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旋風

廣西是我國南方重點林區和林業資源“富礦區”，也是生態保護重點區域和生物多樣性的富集地區。據有關部門統計，廣西現有林業用地2.29億畝，森林面積2.17億畝，兩項指標均居全國第六位；森林覆蓋率61.4%，居全國第三位；人工林、速豐林、經濟林面積及森林年生長量、木材產量、森林蓄積年凈增量等多項指標均高居全國第一位，是全國最大的木材生產基地。

有人說，自從地球上出現了生命，綠色就成了它的主色調。而綠色無疑也是廣西最靚麗的名片，得天獨厚的生態環境成了廣西人引以為榮的資源。這里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統計：“世界五大長壽之鄉”中，中國占了兩個，其中一個就是廣西巴馬縣；而由中國老年學會認證的數十個“中國長壽之鄉”中，廣西有十五個縣上榜，數量約占全國的三分之一。國內外專家研究發現，長壽之鄉的形成有眾多因素，而頭一個就是“宜人的生態環境”，換言之，就是豐富的森林資源。

綠色孕育了生命，蓬勃了萬物，廣西的生物多樣性豐富度在全國亦名列前茅。迄今為止，廣西境內共發現陸生野生脊椎動物1100多種，已發現并命名的野生維管束植物8500多種，這在全國來說是不多見的。其中，被譽為黑白精靈的白頭葉猴，憨態可掬的瑤山鱷蜥，絢麗多彩的金斑喙鳳蝶，瑪瑙般嫣紅欲滴的金花茶，亭亭玉立的素妝美女銀杉……更是國家一級保護、廣西特有的國寶級珍貴、瀕危野生動植物種。

由于豐富的森林及野生動植物資源，加上毗鄰東南亞及我國動植物資源第一大省云南這一特殊地理位置，廣西走私、運輸、販賣各種珍貴、瀕危野生動植物及其制品的犯罪活動一直十分猖獗。針對這一情況，根據國家林業局森林公安局的統一部署，廣西森林公安機關近年先后開展了“飛鷹”、“候鳥三號”、“綠盾”、“春雷”等一系列專項打擊行動，刮起一股強勁的綠色旋風，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戰果，有力地遏制了涉林犯罪案件上升的勢頭。

滴血的犀牛角

2012年9月中旬，廣西壯族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刑偵支隊通過情報信息網絡獲得一條頗具價值的線索：一名身份不明的北方男子在廣西邊境城市東興的幾個邊境貿易點活動頻繁，多次秘密接觸有走私販賣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嫌疑的境內外商販，形跡十分可疑。

刑偵支隊當即啟動“鷹眼”系統，對這個不速之客進行秘密調查。這名北方男子姓焦，四十歲，無固定職業，是河北省保定市博野縣城博陵鎮居民。此人來東興已不是第一次，對外宣稱是采購藥材。

博野是個二十多萬人口的冀中小縣，并不起眼。但是看到這兩個字，森林警察們馬上聯想到與其毗鄰的安國市。安國古名祁州，地處華北平原腹地，京津石三角中心地帶，早在北宋時期就是中國北方著名的中藥材集散地，被譽為“天下藥都”，歷來就有“草到安國方成藥，藥經祁州始生香”的說法。當地民間制作的用以醫治高熱驚厥、神昏譫語的中成藥安宮牛黃丸，其主要成分之一就是名貴的犀牛角。

1993年，國務院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和《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有關規定，取消犀牛角和虎骨的藥用標準，禁止出售、收購、運輸、攜帶、郵寄犀牛角和虎骨，并規定今后不得再用犀牛角和虎骨制藥。此后，安宮牛黃丸的主要成分犀牛角就被普通的水牛角所替代，其藥效大打折扣。于是，犀牛角的交易由公開轉入地下，價格暴漲，達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2002年5月28日，國家林業局關于《破壞野生動物資源刑事案件中涉及犀牛角價值標準的通知》中規定，每千克犀牛角價值二十五萬元人民幣，而黑市犀牛角的實際交易價格卻遠高于此。高額利潤的刺激，使一些不法分子鋌而走險。亞洲犀牛的主要產地是南亞的印度及東南亞的印度尼西亞、緬甸、馬來西亞等國家，其進入中國境內的重要通道就是地處中越邊境的廣西東興、憑祥兩市。

焦某此來，莫非與犀牛角有關？近年來，森林公安機關曾多次在邊境破獲販賣珍貴、瀕危野生動物案件，職業的敏感使得他們對焦某的出現投以更大的關注。于是，焦某在邊境的一言一行，都被置于警方的顯微鏡下。

9月17日，監控網絡有了回饋：焦某在幾天的神秘活動后，于當日在東興通過某快遞公司往河北省保定市博野縣托寄了一個包裹，貨物種類標明為中藥材。從包裹的包裝及重量上看，里面裝的極有可能是違禁物品犀牛角。難得的是，這份情報極為精準，還提供了托運單編號及收件人姓名。辦好交寄手續后，焦某已于當天離開東興，去向不明。

時間上已容不得半點兒遲疑，刑偵支隊支隊長李天友立即決定兵分兩路，一路到吳圩國際機場和南寧火車站，設法查明焦某的去向；一路直奔廣西某快遞公司南寧航空分件中心，截獲可疑郵件進行檢查。

半個小時后，李天友帶領一個行動組來到廣西某快遞公司南寧航空分件中心，要求快遞公司配合警方的工作，對當日從廣西東興發往河北博野的某號郵件依法進行檢查。為了保證投遞速度，維護公司信譽，快遞公司一般不輕易接受此類檢查。李天友不愿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休，直截了當指出，根據警方的情報，此郵件涉嫌國家明令禁止郵寄運輸的物品，根據法律規定，不管是投遞方還是承遞方，都必須無條件接受檢查?？爝f公司的負責人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如果最后確定屬違禁物品，承遞方肯定脫不了干系，不如主動配合。

目標很快從堆積如山的郵件中被挑了出來。包裹不過一尺見方，分量卻不輕，且包裝很講究。外層是紙箱，里面還有一個方方正正的合成板木匣。啟開封口后發現，木匣內還有一個精致的緞盒，里面裝的是一對長約三十厘米、圓錐形、整體呈灰褐色、狀似水牛角的東西，兩只“水牛角”的形狀相似，都是中空，錐角實心，單件重量兩千克以上。在放大鏡下可清晰地看到，底部橫截面呈棕黃偏紅的琥珀色，手感像玉石一樣潤滑，而且還散發出若有若無的異香。

由于職業的需要，森林警察大都受過嚴格的專業培訓，對各種珍貴、瀕危野生動植物及其制品有較強的鑒別能力。憑多年的經驗，李天友意識到手上這對“水牛角”不是普通的水牛角，而是珍貴的犀牛角，從外觀上看，極有可能是質量上乘的蘇門答臘獨角犀！

顯然，這是一起經過精心策劃的人貨分離、易地交接販賣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的案件。在信息高度發達，物流速度更為迅捷的今天，由于相關制度尚不完善，快遞、網購等新潮的經營方式被不法分子利用，作為傳遞違禁物品的途徑。但敢于把如此貴重的物品當作普通藥材郵寄，可見這個對手的膽量非同一般。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李天友也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包裹照原樣封好，繼續發往寄達地。

無須解釋，隨行的行動隊員都明白，李天友這一招叫欲擒故縱。但其中的風險也是顯而易見的，稍有不慎就會弄巧成拙。包裹到達目的地，中間需要在南寧、石家莊（或北京）、保定、博野幾個節點停留，實施全程監控保證郵件始終在警方視線內并非易事。何況，對手既然敢于行此險招，肯定已經充分考慮到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準備了各種應對之策。一旦發覺有變，隨時可能在中途某個節點把包裹轉移。對雙方而言，這都是一場誰也輸不起的博弈。

回到位于南寧市七星路中段的廣西壯族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已是下午下班時間，羅衛東局長還在他的辦公室等待行動隊的消息。聽了李天友的匯報，羅衛東首先肯定了行動隊的處置方法得當，進而強調必須全力以赴，務必保證人贓俱獲。羅衛東指示李天友立即向國家林業局森林公安局刑偵處匯報案情。國家林業局森林公安局刑偵處張立保處長對案件的偵辦作了具體部署，同時通知河北省森林公安局刑偵支隊全力配合廣西方面的行動，案件遂定名為“9·17”特大非法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案。

此時，另一個行動小組反饋，寄件人焦某已訂購9月18日上午九時四十分南寧至北京的六次特快列車票，目前人還在南寧逗留。這時還有另外一種選擇，即趁郵件還沒有上飛機，連人帶貨一起扣下，也不失為人贓俱獲，還省了不少麻煩。羅衛東卻沒有這么想，他期待的人贓俱獲，是買主賣主一勺燴，上線下線一鍋端。這樣，博野之行就是必須的。他跟李天友緊急商議后決定，分兵兩路，一路由李天友率三名偵查員，乘當晚十九時四十分南寧至北京的航班出發；一路由行動一隊隊長冷飛率五名隊員，乘稍晚南寧至石家莊的航班出發，直接與河北省森林公安局取得聯系，兩路人馬明天天亮前在保定會合。

臨行前，一向以果決干練著稱的羅衛東再三叮囑：“跨省行動，非在家門口辦案可比。雖有河北戰友的鼎力相助，但人地兩生，很多情況無法預知。無論出現什么情況，你們都要慎之又慎，切忌急躁冒進……”

也許有人會問，區區一對犀牛角，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嗎？廣西森林警察是否小題大作？其實，無論從經濟上還是從政治上來算這筆賬，他們都是師出有名的。

犀牛原產于亞非兩洲，以亞洲為最。亞洲犀牛分印度犀、爪哇犀、蘇門犀三個種群。其中印度犀分布于印度北部及尼泊爾，爪哇犀分布于印尼的爪哇群島，蘇門犀主要分布于印尼的蘇門答臘、婆羅洲及周邊的緬甸、泰國及馬來西亞等國家。犀牛是地球上除了大象和河馬以外體型最大的陸生野生動物，它的珍奇之處與大象極為相似。大象是象牙，犀牛則是頭部前端的犀牛角，兩者都是高端的雕刻材料，都具有一定的藥用價值，而犀牛角尤甚。

由于長期以來無節制的殺戮，大象和犀牛種群急劇減少，現在已瀕臨滅絕，于是象牙和犀牛角都出現了替代品。替代象牙的是象牙果，這是一種生長在南美洲赤道附近的椰子樹的果實，其質地、色澤及硬度跟象牙極為相似。而替代犀牛角的則是普通的水牛角。但是，一字之差，替代品和真品在品質上有云泥之別，價值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除了藥用之外，犀牛角的價值更多地體現在雕刻藝術上。據有關資料披露，2006年11月20日美國寶龍伯得富拍賣公司在舊金山舉辦的亞洲古董書畫及當代藝術拍賣會上，一件制造于十八世紀長度為九厘米的犀牛角蓋盒，起拍價為二十一萬美元。2010年12月12日，在北京亞洲大酒店舉辦的拍賣會上，一枚犀牛角胸針的起拍價為近五萬元人民幣。而2013年6月28日在上海市斯格威鉑爾曼大酒店舉辦的2013“文心雕龍”春季拍賣會上，一枚亞洲犀牛角巧雕獅子印章的起拍價竟高達創紀錄的二百六十萬元人民幣。

據美國《國家地理雜志》報道，犀牛角的黑市價格堪比黃金。2013年，越南黑市的犀牛角單價每克從三十三到一百三十三美元不等，甚至比同等重量的可卡因價格還高。亞洲犀牛角備受青睞，價格是非洲犀牛角的八至十倍。

暴利引發了盜獵者的瘋狂獵殺。自2006年以來，在非洲已有超過一千頭犀牛被屠殺。亞洲暫無準確統計，估計數字也不會少。犀牛角非法貿易活動一度以東北亞的中國大陸、中國臺灣、韓國和日本為中心，如今這一市場已轉移至中國的南方近鄰越南。據有關國際組織披露，僅2013年，就有超過一噸的犀牛角進入越南黑市。

犀牛是受國際保護的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很早就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中國作為該公約的簽約國，從1993年起就全面禁止犀牛角貿易，同時取消犀牛角的藥用標準，對出售、收購、運輸、攜帶和郵寄犀牛角的行為堅決依法查處。但是，隨著連續三十年經濟的高速發展，中國民間掀起收藏熱，犀牛角的地下交易潛流也從各種秘密渠道滲入華夏大地，中國因此成為某些野生動物保護國際組織責難和攻擊的對象，這對我國樹立負責任大國的形象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這也是中國警方把打擊瀕危野生動物及其制品的非法貿易上升為國家行為，對此類犯罪采取“零容忍”態度的根本原因。

李天友小組抵達首都國際機場已是17日深夜。在國家森林公安局刑偵處的策應下，他們一出機場就乘車直奔保定，抵達京畿重鎮保定已是18日凌晨。稍后，直飛石家莊的冷飛小組會同河北省森林公安局刑偵支隊派出的援兵趕到保定與他們會合，桂冀聯軍天亮前趕到博野縣城博陵鎮全面布控。正義與邪惡的最終對決，即將在這個冀中小縣展開。

根據廣西森林警方提供的情報信息，河北森林警方已提前采取行動，對包裹寄件人焦某及收件人郝某做了深入調查。焦某系博陵鎮居民，無固定職業，長期從事藥材交易。郝某系焦某的妻子，博野縣某單位職工。兩人是否合謀共同犯罪，尚待進一步調查。有跡象表明，焦某南下廣西販賣犀牛角并非第一次，代其收件的也并非郝某一人。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張開。9月18日中午，通過網上查詢，得知裝有兩只犀牛角的郵件已空運至石家莊，預計今天下午到達保定，明天到達博野。而焦某本人已于今日上午九時四十分登上南寧至北京的六次特快列車，如無意外，列車將于19日中午十一時左右抵達北京。即使焦某在到達終點站之前在石家莊或保定提前下車，他回到博野最早也是十一時以后，這對桂冀聯軍的布控是比較有利的，時間上比較充足。

根據掌握的情況，聯軍研究制訂了一套完整的抓捕方案。為防萬一，決定派兩名偵查員以快遞公司工作人員的身份，提前進入保定市某快遞公司總部和博野縣分公司，對即將到站的包裹實施全程監控。當然，這必須得到快遞公司的配合，這個工作由河北森林警方來做。李天友則帶領機動組，在預定的包裹交接地點——博野縣某快遞分公司業務處及收件人郝某的住處博野縣某局職工宿舍區守候。

9月19日上午，在確定包裹安全到達保定某快遞公司總部并已分發至博野后，聯軍決定撤出駐保定的“臥底”，一路護送包裹到博野，進一步加強博野方面的抓捕力量。

中午，包裹安全落地。就在博野縣某快遞分公司準備按照“宅急送”的規定派投遞員把郵件送達收件人住處簽收時，李天友突然改變主意，要求快遞公司找個合適的理由，通知收件人本人到公司業務處領取包裹。快遞分公司經理不太樂意，說這不符合公司的服務承諾。李天友態度堅決：“這是特殊情況，請貴公司配合！”

雖然用的是一個“請”字，但經理知道自己并沒有選擇余地，只有照辦。

這并非李天友心血來潮。經的事多了，想法自然比一般人復雜。非法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或其制品，不管出于何種目的，均構成犯罪，這是毫無疑義的。但從感情層面上說，很多人難以接受把此類犯罪跟殺人、放火、搶劫等對社會危害明顯的暴力行為相題并論。而在司法實踐上，對涉林犯罪即使屬情節特別嚴重者，處罰也比暴力刑事犯罪寬松許多，很少超過十年有期徒刑。

事實上，不少國家民間并不承認所謂《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約束力，對獵殺、出售、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及其制品習以為常。國際輿論對這種行為也僅限于譴責、聲討和抵制，并沒有行之有效的約束辦法。中國是《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締約國，自然要自覺接受國際監督，嚴格遵守國際公約，不遺余力地打擊此類犯罪活動。但中國幅員遼闊，有不少有狩獵傳統的少數民族，民間認識上的誤區客觀存在，落后的習俗不可能一下子徹底革除。這也是獵殺野生動物刑事案件屢禁不止的根本原因。

森林警察在執法活動中遭遇不理解、不支持甚至暴力抗法的現象并不少見，為數不少的民警在執法過程中遭謾罵、毆打而致傷、致殘，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二十年前，在中國最大的無人區可可西里，年僅三十五歲的青海省治多縣縣委副書記索南達杰就因制止濫獵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藏羚羊而被不法分子槍殺。索南達杰的貢獻超越了國界，聯合國生態機構的文件收錄了他的藏文名字——金剛衛士。他用熱血在唐古拉山的雪原上樹起了一座豐碑。

令人遺憾的是，時至今日，在可可西里，在大興安嶺，在神農架，在西雙版納，在大大小小的自然保護區，獵殺事件依然時有發生，槍聲時有耳聞，警察與非法狩獵者的沖突也時不時見諸報端。千里迢迢跨省行動，環境陌生，對當地民意社情及風俗習慣不了解，存在太多不可預見的干擾因素。如果不法分子煽動不明真相的群眾圍攻，不僅難以順利執法，能否全身而退都是個問題。再說，價值數百萬元的貨物，非偷非搶，全是血汗錢換來的，人家不跟你拼命才怪。行前羅衛東局長的叮囑言猶在耳，作為前線指揮員，李天友必須為戰友的安全負責。這是他臨戰變陣的最大原因。

快遞公司經理按運單上收件人的電話號碼給郝某打電話：“郝女士嗎？您的快遞郵件已經到達，因為是貴重物品，公司規定必須由收件人本人親自到業務處領取，麻煩您跑一趟了。”

“你們搞的什么名堂？”對方一聽就急了，“不是送貨上門嗎，怎么又變卦了？”

經理耐心解釋：“不好意思，情況特殊，公司有明文規定，我們不得不執行。而且還要溫馨提示：從通知送達的時間算起，收件人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提取郵件，超過這個時間，我們將把郵件退回原寄發地，通知寄件人領回?！?/p>

這顯然是經理的即興發揮，盡管有添油加醋之嫌，李天友還是很滿意。但是，對手肯乖乖就范嗎？

對方靜默了好大一會兒沒有回音，但也沒有掛斷。冷飛果斷做了個暫停的手勢，示意經理掛斷電話。這位“80后”行動隊長的性格其實并不冷，他處事從容冷靜，卻有火一般的熱情，敢于擔當，責任心極強，這也是李天友挑選他作為助手率隊跨省出征的重要原因。冷飛是兩年前李天友親自點將從三門江林場調入區局刑偵支隊的，他從警時間并不長，卻多次立功受獎。他很有把握地說：“別急，她會來的。”

有人問何以見得？冷飛分析，郝某接聽電話時，她身邊肯定有人，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她的丈夫焦某。對情況的突然變化郝某顯然缺乏思想準備，有點兒手足無措，不敢擅作主張，需要丈夫定奪。焦某的警惕性很高，且有極強的反偵查能力。敢于把價值數百萬元的貨物假手他人，足見其孤注一擲的賭徒心理。即使有所懷疑，但數百萬元的財富已經到了嘴邊，斷然沒有放棄的理由！冷飛建議立即撤出警力，特別是對方有可能認識的當地民警，一個都不能留在現場。加強外圍監控，營造外松內緊的氣氛，靜觀其變。實在不行，就選擇強攻，以送貨上門為由進行突擊。

冷飛的意見被采納。陣容調整剛完成，快遞公司業務處周圍就出現了種種異象。先是有三三兩兩的閑人進出業務處，四處觀望，有的甚至直接闖入郵件大廳，向工作人員詢問投寄包裹可否免檢。四十分鐘后，停車場出現了騷動，兩名不明身份的男青年因為停車問題發生沖突，誰也不服誰，最后竟大打出手，還流了血。圍觀的人不少，有的勸架，有的起哄，場面十分混亂。

一位專案隊員擔憂地說：“不法分子會不會趁火打劫？”

冷飛說：“別把對手看得太簡單，他不會蠢到這種地步?！?/p>

眼看場面不可收拾，公司保安人員費盡力氣隔開兩只怒目而視的“斗雞”，聲稱要打110報警電話請派出所民警來處理。兩只“斗雞”這才罵罵咧咧地離開現場?？梢怀鲈洪T，兩人就勾肩搭背，笑嘻嘻互相敬起了香煙。李天友和冷飛把眼前的一幕鬧劇看在眼里，兩人相視一笑：主角該登場了。

下午三時許，一輛白色小轎車朝快遞公司業務處駛來，沒有開進停車場，而是停在院外路邊。一名中年婦女從副駕駛位置上下來，徑直走向業務處窗口。外圍監控的專案隊員不約而同注意到了這輛車，李天友看得很真切，開車的司機戴副大墨鏡，幾乎擋住了半邊臉，人沒有下車，車子也沒有熄火，引擎蓋還在微微顫動，一副隨時準備啟動的樣子。李天友若無其事地靠了上去，輕輕敲了敲車窗。司機極不情愿地搖下半邊車窗，李天友俯身有禮貌地說：“師傅，借個火，忘了帶打火機了?！闭f罷還敬上一支軟中華。

司機遞過打火機，也接過香煙。李天友先給對方點上，然后點自己的，主動搭訕說：“還是北方好啊，沒到秋分就有點兒涼意了。不像我們廣東，現在還大日頭的曬得冒煙。”

因為也要吸煙，還要搭話，司機沒有搖上窗玻璃，接上茬兒說：“老板做什么生意??？”

“小本經營，搗騰點兒藥材，到這里辦托運，明天還想到安國看看……”借著閑聊的工夫，李天友已經認出，對方就是焦某！雖然從未謀面，但李天友已經在視頻截圖中熟悉了這張臉。

快遞業務處里面，交鋒正在進行。中年婦女報上運單號和收件人電話號碼，一名“工作人員”遞過包裹：“請您開箱驗收核對一下，沒有問題就在單子上簽個字?！?/p>

“不用開箱了?！敝心陭D女急急忙忙簽上自己的名字，就要把東西帶走。

“工作人員”的大手按住包裹：“我是森林警察！這個包裹涉嫌夾帶違禁物品，請你配合檢查！”

中年婦女聞言色變，提高嗓門喊了起來：“怎么回事？什么違禁物品，你們搞錯了吧！”

不遠處車上的司機一聽，抬手換擋就要加速離開。李天友沒有絲毫猶豫，從半開的車窗伸進手，單手揪住司機的衣領，大聲警告：“我是警察，老老實實從車里出來！”

司機毫不理會，猛然加大油門，車子像一頭瘋牛朝前狂躥，把李天友拖出去數十米。李天友的一只手卻像焊在焦某身上，焦某休想掙脫分毫?？吹竭@個場景，路邊一位老大爺急得大喊：“快停車，快停車，這要出人命的！”

沒有人知道焦某當時怎么想，也許真的怕出人命，擔上故意殺人的罪名；也許是被對手拼命三郎般的神勇所震懾，最后還是乖乖減速停車。從車上下來的焦某欽佩地說了句：“愣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兄弟，我算服了你了……”

傷痕累累的李天友顧不上搭話，忙著指揮民警把焦某和郝某押上警車，立即離開博野，往石家莊轉移。

事后有媒體記者采訪，問了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在撲上去的一剎那，你是怎么想的？”

一向從容自如的李天友此時靦腆得像個大男孩兒：“還能怎么想啊，什么都來不及想！此番放過焦某，再想抓住他就難了，所以我說什么也不能松手……”

一位親歷這一驚險場面的專案隊員事后提起還心有余悸：“當時我都緊張得不敢看了，再往前拽幾十米，李支可能就粉身碎骨了！”

當晚在石家莊突審，焦某低頭認罪，還供出他在東興另外托人郵寄了一只犀牛角，預計明天中午到博野。這一次的收件人不是郝某，而是宋某和張某。

9月20日下午，同樣在博野，專案組截獲另外一個裝有單只犀牛角的包裹，同時抓獲收件人宋某和張某。

2013年5月17日，經長達八個月的審理，廣西南寧市江南區人民法院以非法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罪判處焦某有期徒刑十年，并處罰金一萬元。另外三名涉案人員被焦某所利用，罪行輕微，能主動配合司法機關的調查，依法免予刑事處分。

可是戰斗并沒有結束，犀牛還在流血。就在博野之行兩個月后，李天友和他的團隊又迎來更嚴峻的考驗。

2012年底，廣西壯族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刑偵支隊獲得情報，境外一個走私團伙收買了一個叫蘭某的中國人，計劃向我境內運輸一批犀牛角，交易地點就在南寧。

這個重要情報被逐級上報至廣西壯族自治區公安廳和國家森林公安局。高層領導極為重視，指示廣西森林公安機關投入重兵，細心經營，想方設法摧毀這個跨國犯罪團伙，截斷這條向我境內延伸的走私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的黑色通道。

李天友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在他的從警生涯中，與形形色色的違法犯罪分子交過手，但跟蘭某這樣的人打交道還是第一次。蘭某的身份極為特殊，他供職于國家機關某要害部門，身居要職，可以在國門內外進出自如。正因為擁有這種特殊權力，加上私欲膨脹，蘭某很早就被境外犯罪團伙收買，大肆走私販賣珍貴、瀕危野生動物。而且按照國家有關規定，蘭某還屬于佩槍對象。無論從哪方面說，這都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對手，稍有不慎，就會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用一句體育術語來說，李天友屬于那種遇弱不弱，遇強更強的比賽型選手。他沒有退縮，坦然接受挑戰。

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李天友和他的團隊輾轉數地，多次歷險，對蘭某進行了秘密調查，終于掌握了對手的大量違法犯罪證據和他的活動規律。李天友的頭腦十分清醒，這樣的對手只能是抓現行。

2013年1月6日，蘭某攜其妻范某從東興駕車運送一批犀牛角到南寧市江南區某小區伺機出售。李天友率隊神兵天降，抓獲蘭某夫婦，當場從其車上查獲十三只犀牛角。當天下午，根據其本人交代，行動隊奔襲東興，在蘭某住所內查獲犀牛角一只、象牙一根、象牙制品一百余件、虎骨架一副、虎皮一張。此役共查獲犀牛角十四只，總重四十多公斤。加上其他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案值超過三千萬元人民幣。據有關方面披露，這是近年廣西乃至全國查獲犀牛角數量最多、案值最高的一起案件。為此，國家林業局專門發來賀電。

哀號的黑熊

2012年5月底，南寧市森林公安局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舉報：最近幾個晚上，經常有一伙人半夜三更開車到位于江南區亭洪路電力小區的一幢居民樓下，往雜物間里搬東西，形跡十分可疑。這位不愿公開身份的目擊者還說，這伙人搬運的貨物因晚上視線受影響看不出是什么，但大包小包的都是真空包裝，或用冰塊封凍，硬邦邦的，估計不是境外走私進來的豬、牛肉和本地未經檢疫的私宰肉，就是野生動物凍體，總之不會是合法貨物。

南寧市森林公安局局長覃捷，人如其名，以反應靈敏、處事果斷著稱。接到舉報電話后，他立即找來分管偵查工作的副局長覃遠鵬一起研究對策。覃捷認為，舉報人雖然不愿實名舉報，但舉報的時間、地點都很具體，可信度相當高。覃捷還注意到，舉報者用了“經?！边@樣的字眼，可見其關注這種反?，F象已有一段時間，也可看出違法活動之頻繁。他要求覃遠鵬率隊到現場跟蹤排查，區分究竟屬于什么性質的違法行為，然后區別對待。如果是走私肉或私宰肉，可把情況移送工商行政管理職能部門查處；屬運輸、販賣野生動物的，就設法查清其源頭及涉案人員，爭取一網打盡，徹底端掉這個黑窩點。

覃遠鵬年紀不大，在廣西森林公安系統名氣可不小。他獲得過“全國森林公安系統優秀人民警察”、“全國清網行動追逃標兵”和“全區森林公安系統十大破案能手”等榮譽稱號。接受任務后，覃遠鵬挑選了兩名得力助手：辦公室主任吳金陽，一個在武警邊防派出所打拼多年，有豐富偵查經驗的軍轉干部；機動隊長韋受東，一個敢打敢拼卻不乏沉著機智的年輕民警。三人迅速擬定了一套偵查方案。

第一步是確定舉報人反映的出租房的確切位置，查出租賃人的身份。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舉報人不愿出面當向導，覃遠鵬帶領一個小組花了不少時間才確定了嫌疑出租房的具體位置。這實際是一間一樓雜物間，面積約十平方米，無窗口，防盜門房門緊閉，從外面根本無法看到里面的情況。通過物業公司找來業主，業主提供，租房者是一名四十歲上下的男子，姓李，崇左市扶綏縣柳橋鎮人。李某聲稱自己是做土產生意的，租房的目的不是住人，而是囤放貨物，租期暫定兩年，到現在才第三個月。業主還出示了房屋租賃合同及租房人李某的身份證復印件。

盡管身份證復印件上的照片有點兒模糊，覃遠鵬還是覺得似曾相識。他迅速沉淀一下紛繁的記憶，猛然想起，幾年前在良鳳江森林公園派出所工作時，曾查處過一起非法運輸國家保護野生動物案件，涉案人員中就有李某！難道此公賊心不改，重操舊業？覃遠鵬要求業主打開門。業主說，租賃合同生效的第二天，租客就擅作主張把原來的普通鐵柵門換成防盜門，業主沒法開鎖。

一位機動隊員說：“那還不容易？隊里不乏開鎖高手，兩分鐘就能搞定。”

覃遠鵬說：“暫時還不能這樣做，會打草驚蛇?！?/p>

同時進行的第二步，是由吳金陽和韋受東“復盤”電力小區的視頻監控系統。南寧市的“天網”工程相當完善，各個居民小區都安裝了探頭，并且在治安防范上發揮了作用。吳、韋二人在小區視頻監控中心調看了相關錄像資料，很快發現了問題。在半個月的時間內，一輛有意遮擋車牌號碼的灰色日產越野車曾先后六次光顧出租房，來去極有規律，都是晚間十一時或零時運來貨物，第二天晚上把前一天卸下的貨物重新裝車運走。每次都是一高一矮兩名男子，一個開車，一個押運，兩人同時兼任搬運工，沒有雇用他人，這跟舉報人反映的“一伙人”有些出入。由于夜間光線昏暗，加上路樹的遮擋，視頻效果不甚理想。但在小區大門進出口的探頭中，能清晰地看到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子正是覃遠鵬有過一面之交的李某，而開車的是一個矮胖粗壯的陌生男子。

覃遠鵬把初步調查的結果向覃捷局長作了匯報。覃捷認為，雖然還不能完全排除走私肉和私宰肉的可能，但由于李某的出現，販賣野生動物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覃遠鵬很有把握地說，根據嫌疑人的活動規律，未來六天內他們一定會再次光顧出租房。他請求帶領一個行動小組，從今晚開始，每天晚上八時至次日早上八時，對出租房實施監控。另外作為輔助手段，可考慮由熟悉邊境情況的吳金陽帶一個小組，到柳橋鎮秘密調查李某最近的活動情況，尋找新的偵查切入點。

覃捷說：“就這么辦！”

決心既下，立即付諸行動。蹲守是從6月1日晚開始的。覃遠鵬別出心裁，稱之為“北極熊行動”。一位民警不服氣，說還不如叫“守株待兔”呢，一聽就明白，干嗎故弄玄虛？覃遠鵬笑道：“你見過冬天的北極熊捕食嗎？北極熊是海豹的天敵。在冰封的海面上，海豹只能透過冰面的裂縫來呼吸，有經驗的北極熊只要守住裂縫口，就能輕易地捕捉海豹。”

“北極熊行動”充滿了變數。為了抵近觀察監控而又不驚動周圍住戶，覃遠鵬選擇的蹲守位置令人叫絕——距目標約四十米有一座公共廁所，既有利于觀察，又不引人注意，還方便了大家上廁所。掛地方車牌的面包車就停在一棵大榕樹的冠蓋下，與目標構成一個很小的角度。四名蹲守民警全部窩在車上，兩班倒，兩人監控，兩人休息，兩個小時一換。盡管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設想到各種困難，但遇上的麻煩還是出乎他們的意料。

6月初的南寧已早早進入酷夏，天氣相當炎熱。白天赤日炎炎，室外氣溫在三十五度以上居高不下，局部氣溫高達四十度，氣象部門發布了高溫橙色警報。晚上也強不了多少，沒有風，窩在車上就像躺在蒸籠里，不一會兒就滿身大汗。為了減少電力消耗，面包車上的空調時斷時續。四條大漢擠在一個窄小的空間內，又不能下車隨便走動，趁上廁所的片刻用涼水洗把臉，已是莫大的享受。一位俏皮的青年民警說：“爽啊，跟著覃副局長，咱也享受一下免費桑拿！”

可大家都笑不出來，因為大量排汗又不能及時補充水分，人都快虛脫了。只有在開啟空調的片刻，才能像半死的魚遇上水緩一口氣，但這片刻時間又是如此短暫。

其實，最大的威脅不僅是悶熱，還有肆虐的蚊蚋。初夏的南寧忽晴忽雨，正是蚊蚋大量繁殖的季節。天一傍黑，這些瘋狂的吸血鬼就無孔不入地鉆進車里，像重型轟炸機一樣發出瘆人的嘯音，輪番向人進攻。關空調時為通風涼快，兩側車窗都搖下一半，這就為入侵者提供了機會。覃遠鵬選擇的蹲守位置應該說是相當巧妙的，靠近小區一處公共廁所和垃圾臨時堆放點。可凡事有利必有弊，這些藏污納垢的地方往往是蚊蠅活躍的天堂。南方的花腳蚊子個兒大兇猛，對送上門來的免費夜宵毫不客氣，經常是一叮一個大包，一拍一手鮮血，汗水一浸，又痛又癢。

有一種說法不知是否有科學根據：某種血型特別招蚊子。面色白凈的覃遠鵬大概屬于這種類型，成了蚊子的最愛。只一個晚上，他的臉上、脖頸、手臂，身上所有暴露的部位都布滿星星點點的血疹，奇癢無比。在這種情況下，實際上誰都睡不著，兩小時輪休形同虛設。實在頂不住就稍微打個盹，但要不了兩分鐘就會被蚊蟲叮醒。一個晚上下來，個個眼皮紅腫，渾身紅斑，面色灰暗，精神恍惚，如同大病初愈。小區保衛干部見狀心有不忍，說不是一夜兩晚的事情，這樣熬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兒？這樣吧，我們白天晚上都有人值勤，順便幫你們看著點兒，發現情況立即通知你們。

覃遠鵬婉言謝絕了對方的美意，他認為保安代替不了專業性很強的刑事偵查。再說已經摸清不法分子每次在小區內的活動時間不超過半小時，往往是卸下貨物或裝上貨物就離開，從不過多逗留。電力小區跟森林公安局駐地分處東西兩端，就是不塞車，也要四十分鐘才能趕到，豈不誤了大事？苦和累可以熬，時間不能等。這實際上是一場意志的角逐，誰能堅持到最后誰就是勝利者。

覃遠鵬是非常體恤部屬的基層領導。面對種種困境，他盡可能采取補救措施：白天向電力小區派出警戒小組，以防對手“偷襲”，而把蹲守隊員撤下來全天休息，養精蓄銳，晚上繼續上崗。他特別備了兩個大容量的保溫瓶，裝上冷飲和雪膏，盡可能為隊員降溫抗暑。還給隊員準備了風油精和驅蚊霜，應付討厭的蚊蚋。這些措施雖然不能一下子把問題全解決，但還是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痛苦，減少了干擾，暫時穩定了軍心。

但是，形勢依然十分嚴峻。一夜，兩夜……連續五個夜晚，一直沒有動靜。難道是走漏了風聲，對手已經有所覺察？這不是沒有可能。如果這樣，“北極熊行動”將功虧一簣！覃遠鵬心里蒙上一層陰云。

然而，東方不亮西方亮。正當覃遠鵬苦苦煎熬的時候，吳金陽的柳橋之行卻收獲頗豐。他在當地公安機關的密切配合下，深入村屯，圍繞李某作了一番秘密調查，結果發現李某幾年前因參與販賣國家保護野生動物被打擊處理后，仍不思改悔，反而變本加厲，勾結同村馬某及本縣縣城新寧鎮的黃某，結成了一個從中越邊境大肆收購野生動物活體或凍體，然后運往廣東銷售的違法犯罪團伙。團伙中分工明確，馬某為大股東，負責籌集資金，提供一輛日產越野車充當運輸工具，還負責聯系廣東方面的客戶。黃某過去開東風平頭大卡跑長途貨運，有豐富的駕駛經驗，充當專職司機，兼任搬運工。李某販賣野生動物熟門熟路，與境內外走私團伙關系密切，且在這種營生中吃過虧、栽過跟斗，有豐富的反偵查經驗，就負責聯系貨源，物色窩點?！肮尽背闪⒁詠砩馀d隆，購銷兩旺，“總經理”馬某還準備擴大經營，在南寧、梧州和廣州設立分公司，進行連鎖經營。這兩天李某和黃某頻頻往邊境上跑，看來又有一批貨要出手……

這個情況來得太及時了，等于給連日蹲守已經精疲力竭的“北極熊行動”小組打了一針強心劑。覃遠鵬信心大增，他大膽預測：勝負將在今明兩晚揭曉。

6月7日，設伏進入第七天。這一天從中午起直到午夜，瓢潑大雨下個不停，還伴隨著電閃雷鳴。南寧市區多處發生內澇，積水盈尺，一片汪洋。電力小區也不例外，一片狼藉。下午六時不到，大雨沒有絲毫減弱的勢頭，覃遠鵬就催著隊員出發。他說交通堵塞肯定比平時嚴重，要提前上路，免得誤事?？粗巴獯笥耆缱ⅲ晃魂爢T吐了一下舌頭：“這種天氣連蛇都不敢出洞，他們就不要命了？”

覃遠鵬說：“越是這樣的天氣越不能掉以輕心，搞這種營生的人是極善于利用天氣和環境因素的。”

五菱面包車像一艘登陸艇劃開積水，在路上爬行。果如覃遠鵬所言，交通堵塞比平時嚴重許多，道口上大小車輛排起了長龍。好不容易突圍到了電力小區，才發現整個小區情況遠比預想的嚴重。人行道上積水沒膝，到處是斷枝殘葉。晚八時正是邕城夜生活剛剛開始的時候，但惡劣的天氣迫使居民們縮在家里不敢出頭。蹲守的位置是小區的低洼處，澇情更為嚴重。五菱面包車底盤不高，只能就近找一處地勢稍高的位置?？浚囎泳拖褚恢讳撹F烏龜蟄伏在積水里，四條大漢縮在烏龜殼里無法動彈。

雨水沖淡了酷熱，蚊子似乎也收斂了一些，車內感覺已不那么悶熱。為防雨水滲透，車窗關得很嚴實。熄火以后，閃爍的儀表暗淡下來，車里車外黑沉沉的。一位隊員提議，橫豎睡不著，也不敢睡，不如每人講一個笑話，輪著來。時下網上令人捧腹噴飯的段子有的是，但誰也笑不出來。

輪到覃遠鵬，他說：“我也講一個，但不是笑話。你們聽說過貓和三葉草的故事嗎？”大家面面相覷，一時猜不透覃遠鵬的意思。覃遠鵬不慌不忙，娓娓道來，“三葉草是蘇格蘭牧區的一種優良牧草。在那里有人無意中發現，一個地方的貓越多，三葉草就長得越好，畜牧業就越發達。原來，三葉草的繁殖是靠熊蜂來傳播花粉，熊蜂越多，三葉草就生長得越茂盛。但熊蜂最可怕的天敵是田鼠，熊蜂的蜂巢有一大半是被田鼠搗毀的。這樣，熊蜂的生存又依賴上田鼠的天敵——貓?？墒牵堊羁膳碌奶鞌呈钦l你們知道嗎？”

三人不約而同地回答：“那還用問，當然是人了！”

覃遠鵬說：“對極了，不過準確點兒說，是我們人類。這是自然界一條復雜的生物鏈，我們人類處于這條生物鏈的頂端。人類從動物界解放出來，就成了大自然無可爭辯的主宰?？墒侨祟惪v然能夠上天入地，改變一切，卻無法把自己從這條生物鏈中掙脫出來。所以，毀滅自然界，毀滅地球這個共同的綠色家園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而是人類自己！”

平心而論，覃遠鵬講的故事并不新鮮，但大家還是受到極大的震撼。不知不覺間進入午夜，風停雨歇，大自然經過一番折騰，似乎也精疲力竭。一時萬籟俱寂，只聽見樹上的雨珠落在車棚上的滴答聲。覃遠鵬說：“我盯著，你們就抓緊時間瞇瞇眼，打個盹?！?/p>

大家沒有說話，黑暗中也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都心照不宣，沒有人會選擇這個時候睡覺。時間眼看就要接近零點，難道又要空守一夜？

十一時五十五分，覃遠鵬的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短信：“注意，目標出現！”是蹲守小區大門進出口值班室的韋受東發來的。不到三分鐘，小區馬路那端出現兩道刺眼的燈光，一輛越野車碾著嘩嘩的積水迎面而來，在五十米外的雜物間門前停下。車子調了個方向，把屁股對準雜物間。一高一矮兩條漢子從車門兩側跳下，沒有說話，但配合極為默契：一個掀開車后蓋，一個開了雜物間門鎖。借著微弱的雜物間照明燈，覃遠鵬看清了瘦高個兒那張表情緊張的臉。不錯，就是他！覃遠鵬發出了突擊信號。

兩名野生動物販子正忙著從車上卸下貨物時，就被突然現身的四名森林警察迅速制伏。當場清點贓物，從車上及出租房冰柜內查獲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穿山甲（凍體）三十四只、黑熊掌一百一十只、鷹嘴龜（凍體）三十七只、黑熊肉二十公斤。

吳金陽和韋受東各帶一個小組趕來增援。覃遠鵬吩咐把兩名犯罪嫌疑人分開在車上突擊訊問，問題只有兩個：一、主謀馬某現在何處；二、是否有另外的窩點。

覃遠鵬主審李某。幾分鐘前搜身，從李某身上搜出幾把不同的防盜門鑰匙和幾張不同地段的電費收據，覃遠鵬據此判斷，除了電力小區這一處，對方在南寧應該還有另外的窩點。而幕后指揮馬某今晚不會遠去，就在南寧市區。

“李先生別來無恙？”

話里有話的問候喚起了李某的記憶，他惶恐地說：“你……你是覃、覃警官。你不是在良鳳江嗎，怎么又到這里來了？”他嘆了一口氣，“走到哪里都甩不開你，真是冤家路窄……”

覃遠鵬笑道：“沒想到吧？咱倆這叫投緣。不過，我得奉勸你一句，你如果要繼續在這條道上走，過了初一過不了十五，咱們早晚會碰上。你人生的路還很長，回頭還來得及，關鍵得看你的態度。說吧，另外的窩點在哪里，你們的老板馬某現在何處？”

李某見大勢已去，干脆有問必答。他供認，今晚的活動是馬某一手策劃并遙控指揮。馬某現在與其情婦就在江南區五一路某連鎖酒店某號房鬼混。馬某曾交代，事畢后不管多晚，都要給他打電話。另外兩個窩點，一個在五一路淡村農貿市場附近，一個在新陽路上堯村附近。

覃遠鵬把扣押的手機還給李某，說：“給馬老板打電話報平安，該怎么說，你自己拿主意。”

李某撥通了馬某的手機：“馬哥嗎？貨已按照你的意思全部到位，給你問個晚安?！?/p>

馬某問：“路上沒碰到什么麻煩吧？”

“都是按你安排的路線走，一路順風?！?/p>

馬某看來很滿意：“兄弟辛苦了，這趟生意回來，我要好好犒勞你們！明天什么時候帶貨去廣東，你們聽我的電話?！?/p>

另外一輛車上，韋受東主審的黃某也如實供認。覃遠鵬臨時分工，吳金陽和韋受東兩小組分別押上兩名犯罪嫌疑人，連夜趕到另外兩個窩點，繼續搜查贓物。覃遠鵬小組直奔五一路某連鎖酒店，抓捕首犯馬某。

6月8日凌晨五時，三線同時報捷。醉死夢生的馬某在酒店客房被捉，而淡村農貿市場及上堯村出租房兩個窩點，也分別搜出大量野生動物（凍體）。據專家鑒定，被屠殺的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黑熊至少四十三頭，涉案總值兩千萬元以上。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破壞野生動物資源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包括列入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的國家一二級保護野生動物，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一、附錄二以及馴養繁殖的上述物種。

該《解釋》第五條同時規定：非法收購、運輸、出售珍貴、瀕危野生動物制品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屬于“情節特別嚴重”：（一）價值二十萬元以上的；（二）非法獲利十萬元以上的；（三）具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

《國家林業局、公安部關于森林和陸生野生動物刑事案件管轄及立案標準》則開出明細表，其中非法收購、運輸、出售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穿山甲十六只以上、黑熊五頭以上的，為特別重大案件。

無論往哪一條款上套，馬、李、黃三人非法收購、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的行為，構成“情節特別嚴重”及“特別重大案件”已綽綽有余。

經長達一年半的審理，2013年11月，廣西南寧市江南區人民法院以非法收購、運輸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依法作出判決，判處馬某有期徒刑十年，罰金一萬元；判處李某有期徒刑十年，罰金一萬元；判處黃某有期徒刑六年，罰金六千元。

垂淚的古樹

柳州是廣西重點林區，境內有多處國家及自治區級自然保護區，森林資源豐富，有銀杉、紅豆杉、閩楠木、香樟、喙核桃等國家重點保護的珍貴、瀕危野生植物多種。伴隨而來的，是盜伐林木案件時有發生。

2013年4月20日，柳州市森林公安局接到電話舉報，稱位于鹿寨縣拉溝鄉境內的自治區級拉溝自然保護區內一株百年古樹被盜伐，正裝車外運。柳州市森林公安局當即將情況轉告鹿寨縣森林公安局，要求他們就近出警攔截并調查處理。

不知舉報人當時出于何種考慮，沒有直接向鹿寨森林警方舉報，而是舍近求遠向柳州森林警方傳遞消息，客觀上延誤了警方的行動，失去了破案的黃金時間。拉溝自然保護區距鹿寨縣城四十公里，交通條件較差。鹿寨森林警方接報后迅速出警趕到現場，還是撲了個空。

現場位于拉溝鄉大坪村龍貢屯的一處河灘上。鹿寨縣森林公安局副局長黎海豐率隊趕到時，發現進入自然保護區的主干道與龍貢屯的連接線新開了一條簡易公路。過去由于保護森林資源的需要，進入自然保護區腹地的僅是民間自然形成的一條砂石路，可供農用車或小型車輛行駛，大型車輛無法進入。這條長約兩公里的簡易公路顯然是盜伐者為方便大型機具出入而臨時鋪設的。如此興師動眾，簡直肆無忌憚，森林警察被激怒了。

更讓他們想不到的是，順著簡易公路進去不到兩百米，不足四米寬的路面上就赫然出現一個大坑，生生把路攔腰斬斷，顯然是盜伐者有意設置的路障。沒有辦法，民警們只能棄車步行。趕到現場，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樹坑及滿地的斷枝殘葉。

被盜伐的是一棵直徑近兩米、樹齡在三百年以上的古樹，學名叫喙核桃。這種常綠闊葉喬木繁殖困難，分布區域狹窄，常單株生長在石灰巖溶地區，是種群數量急劇減少的瀕危物種。據有關資料披露，最近在云南省文山州富寧縣發現了迄今世界上最大的喙核桃連片生長樹林，但扳著指頭滿打滿算連大帶小也就屈指可數的二十株，其稀有、瀕危程度比大名鼎鼎的紅豆杉和銀杏有過之而無不及。

即使在植物種類、儲量十分豐富的拉溝自然保護區，這棵被盜的喙核桃古樹也堪稱“孤本”，沒有人說得清它是什么時候生長于斯的。據龍貢屯一位百歲老人說，遠在他爺爺的爺爺以前，就已經有關于這棵古樹的傳說。其真實年齡，專家考證為三百年以上，歷經三個世紀的風霜雨雪，飽受數百年的兵燹戰火，這棵大樹巍然不倒，依然枝繁葉茂，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歷代以來，古樹都被村民當作神靈來供奉，村規民約中就有不得在樹下拴牛馬和便溺的條款，以免褻瀆樹神。當地政府更把它視為自然保護區的“鎮山之寶”，將其列為重點保護對象，撥出經費落實專人管理養護。即使在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末“大躍進”時期全民大煉鋼鐵自上而下刮起亂砍濫伐風時，古樹也由于村民的誓死保護免除了斧鋸之災。據說當時村民們在樹干上嵌入數不清的鐵釘和鐵片，還在樹下埋設專門對付野豬的大鐵夾子，使多伙“鋼鐵兵團采伐隊”望而卻步。

如今，古樹被連根挖走，被斧頭、砍刀和油鋸粗暴斬斷的根須滲出的乳白色樹液還在汩汩流出，仿佛一位飽經滄桑的世紀老人淚流滿面，向世人哭訴子孫的不肖。隨警勘查的一位園林專家痛心地說：“從發達的根系來看，這棵喙核桃樹尚未進入暮年期，還可以繼續為研究、拯救珍貴、瀕危樹種提供寶貴的科學數據。只是，經過這番折騰，它是死是活就很難說了，損失將是無可挽回的……”

這起古樹盜伐案驚動了高層。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林政決策機關——國家林業局接報后，立即把這個案件定為部級督辦案件，責令廣西森林公安機關全力偵破。

廣西森林警察聞警而動。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局長羅衛東立即召開會議，拍板成立區、市、縣三級聯動的專案隊伍，由柳州市森林公安局局長周鋼擔任專案組長，全面開展案件的偵查工作。目標只有一個：追回這棵被盜古樹，讓它在家鄉的土地上繼續生長。

前期排查摸底工作由鹿寨縣森林公安局具體執行。接受任務后，鹿寨縣森林公安局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黎海豐帶隊一頭扎入拉溝自然保護區。

被盜的喙核桃樹在當地有極高的知名度，原株高達四十米，樹冠覆蓋面近半畝，樹干五人合抱。這么一個數十噸的龐然大物要連根挖走，不是三五個人、幾把斧頭就能搞定的，必須具備吊車、加長重型卡車等大型機具，以及數十名具有熟練操作技能且身強力壯的勞動力?，F場靠近村屯，不是相對封閉的深山老坪，來往人很多，又修路又挖樹，如此興師動眾大興土木，欲完全掩人耳目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實際調查起來卻令人大失所望，受訪村民噤若寒蟬，都不愿提供真實情況。問緊了，干脆避而不見。這種奇怪現象提醒黎海豐，參與盜樹活動的，肯定有熟悉環境的龍貢屯人，這人還不是一般的村民，而是在當地說得上話、做得了主、有一定威信的村干部或族長之類的人物，不然光天化日之下大動干戈挖走村民世代供奉的“樹神”，不被村民群起而攻之才怪。弄清癥結所在，黎海豐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古樹的“領養人”，龍貢屯村民黃磊。

龍貢屯因水得名。川流不息的龍貢河從蒼莽的大山深處蜿蜒而出，在這里拐了一個大彎，形成一個數畝大小的深潭，當地人叫響水潭。這棵遠近聞名的“樹神”，就這樣背倚龍貢屯，面朝響水潭，與世無爭地根植河灘沃土，閱盡人間風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環境保護被提上各級政府的工作日程，百十戶人家的龍貢屯被劃入縣級拉溝自然保護區，2010年又升格為自治區級自然保護區?！皹渖瘛币嗨疂q船高，地位日隆，不僅依舊接受村民的頂禮膜拜，還被定為國家重點保護的瀕危植物。因其生長的地方屬集體林地，使用權歸龍貢屯村民黃磊，自然保護區管理機構便與黃磊簽訂合同，委托他充當古樹的監護人。當然，黃磊每月可以從委托方領取一定的誤工補貼。現在古樹出事，黃磊自然難辭其咎。

可是，黎海豐兩次登門拜訪都吃了閉門羹。其家人告訴黎海豐，黃磊清明節后已去外地打工，具體去向不明。黎海豐覺得蹊蹺，但沒有拿到對方什么把柄，不便深究，轉而找龍貢屯村民組長羅某。不出所料，羅某同樣躲得遠遠的，理由與黃磊如出一轍。這兩個人肯定有問題。黎海豐事先已經調查掌握，古樹被盜當天，即4月20日，羅某和黃磊兩人還在村里出現過，有人看見他們到過現場。

兩個關鍵人物有意回避，村民集體噤聲，這種情況是森林警察最不愿意看到的。因為這種宗族關系盤根錯節，處理起來十分棘手。

羅某和黃磊一時難以找到，只能另辟蹊徑。黎海豐憑借豐富的辦案經驗和無所不通的人脈，找到一位知情的大坪村村民。經過反復動員，這位村民才透露，這事是明火執仗干的，根本不是偷偷摸摸。光修那段路就花了幾天時間，還動用了挖土機、勾機等大型施工機械，龍貢屯人哪個沒看見？還不是害怕打擊報復或者得了好處才集體裝聾作啞。這位村民最后透露，附近有個公路施工工地，盜樹團伙修路、挖樹就是就近請的施工隊，內幕情況施工隊的人不會不知道。

黎海豐趁熱打鐵，率隊來到離現場十里外的一個公路施工標段，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到受雇吊裝古樹的吊車司機廖某。廖某開始還不當一回事，認為拿人家的錢，給人家干活，天經地義。黎海豐苦口婆心陳說利害，講清法律責任，廖某才交代，出重金雇請他去龍貢屯吊裝古樹的是他過去認識的朋友，叫黃剛，柳州市魚峰區雒容鎮人。4月19日，黃剛到工地找他，以三千元的酬金雇請他去龍貢屯吊裝一棵大樹。廖某在工地干半個月才能賺這么多錢，他豈有不應之理！

4月20日中午他開吊車到現場時，大樹周邊已經被挖空，旁邊還停了一輛準備裝運的重型卡車。黃剛當時也在現場，但指揮吊裝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中等身材江浙口音的中年男子，黃剛稱他“肖老板”。這位其貌不揚的肖老板非常有經驗，指揮過程有條不紊。剪裁樹冠時，肖老板親自示范，要求盡可能不要損傷樹皮，根球要盡量完整，樹干長度要保留十七米以上。裝車時，肖老板又要求吊車的鋼索勒在樹干中段合適的地方，還要求墊上幾層厚厚的麻袋，避免勒傷樹身。

盡管計劃周密，裝車時還是出現了意外。因為樹干超長超重，東風重卡不堪重負，車頭翹起，前輪懸空，險象環生。萬般無奈之下，肖老板只好忍痛割愛，下令用油鋸將十七米的樹干又鋸掉兩米。經一番裁長減重，東風重卡才搖搖晃晃勉強上路。肖老板連連搖頭，說這樣不行，這么遠的路，恐怕走不到一半車子就會散架。而且明顯超載，交警也不會放行，必須換車。

黃剛哭喪著臉說事先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臨時換車他無能為力。吊車司機廖某自告奮勇，說他有一位開大型平板車的朋友侯某，此人長期承運鋼材和大型機具，經驗豐富。這兩天剛好連人帶車都在鹿寨，只要許以重金，不怕他不來。肖老板喜出望外，忙說那就有勞廖師傅幫個忙，馬上聯系侯師傅。廖某當即撥通侯某的手機，只一分鐘就談妥了生意。肖老板請侯師傅立即把車開過來，不要進入保護區，就在鹿寨工業園區附近的高速公路路口等待。又請廖某開吊車隨行，準備在高速路口重新裝卸。廖某答應得很痛快，當然前提是要增加薪酬。

黃剛與肖老板同乘一輛轎車尾隨東風重卡前行，廖某開吊車殿后。好不容易開出簡易公路上了保護區主干道，黃剛叫大家停下來。肖老板問搞什么名堂。黃剛跟他耳語一番，肖老板點頭稱是，夸獎說老弟的腦瓜轉得靈。于是黃剛指揮勾機在簡易公路上挖了一個“陷馬坑”。往前走了幾百米，眼看就要出保護區，黃剛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臉色一變，說森林公安來了，讓裝樹的東風重卡拐入大坪村避一避。幾分鐘后，果然有一輛標有“森林消防”字樣的紅色吉普車迎面開來，沒有停留，朝龍貢屯方向而去。黃剛擦了一把冷汗說：“天助我也?！边@才招呼東風重卡從大坪村出來繼續上路。在高速路口，侯某的大型平板車已等在路邊，廖某麻利地開吊車把大樹從東風重卡卸下轉裝到平板車上。肖老板讓自己一名手下隨車押運，其他人拿了工錢就地解散。古樹后來運到什么地方，廖某沒有問，肖老板也沒有說?？磥碇挥行だ习灞救撕推桨遘囁緳C侯某才知道。

黎海豐這才想起，4月20日他率隊去龍貢屯現場，途經大坪村路口時，確曾發現路邊的車輛，但因為急著趕路，并沒有過多留意。顯然有人通風報信，盜樹者就是利用這個時間差，來了一招瞞天過海，避開了森林警察的攔截。

廖某提供了侯某的手機號碼和他的平板車牌號。黎海豐靈機一動，要廖某給侯某打電話，說有貨要外運，請他把車開過來。廖某立功贖罪心切，答應照辦。不料侯某回答說對不起，他人車都在江西省景德鎮，過幾天把事辦完才能回去。

黎海豐把情況報告了專案組，要求集中警力抓捕已基本明確的黃剛、肖老板、羅某及黃磊，自己則率隊日夜兼程趕往江西省景德鎮市抓捕平板車司機侯某。

經一天一夜的長途奔襲，黎海豐小組抵達位于贛東北有“中國瓷都”之稱的景德鎮市。人困馬乏，卻來不及休整，就在全市范圍內進行地毯式搜尋，終于在一個大型停車場內發現了那輛紅色大型平板運貨車，車上卻沒有人。守候近兩個小時，侯某一直沒有露面，一位隊員建議給他打個電話試探一下。黎海豐說不必，這種停車場收費不菲，侯某肯定不敢停車太久，他會很快回來的。

黎海豐話音剛落，就有一輛出租車駛進停車場，車上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身材及體貌特征與侯某相似。黎海豐說：“現在可以打電話了?！?/p>

一位隊員立即撥了侯某的手機號碼，壯漢果然掏出手機接聽。驗明正身無誤，黎海豐一揮手，三名隊員包抄上去，侯某束手就擒。

4月30日，侯某連人帶車被押回鹿寨。訊問中侯某交代，古樹當天被運往千里之外的貴州省會貴陽市郊區的一個苗圃，那地方地名很特別，叫養牛村。

5月1日，黎海豐小組押上侯某馳往千里之外的貴陽，很快找到古樹被“拐賣”的新家——貴陽市花溪區甲秀南路養牛村苗圃。

進入苗圃，黎海豐算是開了眼界。在占地近十畝的園林中，移植了銀杏、香樟、苦櫧和喙核桃等上千棵名貴樹種。每棵樹從頭到腳纏繞保濕的塑料布或草繩，插著吊瓶和營養液袋子，很像渾身纏著繃帶的大面積燒傷病人。讓黎海豐驚嘆不已的還有，在拉溝自然保護區內堪稱樹祖宗的喙核桃樹，無論個頭還是年齡，在這里都只能算后生晚輩！

在林林總總的大樹中逐棵辨認，他們終于找到了背井離鄉已經十天的喙核桃古樹。只見古樹傷痕累累的身上，同樣纏著厚厚的繃帶，同樣掛著吊瓶和營養袋。它像形容枯槁的病人，在風中瑟瑟發抖，全然沒有了昔日綠蔭如蓋的風采。在它身上，掛了一面一尺見方的塑制牌子，上面標明了它的出身和姓名：喙核桃，胡桃科單種屬第三紀孑遺植物，樹齡八百年，產自廣東湛江，為浙江某公司所有。不足四十字的說明中，恣意杜撰的文字就占了一半，令人啼笑皆非。

黎海豐設法了解了有關苗圃的基本情況。苗圃總面積7.4畝，2012年4月由湖南省某園林公司與養牛村委會簽訂租賃合同，租期九年，租金每畝每年三千元，每三年增加五百元。承租后不久，就有包括被盜喙核桃樹的新東家——浙江某公司在內的分別來自貴州、湖南、四川、云南、重慶等不同省市的十多家園林公司向湖南某園林公司轉租，每移栽一棵樹無論大小均需支付租金兩千元。僅去年一年，承租方已經賺得盆滿缽溢。

被盜古樹找到了，黎海豐卻沒有半點兒輕松。他的感覺好比是一個被壞人拐賣他鄉的幼童，千辛萬苦找到其下落時卻發現他已經成了一個聲名顯赫的大戶人家的大少爺，他本人愿不愿意回到那片窮鄉僻壤還是個問題。其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不是區區一個縣級森林公安局副局長所能解決的。第二天，黎海豐小組打道回府。

專案組聽取了黎海豐的匯報，也意識到問題的復雜性。國家歷來對運輸苗木有嚴格的限制和規定，沒有林業行政管理部門出具的采伐證、檢疫證和運輸證，不管你什么來頭，都寸步難行。鹿寨至貴陽六百多公里，沿途關卡重重，被盜古樹何能一路暢通無阻到達目的地？據平板車司機侯某交代，肖老板早有安排，上路前就把“三證”交給押車的伙計。途經南丹時曾遇交警設卡檢查，押車人出示了證明，交警就乖乖放行。一路都是如此，沒有任何障礙。侯某甚至鳴冤叫屈，說他是合法運輸，還信誓旦旦地說，他親眼見過那幾張證明，是廣東省某市林業局出具的。至于肖老板是通過什么渠道弄到證明的，侯某就不得而知了。只聽押車的伙計說過，這年頭只要肯花錢，就是乾隆爺的圣旨都能弄到手。案件的背后是否與貪腐有關？問題越來越復雜，也越來越敏感。

專案組把情況反映給自治區森林公安局，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又把情況反映給自治區公安廳和國家森林公安局。高層態度鮮明：不管涉及哪個部門，哪個人，都要堅決依法辦事，查個水落石出。國家森林公安局還特別給有關省份森林公安機關打了招呼，要求他們排除一切干擾，全力配合廣西森林公安機關的執法活動。

專案組重新作了部署，決定分兵合進，同時開辟兩個戰場。一路由柳州市森林公安局局長周鋼指揮，從柳州市森林公安局、鹿寨縣森林公安局和區直三門江林場派出所抽調精干警力，分赴廣東、湖南、江西等地，對已掌握的策劃或參與盜樹犯罪活動的黃剛、黃磊、羅某和肖老板等人進行追捕。一路由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李天友領銜，率一個機動隊再赴貴陽，調查這樁非法交易的真實情況，并就古樹的安全問題與貴陽森林警方溝通協調。

十天后，兩路人馬同時取得重大進展。

追捕分隊根據深入排查掌握的抓捕對象的落腳點，兵分多路，齊頭并進，長驅四千多公里，輾轉桂、粵、湘、黔等省區，將案發后潛逃外地的十三名涉案人員全部抓獲歸案，其中包括主要犯罪嫌疑人肖老板、黃剛、羅某、黃磊。后來經審查甄別，檢察機關正式批準逮捕其中十人，另外三人取保候審。專案組對抓獲的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從而揭開了這樁駭人聽聞的盜賣國家重點保護珍貴、瀕危野生植物案件的內幕。

家住柳州市魚峰區雒容鎮連豐村的黃剛是案件的始作俑者。黃剛無正當職業，卻嗜賭如命，整天做的都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的美夢。案發前半個月，黃剛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結識了自稱來自浙江寧波的肖老板。肖年齡比黃剛大不了多少，境遇卻大相徑庭。他自我介紹是總部設在寧波的浙江某公司的高管人員，此番來廣西欲開拓苗木市場，做一筆大生意，還說：“如果黃老弟有意，雙方可以合作共贏，前景無限?！?/p>

隨后肖老板透露，販賣一棵樹齡百年以上的古樹，可獲利數萬甚至數十萬，還說樹越老越值錢。黃剛聞言不禁怦然心動：“肖兄此話當真？”

肖老板說：“生意人誠信為本，我不會欺騙朋友的。老兄要是物色到對象，我立馬預付一萬元定金，決不食言?！?/p>

黃剛夸口：“在柳州你如果要別的什么稀罕東西我不敢打保票，若說要什么樹，可以說是手拿把攥的事。肖兄大概沒聽說過這個說法：活在杭州，食在廣州，死在柳州！這什么意思？柳州的木材好啊。你等我的消息吧，過幾天就能給你一個驚喜?！?/p>

第二天，黃剛竄到拉溝自然保護區，找到當村民組長的朋友羅某，說明來意后羅某表示，珍稀古樹龍貢屯有的是，但得花錢。黃剛說錢不是問題，人家肖老板是浙江巨富，財大氣粗。羅某也是個財迷心竅的小人，立即帶黃剛到響水潭邊看被村民世代供奉的喙核桃樹。黃剛用手機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照片發給肖老板。肖一看十分滿意，還隨黃剛到響水潭實地考察，立即拍板成交。

肖答應付給黃剛酬金十八萬元，而且答應樹裝車上路就付現金。但有個前提條件：黃剛負責雇人開一條從保護區主干道到喙核桃樹所在位置的土路，供裝載大樹的大卡車進出，還要負責雇人挖樹。黃剛粗算一下，土路原來就有，只是不夠寬，請臺推土機推一下就行，不是什么大工程，完全劃得來，于是滿口答應。

黃剛急于拿到錢，馬上找到羅某，出價一萬元買這棵喙核桃，還要羅某找人挖樹。羅某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說這個價錢等于白送給你，我要打點古樹看護人黃磊，還要設法封住村民的嘴巴，哪一步不需要花錢？經一番討價還價，最后加到兩萬九千元，羅某才答應下來。事后黃剛得知，羅某利用小小的村民組長的職務之便，僅象征性付給喙核桃樹的監管人黃磊一千元，自己獨吞了兩萬八千元。

4月20日那天，由于朋友寧某的通風報信，裝樹的車得以及時避開公安的查堵。貨送到高速路口換載后，肖老板當天帶黃剛到鹿寨縣城某銀行，將十七萬四千元打入黃剛的銀行卡。黃剛本來對當初定的十八萬就不滿意，左支右出后算下來，手上的錢已所剩無幾，打算提出加碼。沒想到肖某翻臉不認人，還倒扣六千元。肖老板解釋說，樹根球不完整，樹干長度也不足十七米，肯定影響到賣價，所以要打點兒折扣。事已至此，黃剛想這次吃點兒虧就算了，以后還要跟肖某搭幫做生意，要留條后路，不能把關系鬧僵，只能打落牙齒往肚里咽。但滿肚子怨氣終究難以排解，所以落網后主動提供肖某在柳州的落腳點，使專案組得以順利抓獲首惡肖某。

肖某落網后并不老實交代問題，經常顧左右而言他，甚至偷換概念，跟訊問民警打起太極推手。但終究邪不壓正，無法抵擋凌厲的法律攻勢，最后才承認自己不是什么浙江富商，而是江西省遂川縣雩田鎮人，當職業掮客，專門為注冊于寧波市的浙江某公司販賣名貴苗木。販賣喙核桃樹用的運輸證和檢疫證，是他花一千七百元從一名姓蔣的廣西全州籍婦女手中買來的，出證機關是廣東省某市林業局。

蔣某亦因涉嫌買賣國家公文被緝拿歸案，后又因身懷六甲而獲準取保候審。蔣某供認，她倒賣國家行政機關批文由來已久，賣給肖某的兩份證明是她通過私人關系從廣東省某市林業局獲得的，證件簽發人為該局工作人員陳某。從運輸證的原件可以看出，該證明原來應是蓋了公章的空白證明，可以根據需要填寫內容和日期。如果蔣某的口供被證明屬實，不管什么理由，出證單位工作人員違規發放兩證的行為，已經構成瀆職犯罪，是應該被追究的。

李天友小組在貴陽的取證工作表面上看波瀾不驚，實際上是險象環生。由于國家森林公安局的提前介入，貴州省森林公安機關鼎力相助，李天友小組得以順利排除一系列法律之外的干擾，堂堂正正進入養牛村苗圃，理直氣壯地對移植在苗圃內的被盜喙核桃樹采取現場扣押、就地保護的措施，為日后古樹的安全返鄉掃除了障礙，鋪平了道路。

有充分的證據表明，被盜的喙核桃樹由浙江某公司從江西遂川縣苗木販子肖某手里非法收購，打算轉賣給目前貴州省規模最大的房地產開發項目作為小區景觀樹，暫時移植在養牛村苗圃。赴黔專案小組隨即對這家在寧波市注冊的浙江某公司進行調查，發現這家公司主要經營近年悄然紅火的苗木生意，其股東之一肖利正是盜賣喙核桃樹的主要犯罪嫌疑人肖某的胞兄。隨后發現這位“肖董”亦非等閑人物，曾于2007年在寧波因盜采國家重點保護植物羅漢松被當地森林公安機關查處。

接受調查時，該公司股東、貴陽常駐代表王某盛氣凌人，聲稱自己是廣東省某市人大代表，還公開聲稱這里的每一棵樹均有合法手續。赴黔專案小組當即宣布，對被盜后移植在養牛村苗圃的喙核桃樹以及另外九棵浙江某公司名下來歷不明的古樹全部實行登記封存。矜持傲慢的王董從此再未露面。

據貴州省一位園林專家估算，這棵喙核桃樹如順利交易，浙江某公司獲利當在一百萬元以上。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貴陽市某房地產開發項目花這樣的大價錢從全國各地搜羅名貴古樹，豈不是折本生意？園林專家解釋，該樓盤總建筑面積達一千八百多萬平方米，定位為貴陽市中央生態區，對綠化標準要求很高。在小區內廣植各種珍稀樹木，可大大提升小區品位，能夠賣出更好的價格。據了解，開盤后此房地產項目售樓均價在每平方米七千至八千元之間，遠高于市內其他樓盤，且出現了一室難求的搶購熱潮。

與地價炙手可熱的“北上廣”相比，這樣的房價不值一提。但在尚屬西部不發達地區的貴陽，利潤已相當可觀?？梢哉f，開發商采取移植古樹提高小區品位以吸引業主的促銷手段，確實是高人一籌。但是，僅僅為了賺錢而置國家關于生態保護的法律法規于不顧，企業家的良心何在，社會責任何存？

鑒于被盜喙核桃樹移植后生長態勢尚未穩定，為了保證其生命的延續，赴黔專案小組決定對其采取現場扣押、就地保護的措施，并積極與貴州省相關職能部門溝通、協調，委托貴州同行對暫時“寄居”的喙核桃樹進行監管養護。之后，貴陽市森林公安機關對養牛村苗圃進行了全面清理，發現苗圃內移植有十多個苗木公司從南方各省區采購的銀杏、香樟、苦櫧等國家重點保護的珍貴、瀕危樹種上千株。這些苗木胸徑大都在五十至一百五十厘米之間，樹齡為數百年至上千年不等。這么多的參天大樹當初是如何拿到合法的采伐證、檢疫證和運輸證的，而且迢迢千里一路暢通無阻地運到這里？這是廣西森林警察心中的疑問，不過，這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職權范圍了。

2013年10月31日，廣西森林警察再赴貴陽，將離鄉背井達半年之久的喙核桃古樹接回家鄉。為了順利接回古樹，柳州市委、市政府會同廣西壯族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做了詳細的研究和精心的準備，決定古樹接回后移植于柳州市奇石館內的綠地上。為了保證古樹的健康生長，柳州市園林科學研究所派出一個專家小組，對古樹進行了一次全面“體檢”，并根據其生命特征實行一套周密細致的管護措施。他們對古樹二次采挖造成的根部多處傷口進行清創，并涂上植物愈傷涂抹劑，防止真菌滋生導致傷口腐爛。從樹干底部螺旋式向上達八米，全部纏裹吸水性良好的保濕材料，保證樹皮保持濕潤不失水。為防樹坑底部積水浸泡影響根部傷口愈合，他們挖了專用排水溝并鋪設透氣性佳的細沙，同時加大每日營養液用量，增強大病初愈的喙核桃樹的免疫力。此外，還在樹冠上方搭蓋遮蔭罩，防止太陽暴曬加劇水分的流失。有人戲言，一直落落寡歡在響水潭邊生長數百年的喙核桃樹，今天終于享受到了豪門的尊榮。

2014年5月20日，筆者有幸在柳州市奇石館目睹了喙核桃古樹的迷人風采?？磥硭呀浲耆m應了新環境，一副返老還童、生機蓬勃的氣象。

紅豆杉之殤

紅豆杉，又名紫杉或赤柏松，是第四紀冰川期遺留的珍貴、瀕危物種。紅豆杉對生長環境、氣候的要求近乎苛刻，生長地域窄小，僅在美洲的加拿大、美國，歐洲的法國及亞洲的中國、印度、緬甸等國家有少量分布。紅豆杉生長速度極其緩慢，一般成樹需一百至二百五十年。這種與眾不同的生物學特性，注定了這種冰川時期孑遺植物種群稀少、幾乎與世隔絕的孤獨命運。

這一默默無聞數百萬年的瀕危物種突然名噪一時、身價萬倍，卻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情。1971年，美國科學家從紅豆杉樹皮中提煉出具有抗癌功效的紫杉醇。經近二十年的試驗證明，紫杉醇對各種癌癥有獨特的療效，尤其是對卵巢癌和乳腺癌，治愈率達33%，有效率達75%，這已經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數字。1992年，美國食品醫藥管理局批準紫杉醇用于臨床。此后，紫杉醇的價格扶搖直上。在國際市場上，98%純度的紫杉醇每千克在四十至六十萬美元之間；在中國，70%純度的紫杉醇每千克在一百六十至一百八十萬元人民幣之間。

紫杉醇的發現給人類帶來了福音，同時也給其母體紅豆杉帶來厄運。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一股針對紅豆杉的亂砍濫伐狂潮從北美開始席卷世界，很快波及中國及南亞次大陸。瀕危的紅豆杉再次面臨滅頂之災：它被剝皮挖根，用于提煉紫杉醇；它的軀干被肢解，用于制作器皿及各種工藝品。據說用紅豆杉制作的杯子泡的茶水，對人體的血液循環系統及各項機能有明顯的調節作用。有人還發現，呼吸系統及肝臟、腎臟疾病患者，長期飲用用這種特殊材料制作的杯子泡的茶水，病情都得到明顯改善。

在日益富庶強盛的中國，在解決溫飽問題之后，人們逐漸把注意力轉移到健康和養生方面，于是用紅豆杉制作、集觀賞與藥用于一體的器皿或工藝品成了生活中的新寵，有了廣闊的市場。面對這種危機，為了對珍貴、瀕危的紅豆杉實施有效保護，確保紅豆杉資源可持續利用，1995年喜馬拉雅山紅豆杉（也稱云南紅豆杉）被《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列入附錄二，禁止非法采集和運輸。1999年，中國政府采取相應措施，將我國所有紅豆杉種（包括東北紅豆杉、喜馬拉雅密葉紅豆杉、云南紅豆杉及其兩個變種和南方紅豆杉）全部列為國家一級保護野生植物，禁止商業性采集利用。

由于地處中越邊境，毗鄰我國紅豆杉主要產地云南，加上桂北、桂中地區也有少量分布，廣西一直是紅豆杉及其制品黑市交易的重要市場，打擊紅豆杉非法交易活動的任務十分艱巨。

2011年9月，由國家林業局森林公安局組織開展的打擊非法銷售珍貴、瀕危野生動植物及其制品犯罪活動的“亮劍行動”正向縱深發展。廣西壯族自治區森林公安局刑偵支隊派出多個偵查小組，分赴全區各個重點苗木、花鳥及古玩市場進行全面的調查摸底，結果在東興市東盟國際商貿中心及憑祥市浦寨邊貿城兩個地方，發現多家商鋪存在非法銷售國家一級保護野生植物紅豆杉制品的現象，而且規模、數量大。

東興市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由國務院批準設立的縣級市。它面臨北部灣，處于我國南方陸路邊界與海岸線的交會點，是我國與越南唯一海陸相連的國家一類口岸城市，其環境特征與遼寧的丹東市相似。丹東與朝鮮的新義州隔一條鴨綠江咫尺相望，而東興則與越南的芒街隔一條北侖河毗鄰而居。中國和東盟國家自由貿易區建立以后，這里便成了兩國商貿往來的商品集散地，同時也成為了國際販毒、走私的重要通道。

分處十萬大山東西兩麓的憑祥和東興相似，浦寨邊貿城開發的時間比東興東盟國際商貿中心還要早，規模更大。要在這兩個開放程度較高的“小特區”內開展“亮劍行動”，未免有投鼠忌器的隱憂。兩處邊貿點內都有各種規模的商鋪上千家，經營項目大至汽車、摩托車、施工機械等機電產品，小至沐浴露、綠豆糕等日常生活用品和土特產，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業主大部分來自廣東、浙江、江蘇等經濟發達地區，也有不少越南、泰國、緬甸和馬來西亞等東盟國家的客商。大家共同享受中國政府優惠政策的扶持保護，大部分客商能守法經營，從事違禁物品非法交易的畢竟是極少數。如果進行大面積的沖擊，難免傷及無辜，造成負面影響，損害邊境貿易的發展，這個責任是誰都擔當不了的。

另外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是違法犯罪的定性量刑。非法銷售國家重點保護的珍貴瀕危野生植物制品犯罪的主觀特征為明知和故意。在執法活動中，大多數犯罪嫌疑人在罪行暴露后，一口咬定不知情，不知出售的屬違禁物品，強調主觀上是過失而非故意，勢必為最后的定罪量刑帶來變數，影響打擊效果。這種現象過去屢見不鮮，不少人蒙混過關被從輕發落后重操舊業。廣西森林公安機關的決策者顯然已經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再三強調整個執法行動要嚴格依法辦事，把握政策界限，既要打擊非法經營，又要注意保護商家的合法權益。因此要注意搜集固定證據，形成證據鏈，不打則已，一打就要打在毒蛇的七寸上，不能有絲毫含糊。

根據領導指示，刑偵支隊組織了一支特別行動分隊，以外地游客或采購人員的身份，秘密攜帶微型攝像和錄音裝置，深入東興、憑祥兩地抵近偵查，以達到穩、準、狠打擊犯罪的目標。

特別行動分隊分成若干小組，在東西兩座邊貿城內全面展開秘密偵查。資深偵探大鐘和年輕刑警小陸的目標是東興市東盟國際商貿中心內一家紅木家具旗艦店。根據情報，這家紅木家具店是廣東順德老板開的連鎖店，公司總部設在順德，在廣西的防城港、東興、憑祥等邊境城市都有分店，專售從東南亞各國進口的名貴紅木家具，同時銷售在越南和泰國加工成型的木雕工藝品。近一百平方米的展廳里，有花梨木、雞翅木、紫檀和香樟等名貴家具，價格之高令人咋舌。也有不少如來佛、彌勒佛、菩薩和十八羅漢的木雕工藝品，但都沒有公開標明材質為紅豆杉。

大鐘從事偵查工作多年，經驗豐富，他堅信前期偵查獲得的情報不會有誤，這種違禁物品沒有公開陳列在貨柜上，說明老板是有“經驗”的。這時，他聞到空氣中有一種似有似無的異香，憑借靈敏的嗅覺，他立即判斷出是名貴的檀香，是從一間密室內泄漏出來的，他心中有了底。小陸也注意到了這股異香，他故意說：“鐘總，要不我們到其他店鋪看看？貨比三家嘛。”

大鐘指著一件高度近一米的楠木菩薩雕像說：“這件很不錯，價錢也不算貴，就是尺寸大了一些，老太太房里不好安置。走吧，到其他店鋪看看再說?！?/p>

兩人作勢欲走，一直冷眼旁觀的店員終于按捺不住，開口說：“先生請留步！我剛才注意到，您對菩薩雕像感興趣，就是嫌個頭兒大了些。我們還有其他規格的，不知您是否有意再看看？”

大鐘一看有戲，便道：“還有其他規格的？為什么不擺出來？我可有言在先，我想要的是南海觀音，最好是帶蓮花座的，別的我不感興趣?！?/p>

旁邊的小陸解釋：“我們鐘總這次來東興是出席泛北部灣經濟論壇的，他是個大孝子，老太太吃齋念佛，過幾天要慶賀八十大壽，鐘總很想帶一尊菩薩雕像回去給老人家祝壽?！?/p>

店員恭維道：“難得鐘老板如此孝心！不瞞你們，本店確實還有其他尺寸的菩薩雕像，只是價格要高出一個檔次。鐘總如果不嫌貴，我立即請示經理，帶你們去看貨?！?/p>

大鐘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只要中意，價錢不是問題。我只是有一事不明，既然尺寸較小，為何價錢反而更貴，是否雕工上有差別？”

店員說：“都是出自泰國工匠之手，件件精雕細刻，差別在于材質不同。鐘總一定聽說過吧——”他手指蘸水，在紅木茶幾上寫了兩個漢字：紅豆。

小陸裝作不以為然：“不就是紅豆杉嗎，我們鐘總走南闖北，什么沒見過？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大鐘說：“紅豆杉我略知一二，能否讓我見識一下？”

店員說“請稍等”，便走進緊閉的經理室。幾分鐘后，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男子出來，店員介紹：“這是我們袁經理?！?/p>

袁經理對大鐘抱拳道：“鐘老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既有誠心拜佛，不妨移步這廂看看。”說著喚過店員，“你打開神柜，讓老板過目?！?/p>

店員不知按了什么機關，用高密度板合成的隔墻竟悄然左右移動，露出一個不小于十平方米的密室。密室仿佛一個香火鼎盛的佛龕，電子蠟燭閃著紅光，香爐里點著一炷檀香。大鐘和小陸猛然醒悟，剛才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異香，就是從這間神秘小屋透出來的。店員打開照明燈，密室一覽無遺，大大小小的菩薩、羅漢、如來佛整齊排列，棕紅、鵝黃、漆黑，各種顏色琳瑯滿目。

雖然還需要權威專家的最后鑒定結論，但憑借豐富的經驗，大鐘已經看出這些雕像都是紅豆杉制品。為了套出對方的話，拿到扎扎實實的證據證言，他還需要與對方繼續周旋。他明知故問：“從外表上看，這些佛像跟外面大廳公開陳列的沒什么區別，尺寸還小了許多，但價錢卻如此懸殊，這是什么原因？”

袁經理殷勤地解釋：“實不相瞞，紅豆杉制品屬違禁物品，不敢公開賣?？晌疫@批貨是從南邊進口的，緬甸的材料，在越南加工，運到中國內地銷售，應該說跟中國關系不大，算是打了個擦邊球吧。都是生意人，鐘老板一定也清楚，正兒八經做生意是不會賺到錢的?？闯鲧娍偸呛竦廊?，才敢公開這個秘密。鐘總是做大生意的，對我們這一行可能了解不多，有此疑問也不奇怪。紅豆杉與其他名貴紅木最大的差別，在于它的藥用價值。從紅豆杉中提取的紫杉醇，是國際公認的抗癌良藥。紅豆杉還被有關權威專家稱為‘健康樹’，其植株能凈化空氣中的有毒有害物質。所以美國白宮、英國白金漢宮、法國香榭麗宮、俄國克里姆林宮、北京中南海和紐約聯合國總部，這些國家政要經常出入的場所，都擺放幾盆紅豆杉。紅豆杉制品也具有同等效能，而且裸露了肉身，更有助于其內部紫杉醇成分的揮發，對人體健康大有益處。對鐘老板來說，花一筆錢買下這尊菩薩，既滿足了老太太的夙愿，又有利于老人家益壽延年，同時盡了子女的孝心，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大鐘知道，袁經理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詞，基本上是從網上搬來的。只要在網上輸入“紅豆杉”三個字，再“百度”一下，就什么都有了。但他無意揭穿對方，他知道偵查的目的已經達到，助手小陸肯定已經利用秘密攜帶的攝像和錄音設備準確記錄下剛剛發生的一切。他如釋重負地說：“好吧，借袁經理吉言，這尊六十厘米的蓮花座南海觀音我要了。一口價，十八萬，先交兩千元定金，兩天后來提貨，到時銀貨兩訖，怎么樣？”

袁經理嘆了口氣：“這個價錢算是賤賣了。可鐘總這么痛快，我也不能斤斤計較不是？就按您說的辦?！?/p>

兩名便衣警察剛邁出紅木家具店大門，密室門就在他們身后閉合如初。

當晚，分頭行動的各個小組集中匯總。在東西兩座邊貿城內，確定有銷售紅豆杉制品嫌疑的商鋪一共是三十四家，其中東興十八家，憑祥十六家。商鋪規模大小不一，業主成分也相當復雜，有坐地經營的地頭蛇，也有粵、浙、閩和港、澳、臺等地來的過江龍，還有越南、緬甸等外籍客商。這些人從結構上分，呈兩頭小中間大的棒槌形。

明知是違禁物品，卻蓄意挑戰法律底線，長期與國際上的不法分子勾結，利用各種渠道進行非法交易的是極少數。這部分人數量不多，但能量極大，基本操控整個行業，在犯罪鏈條上屬起主導作用的關鍵一環。調查中還發現，這些人物大多過去就受到過打擊處理。毫無疑問，他們將是“亮劍行動”的主要目標；大多數業主屬于明知銷售紅豆杉制品是違法行為，但受利益驅動，又抱有法不責眾的僥幸心理，試圖以“抱團取暖”的方式對付執法部門的查處；而屬于毫不知情，被裹挾或脅迫卷入非法交易的少之又少。對這三種不同對象，處理起來當然應有所區別，但這屬于后面審理階段的事情，現在暫不予考慮。

情況匯總以后，大家基本統一了思想，但在出擊時間上產生了不同意見。部分人認為，應當像當年解放軍百萬雄師過大江那樣，集中全區森林警力，在東西兩個方向同時發起總攻，一鼓而下，一氣呵成。而作為前線指揮官的刑偵支隊長李天友則認為，東西合擊時間上有利，但兵力部署上則捉襟見肘，困難太大。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應集中優勢警力，先東后西，各個擊破。當然，這套作戰方案也有其局限性，就是容易打草驚蛇。東興、憑祥兩地相距一百多公里，在信息傳遞高度發達的今天，這段距離根本不算距離。況且排查中還發現，一些非法銷售紅豆杉制品的商家在兩地都設有分店。這樣一來，保密問題就成了行動成敗的關鍵。

經反復討論研究，李天友“先東后西，各個擊破”的方案得以通過。李天友手持“尚方寶劍”，于9月19日調集南寧、柳州、欽州三市及高峰、七坡、良鳳江和博林四個區直派出所共六十多名民警在南寧集結待命。同時要求崇左市和憑祥市森林公安局集中警力，對浦寨邊貿城進行秘密監控，以防生變。

9月20日上午，秘密集結的突擊分隊分批離開南寧，抵達東興后不再集中，而是按照預先布置進入監控位置，對各自負責的目標進行戰前偵控。

十二時整，李天友發出突擊信號，六十多名統一著裝的森林警察神兵天降，同時對十八個嫌疑商鋪亮牌檢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打了不法分子一個措手不及。

“9·20”一戰收獲頗豐，當場查獲彌勒佛雕像、觀音雕像和“代代封侯”大型根雕等紅豆杉制品一千一百余件，涉案價值高達兩千余萬元人民幣。經過臨時審查甄別，對其中三名犯罪情節特別嚴重的不法業主實行刑事拘留，其中就有那位能說會道的袁經理。有趣的是，袁某被拘時還振振有詞，聲稱自己根本不知道紅豆杉為何物。警察當場播放秘密錄制的袁某的“同期聲”，他才如夢方醒，但悔之晚矣。

東線告捷，由于內外保密工作到位，憑祥方面傳來的消息是“這里的黎明靜悄悄”。李天友心里并不輕松，他知道這僅是暫時現象。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西線戰役的發動迫在眉睫。

僅隔一周，9月27日，李天友再次調集柳州、欽州、崇左三市森林公安局及區直高峰、七坡、良鳳江、三門江、大青山、派陽山六個派出所近一百名警力，對憑祥市浦寨邊貿城十六家涉嫌銷售紅豆杉制品的商鋪發起規模更大的突擊行動。

有了“東線戰役”的經驗教訓，“西線戰役”更顯得攻防有序。陣容強大的突擊部隊同時對浦寨邊貿城內涉嫌銷售紅豆杉制品的商鋪突擊清查，一舉查獲保健杯、餐具、人物雕件等紅豆杉制品一千四百余件，同時查獲觀音像、手鐲、手鏈、手把件等象牙制品八百五十余件，對包括一名越南人在內的兩名犯罪嫌疑人實施刑事拘留。

廣西邊關的“亮劍行動”震撼國際社會，再次向世界表明了中國政府履行國際公約，保護珍貴、瀕危野生動植物種的決心和能力。此舉不僅得到國家林業局和自治區林業廳的通報表彰，還同時獲得了有關國際組織的高度評價。

但是，正如香港功夫巨星成龍最近在為保護野生動物所作的公益廣告中說的：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由于紅豆杉藥用價值的神化，其制品的持續熱銷不是一兩次打擊就能降溫的。不久，同樣在廣西，又一起非法銷售紅豆杉制品的特大刑事案件被披露。不過，這一次案發地不是邊境，而是桂南重鎮玉林市。

2013年10月4日，廣西玉林市森林公安局玉州分局根據群眾舉報，在玉林市玉州區天心路花鳥市場福州籍商戶池某經營的店鋪內，查獲一百四十件疑似紅豆杉制品的木雕工藝品。經送權威部門鑒別，確定為南方紅豆杉制品。玉林市森林公安局決定立案偵查，指示該局刑偵大隊與玉州分局組成聯合專案組。

涉嫌非法銷售國家一級保護野生植物紅豆杉制品的店主池某被拘留審查。訊問中，池某一再辯稱自己是代人銷售，貨主是一名過去并不熟識的福州老鄉，直至現在自己都不知道是違禁物品。池某鳴冤叫屈，聲稱自己也是受害者，被老鄉坑了，今后要吸取教訓，吃一塹長一智，對貨物來源要留個心眼。訊問民警當然不會輕易相信池某這番表白，讓他提供供貨商的身份信息，池某卻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說實話。訊問民警看出問題，亮出殺手锏，聲明警方懷疑這個所謂“供貨商”的存在，如果查無此人，對不起，全部法律責任就請你一個人承擔。

不料池某竟振振有詞：“我雖然是個平民百姓，但對國家法律也略知一二，相信人民警察會秉公辦事，不會把糊涂賬全攤在我身上。我是被人蒙騙的，朋友把貨運到這里，托我代銷，事先貨主也沒有說明是違禁物品。本人文化不高，孤陋寡聞，自然也看不出。只是顧及老鄉關系，抹不開面子，當然也有點兒貪圖蠅頭小利的心理，就糊里糊涂答應了。沒想到還沒有賣出去一件，就讓你們查封了，你們說我冤不冤！”

至于被訊問民警盯住不放的供貨商，池某含糊其詞，僅交代是通過朋友介紹認識的，好像姓徐，福州老鄉，也是做花木工藝品生意的，其他一概不知。審了兩天，池某來來回回就是這一套。

專案組分析，池某顯然是在逃避罪責。福建是南方紅豆杉的主要產地，池某從事花木工藝品生意多年，不認識紅豆杉制品顯然說不過去。外圍調查證實，池某曾多次向進店的顧客推介紅豆杉制品，而且已經賣出不止一件。他的算盤是這樣打的：只要不松口，堅持不知情，最多不過是罰款處理。貨物沒收無所謂，反正損失的不是他。而一旦供貨商落網，他杜撰的“不知情”謊言就不攻自破。這就是他一直不肯配合交代供貨商真實身份的根本原因。繼續跟他耗下去，時間越長，對案件的偵查越不利，必須改變策略，另辟蹊徑。

考慮到池某是拉家帶口從福建到廣西謀生，最小的孩子才三歲，妻子身體也不怎么好，家庭生活離不開他，便批準其取保候審。接下來要做兩方面的工作：一是做好池某家屬的思想工作，爭取其家屬的配合，勸說池某如實交代問題，爭取從寬處理；二是從扣押的犯罪嫌疑人的手機及來往賬目、托運單據上尋找突破口。

警方從移動通信公司調出了池某手機三個月的通話記錄，在一米多長的話費清單上，專案人員圈定了幾個與池某聯系比較密切帶“0591”福州區號的可疑電話號碼。經過篩選，弄清其中兩個固定電話分別是池某父親及岳母家的電話。排除掉這兩個電話，剩下一部在福州開戶的移動電話號碼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經查，該手機號碼持有人為許某，讀音與池某提供的供貨商“徐某”相近，懷疑系池某有意混淆。池某工藝店的來往賬目也很有特點，供貨商統統不記真實姓名，而以字母代替。其中最值得懷疑的一項賬目，供貨商的姓名就以“X”代替。這個“X”是否系許某姓氏漢語拼音縮寫？隨后在玉林火車站貨運處貨物托運單存根中，專案民警證實了之前的判斷，“X”正是許某的代號。

再次訊問，專案人員不再跟池某糾纏，而是單刀直入，追問“X”與許某是不是同一個人，跟池某是什么關系。池某根本沒想到警方這么快就從亂麻一團的信息中迅速理出頭緒，準確無誤地圈定目標。他頓時大汗淋漓，知道繼續抵賴已是徒勞，加上妻子的勸說，池某終于放棄抵抗，承認“X”便是供貨商許某。他是2013年年初回老家采購時結識做花木工藝品批發的許某的，兩人一拍即合，很快達成許某在福州組織貨源、池某在玉林尋找銷路，兩人合伙販賣紅豆杉制品的協議。

兩人合作近一年，不知是什么原因，許某一直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甚至住哪里都不說實話。池某只知道他從事這類生意多年，走南闖北，在黑龍江、福建和云南等紅豆杉主要產區都有關系，能輕易弄到十分緊俏的貨物。坦白以后，池某如釋重負，表示愿意將功贖罪，協助公安機關抓獲許某。為了確定許某的位置，專案人員讓池某用自己的手機給許某打電話。池某說店鋪被查的前一天，許某曾來電詢問貨物的銷售情況，說他目前還要在福州逗留一段時間，處理生意上的一些事情，然后可能去云南跑一趟。池某當著民警的面撥了許某的手機，傳出的卻是：“您呼叫的用戶已經關機。”

眼下有兩種可能，一是許某因其他原因暫時關機，比如手機沒電；一是許某已有所覺察，主動掐斷了聯系。

無論如何都應該去福州走一趟！2013年11月30日，專案組兵發福州。依靠手頭殘缺不全的情報信息，他們遍訪福州城內大大小小上百個苗木根雕和花鳥市場，還走訪了工商、稅務和物流部門，可以說是磨穿鐵鞋，終于弄清了許某的真實身份，同時證實許某已得知廣西事發的消息，于數日前潛逃外地。許某從事紅豆杉制品非法交易多年，天南海北幾乎所有紅豆杉產地都到過，甚至境外的緬甸、越南和尼泊爾都有他的落腳點，要把他抓獲歸案確非易事。

素以堅韌不拔著稱的廣西森林警察沒有輕言放棄。池某曾經提及，許某說過，他最近可能要去一趟云南，那么，案發之后，許某會不會躲到云南呢？廣西森林警方立即聯系云南同行請求協查。經過艱苦細致的工作，12月13日，警方終于確定了許某的位置——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瀘水縣。

攤開地圖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瀘水縣位于滇西中緬邊境，隔著一道綿亙數百公里的高黎貢山脈，與緬北蒼莽的野人山相連。那里是七十年前中國遠征軍十萬將士的葬身之地，也是名聞天下的喜馬拉雅山紅豆杉的富集地區。

12月的滇西高原大雪封山，道路難行。經過整整四天的長途跋涉，追捕小組于12月17日到達瀘水縣城六庫鎮。這里離許某的藏身之地還有不到十公里的路程，但公路到此已是盡頭。要到那個很多當地人都叫不出村名的傈僳族小山寨，得沿著千百年來一直蜿蜒在崇山峻嶺間的茶馬古道步行五個小時。盡管經數千公里的長途跋涉已人困馬乏，但追捕隊員毫不畏懼，他們在向導的幫助下，當天下午從六庫鎮出發，晚上九時終于到達目的地。當兩名便衣警察出現在穿著筒裙、戴著耳環，一副地地道道傈僳族男子裝束，正偎在火塘邊悠閑地吮著熱辣的青稞酒的許某面前時，他大張著嘴巴，半天都說不出話。

押解回瀘水縣城的路上，他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我實在想不通，你們怎么能找到這個地方……”

（文中照片由辦案單位提供）

責任編輯/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