌,見李澗峰一直在看她,就撲哧一聲笑了:“能說什么?怎么,你吃醋了?”
“呸!”李澗峰說,“我只想知道,那家伙見了你會不會突然想到什么,會不會警惕起來。”
謝虹想想,點頭:“他會。那家伙心眼兒挺多。”
謝虹告訴李澗峰,她當然是很謹慎的,先找了一個在那家企業工作的遠房親戚,然后在企業辦公樓里“偶遇”邵春山。邵見到她也確實有點兒吃驚,但還是不失禮貌。畢竟是老熟人了,就請到會客室多聊了幾句。謝虹當然拐彎抹角提到了化工廠的事,邵春山不愿多談,把話岔開了。
“看得出,他心里是有事的。”謝虹最后下結論說。
李澗峰點點頭:“你會不會驚動他呢?你畢竟是公安局的人,而且前兩年他還參與陷害過你。”
謝虹想想:“可能。我聽說事后他專門找了我那個親戚,問了我現在的情況。”停了片刻,她看看李澗峰,“你想什么呢?別是又想推遲婚禮吧?化工廠的事咱們無能為力了!”
李澗峰苦笑:“那,你甘心嗎?明知道不是好事,可攔不住它的發展惡化。”
謝虹不作聲。
李澗峰愣了一會兒,拿起兩張空白請柬,又猶豫了一會兒,填寫了兩個名字。
謝虹探頭看看,倒吸一口氣:“趙……他不是……還有……馬小凡?”
“趙闿沒死。他在醫院躺著,雖然還動不了,但神志已經清醒。昨天,我去看過他了。”李澗峰平靜地說。
謝虹大吃一驚,愣愣地看著李澗峰,半天說不出話。
“這是兩個知情人,我倒要看看,咱們的小陳局長面對他們,有什么話說。”
謝虹說:“小趙要是沒死,必然在小陳掌握之中。馬小凡知情,小陳也不會不知道,你拿他們和小陳斗法,小陳能怕他們什么?”
“我不是讓小陳怕他們,是要小陳怕我!因為我知道了一切!因為他了解我不是那種和稀泥的人!”李澗峰一字一句,把字眼咬得很清晰。
“你!”
謝虹只說出這一個字,就沒了下文。她知道,李澗峰表面上溫和,沒什么棱角,而實際上倔起來,三頭牛也拉不回的。她嘆了一口氣,然后把請柬收攏到了一起,說:“我和你一起去。”她的回答仿佛早在李澗峰意料之中,他什么也沒說,只拍了拍謝虹的手背。
于是,當天下午,這對準夫妻出現在公安局長小陳的家里。
小陳是因為高血壓犯了,在家里休息。看見他們進來,笑哈哈地從床上爬起來,拔掉輸液的針頭說:“他媽的每天都是煩事,總算有一件喜事了。說吧,啥時候請我喝喜酒?”說著,就拿起李澗峰隨手放在茶幾上的那摞請柬翻看,翻著翻著,手就一下子停了,臉上的笑容沒有了,犀利的眼光向李澗峰射來。
什么也不用說,三個人都沉默了。
小陳突然伸手:“煙!”謝虹小聲說:“嫂子……”小陳卻只是提高了聲音:“我說煙!”李澗峰掏出煙來,抽出一支遞給他,又為他點上火。小陳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沒好氣地說:“你們兩口子,是不想讓我活了!”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李澗峰說:“小趙是讓你逼的。”
小陳一翻眼睛:“說話別那么難聽!是他自己承受不了壓力,選擇逃避。他覺得躺到醫院里了,就沒人折騰他了。”
李澗峰說:“你是順水推舟,索性讓他躺著,讓我出來當替死鬼。”
小陳反而樂了:“你呀……我也是不接受教訓,我干嗎讓你回來呢?我明知道你回來就會壞事,你天生就是個抓住把柄不松手的家伙。”
李澗峰突然在小陳的眼睛深處捕捉到一種意思,仿佛是得意,仿佛是戲弄,又仿佛是狡詐。這意思一閃而過,快得像是天空掠過流星時湖面上的倒影。李澗峰激靈了一下子,他馬上想到自己是不是又被這小子給利用了?
沒錯,這個老同學是深知我的性格的,他在小趙出事后立即把我架到了這個位置上,就是讓我傻呵呵地一步步往下走。他知道我不會放手,他知道我不會退縮……媽的,這算是利用,還是信任?
李澗峰看著他的頂頭上司,心里亂哄哄的不是滋味。瞬間生成的判斷此刻像一支箭,從他那紛雜的念頭中一穿而過,把種種的過往射得紛紛落地。他盯著小陳,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認為,你是這一切的幕后操縱者。”
謝虹偷偷拉他一把。小陳臉上的笑容卻沒了:“幕后……你是這么看我的?那,你說,我在幕后干什么了?”
李澗峰跳了起來,大喊:“你陪著那姓劉的市委書記在渡河轉悠,你看著他出賣了渡河可你不吭聲!你他媽的就想當官!然后,你又良心不安,就把我這個大笨蛋推出來當個搗亂的,當個沖鋒陷陣的傻瓜!”
小陳也火了,大叫:“誰他媽的就想當官?我要是就想當官我就不這么處心積慮了!”
“好好,”李澗峰指著小陳的鼻子,“你也承認你處心積慮了!沒錯,你就是處心積慮,我看你更是別有用心!”
小陳一把抓住了李澗峰的衣襟:“你再說一遍!”
李澗峰掙扎:“我說了怎么樣?我不僅在這兒說,我還要到處去說,在我們婚禮上說!說給所有人聽!”
小陳的臉鐵青:“李澗峰,你別蹬鼻子上臉!”
李澗峰也大叫:“上臉我也不上你這張臉!”
“你——”小陳把拳頭舉起來了!
“夠了!”謝虹突然大喝,“你們看看你們還像個警察嗎!”
兩個男人一下子呆住,像是斷了電。就在這時,門突然響起來,是小陳的妻子買菜回來了,一進門就笑哈哈地問:“有客人啊?誰來了?”
李澗峰忙松開小陳,裝出笑臉:“是我,嫂子!”
十五
酒喝到一半的時候,氣氛終于算是緩和了。
臉紅紅的小陳揮手說:“你們兩個老娘們兒出去走走吧,我和澗峰說點兒話。”
謝虹有點兒擔心,李澗峰也揮手:“去吧去吧,你跟嫂子去挑幾件衣服,嫂子在國外待過,審美肯定比你強。”
等兩個女人走出去,小陳又灌下一杯二鍋頭,然后開口說:“想想你說的,也沒錯,我是有顧慮。”
他看著李澗峰。李澗峰覺得,這家伙的眼睛從來沒有這么清澈過。
“有時候也想,老婆也回來了,丫頭在國外也上了正道好好讀書呢,還有什么要爭要搶的?這個官當到什么時候有個頭呢?再說了,就是一步步地往上走,最后不也還是個退休?不也還是在樓前邊的小花園里哄孫子下象棋?可是……”
他為自己倒酒。李澗峰想攔,卻沒有攔,因為也想聽聽這個脾氣有點兒暴性格有點兒怪的公安局長說說心里話。
“說不清,真說不清。”小陳搖著腦袋,仿佛滿心沉重,“人呀,想想其實最大的敵人,就是他媽的自己!什么事都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不想當官嗎?想!我一個農村孩子,拿什么體現自己的價值?還不就是干了啥就干好啥。干好是個什么標準?是——”
“當官。”李澗峰插話。
“錯!”小陳顯然有點兒高了,但仍然斬釘截鐵,“你覺悟太低你……是干事兒,干事兒!懂不懂?”
李澗峰心里熱了一下。他不說話,為兩只杯子倒上酒,端起自己的,和對面的杯子碰一碰,然后一飲而盡。看小陳,卻是愣愣的,不端杯,也不說話了。
李澗峰不是不理解這個家伙,他知道他想要說而說不出口的那些話是什么。
是的。當官不過是干事兒好壞的一個標志,干得好,你就當,多干事兒。干不好,或者沒能力干好,你就別往上努力。說起來多簡單,多純潔!可是,李澗峰痛心地想,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當官好像已經不再是干事兒的標志了,當官成了干事兒的目的。一切的一切,就此復雜化了。
小陳啊小陳,也已經不是當年的小陳了。一棵樹,一棵應該是挺拔的樹,風吹,雨打,雪壓,霜浸,早就是傷痕累累了,早就是枝干歪斜了,他能夠有良心,能夠想著干事兒,已經算是……
李澗峰起身,從茶幾上拿起那兩張請柬,看了看,慢慢地把它們撕了。
小陳看著他撕,哼了一聲說:“你也真是的,小孩兒似的,拿這種辦法嚇唬我。”
李澗峰笑笑:“這叫投石問路。你心里沒鬼,你就不害怕。”
“我害什么怕……”小陳嘀咕了一句,舌頭有點兒大了。
“渡河那邊,到底怎么回事?”
小陳沉默了一陣,說道:“太多的,我不能和你說,你知道多了也不好。不過你放心,我好歹還是共產黨的干部,是人民警察,我不會不把良心放在中間。”
李澗峰慢慢地說,努力把每個字都咬清楚:“可是,你攔得住他們在渡河建什么化工廠嗎?現在國家可是反復強調環境保護,就想著掙錢不管環境可是不行了,這算頂風作案。老百姓也不答應。”
小陳不說話。兩個人沉默一陣,李澗峰突然說:“我看,什么良心不良心,你也就是說說而已,你他媽的根本沒想阻攔他們!”
小陳用紅眼珠子瞪住李澗峰,說:“你還想打架?”
李澗峰不說話,只用不信任的眼光看著對方。
“我阻攔不了……”小陳的眼睛黯淡了,他的臉上是真切的痛苦,“不要說我,新來的市委書記……也阻攔不了的……我們都不過是一臺機器上的齒輪,你不好好地給人家轉,人家可以拆了你……換新的……”
他又灌下一杯白酒,然后,拍著李澗峰的肩膀說:“這年頭兒,就是不缺齒輪!”
李澗峰推開他的手:“你呀,就是太拿自己這破齒輪當東西了。你還不如小趙呢,他好歹還知道以死抗爭。”
小陳苦笑:“你真往他臉上貼金!以死抗爭……他抗不住了!姓林的明白告訴他,那案子就是死案!企業干的是國家發展的大事,必須保護!公安局就得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姓林的說,你要是不干,有人干!現在考公務員的人打破了頭!你可以為他們騰位置!”
李澗峰心里隱隱地疼。他知道,小趙那家伙,一個小縣城的工人孩子,好不容易考進了公安局,又好不容易當上了一級小領導,處處如履薄冰,林副局長的話對于他來說,真就是五雷轟頂了。
他看著小陳,心想:眼前這家伙又何嘗不是呢?來自農村的苦娃娃,五歲時就沒了爹,孤兒寡母長大,在刑偵一線摸爬滾打了二十幾年,被刀捅過,被子彈鉆過眼兒,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人啊,好多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無語。碰杯。一飲而盡。
天已經在他們的悶酒中慢慢黑下來。一陣儀式似的火燒云迅速逝去,屋子里頓時就看不清對面人的眉眼了。酒氣和煙氣彌漫著,把這套兩居室搞得像座磚窯。小陳真的醉了,他勉強撐著身子,含混不清地問李澗峰想不想去唱歌,李澗峰的頭也在嗡嗡地響,就笑著說:“唱個屁!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有紀律,警察一律不準進娛樂場所。”
“那……我們在家唱……”
小陳說著,就挺起腰板,胡亂地唱了:“幾度風雨幾度……春秋……”
李澗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想了想,拿出了手機。他把手機在手里反復地掂著,像掂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或者是掂著自己那顆燙手的心。終于,他找出一個號碼,撥通了。
“是韓大記者吧?你好……是,是我。好久沒見了。我從西藏回來咱們就……我有重要事情找你……不,不是我個人的事。新聞發布?算是吧。你可以約幾個記者朋友,但是,要可靠的……”
說完,李澗峰就掛斷了電話。
小陳還在唱著,聲音越來越大,調子卻越來越準了:“少年壯志……不言愁……金色盾牌……啊!”
十六
自由撰稿人韓玲在首都北京的一家新聞周刊上捅出了一篇稿子,題目叫作《渡河,將來還會有河可渡嗎?》
稿子立刻被紛紛轉載,其中有一家重量級的內參。它的份量,據說僅次于中央的紅頭文件。韓玲果然屬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的那種人,她居然不動聲色地把稿子捅進了這個別人也許連摸都摸不到的門。
接著,就是高層的批示。李澗峰當然看不到這個批示,但據說,批示的語氣是非常嚴厲的。
再接著,中央掀起的反腐風暴迅速波及了國家大型企業,省里這家企業的新項目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眾矢之的,有媒體直截了當地質問道:明明白白的污染項目硬要上馬,背后就沒有腐敗行為嗎?
在這樣的形勢下,江洲市立即平靜了,平靜得似乎什么也沒發生過。李澗峰抖著報紙對謝虹說:“他們變臉變得倒真快,昨天他們還在夸這家企業怎么怎么好呢!”
謝虹只是笑笑,不說話。
李澗峰和謝虹的婚禮選在了渡河鄉一家著名的農家樂餐廳。餐廳正面對著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坐在廊下,聞得見河水的鮮腥。這家餐廳最拿手的就是全魚宴,其實沒有名貴魚種,都是這條河里的各種叫不上名兒的小魚兒。廚師有點兒手藝,或炸或蒸或燉,味道讓客人贊不絕口。李澗峰和謝虹以前來過多次了,這回婚姻大事,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里,心里都明白,渡河對于他們來說,從此已經有了更深的意義了。
韓玲那輛紅得耀眼的小車停在餐廳門前時,狠按了一陣喇叭。李澗峰兩口子迎出去,只見韓玲正笑哈哈地在從車上往下拉人,而那個人似乎不大想下車,扭扭捏捏的。李澗峰迎上前去,低頭一看,就愣住了,那是前公安交通管理支隊的宣傳科長馬小凡。
真是尷尬。馬小凡抬眼看了李澗峰一下,臉也騰地紅了。韓玲順勢把她拉下車來,解圍似的,拉著她去和謝虹打招呼了。
李澗峰早就知道了,馬小凡離開公安系統之后,輾轉換了幾個單位,后來竟在省里那家國企立了足,還當上了辦公室的副主任。前不久,聽韓玲講過,她因為化名“刁民”在網上揭發企業內幕,最近被解職了。李澗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她不再是那個驕傲而且有點兒虛榮的馬小凡了,她和謝虹握手、交談,處處都顯出穩重,甚至帶著點兒憂郁。
李澗峰鎮定了一下自己,走上去,故意用開玩笑的口氣打招呼:“‘刁民’,你好!”
大家果然笑了,氣氛就和緩了。韓玲說:“還是老同事呢,就這么和人家打招呼?”李澗峰就爭辯道:“她是用這個名字立的功嘛,所以,這個名字光榮。”
馬小凡看了李澗峰一眼,說:“沒關系,叫什么都行。”隨即把話題引開,祝福李澗峰和謝虹白頭偕老。李澗峰明白,她不想讓大家知道是她給李澗峰和韓玲最終提供了確鑿的證據,就也不再說,轉而問馬小凡現在怎么樣。
馬小凡說不怎么樣,想多讀讀書,再考慮工作。“反正我現在也一個人,沒什么壓力。”
謝虹拉著馬小凡的手說:“你應該找個人了,一個人,多孤獨。”馬小凡的臉又紅起來,瞥一眼李澗峰,低聲說:“謝姐,我……不想再找了……”
李澗峰借口招呼客人,轉身離開了。太陽暖烘烘的,在河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著他的眼睛,讓他的眼眶有些濕潤。他走進廚房,看大師傅準備婚宴。那胖胖的師傅很有些奇怪地問他:“您不是新郎官兒嗎?咋還管廚房的事兒?沒人幫您張羅?”弄得李澗峰挺不好意思,只得走出來。
一群新到的客人正圍著謝虹鬧騰,見到李澗峰就是一陣歡呼,撲上來紛紛道喜。他這才認出,竟都是他和謝虹的同學,王婉琴也在其中,正攬著謝虹親熱地說什么。他的心就在這時候突然一扎,像是一根針猛地刺進來,五臟六腑都戰栗了。人們的七嘴八舌都成了飛機降落時的轟響,聽起來像隔了橡皮似的模糊。
齊政當胸給他一拳:“發什么呆啊?見了老同學不高興?”
李澗峰收回思緒,勉強笑笑:“沒事兒,我只不過……想起田昭昭了。他要是在,該多……”
笑聲斷了,人們沉默不語。李澗峰就在這一刻想:珍惜吧,人的這一生,太不容易了。
小陳局長帶著公安局領導班子全體成員到來的時候,掀起了又一個高潮。然后,人們紛紛入座,準備開始婚宴。宣傳處的姑娘小伙子們當上了義務服務員,給大家倒酒。李澗峰抽空問唐琳小趙怎么樣了,唐琳說他好起來了,但提出和小譚離婚。李澗峰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就被小陳拉到一邊去了。
小陳告訴他,林副局長調走了。
李澗峰愣了一下。他仿佛已經忘了這個人是誰。
小陳又說:“你小子有個思想準備,本來援藏回來你應該提一級,但現在恐怕不那么容易了。你捅了馬蜂窩,捅得再好,也會有人挨蜇,也就有人不高興。”
李澗峰說:“沒事兒,我都準備下崗了。婚禮完了,我就和謝虹上西藏。上次和韓玲他們聚會,我就告訴他們了,這是我這輩子最后一次新聞發布會,有意思的是,是以我個人名義召開的。”
小陳盯著他,半天才說:“這么說,還真是你捅出去的。我的猜測還真沒錯。”
“別來這一套,”李澗峰摟住小陳的肩膀,“你愿意給我下套,我就愿意往里鉆。”
小陳半天不說話,仿佛在想什么。然后,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杯酒,沖李澗峰一舉,一飲而盡。
李澗峰心里一熱:“小心點兒,再喝醉了沒人抬你。”
“放心吧,醉不了。”小陳笑起來,模仿著當年樣板戲的口氣,“有您這碗酒墊底,什么樣的酒我全能對付!”
十七
后來,李澗峰果然沒有升職。他當了局里的調研員,正式賦閑了。
關于小陳局長要當市委副書記的說法也被證實是謠言,他還當著他的公安局長。新的傳聞是,他的常委也當不長了,可能會轉任政協的什么職務。
韓玲在微信上問李澗峰:“你怎么想?”
李澗峰回信說:“有他媽什么好想的,你不覺得你一篇堂堂正正的稿子要走后門才能上內參,是一種諷刺嗎?”
自由撰稿人無語。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