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城剛生,才裹上蠟燭包,就被父親李紀文抱去他大伯家。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供在大伯家東頭的屋子里,前三排后三排,錯落有致。
李城的爺爺點燭點香,跪拜,敬告列祖列宗李家又添男丁后,將香插到香爐里。接著是李紀文抱著李城跪拜,禱告,謝祖宗。隨后,李城的大爺爺李大伯,原本一團和氣的臉嚴肅得要命,他從第一位舉人老爺開始,讓李城逐個認祖,他唱一位,李紀文就抱著李城拜三拜。拜完最后一位,認祖歸宗的儀式才算完成。門外頓時鞭炮齊鳴,震天動地。
李家在唐村是大戶人家,祖上出過秀才、舉人和進士,現(xiàn)在有高考文科狀元和大學生。雖說沒什么響當當?shù)拇蠊伲加谐鱿ⅰ<词乖诶霞覄辙r(nóng)的李家人,也與眾不同,都文縐縐的,言談舉止十分和善。村里有什么糾紛,習慣找李大伯公斷。李大伯一團和氣,把大家叫攏來,三對六面地說個清楚,該東東,該西西,一碗水端得讓人心服口服。三鄉(xiāng)五里對唐村李家直翹大拇指,教育后人,無不以李家為榜樣。但怎么學,也只是學到點兒皮毛,因為李家規(guī)矩很少有人家做得到。每年正月初一,唐村熱鬧非凡,李家子孫不論遠近,必到大伯家給列祖列宗上香,一潮一潮的。前腳進門,個個鴉雀無聲,畢恭畢敬地魚貫而入,雙手合十,夾三炷香,來到列祖列宗面前。
李大伯輕咳兩聲,大家就靜音,默默地站上好一會兒,脫去身上的一些東西后,他才從第一位舉人老爺開始,讓大家逐個認祖,他唱一位,大家拜三拜。拜完最后一位,這年的認祖歸宗儀式才算完成,大家依次將手心的香插到香爐里,默默退出來。
年年就這么些祖宗,認了又認,八歲的李城覺得無聊,問父親他能不去嗎?結果一早就被父親用戒尺打了手心,讓他長記性。父親說這是認祖歸宗,你連祖宗都不要,是忘本。而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清楚自己是誰的兒子,誰的孫子,誰的后代。李城含淚給祖宗上完香后,父親又責令他將列祖列宗一個不漏地背出來,才有飯吃。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村里有家破落戶,兒子叫夏長健,是李城的同班同學。讀初二那年夏天,夏長健帶了一幫同學,押著李城闖進他大爺爺家,將家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和一些古書搜出來,堆在院子里一把火燒了。大爺爺聞訊從地里趕回來,像野獸一般嚎叫著,撲向熊熊燃燒的火堆,搶出三塊滾燙的牌位,緊抱在懷里。夏長健舉起棍子,將大爺爺打倒在地,幾個同學又亂棍相加。大爺爺在地上滾來滾去,雙眼充血,大聲吼道:“誰不是爹生娘養(yǎng)的?誰沒有祖宗呀?你們回去問問自己的父母……”夏長健又是一棍,大爺爺就啞了。李城掙扎著,卻被同學揪得緊緊的。牌位被昏迷的大爺爺抱得緊緊的,夏長健上前像掏心一般費力才掏出來,一把扔進火堆中。這天夜里,誰也無法把大爺爺勸走,他默默地跪在灰堆前。于是,李家子孫一個個跪在大爺爺身后。
這事讓李城始終有種犯罪感。但即使是那個年代,李家人依舊每年正月初一,都趕回唐村,畢恭畢敬地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跪拜。大爺爺從第一位舉人老爺開始,他唱一位,大家就在心里默記一位,拜三拜,拜完最后一位,這年的認祖歸宗儀式才算完成。
后來李城讀了大學,在縣里工作,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他的同學夏長健,高中沒畢業(yè)就在外面混。時來運轉,做了包工頭,工程承包項目越做越大,富甲一方。他不但在老家造了闊綽的別墅,而且還棄商從政,在縣里當上了比李城更大的官。一時間,夏家成了三鄉(xiāng)五里學習的榜樣。有人談論起同村的李家,夏長健就笑其迂腐,說這種人家抱堆爛木頭不放,能有多大出息呀。上香上香,給祖上上香有個屁用!如今經(jīng)濟社會,什么不靠錢砸出來呀?就我夏長健一個都能把李家所有的列祖列宗踩在腳下。
夏長健在縣城有幾處房子,而且把家搬到了省城,據(jù)說馬上要去省城當大官了。
李城是李家孫子輩中的長孫,將來是要承接列祖列宗牌位的。但他在縣城的家不大,才九十來平方米。經(jīng)他建議,李家子孫集體捐資建了一座不大的李氏祠堂,專供列祖列宗的牌位。門前有一副對聯(lián):耕讀傳家久,詩書濟世長。橫批是:寧靜致遠。這時候他大爺爺已經(jīng)過世,牌位供在他大伯家里。
祠堂建成后,第二年正月初一,李家舉行了隆重的儀式,將列祖列宗請入祠堂。大伯從第一位舉人老爺開始,他唱一位,大家就拜三拜,拜完最后一位,這年的認祖歸宗儀式才算完成,大家將手心的香插到香爐里。門外頓時鞭炮齊鳴,震天動地。
第二年春天,主管農(nóng)業(yè)的副縣長李城去省城,參加全省春耕現(xiàn)場會,親眼目睹了做報告的夏長健被紀委帶走了。他心里一動,但隨即就平靜了。
至今,唐村李家依舊安安靜靜的,該讀書的讀書,該下田的下田。唯有到了正月初一,在外的李家子孫趕回老家來,給列祖列宗上香。這是李家雷打不動的規(guī)矩。
責任編輯/張小紅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