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突圍

他的晉升之路也是突圍、重生之途。

——題記

第一章 高層傳出絕密人事消息

一

肖志銘掏出左輪手槍，打開彈倉檢查里面的彈藥，子彈是滿的。任市公安局局長四年、政法委書記兩年，只知道自己有配槍，但從來沒領(lǐng)出來過，更別提使用了。左輪手槍是近年配發(fā)公安機關(guān)的，他以前在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時都沒有玩過。為了順利掌握擊發(fā)要領(lǐng)，他還特地打電話給刑偵總隊的槍械專家龍飛飛，向他請教。

終于弄懂了左輪手槍的性能，肖志銘把槍插進腋下的槍套，站起身喊了聲：“小劉。”

“到！”一個身材魁偉的小伙子走進辦公室。

“小劉，辛苦你，今晚還要麻煩你送我到省城去。”

劉達寧是武警部隊的現(xiàn)役士官，跟肖志銘兩年了，很有眼力，對官場的套路也熟絡(luò)，肖志銘用起來非常順手。

掛著武警牌照的別克君威離開市委大院，融入了濃濃的夜色。肖志銘閉上眼，想休息一會兒。這些天麻煩事太多，部署兩節(jié)保衛(wèi)、接待最高法冤假錯案核查組、接待涉法信訪人員，眼看年底了，弱勢群體的溫飽、權(quán)益問題又擺上了桌面。特別是上半年遭強拆的三戶村民，讓他費盡了腦筋。

當時，為了確保國家重點工程岳巴高速公路順利施工，市委指示他與分管交通的副市長李方宏帶領(lǐng)征遷干部、政法干警配合北京來的施工單位強制拆除了吳巴縣靈樓鎮(zhèn)肖家村的三座茅屋。其中一座茅屋的主人是八十多歲的毛陶氏，兒子陶南強四十多歲還沒娶上老婆。毛陶氏死活不搬：“我六十年沒離開過這座房子，老頭子是死在這里的，我也要死在這里。”陶南強更倔：“我娘老子不愿搬我就不搬，誰動我的房子我跟誰拼命！”

四月初的一個晚上，征拆辦的工作人員突然闖入拒絕搬遷的人家，拖的拖，抱的抱，把人全部轉(zhuǎn)移到鄰村的村民活動中心，然后用鏟車把茅屋推倒鏟平。這個晚上，陶南強上山狩獵去了。等他回來，驀然發(fā)現(xiàn)茅屋不見了，老娘不見了！陶南強像被獵戶逼得無路可走的困獸，扛著獵槍在附近的村落里亂竄。在鄰村的村民活動中心，在毛陶氏的嚎啕聲中，他的獵槍開火了，四名征拆辦工作人員中彈，好在都是輕傷。

槍聲震驚了省市有關(guān)部門。法院快審快結(jié)，判處陶南強有期徒刑一年。毛陶氏聽到兒子被判刑的消息，撒手離開了人世。

每每想起這件事，肖志銘心里就隱隱作痛。但他也沒辦法。依法依規(guī)合情合理，是他的做人原則，也是政府政法工作的原則。有些傷痛不可避免，政府只能盡可能地予以補償。今天，肖志銘就是在接待這起強拆事件的另兩戶當事人的上訪。房子拆了，但補償卻沒有全部到位，村民找征拆辦沒有結(jié)果，便把氣撒到政法機關(guān)身上——那天晚上他們看到到處都是著裝警察，便認定是警察拆了他們的房子。

肖志銘幫村民四處聯(lián)系，親自找到分管交通的副市長李方宏和分管財政的常務(wù)副市長付彬冰，補償?shù)氖虏诺玫铰鋵崱Ｍ瑫r，他也得到一個確鑿的消息：陶南強假釋出獄了。上訪村民說，陶南強用征地補償款買了黑槍和幾百發(fā)子彈，立誓要刺殺肖志銘。

肖志銘并不怕人刺殺。他從基層民警干起，當過派出所所長，省城公安局的分局長，省公安廳刑偵總隊重案支隊支隊長、副總隊長，后來又下派到巴戎市公安局任局長，辦過形形色色的案件，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嫌疑人，遭到的恐嚇、威脅不知有多少，他從來沒怕過。但今天不同，陪同他一起接訪的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單毅然、政法委副書記楊章文高度重視，迅速把陶南強納入監(jiān)控程序，并為肖志銘領(lǐng)出了配槍。

配著就配著吧，身上多年沒掛槍了，肖志銘還真有些新鮮感。

二

君威在高速路上行駛，但速度大不如前。起霧了，而且特別濃，一團一團地翻滾著。車燈的光柱變成了乳膠狀的一團，濃縮在車燈前面，根本無能見度可言。高速公路兩邊的反光標近在咫尺卻隱隱約約，難以分辨行車道與快車道，只能靠司機的經(jīng)驗和直覺。這樣的壞天氣，肖志銘卻堅持要趕到省城去。

車速大概只有二三十邁。肖志銘降下車窗，寒冷而潮濕的空氣頓時讓他清醒了不少。老領(lǐng)導(dǎo)阮維梁這么急著叫自己過去見他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阮維梁是肖志銘仕途上的重要砝碼。阮維梁也是從普通民警干起，擔任過派出所所長、公安局局長、公安廳副廳長，直到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作為他的得意門生，肖志銘的每一個進步都打上了阮維梁的印記。雖然現(xiàn)在阮維梁去了政協(xié)，只是一個副主席，但肖志銘已經(jīng)站起來了，而且前途無量。

五點四十分，汽車緩緩地停在省委大院獨棟別墅區(qū)東頭7號樓下。別墅的大門開了，阮維梁的秘書袁學偉迎出來，把肖志銘領(lǐng)進客廳。阮維梁和夫人段如意從樓上下來。“志銘，路上辛苦了。這樣的天氣叫你過來，你阿姨埋怨我一晚上。肯定沒吃早餐吧？司機呢？”

“司機回賓館休息了。”

“來，隨便吃點兒。”阮維梁拉著肖志銘往餐廳走去。

肖志銘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阮維梁看到他腋下的槍套，問他怎么在刑偵養(yǎng)成的習慣還沒改。肖志銘沒有解釋，只嘿嘿笑了笑。

吃完早飯，阮維梁領(lǐng)著肖志銘進了樓上的書房。

“小肖，我急著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阮維梁說著，輕抿了一口剛泡的熱茶，眼睛瞟了一下窗外的濃霧。“你是我很看重的一個年輕人，可以說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你應(yīng)該還有更好的前途，更大的進步。我想，你要好好地把握機會，爭取一切有利條件為己所用。”

阮維梁的話讓肖志銘有些不明就里。我怎么啦？是不是老領(lǐng)導(dǎo)聽到了什么關(guān)于我的不好的風聲？或者有人告狀，省委準備派人來巴戎調(diào)查？

調(diào)查這一關(guān)，肖志銘問心無愧。不論貪贓枉法、瀆職失職，還是中飽私囊、危害百姓，這些事情他都沒有做過，婚外情他更是不沾邊。在巴戎六年，他與女性交往向來慎重。何況自己擁有嬌妻愛子，仕途蒸蒸日上，他可不想輕易把前途毀了。

阮維梁接著說：“昨天下午我到周書記辦公室請假。嵐嵐在外地，找了個教授，兩人都很忙，離不開，沒時間回來看我們，只好我們老兩口去看他們。我想我是該徹徹底底退休了……我把這個意思給周書記匯報了，周書記同意了我的請求。接著，書記又跟我聊了一會兒，講到了巴戎的班子問題……”

終于進入正題了。肖志銘屏住呼吸。

“周書記對巴戎的班子還是十分肯定的，對王志光同志的工作能力也表示贊賞。但是，巴戎的班子很快會面臨一個問題，市長侯定革同志原來在國家發(fā)改委掛過職，發(fā)改委的意思是要把他調(diào)過去。上周發(fā)改委已經(jīng)來人找他談過話，準備春節(jié)后就辦手續(xù)。目前，這件事還是機密。周書記擔心，消息一旦走漏，會引起很多人對市長這個職位的覬覦，對巴戎的工作造成干擾，也會妨礙侯定革同志在離職前工作的開展。周書記還在一件事上征求我的意見——如果侯定革同志離開巴戎，市長這個人選從哪里產(chǎn)生？這個問題我沒敢輕易回答。周書記的意思是還得在巴戎內(nèi)部產(chǎn)生。目前巴戎的幾個副職都很有能力，而且在巴戎產(chǎn)生也減少了紛爭面，有利于班子的穩(wěn)定。”

“您是說——”肖志銘有點兒難以置信。

“對。其實周書記知道我跟你的關(guān)系，他征求我的意見，就有暗示的意味。”

到目前為止，肖志銘還從未想過他自己在侯定革市長調(diào)走這件事中所處的位置，聽了阮維梁的話，他不由得大為震驚。“感謝領(lǐng)導(dǎo)這么看重我，”肖志銘緩了一口氣，“可我沒有一點兒思想準備，我得回去好好考慮一下。”

“你是要好好考慮，可以征求一下你父親的意見。”阮維梁說，“但我跟老伴是上午十點鐘的飛機，我要在上飛機前把事情跟你說清楚。你得抓住元旦和春節(jié)這一段大好時機。”

“說實話，我沒想到這么快上位。”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是機遇。”阮維梁說，“市長這個位置的誘惑力可想而知，肯定會吸引眾多角逐者，也會招來眾多無形的手。不論于公于私，我都看好你。要能力有能力，要資歷有資歷，要政績有政績，而且年輕有魄力，在領(lǐng)導(dǎo)心目中有地位，在群眾中有口碑。這么多優(yōu)越條件，你不去爭，誰去爭？難道讓庸人上？”

這番贊揚的話是老領(lǐng)導(dǎo)對他的最高評價，讓他心里暖洋洋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但同時，他也有一種被卷入密謀的感覺，心中不免有些別扭。

阮維梁似乎覺察到他的內(nèi)心活動。“但話又說回來，按常理，你也不是最有競爭力的選手，比你老謀深算的人多著呢，比你根基深厚、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的人多著呢。所以，你對形勢也得有個清醒的認識。今天我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你，說不定有人比你更早知道了這個消息，所以你得早下決心，做足準備。”

肖志銘?yīng)q疑地望著阮維梁。

“你好好考慮一下。”阮維梁說，“我的話就說到這里。你決心參與了，打個電話給我。”

三

肖志銘幫著阮維梁把行李搬到車上，送他們到機場，才返回位于省公安廳的家。妻子不在家，也許還在盯著她那些高科技儀器吧。肖志銘把包一丟，鉆進衛(wèi)生間沖了個澡，便一頭倒在床上。

王玫回來時，看到床上躺了個男人，足足看了五分鐘，又拍了拍那張熟悉的臉，還是沒醒。她就這樣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男人。兒子到上海讀大學后，他們一家成了三地分居，這套曾經(jīng)充滿歡笑和鍋碗瓢盆合奏聲的房子頓時冷清下來。王玫在省公安廳技偵總隊任副總隊長，工作忙；丈夫在巴戎市任政法委書記，工作更忙，不是省里開會，半個月難得回一次家，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睡覺，好像在巴戎從來沒睡過覺似的。家，就是他補覺的地方。

下午三點鐘，肖志銘終于醒了。他把清早阮維梁說的話跟妻子說了一遍。王玫說：“為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機會還是爭取一下好，免得后悔。”

肖志銘說：“這事真讓我有些害怕。競爭壓力很大，可能要動用方方面面的關(guān)系……”

“事在人為，不為怎么知道不可為呢？而且這種事，周書記可以說給阮老聽，可能也會說給其他老領(lǐng)導(dǎo)聽，也許有人早就磨刀霍霍了。一場爭斗已經(jīng)開始了，你想置身事外恐怕都難。阮老大清早把你喊到家里，就是讓你早做準備。”

肖志銘不得不承認王玫說得沒錯。巴戎要調(diào)整市長，這個消息是省委周懷翎書記傳出來的。周書記富有政治智慧，有口皆碑，這個智慧也可以說是心計。他為什么要通過阮維梁把話傳出來？他是算準了阮維梁會向誰傳遞，還是另有用意？而阮維梁也只是鼓勵自己去爭取，至于如何爭取，他會不會向周書記打招呼，卻沒說下文。阮維梁雖然不再是常委，畢竟在本省經(jīng)營了二三十年，德高望重，他發(fā)句話，肯定是有人聽的。也許他是要肖志銘先掂清自己，砌好基礎(chǔ)，碼好臺階，他再在關(guān)鍵時刻發(fā)力。

作為革命老區(qū)，省委要求巴戎市委的中心任務(wù)是維穩(wěn)，經(jīng)濟并不放在第一。肖志銘作為政法委書記，維穩(wěn)成果令人矚目，多次受到省委領(lǐng)導(dǎo)的表揚，還被特邀參加了上半年召開的2013年度全國政法工作會議。這是政績吧。市長抓的是經(jīng)濟，但穩(wěn)定是發(fā)展的前提，能抓穩(wěn)定，也就能抓發(fā)展，這應(yīng)該是一張過硬的牌，應(yīng)該能夠加分。還有，在巴戎黨委和政府班子里，自己是學歷最高的，年紀最小的，這也是一張好牌。不過，這張牌也有可能被人否定——年輕可能經(jīng)驗不足，以后還有的是機會。

人脈關(guān)系方面，自己沒有根基。以前，省公安廳的同事公開說他是阮維梁的人，現(xiàn)在阮維梁退下來了，原來的資本全部化為烏有。與省委周書記只有工作關(guān)系。省政法委書記謝定宏是自己的直接領(lǐng)導(dǎo)，也是自己在刑警學院刑事技術(shù)進修班的同學。這層關(guān)系可以利用，但也要試探，同學不一定知心，如果太直接，顯得自己是在跑官要官，反而損害了領(lǐng)導(dǎo)對自己的印象，得不償失。巴戎這邊，市委書記王志光盡管對自己很倚重，但說不上交心。現(xiàn)在的政壇，講究的是用自己人，省委組織部來考察的時候能博得他一句好話就不錯了，要力挺，難得有這種可能。唯一能力挺自己的是政協(xié)主席文春秋，他是肖志銘的前任政法委書記，也是肖志銘的直接提攜人。而其他市委常委和政府副職，則只會是自己的勁敵。

肖志銘想得頭都有些大了。好牌太少，劣勢卻太多。上面，他不屬于哪一門哪一派，沒有人幫著指引，更不用說拍板指定；下面，他沒有刻意拉攏人，沒有誰為他吹喇叭抬轎子。所以，真正去爭取這個位置，相當于自己一個人赤膊上陣。

飯后，夫妻倆趕到岳戎。肖志銘的父親肖澤南從交通廳廳長的位置退下來后，在岳戎鄉(xiāng)下的宅基地上蓋了一棟小樓，和母親一起在這里養(yǎng)老。

“來之前怎么不打個招呼，”肖澤南說，“你媽什么都沒準備。”

“昨晚處理一起信訪事件，一直忙到半夜，今天一早又送阮老去機場，沒想起給您打電話。”

“阮主席？”肖澤南很敏感，“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找你？”

“嗯，有個不太確切的事情……巴戎市的市長要調(diào)整，省委的意思是從巴戎市內(nèi)部產(chǎn)生。”

肖澤南沉吟片刻：“那你得爭取啊，阮主席對你期望很高。”

“阮老也是這樣建議的，可是……”

“可是什么？如果有機會，你必須參與博弈。”肖澤南說得斬釘截鐵。“離人大召開的時間很近了，幸好有兩節(jié)，準備還來得及。這件事阮維梁是怎么知道的？”

“周書記告訴他的。目前，這件事還是絕密。”

“周書記為什么與阮維梁商量這種事呢？”肖澤南若有所思，“這個節(jié)，我們有好多事情要做，趁現(xiàn)在我還認識幾個能幫忙的人……當然啦，如今能幫忙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我得趁我死前，把那些政治智慧傳授給你，也許還沒過時。”

接下來的一天，肖志銘與王玫一直待在鄉(xiāng)下的小樓陪伴父母。父親喋喋不休地跟他講述以前在官場的逸聞趣事，末了總要總結(jié)一句：“這就是政治智慧啊。”這些事情都和干部提拔聯(lián)系在一起，耐心、守伏、機遇和賞識，每一個因素都是為了一種可能——提拔。

父親說了這么多，主旨只有一個：促成他投身競爭。但肖志銘依然舉棋不定。他知道這種競爭不是西方社會的競選，也不是擺政績、擺品德的硬碰硬。中國官員的提拔沒有國際慣例可循，最多只能說是中國傳統(tǒng)觀念的“約定俗成”。這個所謂的“約定”，其中可變的因素太多……

四

在父母家住了兩天，肖志銘回到省城。到家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剛進門，手機就響了。王玫看了看表，“這么晚了，爸爸還打電話過來，肯定是不放心你。”

肖志銘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號碼，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是阮老……”

“沒休息吧？”電話那邊傳來阮維梁的聲音。

“沒有，才十點鐘。您還好嗎？”肖志銘問。

“好。剛安頓下來，你阿姨就催著我給你打電話。”

“謝謝阿姨記掛我。”

“你阿姨說，機會來了就要珍惜。我想你也許會比我做得更好。”阮維梁語重心長。

“那怎么可能？有您十分之一我就滿足了。”

“這就需要你自己去爭取。爭取，不是跑官要官，是適應(yīng)中國的規(guī)則，按規(guī)則辦。一個位置反正需要人去干，是庸官昏官貪官去干，還是才德雙馨的好官去干，雖然體現(xiàn)上級的智慧，但也在于下級的表現(xiàn)。領(lǐng)導(dǎo)要用自己了解的人，做下級的就要讓領(lǐng)導(dǎo)了解自己。”

“我盡力吧。”肖志銘說得有點兒勉強。

“是不是后面還有一個但是？你是不是怕站在風口浪尖上，成為眾矢之的？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說小點兒，這是你個人的前途命運；說大點兒，這也是為了黨的事業(yè)、人民的幸福、地方的發(fā)展。”阮維梁說，“話說回來，處在任何位置上，都可能成為眾矢之的。”

肖志銘沉默良久：“好，我聽您的。”

“不是聽我的，要聽你自己內(nèi)心的。”阮維梁堅定地說，“如果是別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早就活動開了。正是因為你沒有像別人那樣急功近利，我才更看好你。君子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個時機和度的把握全靠你自己。”

五

翌日，妻子王玫早早離開，說是要去單位處理一件緊急公務(wù)。肖志銘打開手機，有十幾條未讀短信，都是約吃飯喝茶的。現(xiàn)在人都忙了，打電話屬于騷擾，要約人，先發(fā)信息投石問路。肖志銘挑了挑，看到這樣一條信息：“聚少思濃，茗香意遠；風生水起，必泛微瀾；佳節(jié)之際，可有余韻？”落款是華少懷。

華少懷是肖志銘高中時同級不同班的校友，成績優(yōu)秀，活動能力卓越，與肖志銘都是校學生會干部。考上全國重點大學后，入校就擔任校學生會干部，大二接任校學生會主席，頗具組織能力。畢業(yè)后，華少懷被分配到省人大內(nèi)司委，六七年時間就提了正處，是他們那一屆同學中提拔最快的。可是，在正處位置上沒干滿一年，華少懷突然離職，到人大賓館擔任了總經(jīng)理，再一年，他與人合伙注冊成立道一公司。現(xiàn)在道一公司已發(fā)展成道一控股集團，旗下有三十多家星級連鎖酒店，原來的巴戎市委招待所被道一收購，改造為道一巴戎山莊，是市委市政府的重點接待場所。對于為什么退出公務(wù)員隊伍，淡出政治圈，華少懷從不談及，但他與省內(nèi)外政壇人物的交往一如既往地緊密。

肖志銘回復(fù)：“韻味悠長，珍惜當下。”

電話馬上過來了，華少懷問：“你在省城？肯接見我了？”

“是你接見我才對，你是省城的老總，我是鄉(xiāng)下回來的。”肖志銘笑著答道。

“那好，道一黃興店陶然茶座六號包廂，隨時恭候光臨。”

茶座名曰“陶然”，古色古香，結(jié)合得天獨厚的自然環(huán)境，體現(xiàn)悠久的歷史氣韻。華少懷果然在六包等著。待肖志銘坐定，一名茶博士輕輕推開門，裊裊婷婷地進來，像個從畫里飄身落地的仕女。她放下端盤，擺好茶具，準備進行茶藝表演，這是招待客人的固定程序。第一道茶泡好后，華少懷輕輕地揮揮手，茶博士識趣地退了出去。

“華少，好雅興啊。”圈里人都叫他“華少”，指的是他公子少爺?shù)淖雠伞?/p>

“散人一個，窮得只剩下雅興了。”華少懷笑著說。

肖志銘端起茶杯嗅了嗅：“我真羨慕你，你現(xiàn)在有坐看云起云落的資格了。”

“這個社會需要各色人等，王有王道，鼠有鼠穴，雞飛狗跳，各司其職。如果個個都跟你一樣去爭著當官，誰納稅？誰聽你演講？誰來奉承你？拿我來說，我就是專門為你們這些當官的服務(wù)的。你現(xiàn)在就面臨著一個機遇，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哈哈，你還真拿自己當神仙。”

“侯定革要調(diào)走了，市長可能從內(nèi)部產(chǎn)生，這是不是一個機遇？”

肖志銘心里一驚，臉上依然不動聲色：“他調(diào)走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上面還有副書記、常務(wù)副市長，再不濟，還有組織部長、宣傳部長，哪里輪得上我？”

“何必如此遮遮掩掩？想當市長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昨天我就在打聽你的動向，發(fā)個信息投石問路。你回了我的信息，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了。我毛遂自薦一下，給你當參謀，你看怎么樣？”

“當然好。”肖志銘忍了忍，還是吐露了心跡，“你想怎么操作呢？先聲明一點，我們做事要陽謀不要陰謀。”

“這個你放心，我十幾年風風雨雨過來，做的都是正經(jīng)生意。我負責給你策劃，具體實施還要靠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政績、你的能力和表現(xiàn)讓領(lǐng)導(dǎo)把你列入候選名單。”

肖志銘知道，華少懷雖然離開了人大這個權(quán)力中心，但他一直游移在政治的邊緣，做的是官商生意。他的道一集團在十年里迅速擴張，也完全得益于他在權(quán)力的縫隙里游刃有余。

“相信我，二十年的交情，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你也別讓我失望。如果你想有所作為，就必須去爭取，這是一盤不能輸?shù)钠濉！?/p>

六

中午，肖志銘與華少懷一邊吃午飯，一邊商量參加晚宴的人選。可晚宴必須參加的一個人卻從早晨出去后就一直失去了聯(lián)系，那就是王玫。肖志銘知道公安技偵工作的特殊性，王玫的公事他盡量不過問，有些事，只要開口就會犯忌。但這個上午王玫做的事與公安技偵工作關(guān)系不大，她自己卻可能犯忌。

原來，肖志銘還在睡夢中時，王玫的手機接到一個奇怪的信息：“王總隊長，我知道一些事情想告訴你，如果你信得過我，請務(wù)必于上午八點半到咸嘉湖涼亭會所相見。事關(guān)你老公肖書記的前途，過時不候。”

王玫立即趕到總隊機房，把發(fā)送信息的手機號輸入系統(tǒng)。那是一個極普通的神州行號碼，五十元一張滿大街都是，不需要身份證，代碼全都登記在移動公司客戶經(jīng)理一個人的名下，只能查出是哪個營業(yè)網(wǎng)點賣出去的，至于是誰買的，什么人在使用，那就查不到了。

咸嘉湖是一個大型住宅小區(qū)，轄地一千多畝，學校、醫(yī)院、超市、賓館、酒店等服務(wù)配套設(shè)施齊全。涼亭會所就設(shè)在小區(qū)中一家五星級酒店的配樓，門面比較低調(diào)，但內(nèi)飾豪華，風格別致，亭臺樓榭，花鳥魚蟲，小空間里營造出大天地。

王玫停好車，便有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殷勤地走過來，幫她拉開車門。王玫從手包里取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青年。

“我是專門為您服務(wù)的，不用付小費。”

王玫驚疑地看了青年一眼。這么說，他們在監(jiān)視著自己。是出了公安廳后，還是已延伸進了公安廳？一路走進會所大廳，青年伸手做出請的姿勢：“請這邊走，老板在等您。”

王玫突然收住腳步。“服務(wù)員！”

“您好。”一個年輕女服務(wù)生走過來。

“請安排一個僻靜點兒的包廂。”王玫說。

“請隨我來，九包的環(huán)境幽雅，絕對沒人打擾。”女服務(wù)生說。

王玫留意了一下大廳的監(jiān)控，公共空間全覆蓋，但包廂保留了私密性，應(yīng)該不會有竊聽器。“就這兒吧。”王玫隨著女服務(wù)生一路往前走一路觀察，停在六包的門前。

“這個包廂因為魚缸損壞，閑置了一段時間，可能不及九包舒適。”女服務(wù)生說。

“沒關(guān)系，就是這里。”王玫說。她不能不小心，雖然不是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但她不想給人留下把柄。

茶水點心剛剛擺好，一個中年男人笑瞇瞇地走了進來。

“是你？”王玫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來人是博訊國際貿(mào)易投資公司總裁龔建國，江湖上號稱地下組織部長，消息靈通，善于跑上層關(guān)系，官場套路十分熟稔。

“我以為你會猜出來的。”龔建國邊說邊伸出手。

王玫沒理睬他的動作。“看來，您不像別人傳說的那樣活得很滋潤。”

“何以見得？僅僅是因為給你發(fā)匿名短信？都是社會人，哪能沒有約束性。”龔建國說。

“那就是說監(jiān)獄的教育還是卓有成效的？”王玫針鋒相對。

龔建國神色有些尷尬：“別提那事了，算我求你。今天約你來，一是想向你道歉，二是看是否有機會將功補過，為我當年的事贖罪。”

“罪不罪的，法律已給出了答案，現(xiàn)在說也無益。”

龔建國因為行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前年才假釋。當時，工業(yè)和信息化廳由原工業(yè)廳合并相關(guān)廳局剛剛成立，廳長、副廳長的位置競爭十分激烈。省委傳出的消息是從現(xiàn)任廳局長中遴選工業(yè)和信息化廳廳長，其他的廳局長任副廳長。王玫的父親當時是工業(yè)廳的一名老資格副廳長，本來有機會續(xù)任工業(yè)和信息化廳副廳長，但龔建國背地里卻幫了他競爭對手的忙，導(dǎo)致王父不得不退居二線。龔建國與王父是多年的老朋友，在王父的續(xù)任問題上龔建國倒戈相向，讓王玫十分生氣。不久，王玫在某個案件的監(jiān)控工作中發(fā)現(xiàn)龔建國涉嫌一起重大貪腐案件，她毫不猶豫地把情況報到了檢察院。

“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龔建國說，“只希望少招些怨恨。我經(jīng)常教導(dǎo)年輕一輩，特別是我兒子龔亮，記住我的教訓：做什么都不如做人重要。龔亮你認識，他在巴戎的一個縣里。我坐牢的時候，他被省委下放到吳巴縣任副縣長，已經(jīng)三年了。”

王玫沒有吭聲。她只希望趕快進入正題。

龔建國繼續(xù)說：“我只有一個兒子。女兒在美國，嫁的是外籍，不可能回來了。”

王玫敏銳地意識到龔建國的意圖。“你想讓兒子調(diào)回省里？這事找我沒用。”

龔建國說：“那年研究他的事，組織部內(nèi)定的，沒有八年不準回省里。”

“那你是想把他調(diào)到巴戎來？老肖是政法委書記，不對口，他也沒這個能力。”

“我知道巴戎的市長要調(diào)離。”龔建國說，“周書記說了，市長從巴戎產(chǎn)生，你家老肖是最有實力的人選。”

“不可能，他進常委才兩年，根本輪不到他。”王玫表面平靜，內(nèi)心卻十分震驚。她和肖志銘前天才知道這個消息，可一個處于假釋期內(nèi)、仍被監(jiān)管著的犯人竟會知道得這么詳細。

龔建國看穿了她的心思：“如果你不知道這件事，或者肖書記不想去爭取，你是不會來這里的。我希望我能促成這件事，然后，肖市長再幫我解決小兒的問題。”

王玫嘆了口氣：“這是交易。你就是吃了這種妄想的虧。”

龔建國平靜地說：“巴戎市委副書記柳景平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今天上午他會來省城。”

王玫倒抽了一口冷氣。

“柳書記也許認為他繼任市長理所當然，但世上沒有鐵定的事，任何一個因素的改變都可能影響最后的結(jié)果。”

王玫冷冷地盯著龔建國：“你這是在警告我？”

“不，我只是在講道理，讓你理解我的苦心。我可以第一時間了解高層的一些信息，影響某些事件的發(fā)展，甚至可以阻止某些競爭對手施展不正當手段。”

“龔老板，我不能卷入這件事情。”王玫說，“肖志銘也不能。”

“你不需要介入，你丈夫也不需要卷入任何事情。我會盡己所能提供幫助。如果他得到市長任命，如果我的幫助確實有效，我只希望你在他耳邊輕輕說一句。”王玫正欲開口，龔建國揚手制止了她。“你現(xiàn)在不必答應(yīng)任何事。我沒有提任何條件，你我之間沒有任何交易。特別是肖書記，他是清白的。”

王玫站起身。“龔老板，我得走了。在我的記憶里，這次見面沒有進行過。”

龔建國也站起來。“也許我們不會有聯(lián)系，但你會時常感到我就在你身邊，我在幫助你，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王玫轉(zhuǎn)身往門口走去，在拉開門的當兒，又回過頭來說：“把那張手機卡給我。”

在開車回省公安廳的途中，王玫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剛才會面的情景。她很后悔貿(mào)然查詢龔建國的手機號，查詢情況會在系統(tǒng)里留底，她也許需要對此作出解釋。不過，真正使她頭痛的還是龔建國。此人有頭腦，能量大，他要做的事，她是無法制止的。

七

電話通知是六點鐘聚會，五點半便陸續(xù)有客人過來。省委組織部干部一處副處長文香香是肖志銘的同學，她的丈夫吳凱是王玫的同學，兩家人一直走得很近。肖志銘在通知時特地請他們夫婦早點兒到，但見面時，肖志銘意外地發(fā)現(xiàn)，與吳凱勾肩搭背的卻是省政府督察室的喬知曉。肖志銘原打算與文香香夫婦單獨聊一會兒，了解一下目前組織部的相關(guān)動態(tài)。這個想法肯定是泡湯了。

“喬主任晚上有任務(wù)，不好開車，只好屈尊坐我的車過來。”吳凱邊往包廂里走邊說。

“我沒什么任務(wù)，難得放開喝肖書記一次好酒，所以只帶酒量不帶車。”喬知曉胖胖的臉上閃著紅光，看似和藹可親，卻是出名的鐵面督察。

文香香接話說：“現(xiàn)在的貪官全跟喬督察一個樣，學乖了，不開車，不戴表，不抬頭，不亂笑，躲著喝，藏著小，正面嚴肅，背后逍遙。”

喬知曉假裝沒聽見文香香的話，在沙發(fā)上坐定，笑瞇瞇地對肖志銘說：“這地方這么豪華，是你個人出錢請客，還是公款吃喝？現(xiàn)在正好有個市長的空缺，你可不要太張揚哦。”

肖志銘臉上微微一緊，心想這個喬知曉太沒眼色。不過，這也證明了一件事——市長調(diào)整的消息已遍地開花。

“當然是個人請客！這不，我們還請你來現(xiàn)場督察呢。”肖志銘說。

“現(xiàn)在公務(wù)宴請抓得很緊，誰也不能觸高壓線。一餐飯犯不著與烏紗帽連在一起，可要小心。”

“中央抓的是公款消費，難道私人請朋友、請同學、請親人，也不吃了？”門外響起華少懷的聲音，“喬大督察，你的爪子也伸得太長了吧。”

華少懷與喬知曉中學時是鐵哥們兒。他發(fā)了話，喬知曉便不再說這個話題，率先拿起叉子叉起水果，給在場的女士一個個地敬。“來，我們祝肖書記官越當越大，我們才會越來越有口福。”

華少懷說：“你在督察部門工作，就要幫肖書記把住關(guān)，有什么信息第一時間提供，免得肖書記被人使絆子。”

客人陸陸續(xù)續(xù)到齊了——省紀委的、省政法委的、省委宣傳部的、幾個省領(lǐng)導(dǎo)的秘書、部分廳局的領(lǐng)導(dǎo)、電視臺報社的主任等。肖志銘與華少懷在商量請客名單時，是經(jīng)過慎重考慮的，請的都是重量級人物。

酒過三巡，因為肖志銘是主人，所有的同學都向他敬酒，他想躲一下，便借口上衛(wèi)生間出了包廂。這時，省委宣傳部文明辦副主任林勇軍走了過來。“肖書記，感謝您的盛情邀請啊。”

“也要感謝林主任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肖志銘與林勇軍交情并不深，這次考慮到他是巴戎人，也許會有用得著的地方，就把他的名字放進了宴請名單。

林勇軍說：“客氣了，肖書記。我聽說巴戎的市長要調(diào)整，你知道這件事嗎？”

“哦？”肖志銘故作驚訝，“市長才來了兩年，還沒到換屆的時候，應(yīng)該不會調(diào)整吧？再說，他在巴戎干得好好的，政績不錯呀。”

林勇軍盯著肖志銘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假”字來。“調(diào)整并不一定是因為換屆或者政績不行，也許是工作需要呢？”

“那……也有這種可能。”

“如果調(diào)整的話，你認為巴戎誰擔任市長合適？”

“這個——”肖志銘攤了攤手，“這可是高層的事情。”

林勇軍問：“你擔任常委幾年了？”

“兩年。”

“你要直接擔任市長可能沒多大希望。”林勇軍的口氣像領(lǐng)導(dǎo)找下屬談話似的，“當然，如果有機會，我們都全力支持你。”

“那就先謝謝了。”肖志銘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

林勇軍卻拖著步子跟緊了肖志銘。“既然你沒有希望，有一個人想請你幫忙。你們市里的副書記柳景平與我有點兒親戚關(guān)系，請你關(guān)照一下。”

肖志銘像突然吞了一只蒼蠅，惡心得不行。“他是我的領(lǐng)導(dǎo)，只有他關(guān)照我的份兒。不過你放心，只要有用得著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包廂門開了，文香香探出身子。“難怪看不到主人，原來你們在這里談國家大事。快來快來……”

肖志銘一邊應(yīng)酬，一邊試圖平息內(nèi)心的焦慮，他對自己說：“還剛開始呢，事在人為。”

第二章 網(wǎng)上散布買官賣官謠言

一

元旦過后的第一個工作日，肖志銘參加完簡單的常委碰頭會，剛回到辦公室，巴戎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單毅然闖了進來。

“肖書記，網(wǎng)上出現(xiàn)一篇帖子，造謠誹謗年前公安局的人事調(diào)整。”單毅然把手里的呈閱件遞給肖志銘。

這篇帖子內(nèi)容翔實，有理有據(jù)。先是列出年前公安人事調(diào)整存在的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違背了國家的哪些政策；然后，剖析問題出現(xiàn)的原因——權(quán)錢交易、權(quán)色交易、官二代，并且在每個原因下面列舉具體的事例，有名有姓有數(shù)據(jù)。帖子的矛頭直指公安局主要領(lǐng)導(dǎo)和政法委書記，說他們不僅在巴戎收賄受賄，而且在省城有一個官托團，專為他們買官賣官提供中介。

肖志銘有些吃驚。他驚的不是帖子的內(nèi)容，而是帖子出現(xiàn)的時機。如果這不是一個偶然的個人行為，而是針對自己的話，那么這件事背后的推手一定是有意爭奪市長職位的人，換句話說，對方應(yīng)該是市委常委之一，至少也是副市長級別。

市公安局網(wǎng)絡(luò)監(jiān)察部門在呈閱件上標注，該帖子同時出現(xiàn)在鳳凰網(wǎng)、搜狐網(wǎng)等多個熱門網(wǎng)站的論壇里，跟帖人數(shù)不少。既然市公安局網(wǎng)監(jiān)部門發(fā)現(xiàn)了，那么省委，特別是安裝了負面輿情監(jiān)控系統(tǒng)的省委宣傳部門肯定早已發(fā)現(xiàn)，也許已呈報省委主要領(lǐng)導(dǎo)。

“帖子的作者精通公安人事工作，熟悉公安內(nèi)部情況，寫得非常專業(yè)。特別是內(nèi)部機構(gòu)設(shè)置、人員關(guān)系都寫得清清楚楚，這肯定是公安內(nèi)部人員干的。”跟在單毅然身后的技偵支隊支隊長黃昭陽介紹說，“我們已安排專人進行調(diào)查，發(fā)帖地點在西苑路市財政局新辦公樓后面的棚戶區(qū)，附近幾個建筑工地的工人都住在這里。因為工地多、工期長、工人群居，承建商為了穩(wěn)定人心，未經(jīng)批準設(shè)置了一個臨時網(wǎng)吧，沒有監(jiān)控、認證設(shè)施，所以誰來上網(wǎng)，誰使用了哪臺電腦根本無法查清……”

肖志銘對單毅然說：“這也未必是壞事，我們要歡迎監(jiān)督嘛，有違法犯罪、有失職失誤，都可以查。下面立即做好幾項工作：一是召開公安局黨委會，認真剖析帖子的內(nèi)容，對照查找問題，研究應(yīng)對措施；二是請網(wǎng)監(jiān)部門繼續(xù)深挖發(fā)帖人；三是與上級網(wǎng)監(jiān)部門聯(lián)系，請他們協(xié)調(diào)相關(guān)網(wǎng)站刪除帖子，阻止其繼續(xù)擴散；四是馬上向王書記匯報。”

事情發(fā)生了，只好面對，別等上級查辦的時候措手不及。如果負面輿情沸沸揚揚，即便最后查實沒有問題，也顯得自己無能。

單毅然憂心忡忡：“這個帖子的影響極其惡劣，現(xiàn)在公安局里已經(jīng)滿城風雨……”

“你讓辦公室和宣傳科一起針對這篇帖子擬個文，盡快發(fā)到網(wǎng)上澄清事實，要仔細斟酌用詞。畢竟刪帖不是馬上就能做到的。”肖志銘說，“發(fā)帖人是內(nèi)部的，如果查明他的身份，最好是讓他出來認錯，在網(wǎng)絡(luò)、報紙上登出更正，在全體民警大會上做出檢討。”

二

單毅然的工作效率還是挺高的。他從刑偵和技偵兩個支隊各抽調(diào)了五名同志，以IP地址為主線，以發(fā)帖網(wǎng)吧為中心，查人查車查目擊者，并圍繞市公安局內(nèi)部的可疑人員，從寫材料的文風、有關(guān)素材的知情范圍等方面展開調(diào)查，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可疑對象——年前剛剛?cè)蚊男虃芍ш牳敝ш犻L吳戒之。

“真的是他嗎？會不會搞錯？”肖志銘有些難以置信。

單毅然說：“應(yīng)該不會錯。鎖定的幾個證據(jù)全部指向吳戒之，主要有四點：一是與發(fā)帖時間相對應(yīng)，吳戒之的手機信號在發(fā)帖地點出現(xiàn)，晚上十一點左右還在發(fā)帖網(wǎng)吧所在基站范圍內(nèi)接了一個電話；二是吳戒之的配車晚上十點多鐘經(jīng)過西苑路出城方向的電子哨卡，晚上從這里出城的車輛很少，而吳戒之的配車十分搶眼；三是網(wǎng)吧老板反映，發(fā)帖人戴鴨舌帽、眼鏡，我們拿了五個嫌疑對象的照片——三個戴眼鏡，兩個不戴眼鏡——請他辨認，老板覺得吳戒之最像；四是經(jīng)省公安廳專家鑒定，吳戒之以往起草材料的文風與該帖子的文風一致。”

肖志銘慎重地說：“會不會是吳戒之恰巧在附近有事？”

“有這個可能性。但結(jié)合第三點、第四點證據(jù)，基本上可以鎖定吳戒之。下一步，我們打算對吳戒之進行秘密偵查，如果他有其他違紀問題，我們就可以敲山震虎，爭取讓他自己站出來認錯；如果他冥頑不化，只要他的違紀問題坐實了，輕則結(jié)束他的政治生命，重則讓他負刑事責任。”

吳戒之曾在肖志銘手下寫了四年材料，以他的寫作水平，寫出這樣的帖子并不難，可肖志銘更愿意相信吳戒之的品行。印象中，這是個很忠厚的人。也許，他的背后還有別人，吳戒之只是替罪羊而已。

“也許你覺得吳戒之不會做這種事。”單毅然看出了肖志銘的猶疑，“一年前，我們不是同樣不相信吳戒之會犯作風問題嗎？但那個女人吵到公安局，讓人不得不信。”

單毅然說得沒錯，肖志銘嘆了口氣。人心隔肚皮啊。現(xiàn)在自己面對的是一場生死博弈，每一方都在考慮自己手里的牌，卻不能預(yù)測對手會出什么招。肖志銘覺得自己手里最有力的一張牌就是公安局，只要自己行得正，不必擔心別人誣陷栽贓，如果別人硬要這么做，自己也只好不客氣。

單毅然離開后，肖志銘一個人待在辦公室里，文件也看不進去。他的心情很不好，不為別的，就為這篇帖子的事，竟然要來陰的，要結(jié)束一個民警的政治生命，甚至要把他送進牢房。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他發(fā)了帖子攻擊自己，卻不能直接給他處分，而是要從其他方面找出問題打擊他，這本身就有些偏門。何況，到底是不是他發(fā)的帖子，肖志銘還心存疑慮。

一年前的冬天，有人跟他說吳戒之犯了作風問題。他開始還不相信，說誰都有可能在外面亂找女人，吳戒之不可能，這個人的人品是可靠的。可馬上他就得到確切消息，昨晚吳戒之外面的女人在警苑小區(qū)吵了一夜，今天上午又吵到公安局辦公大樓。吳戒之進了紀委辦公室就全部承認了。

后來，單毅然跑到政法委和市紀委為吳戒之說情，紀委也認為吳戒之在與那個女人發(fā)生關(guān)系方面有意外情節(jié)，再加上吳戒之主動承認錯誤，所以決定從輕處理。后來，那個叫史茵嫵的女人因為敲詐勒索，被人殺害碎尸，吳戒之在偵破這起案件時立了大功。市局黨委考慮到吳戒之的工作能力和工作實績，根據(jù)市紀委的要求，給予吳戒之免職另行任用的處理，保留他的副處級，后來又任命他為新成立的刑偵支隊重特大案件偵查隊的政委，這個政委是高配的副處級。應(yīng)該說，這樣的安排對吳戒之來說是合理的，有利于下一步的升遷。但市公安局紀委書記寧擁軍提出了異議，作風出了問題的干部不宜擔任政委。所以，方案報到政法委時就有了變化，吳戒之被任命為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從職務(wù)序列上看，副支隊長是管理下屬隊隊長和政委的，但副支隊長只是正科級，下屬的重特大案件偵查隊隊長和政委卻是高配的副處級。這是由于公安職務(wù)編制的混亂性導(dǎo)致的，而吳戒之面對這種安排，內(nèi)心會不會有所怨恨？

三

巴戎山莊666號房間可以說是道一集團總經(jīng)理華少懷的行宮，客廳、餐廳、一大一小兩個臥室還附帶小會議室。肖志銘還沒進套房，就聽到了里面的談話聲，他知道已有人捷足先登。

盡管大門敞開著，他還是輕輕地摁了摁門鈴。里面?zhèn)鱽砣A少懷的聲音：“肯定是肖書記來了，只有他看到門開著也這么小心謹慎。”

屋里的另一位客人是文春秋。整個兒巴戎官場都知道，肖志銘之所以當上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他的前任文春秋起了很大的作用。文春秋卸任去擔任政協(xié)主席前，與市委書記王志光硬扛，跟省委書記周懷翎軟磨硬泡，說肖志銘是我徒弟不假，但這個人有能力有魄力，巴戎的政法工作只有交給他我才放心。

肖志銘也的確給文春秋爭氣，兩年時間，巴戎的穩(wěn)定工作一直在全省排名第一。現(xiàn)在，肖志銘再次面對人生的機遇，打好文春秋這張牌，是他玩轉(zhuǎn)巴戎官場的關(guān)鍵。看來，華少懷想到了他的前面。至于文春秋，他也同樣希望打好肖志銘這張牌。在權(quán)力中心培植一兩個得力的人，既是自己傳幫帶的政績，也是安度晚年的根基。而且自己晚輩親人的提拔任用，就靠這些人說話呢。

官場如棋，涉足其中的每一個人都無法置身事外。

肖志銘大步走進客廳。“文老，我正要去府上請安呢，沒想到您先來了。”

文春秋起身相迎。寒暄過后，華少懷把話引入正題。文春秋說，市長的位置確實有誘惑力，不但有眾多的追求者，也是各種無形的勢力之間的抗衡。比如身居高位的要提攜子弟，為自己安排退路；抬轎子的恨不得馬上把上司頂上去，給自己騰出位置。這是一條利益鏈。

“在這些人當中，你算不上強有力的競爭者。既然要參加這場角逐，就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要對目前的形勢有個清醒的估計，要了解對手的情況，摸清對手的底，知己知彼。你的對手可能已經(jīng)把你當作勁敵，千方百計尋找你的破綻攻擊你，手段將無所不用其極。另外，你不能停留在政績上，這一級干部說功勞誰沒有一大堆？官場的沉浮，眼睛能看到的都是些浮光掠影，深層次的意韻只能用心去體味。”

這一席話潑了肖志銘的冷水，看來自己真的還很嫩，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層。

“雖然這么說，但機會永遠青睞有準備的人。”文春秋接著說，“我對你還是有信心的，你要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盡可能地爭取身邊人的支持。該出的力我會出，需要去走動的時候，我也會出去，但你千萬不要高估我的影響力。這不是兩年前了，你要的也不是兩年前的職位。我聽說，好像已經(jīng)出來了針對你的東西。網(wǎng)上有個關(guān)于公安局買官賣官的帖子，矛頭本來應(yīng)該對準單毅然，對準公安局黨委，為什么對著你？這就是別有用心。我還聽說，公安局在大張旗鼓地調(diào)查發(fā)帖人。這沒什么不對，但小心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說你理虧心虛，搞打擊報復(fù)。還有，對手既然敢于挑戰(zhàn)，肯定計劃周密，為你設(shè)計了打擊對象，你要小心，別落入別人的圈套。”

“文老說得對。這件事志銘沒跟我說，我現(xiàn)在才知道。刪帖的事我去處理，爭取今晚就讓它銷聲匿跡。”華少懷說。

“能這樣最好。”文春秋說，“至于發(fā)帖人，遲早會露出真面目的。”

四

元旦過后，西伯利亞寒潮迅猛南下，一夜飄雪。夢醒的人們看到房前屋后、漫山遍野，浸染在一片純凈里。

但人們戲雪的笑聲還停留在嗓子眼，問題便來了。首先是高速公路封閉，所有大小車輛走國省道，國省道一時消化不了這么大的車流量，有時一堵就是幾天幾夜；接著便是大雪壓斷樹木、壓塌茅屋，造成經(jīng)濟損失和人員傷亡；更嚴重的是壓斷高壓電線桿，造成大片鄉(xiāng)鎮(zhèn)停電。

冰凍伊始，肖志銘正好在最偏遠的西部小縣巴寧指導(dǎo)新年工作規(guī)劃。冰封之后，他一時難以出山，便決定留在巴寧，現(xiàn)場指導(dǎo)救災(zāi)。巴寧是林區(qū)，前面講到的冰災(zāi)三種后果都占全了，而且高壓線路損失慘重，不僅縣內(nèi)停電，還影響到周邊縣市。肖志銘一邊全力組織自救，把損失控制到最小，一邊向上級求援，并加強與周邊市縣的聯(lián)系協(xié)調(diào)，以便盡快恢復(fù)供電。

這天晚上，省電力公司專家趕到巴寧。正在研究搶修方案，肖志銘接到了市委書記王志光的秘書鄭基文的電話，通知他晚上務(wù)必回巴戎，明天早晨七點鐘要開常委會。

這時已是晚上九點，冰雪封閉自巴寧回市里的省國道四天了，電力專家都是乘直升機過來的。肖志銘讓汽車修理廠在轎車輪胎上加掛防滑鏈，車上放了兩只手提充電寶才上路。雪已經(jīng)停了，但氣溫持續(xù)走低，路面結(jié)了一層冰，車輪壓上去找不到著力點，便向低洼的地方滑，爬坡成了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平時兩個半小時的路程，走了近十個小時，還只看到城市的邊緣。回到巴戎，顧不上吃飯，肖志銘讓司機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就著礦泉水胡亂吃了幾口。趕到市委，常委們陸續(xù)都到了，他們也都是昨天晚上從各地趕回來的。大家湊在一起，談的還是抗冰減災(zāi)。

抗冰工作談得差不多了，王志光說：“借此機會，我在這里向大家通報一個情況。元旦那天晚上十一點多鐘，有人在網(wǎng)上發(fā)了一個帖。這件事大家也有可能聽說了，下面請紀委的同志介紹一下調(diào)查情況。”

市紀委副書記陳小杰拿出一份打印件。“有關(guān)公安局的帖子內(nèi)容涉及三個方面：一是超指標配備干部；二是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買官賣官；三是任人唯親、唯官二代。中央和省委相關(guān)部門高度重視，中紀委、中組部、公安部相繼做出批示，省委按照中央部委的指示，要求市委對此事先行調(diào)查，限一周內(nèi)向省紀委上報調(diào)查處理結(jié)果。”

陳小杰的匯報很長，對帖子提到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進行了核查，最后的結(jié)論是，帖子的內(nèi)容純屬誣陷。

王志光說：“大家聽了這個匯報，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不同意見？”

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趙常林是上半年從岳戎市副市長任上調(diào)過來的，在常委里排名靠后，他首先發(fā)言：“總體上我贊成這個結(jié)論。我們派人協(xié)助了紀委的調(diào)查，匯報的情況基本屬實。但是，這次公安局的人事調(diào)整也不是毫無瑕疵，有些問題還是要在匯報中指出來，讓省委覺得我們的調(diào)查是實事求是、不留情面的，比如副支隊長的配備明顯超線。”

肖志銘說：“我贊成常林同志的意見。這次的發(fā)帖事件是我工作的失誤，在此，我向常委會做出深刻檢討。公安局調(diào)整干部，我多次聽取過匯報，總的情況是他們積壓的正科級干部太多，安排壓力大，不好消化，所以在副支隊長這一層面的干部配備方面出現(xiàn)了一些問題。”

副書記柳景平說：“一個帖子，不值得大驚小怪。現(xiàn)今的網(wǎng)絡(luò)，每天上萬的帖子，大部分是捕風捉影。既然中央有關(guān)部委和省里重視，我們也不能不慎重對待。現(xiàn)在，紀委已進行了詳細的調(diào)查，得出了結(jié)論，我認為，紀委的結(jié)論是實事求是的，常林同志提出的問題也是客觀存在的，可以一并寫進去，盡快形成報告，免得再生枝節(jié)。”

柳景平一邊說，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肖志銘，明顯有示好的意思。肖志銘不由得想起元旦晚宴上林勇軍說的話，可能林勇軍已經(jīng)傳達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柳景平知道他那只是應(yīng)景的話，或許他的態(tài)度會有所改變。

王志光說：“省委還有一個要求，紀委的匯報里沒有提到，就是要給肖志銘和單毅然同志一個結(jié)論。大家說說，這個結(jié)論怎么給？”

肖志銘立刻站起來申請回避。

“不用了，你也是常委，我們相信你的政治素養(yǎng)和政治覺悟。”

肖志銘只得又坐下來。他敏銳地感覺到，王志光在保護他，讓他全程參與會議，不給其他人亂發(fā)言的機會。

果然，有肖志銘在場，常委們雖然個個都發(fā)了言，但紛紛表示，既然帖子的內(nèi)容純屬捏造，那么涉及的兩位領(lǐng)導(dǎo)當然也是清白的。

會議結(jié)束，帖子刪除，沒人炒作，議論也自然平息。表面上看，這起事件似乎就這樣過去了，問題是，王志光想這么過去，肖志銘想這么過去，別人也這么想嗎？

五

城區(qū)的冰雪開始融化，高速公路解封，抗冰工作不再嚴峻。但巴寧的電力線路問題卻日益突出，與周邊縣市的用電矛盾激化，肖志銘不得不再次趕赴巴寧，協(xié)調(diào)高壓線路的架設(shè)問題。幾天時間，肖志銘幾乎沒有在巴寧縣城待過，一會兒跑鄰縣市協(xié)調(diào)，一會兒跟著電力總公司的專家沿線檢查線路，解決架線的具體問題，司機都累得要趴下了。

線路問題剛剛解決，王玫打來電話：“趕快回巴戎吧，省委的調(diào)查組明天就到了，這次要動真的來硬的，不處理人不收兵。”

肖志銘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市委的結(jié)論報上去了，沒聽說有什么不同聲音，怎么又冒出一個調(diào)查組？“你怎么知道的？”

王玫說：“別問了，你先回巴戎，想好應(yīng)對措施。他們會悄悄到巴戎，先暗訪，再現(xiàn)身，掌握確鑿證據(jù)后通報市委常委會。”

回到市委，肖志銘第一時間趕到書記辦公室。王志光還沒有下班離開，聽說調(diào)查組要來，他的表情跟肖志銘一樣。肖志銘心里一涼，省委似乎對王志光也不夠信任。這一招夠狠夠絕，可謂一劍封喉。這個利用公安局人事調(diào)整做文章的人絕非尋常之輩。在爭取市長職位上，自己還沒有出招就遭此兇險，官場的水，實在是太深了。文春秋的話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回到住處，他用座機給華少懷打電話，意外的是，華少懷竟然關(guān)機。這個狗頭軍師，還說這幾個月要待在巴戎，卻人影不見，連電話也不通。

第二天上午，肖志銘去了政協(xié)。他想跟文春秋聊一下調(diào)查組的事，自己雖然清白，但保不齊有人栽贓，總得有些對策。沒想到文春秋去省里開會了，明天才能回來。

十點多鐘，肖志銘回到辦公室。因為連續(xù)幾天在巴寧抗冰減災(zāi)，辦公桌上積壓了大量的文件、報刊。肖志銘打開待簽閱文件夾，粗看了一下，沒什么急件。翻開報紙，全是雪災(zāi)的消息。前天的報紙更絕，整個頭版就是一條通訊：省委副書記全思誠來巴戎視察。怎么沒有一個人向自己提起？難道僅僅是自己在巴寧趕不回來的緣故？

辦公室暖氣開得很足，但肖志銘忽然感到渾身發(fā)冷，這是一種被隔離的孤獨感。

他打電話叫來辦公室主任陳磊。陳磊是他到政法委后從市公安局辦公室副主任位置上調(diào)進來的，在公安局時兩人就比較投緣。肖志銘問：“關(guān)于調(diào)查組有什么傳聞嗎？”

“有些傳聞，但不清楚具體情況。我問過市委辦、紀委和公安局辦公室，調(diào)查組都沒跟他們聯(lián)系，一直在單獨行動。他們跟市紀委原調(diào)查組的同志見過面，約見過吳戒之和三四個未到退休年齡就被勸退二線的原副支隊長。”

“你再打聽打聽，下午兩點前給我個情況，具體點兒。”

肖志銘沒想到的是，還不到兩點，調(diào)查組就通知他下午四點到恒天賓館606房間談話。還有兩個小時，肖志銘一直在考慮這事需不需要跟王書記通個氣，通氣會怎么樣，不通氣又會怎么樣。王志光希望自己怎么說呢？他會不會有其他想法？轉(zhuǎn)而一想，自己是不是太婆婆媽媽了？找王志光通氣會讓大家以為他在調(diào)查組面前慌了。面對調(diào)查據(jù)實匯報，坦誠對待，才是最好的應(yīng)對之法。

正矛盾著，陳磊進來了。“估計他們已經(jīng)把情況全弄清楚了。”陳磊說，“調(diào)查組主要做了三方面的工作：一是他們把這次公安局人事調(diào)整的所有資料都收集了，從公安局的歷次黨委會記錄，到形成文字的方案、通知，及市委、政法委、公安局的任命文件；二是找了八名被降職或免職的民警談話，讓他們對這次調(diào)整提意見，就我了解的情況，沒有人提出什么具體的問題；三是找了單毅然等局領(lǐng)導(dǎo)和部分支隊領(lǐng)導(dǎo)談話。接下來，好像就要找您了。”

肖志銘問：“調(diào)查組找吳戒之了解過情況嗎？”

“找了。他不僅矢口否認發(fā)帖子的事，而且表示局黨委這樣安排他，他心服口服。”

服不服只有他自己知道。肖志銘一直認為吳戒之老實勤懇、忠誠守信，是個好苗子，但自從吳戒之與史茵嫵的事暴露后，他對吳戒之的印象一落千丈，甚至對自己看人的能力產(chǎn)生了懷疑。所以，單毅然認為那個帖子是吳戒之發(fā)的，肖志銘雖有懷疑，心里卻又信了，特別是事情如此反復(fù)，把機關(guān)工作都攪亂了，讓他更加窩火。

他自信清白，但別人是否清白，事情究竟往什么方向發(fā)展，這是他沒法控制的。

六

恒天賓館的指定套間里面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兩個男的大約三十歲上下年紀，女的坐在最里面，背對著門。肖志銘敲門走進去，女的立即轉(zhuǎn)過身來，看到肖志銘，眼里精光一閃，繼而面無表情地在一張寬大的皮椅上坐下來。

這個女人肖志銘認識，叫趙思琴，曾在交通廳當過人事處長，是肖澤南的部下，后來調(diào)到省紀委。她也應(yīng)該認識肖志銘，但兩人沒打過什么交道。肖志銘看到趙思琴的表情在一瞬間的豐富之后又馬上變得十分冷漠，知道她是有所顧忌，也只好假裝不認識，公事公辦地在他們指定的沙發(fā)上坐下。

趙思琴顯然是這個調(diào)查組的負責人。她居中而坐，兩邊是兩個男的，一人面前擺一臺筆記本電腦，一人面前攤開記錄紙。

“肖書記，我是省監(jiān)察廳副廳級紀檢員趙思琴，”趙思琴語氣平和，她指指身邊的兩個男的，“這位是監(jiān)察廳的呂文化處長，這位是組織部的昌吉平處長。”

肖志銘向他們禮節(jié)性地點點頭。

趙思琴繼續(xù)說：“前段時間，網(wǎng)上炒作巴戎市公安局買官賣官的問題，因為涉及兩位副廳級干部，省委指派監(jiān)察廳與組織部聯(lián)合開展這次調(diào)查。您原來是公安局長吧？”

肖志銘回答：“是的，我當過四年的公安局長。”

“當公安局長有什么感觸？”

“任務(wù)重，群眾期望值高，而巴戎的社會矛盾又相對突出，方方面面的掣肘也不少，所以工作壓力大，是個鍛煉人、考驗人的職位。”

“您覺得您通過考驗了嗎？”

“這個，我自己說了不算，要組織來評判，人民群眾來評判。”

“那么，隊伍的管理和人事的調(diào)整，是不是也是考驗之一？”

“是的。”

“您雖然離開了公安局長崗位，但您還是政法委書記，是直管領(lǐng)導(dǎo)。您對這次人事調(diào)整作何評價？”

“總的來說是成功的，但其中也存在瑕疵。”

組織部的昌處長這時說了第一句話：“我看了公安局的人事調(diào)整工作總結(jié)，上面說瑕疵在于三個方面：認識的不完整，工作的不到位，領(lǐng)導(dǎo)與領(lǐng)導(dǎo)之間存在不同看法。您同意嗎？”

“這樣說過于武斷。”肖志銘覺得昌處長說話尖酸，有戴帽子的味道。“公安局黨委的認識是統(tǒng)一的，工作是到位的，這個從他們的黨委會記錄、工作方案、公告及相關(guān)文件上都可以看出來。至于領(lǐng)導(dǎo)之間的看法，不同的，也只是個別問題上的看法，比如用此不用彼的看法。昌處長說的總結(jié)我沒有看到，不知是他們內(nèi)部的，還是公開通報的，但這樣定性瑕疵，肯定是簡單粗暴的。”

趙思琴目光閃爍地看著肖志銘：“但您也說是有瑕疵的，您認為瑕疵體現(xiàn)在哪些方面？”

“我也可以從認識、工作、不同看法這三個點上來回答您的問題。”肖志銘說，“但不是三個方面，如果是三個方面，那是主流的錯誤，就不是瑕疵。我說瑕疵，是指在這三個點上有具體的問題出現(xiàn)。認識上，局黨委認為只要正科職不超線就不算超線，這個失誤造成了副支隊長多配，而空缺科隊長教導(dǎo)員的問題；工作上，解釋工作做得不夠，讓個別降職、免職干部產(chǎn)生怨恨情緒；不同意見主要體現(xiàn)在黨委對個別干部的使用上，會上的爭論傳了出去，造成了一定的負面影響。”他特別舉了吳戒之的例子。“這個同志因為生活作風問題受到查處，但在工作上有突出業(yè)績，個別領(lǐng)導(dǎo)仍然想將他使用到政治思想崗位上。紀委提出反對意見，最后黨委采納了紀委的意見，將吳戒之安排到相應(yīng)的業(yè)務(wù)崗位上。這件事做得不到位的一點是，爭論的情況傳到了吳戒之的耳朵里，有可能使他產(chǎn)生怨恨情緒。當然，那個帖子是不是吳戒之所為，要以最后的調(diào)查結(jié)果為準；公安局的人事調(diào)整是不是有問題，要以你們的調(diào)查為準。”

調(diào)查組還提到索賄受賄、買官賣官的問題，肖志銘都做了正面回答。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話分量有限，調(diào)查者如果戴著有色眼鏡而來，帶著主觀傾向，那么這種調(diào)查就不在于被調(diào)查者說什么，而在于調(diào)查者需要什么。

他后來知道，和自己談完后，調(diào)查組去了王志光的辦公室。他們匯報了些什么，王志光又談了什么意見，他無從打聽。對于這次調(diào)查，他絲毫不覺得樂觀。

當天晚上，就像悄悄地來一樣，調(diào)查組又悄悄地走了，不知帶走了些什么。

七

市里風傳肖志銘可能要調(diào)走了。有兩種選擇，一是回省里，擔任政法委副書記，明升暗降；一是調(diào)到其他市州去擔任政法委書記。還有人說，來巴戎的調(diào)查組組長是肖志銘父親的死對頭，當年被肖澤南排擠，這次正好借機整整肖志銘……都是些傳言，別人不當面說，肖志銘也不好解釋，只能相信謠言止于智者的古訓。

華少懷又回到了巴戎。肖志銘不太想理他，帶著陳磊一個縣一個縣地調(diào)研，檢查指導(dǎo)年底的維穩(wěn)工作。趁這個空隙，他還過問了吳巴縣靈樓鎮(zhèn)肖家村陶南強的事。經(jīng)公安局調(diào)查，陶南強出獄后并沒有購買槍支，也沒有行兇的動向，而是隨家族里的一位堂兄去外地打工了，據(jù)說今年春節(jié)不會回鄉(xiāng)過年。

肖志銘不去見華少懷，華少懷卻來見他了。那天晚上，他剛從高巴縣調(diào)研回來，華少懷就堵在他的車前，硬是把肖志銘拉上了他的瑪莎拉蒂總裁豪車，也不去主要接待各級官員的巴戎山莊，而是繞過梅巴大道，停在恒天大酒店的貴賓車位上。華少懷拉著肖志銘來到二十九樓的茶苑，敲了敲“清平樂”包廂的門。里面?zhèn)鱽硪宦暋罢堖M”，推開門，王志光靠在沙發(fā)上，并不像平常見到的那樣正襟危坐，顯得十分放松。

“哦，志銘來了。”王志光拍了拍身邊的沙發(fā)，“來，坐這里，我們兩個書記難得有機會這樣休閑。”

肖志銘說：“您是大書記，我是小書記，怎能并列？”

“這幾天一直在下面調(diào)研？”

“是，年底了，維穩(wěn)是重點，我想從促進民生的角度抓好維穩(wěn)工作。”

“我們的一切工作都是為了促進民生，這是個很好的思路啊。《詩經(jīng)》里有句話：‘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荀子解釋說，‘謂學問也’。我想，這不僅指的是做學問，更包括做人、做事。做人不琢不成器，做事不琢無精工啊。”

王志光思無定勢，似乎完全在聊大天，跳躍得很快，一會兒一個話題，很快又聊到哲學。他說：“你知道蘇格拉底嗎？”

“知道一些，他是第一個將哲學引到對人的心靈的關(guān)注上的哲學家，首次在哲學領(lǐng)域提出了心靈問題、道德問題和知識問題。”

“對，他促成了自然哲學向政治哲學的轉(zhuǎn)換，是真正的理性主義者。他流傳最廣的故事是什么，你知道嗎？”看到肖志銘搖搖頭，王志光繼續(xù)說，“三個篩子的故事。一天，一個門生匆忙跑來，興奮地對蘇格拉底說，告訴你一件絕對想象不到的事。蘇格拉底馬上制止他，慢著，你想說的話用三個篩子過濾過了嗎？學生不解地搖了搖頭。蘇格拉底說，當你要告訴別人一件事時，至少應(yīng)該用三個篩子過濾一遍！第一個篩子叫作真實，你要告訴我的事是真實的嗎？學生說，我是從街上聽來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蘇格拉底說，那就應(yīng)該用你的第二個篩子去檢查，如果不是真的，至少也應(yīng)該是善意的，你要告訴我的事是善意的嗎？學生說，正好相反。蘇格拉底說，那么我們再用第三個篩子檢查，你這么急著要告訴我的事，是重要的嗎？學生回答說，并不是很重要。蘇格拉底說，既然這個消息并不重要，又不是出自善意，更不知道它是真是假，你又何必說呢？說了也只會造成我們兩個人的困擾罷了。他告誡學生，不要聽信搬弄是非的人或誹謗者的話，因為他告訴你并非出自善意，他既然會傳播別人的謠言，當然也會同樣對待你。”

肖志銘明白了，王志光今天聊天，就是要說蘇格拉底的三個篩子——不做始作俑者，不受人利用成為傳播者，也不受謠言困擾。但他還沒來得及深入想一想，王志光又聊到了股票。他是沒時間也不允許炒股的人，但他關(guān)注經(jīng)濟，股市是經(jīng)濟的風向標，王志光說起來也頭頭是道。

從晚上八點到十點，王志光一直在跟他聊大天，東一句西一句。華少懷一直沒有插言。他支走茶博士，施展自己最佳的泡茶技藝，保證桌上不放空杯。十點整，王志光的秘書鄭基文來了。王志光站起來，肖志銘要送，王志光堅持要他留在包廂里。如果有人看到他們在一起，那是絕對的政治動向，第二天又不知會傳成什么樣。

待王志光離開，肖志銘關(guān)緊包廂門，猛地一拳打在華少懷的胸口。這是一記既有恨意又有謝意的拳頭。恨的是他前幾天無故玩失蹤，謝的是他今天約來了王書記。

華少懷在他的事情上付出的努力，肯定是他難以想象的。

第三章 官場不喜歡張揚的個性

一

丹霞路分丹霞南路、丹霞北路，曾是巴戎的工業(yè)區(qū)，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支持三線建設(shè)時，繁榮熱鬧，誰要說自己住在丹霞路，旁人都會露出羨慕的目光。但進入八九十年代，卻慢慢衰敗了，有謀生能力的人紛紛搬出了這個街區(qū)，那些破舊的廠房、工區(qū)成了流浪者的家園。

如今，丹霞南路已舊貌換新顏。三年前，肖志銘還是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牽頭這個片區(qū)的棚戶改造，聘請深圳的設(shè)計師，先將丹霞南路開發(fā)成商住兩用的丹霞花園，既有不同檔次的住宅，又有豪華現(xiàn)代的商廈賓館，主打的是巴戎的經(jīng)濟支柱副食品加工和鞋服制造。現(xiàn)在，丹霞南路的開發(fā)建設(shè)已初具規(guī)模，北路的前期拆遷、融資也已全部完成。這里的樓盤現(xiàn)在是一屋難求，身價暴漲。

肖志銘沿著綠樹成蔭的街道往片區(qū)里走去。臨街有一個窄小擁擠的工棚，改造成雜貨鋪的店面，柜臺里擺了些煙酒糖果，貨架上是日用百貨。雖然街面上塵土飛揚，但店面干凈整潔，賣貨的婦女抱著孩子，棚角的煤爐上燒著熱氣騰騰的鐵鍋，一個坐輪椅的男人正在翻炒著什么，油煙嗆得路人掩鼻而過。貨架后還擺著一張床，看來這一家子就住在這里，白天是店，晚上是家。與周圍的高樓華燈相比，這里連雞窩狗洞都不如！富人養(yǎng)寵物一擲千金，遠勝窮人養(yǎng)個孩子的用度；官員隨手撕開一包煙、喝掉一瓶酒，抵得上窮困家庭半年一年的口糧。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了，到底誰是受益者？社會發(fā)展、文明進步，到底誰應(yīng)該是既得利益者，誰應(yīng)該獲得財富？他深切地感受到社會上還存在著諸多的不公，感到了自身的責任。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每一個官員都能感受到我們的社會還存在著這樣那樣的不公平嗎？

“肖書記！”婦女一眼就認出了肖志銘，趕緊抱著兒子走出店面招呼。

肖志銘說：“進去吧，外面風大，孩子受涼了不好。”

婦女感激地說：“謝謝您，肖書記。我們吃低保的事解決了，門面的事也定下來了。我男人要到市里來感謝您，我知道您忙，怕給您添亂，沒敢來。”

肖志銘想起來了。這夫婦倆是一家小工廠的職工，下崗后買了個臨街門面做生意。地塊開發(fā)時，男人在建筑工地當小工，不料從樓上摔下來成了殘疾。開發(fā)商認為他家的門面是廠內(nèi)的住房改建，不同意按門面補償；他們又是下崗職工，買斷了工齡，居委會認為不符合低保條件。正好在片區(qū)現(xiàn)場辦公的肖志銘了解情況后，當即把開發(fā)商和居委會干部叫到現(xiàn)場，對照相關(guān)文件，解決了他們的訴求，并要求開發(fā)商在建設(shè)竣工前，臨街工棚暫時不要拆除，借給夫婦倆做生意。

聽著婦女的感謝，肖志銘內(nèi)心更加愧疚。他掏出一百元錢，買了一包硬盒芙蓉王。婦女死活不肯收錢，反復(fù)推讓之后，只肯按批發(fā)價收錢。肖志銘接過找零的錢，一把塞進孩子的懷里，迅速轉(zhuǎn)身離開。癱瘓的男人，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個人養(yǎng)家還要哺乳的女人，在灰塵漫天的路旁搭建的棚屋……這不是巴戎的個別現(xiàn)象。在城市繁華表象的背面，是那些為最低生活標準苦苦掙扎的人們。

二

巴戎經(jīng)濟落后，在全國上下大興官衙移遷之風時，巴戎市委一直遵守“客不修店，官不修衙”的古訓，安居在這座建國初期建造的辦公樓里。整個政法委只有七間辦公室，他這個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的辦公室大概不到十平方米。

陳磊正在清理辦公桌上散亂的文件和簡報材料。見肖志銘進來，他馬上說：“剛才柳書記的秘書打電話問您上午有沒有空，快過春節(jié)了，柳書記想去三區(qū)政法機關(guān)走走。”

肖志銘撥通了柳景平的手機。“柳書記，您好。剛才聽辦公室主任說，您想去基層政法部門走走，真是太感謝您了。您看什么時候走，走哪些地方，我一切聽您的指示。”

其實肖志銘前兩天剛把所有縣市區(qū)的政法系統(tǒng)調(diào)研了一遍，再下去很不適宜，有擾民之嫌。但柳書記要去，他不能拒絕。

柳景平說：“擇日不如撞日，上午就去。”

柳景平帶著一群人，有報社記者、電視臺記者。肖志銘的車在前，柳景平的車在后，第一站就是市公安局。單毅然已候在門口，柳景平也不聽匯報，說年底了，與肖書記一起來看看春節(jié)期間堅守崗位的基層民警。

單毅然說：“春節(jié)期間需要堅守崗位的民警，那就是看守、通信、110、巡特警了。”

柳景平沉吟片刻：“去幾個近一點兒的地方吧，也沒必要面面俱到，主要是表示一下市委的關(guān)心。”

“看守工作枯燥辛苦，無過便是功，一年到頭也難得接觸領(lǐng)導(dǎo)，是不是請領(lǐng)導(dǎo)去看看？”

肖志銘聽得出，這是單毅然刻意要讓柳景平去看守所。春節(jié)臨近，新年大吉，誰愿意去看守所那種犯忌諱之地？柳景平肯定不想去，不然不會說“去近一點兒的地方”。

但柳景平對單毅然很客氣，拍拍他的肩膀：“在你的地盤，就聽你的安排。”

幾乎跑了一個小時，終于到了看守所。柳景平同候在門口的監(jiān)管支隊一班人一一握手，然后在監(jiān)管支隊長和看守所長的引導(dǎo)下，經(jīng)過重重監(jiān)門，看望守在監(jiān)管崗位的民警，并視察監(jiān)所情況。單毅然陪著柳景平邊走邊聊，好像是說到市長什么的事情，請單毅然多多支持。肖志銘隔著一段距離，但也大概其明白了他們談話的意思。他裝作什么也沒聽到，喊陳磊給市中級人民法院、檢察院打電話，告訴他們柳書記要來視察。

終于走完整個監(jiān)區(qū)。在門口交還手機時，柳景平接過手機，往監(jiān)門里伸了伸，說：“沒什么反應(yīng)嘛。”

“目前還只有視頻監(jiān)控，紅外監(jiān)控因為經(jīng)費短缺還沒有到位。”單毅然說。

“監(jiān)所文明是社會文明的重要標志，監(jiān)所設(shè)施建設(shè)也是社會公共設(shè)施建設(shè)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想我們的看守所還需要進一步改進設(shè)施，提高科技含量。”柳景平再一次向單毅然拋出橄欖枝。“你打個報告來，我們從維穩(wěn)經(jīng)費這邊開支一些。我跟政府打個招呼，你們自己也去匯報一下。”

離開看守所，單毅然等公安局的人不再跟著。柳景平繼續(xù)視察檢、法、司三個部門。

中級人民法院院長姓簡，檢察長姓吳，都是省里安排下來的，與肖志銘是十幾年的工作關(guān)系兼同齡人，與柳景平私交一般。一行人視察完離開后，吳檢察長給肖志銘打來電話：“你是陪著來拉票的啊，難怪柳書記在點滴小事上都不斷許愿。我就奇怪了，你自己就沒點兒想法了？出了個帖子，你就放棄了？你自己都不爭取，別人干著急啊！”

肖志銘感謝他的關(guān)心，但現(xiàn)在也沒有解釋的必要，只得哼哼哈哈地應(yīng)付。吳檢察長跟他私交不錯，一個勁兒刨根問底，他只得告訴吳檢察長其實所有傳言都是捕風捉影，省紀委、省委組織部根本沒有任何結(jié)論。但是他自己現(xiàn)在心涼涼的，只想好好休養(yǎng)休養(yǎng)，隨遇而安。

吳檢察長沉吟一會兒：“你這種態(tài)度也好，沉下去一陣子，再伺機而起，往往效果更好。有想法時一定告訴我一聲。”

陳磊似乎也看出了苗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肖志銘暗自好笑。柳景平對市長位置志在必得，一直沒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元旦節(jié)的同學聚會上，從那個省委宣傳部文明辦副主任林勇軍說話的口氣就可以看得出來。這樣也好，沒放在眼里，就不會被當作對手。而且，柳景平向他拋出的橄欖枝，不正是自己的掩護色嗎？

時間還早，柳景平提議去看一下他抓的招商項目——九天鞋業(yè)。九天鞋業(yè)是臺灣企業(yè)，大老板是國民黨潰退臺灣時過去的一位巴戎籍將軍的兒子龍浩天。四年前，還是副市長的柳景平在深洽會上認識了龍浩天，龍浩天決定回報桑梓，投資五千萬在巴戎市建立了一個分廠。僅四年時間，分廠已初具規(guī)模，成為巴戎市少數(shù)幾個龍頭企業(yè)之一。

與其說是來視察，不如說是柳景平在向肖志銘顯擺自己的政績，向龍浩天顯擺自己的排場。柳景平有意問到廠里有多少國營企業(yè)的下崗工人。龍浩天忙介紹，他的招工原則是原來市區(qū)企業(yè)的下崗工人優(yōu)先，農(nóng)民工次之。

九天鞋業(yè)的承建商、巴戎建筑公司總經(jīng)理賈新才接口說：“我們都是按照您的教導(dǎo)做事，想政府之所想，急政府之所急嘛。”

柳景平的臉上露出笑意：“小賈說話真有水平。每一個企業(yè)家都有你這種政治覺悟就好了，政府不難了，群眾也不爭了。”

柳景平的視察隊伍，連工作人員加上記者有一二十人，前呼后擁，浩浩蕩蕩，讓柳景平有一種萬事俱在掌握之中的感覺。這就是得勢的感覺，就是權(quán)力的感覺。特別是肖志銘追隨在他的身后，更讓他得意，他要讓龍浩天認識到自己在巴戎幾乎擁有著絕對的控制力。肖志銘明白了柳景平的意圖，干脆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趨。

視察結(jié)束，龍浩天說：“各位領(lǐng)導(dǎo)辛苦，已經(jīng)中午了，請各位到我們食堂里與職工們共進午餐，體驗體驗生活如何？”

隨行人員面面相覷，沒人出聲。柳景平顯然清楚“體驗”的含義，回頭看看自己隊伍里的隨行記者：“吃食堂不會違背中央關(guān)于狠剎奢靡之風的規(guī)定吧？”

“不會，不會。這是柳書記務(wù)實親民，走群眾路線的高度體現(xiàn)。”不愧是記者，張口就是政治術(shù)語。

食堂是一棟四層樓房，正是吃午飯的時間，一、二樓人聲喧嘩，職工們進進出出。龍浩天在前面引路，卻沒有走職工進出的通道，而是進了側(cè)門。待客人全部進去后，側(cè)門便又關(guān)得嚴嚴實實。里面是一道回廊，盡頭有一部電梯，直通四樓。但四樓又不叫四樓，門牌上標著501、502等，餐廳在506。

餐廳里鋪著猩紅色地毯，掛著落地式絨布織花窗簾，桌椅都是鏤花紅木，顯得大氣而高貴。大家剛坐定，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問龍浩天：“是不是可以上菜了？”

龍浩天望了一眼柳景平，看到柳微微頷首，便說道：“上吧。”

對話的當兒，肖志銘發(fā)現(xiàn)那個中年人在打量自己，抬頭一看，原來是江南春的主廚朱大常。這個朱大常廚藝一流，但脾氣暴躁。肖志銘還是公安局長時，因為在巴戎孤身一人，晚上沒事的時候經(jīng)常去附近一家餐廳吃酸辣肥腸煲仔飯，朱大常就是這家餐廳的主廚。一來二往，兩個人就認識了。有一次肖志銘到餐廳吃飯，點了酸辣肥腸，吃起來卻很不對味，便問服務(wù)員是不是朱大常不在。服務(wù)員告訴他，朱廚師前一天晚上與顧客打架，被拘留了。人都是講感情的，雖然非親非故，但他知道朱大常是外地人，本地沒有親戚，便過問了一下朱大常的案子，得知并非朱大常的主要責任，對方也沒有受多大的傷，完全可以調(diào)解。朱大常出來后，肖志銘狠狠地教育了他一頓。朱大常后來再也沒有打過架，還成了巴戎名廚。

龍浩天把江南春的主廚都請來了，可見這餐飯不是體驗職工生活那么簡單。

朱大常剛一出門，便有一溜美女端著盤子施施然走進來。先是四個冷盤，再上十二個熱菜，有魚、有蝦、有肉，那肉是野麂子肉，入口便有鹿香。接著，又是每人一份鮑汁鵝掌。柳景平嘗了一口，連連說好。朱大常趁機介紹了這席菜的選材和手藝，都是經(jīng)過精挑細選的，準備工作就做了兩天，有些原料還是從省城調(diào)過來的。可見，柳景平并不是視察政法機關(guān)之余順便走訪九天鞋業(yè)，而是早有打算。

肖志銘心里有些不安，這頓飯如果有人捅了出去，那自己跳進黃河也說不清。吃到半路，柳景平意識到了問題，立即板起臉：“龍總，說好吃食堂的，你卻搞起這些名堂。快把這些大魚大肉撤走，留下幾個小菜就可以了。”

朱大常立即招呼服務(wù)員將鮑魚盅等吃空的盤子撤走。龍浩天說：“領(lǐng)導(dǎo)真是節(jié)儉的楷模，我安排這么幾個小菜也挨批評，下次一定改正。”

吃完飯出了食堂大樓，細心的陳磊悄悄告訴肖志銘可以放心，這些人的政治覺悟還是不錯的，沒有任何人動用攝錄設(shè)備，包括手機，龍浩天還給隨行人員每人送了兩雙鞋。

在肖志銘的印象中，柳景平是個認真嚴謹、老成持重的人。他今天這是怎么了？如果行事總是這樣子，很容易栽在別人手里。同時，肖志銘也告誡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后，柳景平擺布的事還是少摻和。

三

肖志銘擺出一副休養(yǎng)的姿態(tài)，但休養(yǎng)不起來。因為你不再是對手，那就成了團結(jié)爭取的對象。先是市委常委、常務(wù)副市長付彬冰給他打電話探他的底，接著又是副市長李方宏。這兩個人肖志銘都不熟悉，除了公事，平時連句有些私誼的話都沒說過。有人傳說省委書記周懷翎是李方宏的干爹，不知是否屬實。官場這些事，傳得五花八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剛剛應(yīng)付完李方宏，電話又響了。“肖書記您好，我是市公安局技偵支隊的小黃，黃昭陽。有件事情想當面向您匯報，您方便嗎？”

黃昭陽是技偵支隊支隊長，肖志銘一手提拔的。當時局班子頗有爭議，說他性子傲，盡管業(yè)務(wù)熟，也不一定能帶好隊伍。肖志銘力排眾議，黃昭陽是真正的技偵通，技偵這塊兒工作離了他不行。事實上，技偵支隊個個對黃昭陽佩服得不行，三年了，隊伍沒出任何問題。但這個人確實傲得可以，用他不用他一個樣，他從不會來你辦公室說句感謝的話，更不用說逢年過節(jié)上門走動。所以，黃昭陽雖然是他提拔的干部，但他對黃昭陽印象并不深。

一會兒，黃昭陽過來了，還帶著魯巴區(qū)公安分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長姚曉林。黃昭陽說：“關(guān)于帖子的事，省廳技偵總隊要求我們進一步查清來源。我們在吳戒之身上沒有發(fā)現(xiàn)新的疑點，雖然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但也不能完全肯定是他。同時，我們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嫌疑對象，姚局長非常清楚情況。”

姚曉林說：“在治安排查時，一個治安積極分子反映巴東派出所民警余開寶最近情緒反常，一次酒后放出狂言，有人想搞倒他，他就要搞倒某人，還說他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他市委一個親戚很快就要當主要領(lǐng)導(dǎo)了。”

“哪個余開寶？”肖志銘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但一時又對不上號。

黃昭陽說：“原來局辦公室政研室主任，受處分后安排到魯巴分局的。”

肖志銘想起來了。這個余開寶擔任政研室主任時，貪污印刷費一萬元，本來已構(gòu)成犯罪，至少也要清除出公安隊伍，但市公安局黨委本著治病救人、教育重于懲治的原則，只給了他撤銷職務(wù)、黨內(nèi)嚴重警告的處分，下派到魯巴分局工作。

姚曉林說：“因為他屬于分局隊伍管理中的重點監(jiān)督教育對象，又在我聯(lián)系的派出所，所以我側(cè)面對他進行了解，發(fā)現(xiàn)他最近特別喜歡打聽有關(guān)帖子的事，每聽說局領(lǐng)導(dǎo)為此焦頭爛額，便異常興奮，說些牢騷怪話。”

黃昭陽接著說：“我們對他進行了一些調(diào)查。元旦前他的電話很活躍，特別是每晚都要跟父母通話。但發(fā)帖那天，他一晚沒開機。他父母給他打了五個電話，他姐姐姐夫從武漢給他打電話，都打不通。那天晚上他沒有約人喝酒，沒有約人打牌，他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去看他前妻和兒子，相當于從熟人的視野里消失了。還有，元旦中午，他在一個朋友家吃飯，席間接了一個電話，有人要送個東西給他。他出去了一下，但進來時手里沒提東西，朋友問起，他說就是一個U盤。那天跟他聯(lián)系的手機號碼沒有登記用戶名，僅使用了那一次，后來再也沒有出現(xiàn)。我們懷疑是有人寫好帖子，拷貝到U盤里，然后指使余開寶發(fā)布到網(wǎng)上。”

肖志銘也認可這個嫌疑。“有沒有可以釘死他的證據(jù)？”

黃昭陽搖搖頭：“沒有U盤，沒有帖子原稿，沒有現(xiàn)場照片或視頻，也沒有能把他固定在某個點上的技術(shù)參數(shù)。那個網(wǎng)吧老板的腦殼有些亂，我們拿著余開寶的照片讓他辨認，他竟然認為也蠻像。”

就是這么個情況，只是多冒出個嫌疑，并沒有結(jié)果。兩個人剛剛離開，負責辦公室工作的副書記劉明方敲門進來：“上周向您匯報的關(guān)于獎勵、年終福利等方面的事情，您說要開個書記會商量一下。您看什么時候有空？”

肖志銘說：“如果都在家，馬上就開吧。”

不一會兒，陳磊給肖志銘拿來一張會議議程表。肖志銘看了一下，議題都是原來各分管書記匯報過的，只要通過一下就行。他擔任一把手，很注意協(xié)調(diào)與副職們的關(guān)系，每次開會涉及哪個分管口都事先通氣，交換一下意見，達成共識才進入議程，如果沒有共識就再醞釀。他知道，一把手即興發(fā)揮，一次兩次可以，多了，必會出現(xiàn)反調(diào)。

走進會議室，在主位上坐定，肖志銘宣布開會。劉明方先匯報相關(guān)議程。他是法學講師出身，想問題邏輯縝密，但講話啰嗦，簡單的事情一層一層鋪開講，越聽越讓人不知所云。好在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張議程表，陳磊標注得一目了然。有些副書記不等劉明方講完，便喊“贊成，贊成。下一個議題”。肖志銘把自己的決定都在議程上做出了標記，不論副書記們怎么說，只要符合他的決定，隨他們?nèi)ァ?/p>

劉明方匯報完，接著是楊章文。楊章文匯報的是涉及吳巴縣執(zhí)法質(zhì)量的一個案子，這個案子的緣起又是高速公路拆遷糾紛，陶南強是其中的被處理人之一。吳巴縣公、檢、法在處理這起案子時，更多地考慮了拆遷維穩(wěn)問題，忽略了執(zhí)法程序和刑罰法定原則，予以從輕判決，比如陶南強持槍傷害，本來可以判處重刑，但考慮到引起傷害的原因和他家庭的實際狀況，只判了一年實刑，案子有明顯的行政干預(yù)痕跡。肖志銘最初的意見是按執(zhí)法過錯予以扣分，但是否有執(zhí)法過錯是評先評優(yōu)的一票否決條件。前面研究獎勵時，已同意評定吳巴縣為維穩(wěn)工作先進單位，這下就造成了矛盾：為了維穩(wěn)導(dǎo)致執(zhí)法過錯，因為執(zhí)法過錯又取消了維穩(wěn)先進。

其實，在維穩(wěn)壓倒一切的當前，這樣的案件只能如此辦理。外地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副書記們都清楚其中的問題，一時鴉雀無聲。副書記楊章文突然說：“這個案子我主張不予認定執(zhí)法過錯，上級如果查究起來，由我承擔責任。”

肖志銘驚疑地看著楊章文。之前他們兩人碰頭時，楊章文是堅持執(zhí)法過錯的，現(xiàn)在又否定，他是出于什么考慮？

楊章文繼續(xù)說：“或者，我去吳巴跑一趟，詳細了解一下這個案件再做決定。”

劉明方趕緊接話：“再深入了解一下案子起訴審判的情況最好。我國正處于民主法制建設(shè)日漸完善的過程中，有些案件需要兼顧社情民意，稍微偏離罪刑法定原則也是容許的，可以作為特殊判例。所謂‘打擊為穩(wěn)定開路，打擊為穩(wěn)定讓路’也蘊含著這層意思。”

肖志銘想想也是這么回事，便說：“那就辛苦楊書記跑一趟，重點是了解一下被處罰對象的動態(tài)，調(diào)研這種判決結(jié)果形成的社會效應(yīng)，以指導(dǎo)我們未來的工作實際。另外，要督促當?shù)毓矙C關(guān)加強對刑滿釋放、監(jiān)外執(zhí)行、假釋對象的監(jiān)管，出現(xiàn)失控漏管的，將嚴肅追責。”

第四章 簡單的事潛伏復(fù)雜運作

一

王志光讓肖志銘看了一封舉報信。舉報信是匿名的，舉報的對象卻比較特殊，是市委副書記柳景平。列出的事實有兩個：一是柳景平與去年三月份的梅溪碎尸案有關(guān)，受害者是一個叫梁君如的年輕女子，曾經(jīng)是柳景平的情人；二是九天鞋業(yè)在批地建廠時，為了降低地價，減免有關(guān)賦稅，龍浩天向柳景平行賄兩百萬元人民幣和五萬美元。另外，舉報人還列出柳景平的十幾套房產(chǎn)。

肖志銘一邊看著舉報信，一邊在心里琢磨這件事。領(lǐng)導(dǎo)的辦公室每天都會收到各種各樣的舉報信，大多數(shù)這類信件根本無法送達領(lǐng)導(dǎo)手里。所有的部門處理這類信件都遵循一定的原則，只有少數(shù)符合原則的舉報才會送達領(lǐng)導(dǎo)手中。按照規(guī)定，所有呈遞王志光的文件前面應(yīng)該有一個文件處理簽，誰簽收的文件，什么時候簽收的，經(jīng)過哪些部門，哪些領(lǐng)導(dǎo)看過，均有記錄，但這封舉報信上沒有這些痕跡，也就是說，根本沒有走程序。

這封舉報信肯定不止送給了王志光一個人，說不定自己的名下也有一份，或者辦公室還沒來得及處理，或者被當作匿名無據(jù)舉報做了歸檔處理。至于王志光的處理更是意味深長。他并沒有把紀委書記丁新華或紀委副書記陳小杰叫過來，而是叫了他這個政法委書記。難道僅僅是因為涉及去年的那起無名碎尸案？對于一個干部的調(diào)查，特別是涉及貪腐方面的調(diào)查，應(yīng)該先由紀委立案，再讓公安檢察介入。而且，如果是具體辦理案子，應(yīng)該把公安局長或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叫來才對。現(xiàn)在，只叫了肖志銘一個人，是叫他組織政法部門介入調(diào)查嗎？

肖志銘心里懷著一堆的疑問，但又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意見。“這類信件不能排除無中生有的可能，畢竟沒有時間、地點、關(guān)系人等具體的信息。至于無名碎尸案中那個叫梁君如的，倒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線索，可以讓公安機關(guān)初查一下，有結(jié)果一定盡快向書記匯報。”

王志光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看到肖志銘從書記辦公室出來，鄭基文站起來招呼。肖志銘馬上意識到，鄭基文迎他、送他的動作眼神包含了諸多信息。他估計這封舉報信是鄭基文直接呈給王志光的。鄭基文是在向肖志銘靠攏，或者說是在向他暗送秋波。他知道肖志銘爭取市長位置的意圖，想借此幫他打敗對手。

回到辦公室，肖志銘撥通了刑偵支隊長葉有信的手機，該查的還是要盡快查清。二十年的公安工作經(jīng)驗讓他懂得了一件事：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再聰明的罪犯也有陰溝里翻船的時候。有線索不查，就是失職瀆職，這種錯絕不能犯。

事后證明，他指示刑偵支隊調(diào)查梁君如的決定救了他，也救了巴戎市委。

二

葉有信動作迅速，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報告送到了肖志銘的案頭上。

巴戎市叫梁君如的女人有幾十個，符合年齡條件的只有十三人，全部健在；在巴戎登記的暫住人員只有一個叫梁君如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但這是一個人員流動自由的時代，并不是所有流入人口都進行了暫住登記，有些人在巴戎居住了十幾年，沒有辦理相關(guān)暫住證明，一樣住得好好的。葉有信又利用情報信息平臺對名叫梁君如的女人進行更廣泛的追蹤，對需要實名登記的行業(yè)，如旅館、出租屋、銀行存取信息等進行查詢。情報平臺梳理的信息達兩千多條，葉有信安排兩組人通宵達旦進行查證，依舊沒有查到一個名叫梁君如，在巴戎市出現(xiàn)過又失蹤的女人。但是，如果柳景平的情人叫梁君如，她不可能不在巴戎市使用銀行卡。換句話說，她的銀行卡在巴戎市不可能沒有存取或消費信息。

肖志銘看了一遍匯報，在首頁的右下角簽上“呈志光書記閱示”字樣，便把匯報捧在手里往三樓的書記辦公室走去。

鄭基文正在會客室鋪宣紙，倒墨汁。王志光提筆準備寫字，見肖志銘進門，便說：“志銘，聽說你字承顏真卿，算是一支好筆。是不是也來一張？”

“書記面前豈敢賣弄。還是書記來吧，我來拖紙。”肖志銘把匯報小心地放在一邊，幫著拖起宣紙的兩角。

王志光說：“上午開老干部座談會，老干部們說新的老干部活動中心落成了，要我題個詞什么的。那就題吧，我又不是怕丟丑的人。”

肖志銘恭敬地拖起宣紙：“書記書法是一絕，只是自律很嚴，從不出手。今天撞見了，我也得討一幅才行。”

說話的當兒，王志光落筆如風，寫的是行草“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樂、老有所為”，外柔內(nèi)剛、縱橫聚散、剛健峭拔、骨氣森森。

王志光問：“周末你回省城嗎？”

“正想來向書記請假呢。三個星期沒回去了，想回去看看。”肖志銘把寫好的字平托起來，放在條桌的右方，又重新鋪過一張宣紙。

這次王志光寫的是隸書“戒急用忍”。肖志銘等著書記落款，王志光卻把筆放在硯上，說：“回去看看也好。這個周末，聽說你那個老同學謝定宏會在省里。”

肖志銘知道什么事都瞞不過王志光，便主動說：“報告書記，我昨晚跟謝書記的秘書通過電話，約好明天上午向謝書記匯報工作。”

王志光再次提起筆，在宣紙上落下題款，又拿起印章蓋上。“志銘，穩(wěn)定是壓倒一切的前提，年底了，我很擔心啊。”

“這一點，我時刻提著一顆心，對政法各部門抓得很緊，盡量讓書記少操心。”

“光是你一個人用心還不夠，要加強上下聯(lián)系，要就春節(jié)安全保衛(wèi)籌備一次會議，特別是要取得上級的支持。”

書記到底是什么意思？去送匯報卻沒有匯報一句，倒是討了一幅字和幾句東拉西扯的關(guān)于穩(wěn)定的指示。似乎有潛臺詞在里面，特別是那幅字，肯定有深意。

回到辦公室，肖志銘還沒有把這件事想透，謝定宏秘書的電話來了。首長臨時有事明天要赴京城，但記掛著老同學的約會，今晚正好沒什么安排，問他有空沒有。

肖志銘報告了王志光，立即驅(qū)車趕往省城。他本意是找個地方請謝定宏喝茶或放松一下，但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場所。謝定宏在省城就像自己在巴戎一樣，是公眾人物，隨便到哪里都有可能被人認出來。

果然，謝定宏讓他去辦公室見面。在休息時間進謝定宏的辦公室，肖志銘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底政法工作會議之后，肖志銘提出會后去看望一下老同學，謝定宏在這里非常熱情地接待了他，還送給他從山東帶來的特產(chǎn)，讓他覺得兩人仿佛又回到了校園里，沒有了官場的層級之分。

這回也要保持隨意自然的神態(tài)，免得老同學感覺自己俗氣。肖志銘一路醞釀著自己的表情。

“下面的工作還忙嗎？”

謝定宏問得隨意，作為下級的肖志銘當然不能隨意回答。“前段時間全力以赴抗冰救災(zāi)，兼顧了一些重點信訪人員的救助工作。年底兩個月來總體上大局平穩(wěn)，沒有大要案件，也沒有群體性事件發(fā)生。”

“坐吧。”謝定宏繞過辦公桌，走到側(cè)面的沙發(fā)前，示意肖志銘坐在他旁邊，語調(diào)平緩，就像拉家常，“志銘，你的綜合素質(zhì)比較高，業(yè)務(wù)能力不僅僅拘泥于公安工作，很不錯。你這次急著約我的意思，我也知道。我以前說過，你有事，只要我有一分能力，就會想十分辦法，這個你放心。但事情在緩，不可操之過急啊。”

肖志銘心口怦怦跳，“我個人其實沒有什么考慮的，只有對您的器重表示萬分的感激。”

“我們之間還說什么漂亮話，我也只是說盡心。我給你看一封信。里面的內(nèi)容是不是事實，有待查證，但它透露出的其他信息應(yīng)該引起你的重視。”謝定宏說著，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出一封白皮信，抽出幾張信紙來。

肖志銘一看之下，嚇了一跳。信中內(nèi)容與昨天上午王志光給他看的舉報信一致，但這封信換了一個角度，不是舉報柳景平殺人和貪污，而是舉報巴戎市委明知柳景平犯了殺人和貪污罪還對其包庇。他趕緊把自己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匯報給謝定宏聽。

“這個我相信，你的工作做得很細。這封信透露出這個匿名舉報人的險惡用心。另外，也可以想象，如果你來出這個風頭，你的境遇不會比柳景平好到哪里去。”謝定宏放下手頭的信，“其實選誰當市長，市委、省委都會通盤考慮，用不著局外人置喙。但如果是內(nèi)部人傾軋，這種干部絕對不能使用。”

肖志銘明白謝定宏的意思，就是讓他低調(diào)，不要參與那些有違黨性的事情。“我會注意的。”

三

走出大樓，肖志銘心情不錯。不是為謝定宏的許諾，而是因為謝定宏在臨時要去京城的情況下還抽出時間接見自己，說明他對自己很重視。而且關(guān)于舉報信的那些話，一般的領(lǐng)導(dǎo)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當然，王志光也富有遠見。他一邊提醒肖志銘聯(lián)系謝定宏，一邊安排肖志銘調(diào)查舉報信的事，似乎早就知道謝定宏會收到那封舉報信。

回到家，王玫又告訴他一件意外的事。“明天我約了肖勤吃飯，你去不去？”

“哪個肖勤？”肖志銘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

“周書記的秘書，二號首長啊。沒想到他還是我政法大學的師弟呢！”

這個人平時可是最忙的，即使周書記去了京城，約他吃飯見面的人恐怕也要從省城排到巴戎，像肖志銘這樣級別的官員基本是排不上號的。請肖勤吃飯，地方不能太大，大地方出入的都是達官顯貴，讓他們看到，說不定會傳出什么閑話；但也不能太小太偏僻，既顯得寒酸又不成敬意。夫妻倆商量來商量去，最后定在遙鄰巷的花之林。

肖勤的日程安排很緊，答應(yīng)王玫吃頓午飯。兩個人分工，肖志銘十點多鐘便趕到花之林去訂包廂、點菜，王玫開車去接人。

遙鄰巷舊時是文人墨客聚首之地，現(xiàn)今是經(jīng)營紙筆墨硯及藝術(shù)品生意比較集中的地方，巷子窄小，但建筑風格古香古色。花之林是家全國連鎖的茶餐廳，外觀保留古建筑的樸拙，內(nèi)飾雅致。肖志銘看了看菜譜，雖屬大眾性質(zhì)的飯店，菜卻精致，不落俗套。

肖志銘以前在周書記的辦公室里見過肖勤，但幾乎沒有說過什么話。如今在樓下迎著，握過手，寒暄幾句，感到肖勤其實非常有親和力，一口一個“姐夫”地叫，還逼著肖志銘一定叫他小弟，好像王玫是他親姐似的。

王玫說：“肖勤聽說你抽煙，還專門帶了煙給你。”

肖志銘受寵若驚：“那太客氣了，我怎么受得起？”

肖勤說：“你是我哥，當然受得起。”

肖志銘順勢拿出禮品盒遞給肖勤，說：“以前雖然見過面，但這是第一次坐在一起，不成敬意。”

肖勤對迎來送往顯然十分熟絡(luò)，“算了吧，哥，你就不用客氣了。”

“初次相聚，總得禮尚往來吧，只是一份紀念品。”

肖勤接在手里，感慨萬端地說：“中國真是禮儀之邦，走到哪里都要講究禮數(shù)人情。就說我們哥兒倆，我送你一點兒東西，你就要回贈。沒有禮，那是個被邊緣化的人；禮多了，又成了負擔。”

肖志銘附和：“是啊，你說的其實是每一個官員面臨的現(xiàn)實。人家來匯報、來看望、來走動，帶點兒禮，只要不是現(xiàn)金或太貴重的東西，你還不能不收。你不收，說明你不把他當圈子里的人，別人就會時刻防著你。如此一來，人家會把你排除在外，不跟你合作，你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說到圈子，在當今，沒有圈子不行，可如果鉆進出不來的圈子里，一旦套牢就慘了。”

肖志銘知道他的意思。當官需要站隊，站對了一生受用，沒站對，后果很嚴重，也許一輩子就廢在那里。對不對，當然需要認知能力，但有些時候不是個人的認知所能企及的，只能去賭，靠運氣。尤其是領(lǐng)導(dǎo)秘書，站的是死隊，是個出不來的圈子，比如肖勤，他是與周書記合二為一的，周書記一直在這里待著，他的官運就勢不可擋，如果周書記被排擠，他作為周書記的人，也會跟著被排擠。

三個人邊吃邊聊，很是投緣。吃得差不多了，肖志銘送肖勤到樓下。肖勤說：“還是姐送我回去吧，只是辛苦姐夫在這里等。”說著，鉆進王玫的車里，向肖志銘揮手告別。

轎車啟動，肖勤又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差點兒忘了，有一個人想見見你。具體說什么我也不清楚，你姑且聽著，如何決定，你自己考慮。”

看著王玫的車絕塵而去，肖志銘的心仿佛也被帶走了。省里對他的調(diào)查結(jié)論肯定已經(jīng)出來了，而且報到了周書記的案頭，為什么周書記遲遲沒有批？是周書記不認可調(diào)查結(jié)論，還是周書記認為結(jié)論下不下無所謂？肖勤肯定是知道結(jié)論的，可兩人一起坐了兩個小時，他卻沒有說一句關(guān)于這方面的話。

等著那位神秘人物時，肖志銘百無聊賴，干脆給京城的同學發(fā)發(fā)信息，聯(lián)絡(luò)一下感情。以前，他在公安部門，與這些圈外的同學失去了聯(lián)系。現(xiàn)在擔任了政法委書記，算是進了政界，反而是公安圈外的同學主動向他靠近，從而在京城建立了一定的人脈關(guān)系。

短信還沒發(fā)出幾條，有一堆短信排著隊鉆了進來。第一條是華少懷發(fā)來的：“關(guān)注天涯論壇、鳳凰論壇有關(guān)柳景平的帖子，可能會引發(fā)地震。”第二條來自陳磊：“天涯、鳳凰等多家網(wǎng)站的論壇爆料柳景平貪腐問題……”

還有第三條、第四條，都在告訴他這么一件事。肖志銘迅速在花之林找了一臺電腦，百度柳景平。柳景平作為巴戎市正市級副書記，其工作新聞是很多的，但在今天的網(wǎng)站上，搜索網(wǎng)頁排名前十的，都是關(guān)于他貪腐的消息——“巴戎市委副書記受賄千萬虐殺情婦逍遙法外”。網(wǎng)上幾乎照搬了舉報信的內(nèi)容，但有一個出入，舉報信提到的柳景平的情婦叫梁君如，而網(wǎng)上提到的柳景平的情婦叫梁君怡，肖志銘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筆誤，沒有在意。

肖志銘立即掏出手機，把這一情況向王志光做了匯報。王志光說：“這個情況我也是剛知道的，已經(jīng)向周書記匯報了。你在省城等著，我立即過來，下午一起去找全思誠副書記。”

掛了電話，肖勤約來的神秘人物出現(xiàn)了，原來是李方宏。李方宏與肖志銘同在一個班子，卻通過肖勤約見，讓人引發(fā)幾個聯(lián)想：一是他與肖勤關(guān)系特殊，或者說與周懷翎書記關(guān)系密切；二是他有些在巴戎不好說的話，只有在省城里說，但他又不能直接約肖志銘；三是他要說的話可能得到了肖勤的首肯。但第三點存疑，因為肖勤離去時明確表示他不知情，并提醒肖志銘自己決斷。

肖志銘給李方宏讓座，又親自沏了茶。“李市長，我們可是難得在省城相聚。”

李方宏說：“我們在一個班子里，平時真的應(yīng)該多親近親近。最近怎么樣？調(diào)查組的事你聽到什么消息沒有？”

“沒有啊，這不總是擔著心嘛。”

“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真是亂彈琴。剛才有人告訴我網(wǎng)上又有一條特大新聞，竟然是關(guān)于柳書記的。我就用手機上網(wǎng)搜索了一下，這不——”李方宏把手機遞給肖志銘，說，“現(xiàn)在巴戎那邊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柳書記鐵定要進監(jiān)獄了。”

“別人怎么傳沒關(guān)系，我們可不能亂說。”肖志銘說。

“那是。不過，來的路上我請示了某個高層領(lǐng)導(dǎo)，他說對柳景平是先免后查，官肯定當不成了。”

“看來你有意角逐這個空出來的位置了？”

“這個位置負責黨群穩(wěn)定方面的工作，業(yè)務(wù)性較強，非常適合你。”

“李市長說笑了，我一屁股屎還沒干呢，哪有那個心思？”

“還有一個特大消息——”李方宏神秘地說，“不知你注意到?jīng)]有，最近侯市長的工作不同以往了。”

“有什么不同以往的？”肖志銘索性裝糊涂裝到底。

“他要調(diào)往中央去了。”李方宏說，“不久又會空出一個位置。”

“那是周書記考慮的事情，與我們有什么相干呢？”肖志銘輕描淡寫地說。

“周書記說了，這個市長從巴戎本地產(chǎn)生，那就只有這么幾個人有競爭實力：你、付彬冰、柳景平。”李方宏有意沒有提自己。

司馬昭之心。肖志銘也不點穿。

“柳景平可能就是因此被舉報的，倒了一個，就少了一個對手。”李方宏說。

“如果都這樣，還不人人自危？上級領(lǐng)導(dǎo)再也不會信任巴戎的干部，巴戎的干部將永難有出頭之日。”肖志銘痛心地說。

李方宏聳聳肩，“這個位置你很有競爭力啊。”

“你忘了自己了吧？我已經(jīng)被拖入泥潭了。”

“說實話，肖書記，你的工作作風可敬可佩，你的所作所為也光明磊落。我從來不相信那個帖子講的事，但炒得那么熱，確實讓人感到很遺憾。”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不在乎那些謠言。”肖志銘嘴里這么說，心里卻明白，自己多少有點兒虛張聲勢。

“不能掉以輕心。最重要的是要讓領(lǐng)導(dǎo)相信你是清白的，而領(lǐng)導(dǎo)說你清白，一個重要的因素是領(lǐng)導(dǎo)身邊的人說你清白。”

肖志銘啞然。誰不知道李方宏跟周書記有淵源，他就經(jīng)常自詡是周書記的身邊人。看來李方宏要說到正題了。

“明人不說暗話，肖書記，我會下大力氣去保你的清白，我相信我有這個能力，周書記那里的工作我可以做。但我希望你能幫我贏得市委的提名。”

肖志銘深深地吸了口氣，正欲開口，卻被李方宏制止了。

“先別急著回答，等我說完再做決定。我會幫你成功晉升副書記，這個我說到做到。而且，我任市長，你任副書記，我們將是鐵板一塊，我會無條件地支持你。”

“真的是十分……”肖志銘一時找不出恰當?shù)脑挕Ｋ_實沒想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雖說市長的誘惑力更大，但以自己目前的處境，那真的有點兒天方夜譚。

“只要我們形成聯(lián)盟，握成一個拳頭，沒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再說了，我得回家問問老爺子，如果我不跟他說，他會罵死我的。”

李方宏站起來。“那好吧，我明早跟你聯(lián)系。”他跟肖志銘握了握手，腳步很重地走了出去。

肖志銘在包廂里又坐了幾分鐘。李方宏的提議對他真是富有吸引力，不論是洗清冤屈，還是晉升一級。但轉(zhuǎn)念又想，也許柳景平的事就是李方宏搞的鬼。跟這種人合作，前途難料。

還沒離開花之林，肖志銘又接到了王志光的電話。省委已決定“雙規(guī)”柳景平，并成立專案組，由紀委副書記薛志威牽頭，赴巴戎市開展調(diào)查。巴戎這邊，由市紀委書記丁新華、政法委書記肖志銘做好配合工作。肖志銘要立即趕回巴戎。

四

按常規(guī)，“雙規(guī)”案件都要靠對象坦白，偵查部門根據(jù)其供狀一件一件去核實。但柳景平被“雙規(guī)”后，除了喊冤，沒有吐露半個字，好像他是天底下最純粹、最干凈的干部。

專案組來了兩天了，圍繞網(wǎng)上所舉的事實進行了調(diào)查。與柳景平有關(guān)的房產(chǎn)有六套，但在柳景平名下的只有兩套，都是他原來工作單位的集資房。妻子名下有一套，也是單位集資房。另外兩套是女兒女婿名下的，一套是女兒在巴戎工作期間的單位集資房，一套是女婿在上海購買的房產(chǎn)。現(xiàn)在女兒女婿已移居上海，省城的房產(chǎn)是柳景平為正在讀大學的兒子購買的，用的是兒子的名字。所謂兩套別墅，純屬子虛烏有。巴戎的別墅不多，全市也就百余座，調(diào)查組走遍全城的房產(chǎn)公司，把所有別墅的歸屬全部列了出來，沒有一座別墅與柳景平或柳景平的親屬有關(guān)。

包養(yǎng)情婦的事難查一些。公安部門從柳景平的交際圈入手，確實發(fā)現(xiàn)過幾個有些往來的女人，但都看不出包養(yǎng)或性關(guān)系的痕跡。尋找名叫梁君怡的女人由省公安廳刑偵總隊一支隊支隊長唐亞屏牽頭，巴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長葉有信配合。因為有調(diào)查梁君如的經(jīng)驗，這組工作進展很快，常住的，暫住的，與巴戎有過通訊、經(jīng)濟往來的，符合年齡條件的，浮現(xiàn)出幾十人。目前，還有六個人沒有查到行蹤。

專案組進駐的道雅賓館在巴戎市郊，是一幢四層樓的建筑，環(huán)境幽雅，空氣清新，安靜安全，封閉性強，是紀檢部門和政法機關(guān)辦案的理想場所。

肖志銘進了賓館大廳，意外地發(fā)現(xiàn)薛志威從沙發(fā)上站起身，向他走過來。他們以前見過面，但沒有正式打過交道。

薛志威說：“肖書記吧？久仰大名啊。”

肖志銘雙手握著薛志威伸過來的右手：“我是肖志銘，薛書記的大名我真是如雷貫耳啊。”

說著話，薛志威拉著肖志銘往樓上走。樓道里偶爾有干部或民警經(jīng)過，都和肖志銘默默點頭示意。肖志銘是巴戎市委的聯(lián)絡(luò)員，雖然可以接觸案子，但因為是省里直接辦理的案件，薛志威不說，他不好過問。肖志銘在賓館待了兩個多小時，看望省市干部，詢問各組負責人有關(guān)生活安排事宜，并交代負責接待工作的市紀委辦公室主任，一定要讓省市領(lǐng)導(dǎo)安心辦案。

紀檢辦案，靠的是與對手磨耐心，打心理戰(zhàn)，用盡辦法告訴對方一個殘酷的事實：你違法犯罪了，你以前呼風喚雨的權(quán)力沒有了，繼續(xù)頑抗只會罪加一等。對手在失去權(quán)力的巨大不適應(yīng)中，便會心理崩潰，交代犯罪事實。

薛志威是經(jīng)驗極其豐富的紀檢干部，辦過很多大案要案，對付各類官員有不同的辦法。但一個星期過去了，柳景平依然沒有說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案件遲遲沒有結(jié)果，但人們傳播的與案子有關(guān)的故事，卻每天都有翻新。有的說柳景平貪污了幾千萬元人民幣，僅九天鞋業(yè)就送了他一百多萬美元；有的說他成了全國的新“房叔”，在巴戎幾個新開發(fā)的小區(qū)都有房子，還在省城、上海、京城等地購置了房產(chǎn)。關(guān)于他的情婦的議論最多，有的說柳景平養(yǎng)的情婦和染指過的女人有幾個排，分管部門的美女幾乎都當過他的床上用品。于是，凡在柳景平原來分管部門工作過、有點兒姿色的女人們的丈夫一個個冷著臉，在家里拷問妻子，在外面卻只能裝傻充愣。

年底了，穩(wěn)定工作壓倒一切。肖志銘忙于檢查督察，又安排辦公室籌備召開穩(wěn)定工作會議，除了偶爾去看望一下專案組，過問一下生活，他恪守一個原則：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

就在謠言滿天飛的時候，謠言的最終源頭——發(fā)帖人廖非被抓住了。廖非是美喜樂超市的老板，在巴戎三區(qū)開了四家連鎖店，生意做得好好的，距官場也很遠，怎么忽然摻和到這種事里來了呢？

接著，就有民間版本流傳出來，說這個廖非原來是魯巴區(qū)物資公司的經(jīng)理，企業(yè)改制時，因為男女關(guān)系方面的問題被柳景平抹了，連基本的改制費都沒拿到，從此懷恨在心諸如此類，說得有鼻子有眼。廖非被抓獲后，葉有信在電話里向肖志銘匯報過，說涉及柳景平的帖子肯定是廖非發(fā)的，他本人已經(jīng)承認，并有網(wǎng)吧視頻、身份認證及廖非的往返機票等多種證據(jù)，不像買官賣官的帖子那樣難以查證。

廖非承認，所謂貪污受賄、殺害情婦的事純屬自己捏造。但柳景平卻不能因為廖非的落網(wǎng)解除“雙規(guī)”，更不可能因為這次調(diào)查成為廉政榜樣。專案組在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了兩個問題。一是在他家搜查時，發(fā)現(xiàn)了一筆八十萬元的現(xiàn)金。本來，這么大的領(lǐng)導(dǎo)，家里有這樣一筆錢不足為奇，但他妻子說漏了嘴，說根本沒有這筆錢，柳景平又咬死說不知道這筆錢的來源。于是這八十萬構(gòu)成了財產(chǎn)來源不明罪。二是九天鞋業(yè)有多筆幾十萬美元的款項去向不明，專案組懷疑與行賄柳景平有關(guān)。

肖志銘專門向王志光做了匯報。王志光問：“柳景平這個事，你怎么看？”

“都是誣告的，柳書記其實算得上一個好干部呢。”肖志銘語氣平淡地說。

“省紀委的領(lǐng)導(dǎo)很驚訝，覺得柳書記太干凈了，除了那八十萬，家里的煙酒趕不上一般干部。還有，九天鞋業(yè)出納攜賬本去向不明。”王志光搖搖頭，“九天鞋業(yè)可能會毀了他呢。我很痛心，這個級別的干部，在我的班子里面……”

肖志銘安慰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有些情況的出現(xiàn)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

王志光嘆了口氣：“志銘，當前的班子面臨著嚴峻考驗，你要有挑大梁的心理準備。另外，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拔出蘿卜帶出泥，如果動一個高級干部，必定會牽涉一批干部。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肖志銘說：“我不希望看到這個案子牽涉太多的干部，培養(yǎng)一個干部不容易。但是，愿望不能代替現(xiàn)實，如果真有問題，誰也不能包辦法律。所以我的態(tài)度是，不論牽涉到誰，只能依法辦事，決不姑息。”

“好，就是這個態(tài)度。”接著，王志光解釋說，省委的督察組馬上就到，監(jiān)察廳長朱建國親自帶隊，聽取對柳景平調(diào)查的結(jié)論。他不準備開常委會了，只個別地與常委們交流，然后以統(tǒng)一的意見匯報省委。

五

常委會議室的桌子呈橢圓形。今天，會議桌北向中間及右手的兩個位置空著，中間的位置是王志光的，右手的那個位置原來是柳景平的，左手已坐著侯定革，在這三個位置的左右兩側(cè)分別坐著付彬冰、李方宏、紀文豪、趙常林、市委秘書長李瑞白。在這些人的左右還各有一個空位，肖志銘選了右邊的位置坐下來，把左邊的位置留給紀委書記丁新華。

丁新華也沒在，肯定是和王志光接人去了。巴戎的規(guī)矩是領(lǐng)導(dǎo)走高速就接到高速公路巴戎收費站，領(lǐng)導(dǎo)走國道就接到市縣交界的路口。督察組從省城來，全程高速，從巴戎收費站到市委也就五六公里，非常方便。肖志銘進去時，侯定革正在接聽王志光的電話，說常委都到齊了。

不到五分鐘，就聽到爽朗的笑聲從樓梯口傳來，是省監(jiān)察廳廳長朱建國的大嗓門。所有常委在侯定革的率領(lǐng)下離開座位，到門口列隊迎接。朱建國及省里的領(lǐng)導(dǎo)與常委們一一握手，然后在王志光的指引下，坐在南向的位置上。一直坐鎮(zhèn)巴戎的薛志威跟朱建國在一起，看到肖志銘，輕輕地點頭致意。

會議由王志光主持。他先代表巴戎市委致歡迎辭，介紹省市領(lǐng)導(dǎo)互相認識，然后請省紀委常務(wù)副書記、監(jiān)察廳長朱建國做指示。朱建國清了清嗓子：“這次我受命對西南片四市州進行工作督察，巴戎是首站。因為薛志威副書記前期已做了大量的工作，所以在這里不再耽誤時間。按照省委的要求，現(xiàn)就相關(guān)事宜向大家做個通報。下面，請志威同志介紹情況。”

薛志威攤開面前的筆記本，介紹得十分詳細，包括具體的偵查過程。對于柳景平的認罪態(tài)度，他顯然有些情緒。但網(wǎng)上涉及的幾個問題已全部查清，夠得上定罪的，就是那八十萬不明來源的現(xiàn)金。

朱建國說：“對于舉報柳景平貪腐一案，大家都聽了介紹。志威同志說得很客觀，專案組沒找到證據(jù)的那些嫌疑并沒有說出來，比如九天鞋業(yè)行賄的事。就目前情況看，省委認為柳景平的問題不僅僅是查出的這些。請大家說說，這個案件怎么辦？”

話已說得夠明白，不是呆子都知道如何表態(tài)。王志光首先開腔：“柳景平案件，我建議一查到底。對于干部違法犯罪，特別是貪腐案件，我一直是這個態(tài)度。我想，我們市委一班人一定要統(tǒng)一認識，支持省紀委的工作。”

接著市長侯定革表了態(tài)，說的和王志光沒什么區(qū)別，最后又加了一句：“案子如果牽涉我本人、我的家人或親戚，堅決依法辦事。”

付彬冰補充了一點：“現(xiàn)在，外面有不少傳聞——這當然是正常的，但這些無謂的猜測和議論嚴重損害了省委、市委的威信，好像巴戎都是些腐敗分子。我請求省委在查處反面的同時，適當樹立幾個正面典型。”

等大家都表了態(tài)，朱建國說：“大家的意見都很好，我?guī)Щ厝ス╊I(lǐng)導(dǎo)參考。巴戎的柳景平專案組撤銷，柳景平今天將會被帶往省城，由省紀委單獨辦案。下面，我通報第二件事。”說著，朱建國從包里拿出一份紅頭文件，眼睛卻慢慢地掃過對面的常委，搞得巴戎的常委們一個個變顏變色。

“關(guān)于巴戎市公安局買官賣官的帖子，由副局級紀檢員趙思琴同志牽頭調(diào)查，已得出了結(jié)論，并報省委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審閱通過。下面，我代表省委宣讀調(diào)查結(jié)論。一、巴戎市公安局在人事調(diào)整中，不存在買官賣官現(xiàn)象；二、肖志銘、單毅然同志不存在收受、索要賄賂的行為，特別是肖志銘同志，所有被調(diào)查對象都認為他堅持原則、公道正派，難能可貴；三、對于市公安局二級機構(gòu)副職（正科級）配置超線的問題，責令巴戎市委按規(guī)定程序解決。”朱建國念完，表情活躍起來，“我來巴戎前，周書記特地交代我?guī)拙湓挕Ｋf，兩篇帖子，一正一反，正好印證了那句古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希望在座的同志都能從中吸取教訓，加強修養(yǎng)；希望肖志銘同志謙虛謹慎，戒驕戒躁。”

會議開完，正好是中午吃飯時間。朱建國堅持在食堂大廳和干部職工吃同樣的飯菜，根本不進市委安排的包廂，市委秘書長也不敢勉強。在肖志銘的指引下，大家坐在中間一排十余個連接在一起的座位上。朱建國笑瞇瞇地拉著肖志銘坐在一起，親熱地問這問那。肖志銘以前在省城的公安機關(guān)工作，沒怎么與省紀委打過交道，與朱建國不熟。但講起肖澤南，朱建國卻很親熱，說是老同事，不叫肖志銘肖書記，而是叫侄子，好像真是肖志銘的親叔叔似的，氣氛相當熱烈。但肖志銘卻如坐針毯，他分明感覺到有兩雙惡毒的目光在打量他，又找不到是從哪個方向射過來的。

六

飯吃完了，朱建國與王志光相對會意一笑，同時站了起來，一個說“不耽誤同志們休息了”，一個說“首長，是不是休息一下再走”，好像誰都戀戀不舍似的。

大家一起出了餐廳，來到市委前面的停車坪。朱建國堅持要走，王志光客氣了一下，便親自拉開車門，把朱建國請進車里。常委們站在坪里揮手，目送轎車駛出市委大門，直到看不見尾塵。

剛剛回到辦公室，就有人敲門。肖志銘有些不耐煩，大中午的來找他，肯定是一直躲在什么地方等著，瞅準了他進門的時機。下面的人經(jīng)常這樣干。

打開門，卻是組織部長趙常林。趙常林原是省委組織部干部，后調(diào)任財政廳當處長，然后下放到岳戎市當副市長，去年才調(diào)到巴戎當常委。到巴戎后，趙常林一直想跟肖志銘親近，因為彼此都是“空降兵”，但肖志銘謹遵不拉幫結(jié)派的規(guī)矩，也不與誰走得特別近。

趙常林一進門便握著肖志銘的手：“祝賀你啊，志銘兄。”

“這有什么可祝賀的？我只是洗清冤屈，你可是組織部長啊，要祝賀得祝賀你才是，省委領(lǐng)導(dǎo)充分肯定了你的成績嘛。”肖志銘語氣夸張地說。

“慚愧啊。還得跟你商量一下如何執(zhí)行省委的指示呢，得把超線的問題給省委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個事你是專家，肯定有好辦法。我在市公安局當局長時，為了鍛煉干部，把一些新提拔的科隊長下放到縣里掛副局長，很有成效。”

“這個辦法好。把超線部分下放到縣里掛副局長鍛煉兩年，既消化副職，又鍛煉干部，還是肖書記高見啊。”

趙常林喜滋滋地走了，好像他純粹是來討主意，而不是來道喜的。

肖志銘剛關(guān)上門，門又被敲響了。這回來的是付彬冰、李方宏。

他們兩個人一起來，讓肖志銘有些吃驚。這兩個副市長都是常委，曾經(jīng)為爭常務(wù)副市長掐得頭破血流，在政府里向來是你不買我的賬，我不領(lǐng)你的情，一個西天取經(jīng)，一個送佛東瀛。兩個人進得門來，一個握著肖志銘的左手，一個握著肖志銘的右手，動作一致得像孿生兄弟。“祝賀你啊，肖書記。”

“謝謝你們。我被調(diào)查時，你們一個個都維護我，尊重我。我無以為報，只能表示由衷的謝意。”肖志銘說得很誠懇。他知道他們可能是來探底的，但他說的全是心里話。

三個人各懷心思，話雖說了不少，主要是營造和諧氣氛。

付、李二人剛走，電話又響了。紀文豪打著哈哈：“肖書記，我看您辦公室挺熱鬧的，就不湊熱鬧了，打個電話表示一下心意。有件事您肯定早就知道，但我在這里啰嗦一句，現(xiàn)在您就有機會哦，我年紀大了，肯定不會去爭，我會全力支持您的。”

放下電話，肖志銘已經(jīng)沒了工作的心思。打華少懷的電話，華少懷卻在省城。一時不知該做什么，便攤開材料繼續(xù)看。看了幾分鐘，腦子里卻一片空白。放下材料，肖志銘突然覺得當官其實沒意思。一天到晚的日程都是秘書安排好了的，或檢查、或視察、或開會、或接待上級，說什么不說什么有人起草，輪到自己出場時，像演員一樣盛裝出來，什么時候該笑臉，什么時候該板臉，都是事先演練好的。忙確實忙，但有幾時在按自己的思路忙？被事情推著走慣了，一旦閑下來，卻又不知該做些什么，連思維都短路了。

正胡思亂想著，電話又響了。肖志銘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接。他很不樂意地拿起聽筒。

“我是阮維梁啊。”

肖志銘一驚：“首長，您好！”

“朱建國是不是來了巴戎？你的結(jié)論下了吧？”

肖志銘心生欣喜：“嗯，很正面的，可以說是表揚了我。”

阮維梁說：“你要知道，為什么今天來宣讀結(jié)論，而不是之前或以后，這是個政治時機問題。你要想清楚，并把握住這個機會。”

肖志銘知道他說的機會是什么，沒有出聲，等著老首長說下去。

“省委那樣評價你，其實就是把你推到了競爭的前臺。這樣做，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增強正面的宣傳效應(yīng)；壞處是所有對手都會盯上你，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必須十二分小心。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元月底了，離人大會只有一個半月，還有一個春節(jié)，時間很緊，但對反對你的人來說也是最具破壞性的時候。”

“我會謹記您的教誨。”

七

華少懷回巴戎了，約肖志銘到巴戎山莊吃晚飯。還是在666套間，但不是華少懷一個人，他還帶了一個客人。

“志銘啊，今天把老龔請來，就是給你一個當面感謝他的機會，你要敬好酒啊。”華少懷說得云山霧罩的。

老龔也不吱聲。肖志銘只得假裝清楚內(nèi)情似的，端起酒杯，先敬老龔。管他什么事情，先應(yīng)付了再說。

酒過三巡，華少懷說：“知道嗎？調(diào)查組的人是老龔親自挑的，調(diào)查結(jié)論是老龔敲定的，什么時候宣布結(jié)論也是老龔建議的。”

這話說的，仿佛這個老龔是周書記的主心骨似的。聽了這話，老龔沒有絲毫不自在的感覺。肖志銘不信這三個關(guān)鍵環(huán)節(jié)都是老龔的決定，但心中無底，只好端起杯子再敬老龔一杯。這時，華少懷才介紹，老龔叫龔建國，在省城算得上只手遮天的人物。

原來這就是龔建國，肖志銘聽說過，但沒見過面。華少懷介紹，關(guān)于巴戎市公安局買官賣官的帖子一出，龔建國就知道不妙，他不敢再與王玫聯(lián)系，直接打電話給華少懷，請他一定提醒肖志銘留意。接著，他私下宴請省紀委書記趙玉華。省紀委本來已經(jīng)決定派出調(diào)查組趕赴巴戎，經(jīng)過龔建國的一番周旋，改為由巴戎市紀委先期調(diào)查。本來以為就這樣過去了，誰知道偏偏有人把事情捅到了周懷翎那里，而且引起了周書記的關(guān)注，叮囑趙玉華要調(diào)查核實，有黑幕要揭黑幕，沒有黑幕就要還清白。

確認必須組成調(diào)查組去巴戎后，龔建國費盡了心思。這個調(diào)查組的帶頭人要能聽他的，而且從表面上看要與肖志銘有矛盾。按照省紀委的規(guī)定，審查地市常委一級干部必須安排副廳級以上實職帶隊。龔建國對紀委的副廳級以上實職進行了摸底，沒有一個同時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又拿來全體干部名冊，發(fā)現(xiàn)了趙思琴。龔建國要定趙思琴，趙玉華有些為難，但又礙于龔建國的情面。

當時趙思琴在交通廳混不下去，就是龔建國輕輕一用力把她調(diào)到了省紀委，雖然沒混上實職，至少解決了副廳級。趙思琴臨行前，龔建國請她喝茶，單獨向她剖明了利害關(guān)系。趙思琴對肖志銘本人沒有成見，而且對他的人品、政績十分敬佩，讓龔建國十分省心。

龔建國說：“其實現(xiàn)在的結(jié)論就是趙思琴調(diào)查的結(jié)論。只是在后來與趙書記見面時，我提出了宣布結(jié)論的時機問題。但真正促成這個時機的，應(yīng)該是另外兩個原因：一是緊接著出現(xiàn)的關(guān)于柳景平的帖子，這個帖子轉(zhuǎn)移了省委的關(guān)注重心，而且肖書記在處理這個帖子時有著突出的表現(xiàn)；二是周書記的想法可能也是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宣布時機，正好與我的希望暗合。”

一件簡單的事情，背后潛伏著多少復(fù)雜的運作，多少深厚的人脈關(guān)系。

肖志銘站起來，誠摯地說：“龔總，這樣為小弟操心，讓我十分感動和慚愧，再敬一杯。”

龔建國拱手說：“只要我做的事沒給肖書記帶來負面影響，已是萬幸。為您盡力，我心甘情愿。”

酒喝得差不多了，龔建國試著探問肖志銘的信心，肖志銘卻沉默了。這個龔建國在省城被傳為地下組織部長，官商通吃，沒有他辦不成的事。他為什么要這么不遺余力地幫自己？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是有什么事有求于自己，還是為自己培植后備勢力？

見肖志銘沉默不語，華少懷接口說：“你沒有什么把柄在別人手里吧？清白剛正，擺出成績，是你勝利的基礎(chǔ)。如果沒有這個基礎(chǔ)，就趁早放棄。”

肖志銘說：“別人不知道，你還不了解我？這些年來，我從沒有為自己謀過私利，做人做事，一向廉潔奉公、遵紀守法，沒有任何把柄可以讓人攥。”他這話，既是為自己辯白，也是說給龔建國聽的：別以為扶持了我，就可以從我手里占到便宜。

“那就好，”龔建國說，“沒是沒非就應(yīng)當理直氣壯。現(xiàn)在已經(jīng)站在前臺了，如果再低調(diào)，別人還以為你心虛，反而授人以柄。”

其實龔建國聽出了肖志銘的潛臺詞，但他不以為意。俗話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他認為肖志銘就一直在踐行“至清”的修身理想。所以，在路上他跟華少懷商量，把自己的努力告訴肖志銘，不是要表功，而是要鼓起肖志銘的信心，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而是有一個顧問團在群策群力。

華少懷說：“要為老百姓做事，要能力，也需要權(quán)力。沒權(quán)力，讓那些庸官瞎指揮，你能做什么事呢？”

一番話說得肖志銘激情澎湃。十年寒窗苦讀，二十多年基層奮斗，不就是為了為國家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情嗎？現(xiàn)在機遇來了，何必過于計較提供幫助的人呢？何況，以后即使他有所求，違背原則的事我不幫著辦，他又奈何？

“我沉默不是為別的。我在想，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去競爭，絕不用下流的手段和不正當?shù)年P(guān)系去搞定。我覺得，當一個領(lǐng)導(dǎo)最重要的是，從想當領(lǐng)導(dǎo)的第一天起就要在法律和道德標準方面站穩(wěn)腳跟。”

第五章 政法委書記被誣為黑社會

一

肖志銘有望當市長的消息傳遍了巴戎市。市委大院里的一些老頭兒老太、守門保安看到肖志銘都指指點點，搞得肖志銘如芒刺在背。

與傳聞一起讓他煩心的，還有丹霞北路的建設(shè)工地。因為丹霞花園建設(shè)解決了所有安置問題，市委決定將丹霞北路建成工業(yè)園區(qū)，集中招商一批企業(yè)。拆遷、融資結(jié)束后，承建九天鞋業(yè)的巴戎建筑公司正好完成九天的建設(shè)，柳景平便建議由巴戎建筑公司承建基礎(chǔ)開發(fā)。按理說，這是塊大蛋糕，或者通過招標，或者分成幾塊由多家公司分享，柳景平卻在常委會上力爭，說巴戎建筑公司是市屬企業(yè)，向來以解決下崗工人就業(yè)為己任，在九天鞋業(yè)建設(shè)中又做出了巨大貢獻，是信得過企業(yè)，理應(yīng)享有特權(quán)。

但巴戎建筑公司總經(jīng)理賈新才在工地建設(shè)中，不顧原工業(yè)基地離退休工人的感情，特別是在工程分包、利益分成等問題上激化了矛盾，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得安寧。情況不斷反映到肖志銘的案頭，肖志銘多次指示魯巴區(qū)政府及丹霞辦事處抓好協(xié)調(diào)工作，但無濟于事。

這天，魯巴區(qū)委書記王國文打來了電話。“肖書記，不好了！賈新才的人在施工時，與原造紙廠的工人打起來了，還動了刀槍。”

肖志銘一驚：“有人員傷亡沒有？”

“雙方都有受傷的，已經(jīng)送了兩個人去醫(yī)院了。”

那就是沒有死亡的。肖志銘心里稍稍寬松了一些。再大的矛盾，只要沒有死人，就還可以壓下去。出了人命，性質(zhì)就不同了，政法部門是必須上報的，想捂也捂不住。

不過，王國文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心里沉重起來。“現(xiàn)在附近幾個廠的工人正在串連，準備向賈新才反撲。我怕會出大事。”

肖志銘果斷地說：“立即調(diào)動區(qū)里相關(guān)部門的工作人員上門做工人的工作，先穩(wěn)住。”隨后，他打電話給單毅然，讓他安排區(qū)公安分局民警維持秩序，加強現(xiàn)場取證工作，并且讓防暴隊做好準備。

警察參與群體性事件的處置是有嚴格規(guī)定的。當群眾情緒激動時，警察介入，一旦發(fā)生警民沖突，就可能釀成更嚴重的后果。但現(xiàn)在肖志銘已經(jīng)顧不上這些了。在趕往現(xiàn)場的途中，他打電話給魯巴區(qū)公安分局局長馬林，電話占線，又打給副局長姚曉林。姚曉林正在現(xiàn)場，他說現(xiàn)場已經(jīng)聚集了一百多人，斗毆一觸即發(fā)。

現(xiàn)場不是工地，而是丹霞南路與北路交界的廣場，四十多名群眾與七八十名說不清是建筑工人還是混混兒的人對峙著。正當肖志銘靠近現(xiàn)場時，七八十人的隊伍中突然發(fā)出一聲喊：“打死他們！打死黑社會的！他們警匪一家！”

現(xiàn)場頓時亂作一團，棍棒亂飛。瞬間便有不少人身上見血，特別是建筑公司方面，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哭天搶地，有的倉皇逃跑。接著，不知從哪里又涌出一些拍照攝像的，對著現(xiàn)場一陣猛拍。肖志銘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立即指示姚曉林收繳現(xiàn)場的攝錄設(shè)備。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民警一出動，那些攝錄人員迅速鉆進一輛商務(wù)車，開走了。姚曉林開車去追，道路卻被人堵死。

留在現(xiàn)場的下崗工人，只有幾個沖在前面的受了些輕微傷。他們反映，自己這邊的人還沒有動手，那邊的人就倒的倒，哭的哭，鮮血淋漓了。顯然，對方要借斗毆事件掀起新聞炒作。

回到市委，肖志銘把現(xiàn)場處置情況向王志光做了匯報，并主動檢討：“書記，這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這次事件可能會被人利用，搞新聞炒作，對此我思想準備不足……”

王志光打斷他：“現(xiàn)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要盡快拿出措施，制止事態(tài)發(fā)展。”

二

坐進政法委會議室，魯巴區(qū)委、市公安局、區(qū)公安分局的領(lǐng)導(dǎo)都到齊了。肖志銘看了看大家：“誰來匯報今天的事件？”

單毅然與馬林面面相覷。姚曉林看了一眼馬林，又看了一眼王國文，謙遜地說：“還是我來匯報吧，我說得不到的，不對的，請領(lǐng)導(dǎo)批評指正。”

姚曉林便把現(xiàn)場情況說了個一二三，很是精練得體。王國文接著對幕后情況做了剖析，但沒有說穿幕后指揮者是誰。

肖志銘說：“今天的事件是一起預(yù)謀已久，有組織、有策劃，針對政府形象的嚴重群體性斗毆事件。這起事件的主旨不在于斗毆，而在于后續(xù)的更嚴重的炒作活動。宣傳部門的同志來了沒有？”

一個禿頂?shù)睦项^兒站起來，是負責外宣工作的市宣傳部副部長陳長忠。

“好，都到齊了，下面我安排任務(wù)。魯巴區(qū)委迅速派人了解丹霞路居民的受傷情況，做好治療、安撫、慰問工作，仔細了解雙方的糾紛，辨明是非，為下一步的處置打好基礎(chǔ)。宣傳部門要加強輿論引導(dǎo)，對此次事件的宣傳，非經(jīng)紀部長、我、王志光書記批準，不得發(fā)稿，如果發(fā)現(xiàn)負面輿情，迅速啟動負面輿情處置預(yù)案。公安部門要立即成立事件處置工作小組，由單毅然同志任組長，治安支隊長、巡特警支隊長、技偵支隊長、魯巴分局局長任副組長，從四個方面開展工作：一是開展摸底調(diào)查工作，查清事件原因；二是收集本次事件證據(jù)，查明組織者、牽頭人、幕后指揮者，要從法律的角度做到有證有據(jù)；三是如姚曉林所說，現(xiàn)場染血的、受傷的、哭喊的，是假象，為什么是假的？為什么要造假？假在哪里？四是迅速查明現(xiàn)場攝錄人員和接傷員的車輛；五是請市局巡特警部門做好處置重大群體性事件的準備，要有打硬仗的決心。”

會后，肖志銘單獨交代單毅然：“事起巴戎建筑公司，賈新才逃避不了責任，你要不惜一切手段找到他。”接著，又打電話給姚曉林，讓他將以前收集的情況及有關(guān)證據(jù)進一步整理，盯緊賈新才的侄兒賈克漢，這個人是斗毆事件的直接指揮者，一定不能讓他溜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肖志銘走進辦公室，隨手翻開秘書送來的報紙。在省城出版的休閑類報紙《子午新報》的頭版，整版報道了昨天上午發(fā)生的丹霞北路斗毆事件，報道以圖文并茂的形式、駭人聽聞的語氣、漫畫式的手法，說這起斗毆是黑社會殘害守法經(jīng)營的建筑公司員工的惡性案件，是巴戎市警匪一家導(dǎo)致的惡果。

報道刊頭是一張巨幅斗毆全景圖，肖志銘掛著武警牌照的座駕顯眼地擺在圖片的左下角，隱約可以看見里面坐著人。中間則是斗毆現(xiàn)場，在三四名著裝整齊卻無動于衷的民警面前，斗毆正在進行，四五名建筑工人倒在血泊之中。

巴戎出版的《新戎晚報》也發(fā)了一則六七百字的通訊，同時配發(fā)了上述照片。通訊的語氣、意圖與《子午新報》如出一轍，作者也是同一個人，叫作申元，可能是筆名。

宣傳部副部長陳長忠急急忙忙敲響了肖志銘辦公室的門。他剛才看到報紙，又上網(wǎng)看了看，網(wǎng)上的消息更加觸目驚心，超大的篇幅，超容量的圖片，“冷血警察”成了網(wǎng)上熱詞。昨天參加完會議，他立即組織外宣辦、宣傳科及報紙、電視臺、電臺召開會議，介紹了情況，嚴肅了紀律。下午，他又給省內(nèi)外媒體打電話，找熟人，搞關(guān)系，講好話，說明可能有別有用心的人炒作一起斗毆事件，請求他們不要以一面之辭發(fā)稿。沒想到，還是出現(xiàn)了現(xiàn)在這樣的結(jié)果。

肖志銘安慰陳長忠說：“這不能怪你，他們是處心積慮已久，讓我們措手不及。我估計這只是第一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宣傳部門要想好應(yīng)對措施。”

這時，單毅然、王國文、馬林等人走了進來。肖志銘問：“都準備好了嗎？”

單毅然說：“準備好了。”

“好，你們在會議室等著，我向王書記匯報一下。”

肖志銘拿著兩張報紙進了常委會議室。王志光正準備召開一個部門會議，看到報紙，他十分震驚。肖志銘匯報說：“事發(fā)后，我們展開了全面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了多處疑點：一、赤手空拳的丹霞路居民沒有一個受輕傷以上的，手持棍棒砍刀的建筑方人員卻一個個鮮血淋漓；二、調(diào)查全城所有的醫(yī)院診所，沒有找到一個就診的事件受傷人員；三、經(jīng)化驗，現(xiàn)場血跡確實都是人血，但不是新鮮的人血，而是經(jīng)過醫(yī)院處理的采樣血；四、巴戎建筑公司三分之一員工失蹤，許多車輛不見了蹤影。那輛把受傷人員拉走的救護車，經(jīng)查是吳巴縣人民醫(yī)院的，車上所有救護人員、傷員都在半途下了車；五、公司總經(jīng)理賈新才手機關(guān)機，據(jù)公司高層反映，他于三天前就失去了聯(lián)系。”

王志光問：“你估計事態(tài)會怎樣發(fā)展？想好如何應(yīng)對了嗎？”

肖志銘說：“他既然要挖空心思與政府斗，就不妨讓他完全暴露出來，讓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好，一定要拿出過硬的措施，化解這個矛盾。快過年了，不要鬧得無法收場。”

肖志銘從樓上下來。單毅然正在向王國文等人介紹調(diào)查情況：“這次事件的策劃者想得挺周到的，用醫(yī)用血冒充新鮮血液，可謂殫精竭慮；但好像也不太高明，他怎么不想一想，醫(yī)用血與新鮮血液是可以通過化驗辨明的。而且，打一場群架，從人員聚集到打完架撤離，不到十分鐘。這算打什么群架，還不如說是偷襲。”

“這確實是偷襲，只是偷襲的不是丹霞北路的居民，而是黨和政府，是政法機關(guān)。”肖志銘說。

“這是我們的情報工作沒做好，本來可以把它遏制在萌芽狀態(tài)的。”單毅然檢討。

“想跳出來的，必然是要跳出來的……”

正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陳磊進來報告說：“肖書記，巴戎建筑公司的人集體上訪來了。”

肖志銘正等著他們這一手呢。“同志們，我們到窗口看看情況吧。”

大家一齊走到窗前。市委大院的門口聚集了一百多人，只有一二十名中青年男子，其余的都是老人和婦女，他們有的舉著橫幅，有的打著標語，諸如“嚴懲兇手”、“維護企業(yè)的正當權(quán)益”、“打倒貪官污吏”。

幾名婦女哭喊著：“黑社會打人，警察見死不救啊！”

一個老人喊著：“還我兒子啊！”

看熱鬧的群眾越來越多。一些便衣民警也混跡其中，尋找其中的組織者。

肖志銘帶著王國文走出大樓，出現(xiàn)在人群面前。王國文手持高音喇叭：“市委政法委肖書記來看望大家了，請大家安靜。”

肖志銘接過喇叭：“鄉(xiāng)親們，剛才市委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一是對昨天的打人者嚴懲不貸；二是馬上派人去看望受傷者，醫(yī)藥費全部由政府埋單，請大家到會議室來登記，登記一個先發(fā)一千塊錢；三是你們還有什么要求，請推舉出代表，由代表反映，政府一定盡量滿足。”

這些人顯然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事，紛紛回頭去找指使他們來的人，要他們提供受傷者的姓名，以便領(lǐng)錢回去。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指使者慌了手腳，急忙給他們背后的人打電話，希望討得主意。這一切全部攝入了監(jiān)控鏡頭中。

那些指使者討不到主意，一個個慌了，腳底下抹油就往外溜。剩下的人沒了主心骨，也漸漸散了。不到十分鐘，百十號人走得一個都不剩，只留下一地的垃圾。

單毅然低聲對肖志銘說：“技術(shù)員正在分析，賈新才應(yīng)該就躲在附近，一旦發(fā)現(xiàn)蹤跡，我們立即收網(wǎng)。”

沒有想到的是，賈新才自己找上門來了。

三

賈新才徑直走進政法委辦公室。“書記，我自首來了！我律己不嚴，只想在外面旅游，管理下屬失之以寬，犯下了天大的錯誤啊！”賈新才涕淚交加，“誰知我一出去，就出了這檔子事。這個沒用的賈克漢，真是膽大包天……書記，你知道我們與附近居民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向領(lǐng)導(dǎo)匯報過，領(lǐng)導(dǎo)也牽頭協(xié)調(diào)過。我出去前就交代過他們，穩(wěn)定生產(chǎn)是第一要務(wù)，對待矛盾一定要克制。沒想到，我一走，他們就把我的話拋到九霄云外，竟以為這些矛盾不能解決是因為政府不重視，自導(dǎo)自演，想引起媒體炒作，來逼政府重視。這是丟自己的丑，丟政府的丑啊！出這種鬼主意的人，真是該死！那些肇事的家伙，我一定親手把他們捆到公安局去，要他們把牢底坐穿，讓他們曉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賈新才反應(yīng)夠敏捷的。公安機關(guān)剛要動手，他卻跑來自首了。

“你的眼淚留著到公安局流去吧。”肖志銘鄙夷地說。接著，他向單毅然下達命令，“開始收網(wǎng)。”

指令迅速傳達，在巴戎組織指揮這一事件的牽頭人、現(xiàn)場揮舞刀槍的、攝錄人員、冒充的傷員、車輛駕駛?cè)说热勘蛔カ@歸案。

賈克漢拒捕，抓他時稍費了些周折。落網(wǎng)后他一口咬定：“沒有誰指使，就是我干的。那些人不是什么居民，是黑社會的，他們吵我的工地，又沒人管，害得我經(jīng)常被叔叔罵。我忍無可忍，只得用這樣的辦法。”

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賈克漢，賈新才的責任被擇得一干二凈。他信誓旦旦地表示，這起事件引起的任何后果都由他來承擔，他愿以自己及公司的名義，在報紙、電視臺、電臺及各大門戶網(wǎng)站登出道歉聲明。而且，他堅決要求公安局對涉及事件的人員依法頂格處理，特別是自己的侄兒賈克漢，一定要讓他進牢房吃教訓；對所有參與人員，他將堅決辭退，永不錄用。

公安機關(guān)拿不出實在的證據(jù)，無法證明他是幕后主使。第二天的常委會作出決定，同意公安機關(guān)對賈克漢等人給予頂格處理，責令賈新才退出丹霞北路的開發(fā)建設(shè)項目。

會上有人提出吊銷賈新才的營業(yè)執(zhí)照，并處巨額罰金。但肖志銘想到，賈新才也是靠著個人打拼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如果把他罰成赤貧，再吊銷執(zhí)照，他就失去了生存的資本。他動了惻隱之心。他自己出身于高干家庭，但在公安工作中，見多了社會底層的農(nóng)民和下崗工人為生存掙扎的痛苦和無望。他們并不是不愿吃苦，也不是沒有能力，但沒有人給他們一個機會，無法改變命運。賈新才靠著吃苦打拼走到今天不容易，如果一掌把他打回原形，肖志銘有些于心不忍。

因此，在常委會上，肖志銘說：“既然沒有賈新才策劃或參與組織的證據(jù)，本著疑罪從無的原則，不宜從重追究他個人的責任。而且，市里培養(yǎng)一個企業(yè)不容易，對于像賈新才這樣能吃苦敢打拼的企業(yè)家，我們是不是秉著救贖的精神，先放他一馬，以觀后效？”

賈新才不知從哪里得知了常委會上肖志銘的話，多次跑到政法委辦公室要感謝肖志銘。肖志銘交代陳磊一律擋駕。

過了幾天，肖志銘早晨出去跑步，打開門，門口蹲著個人，是賈新才。肖志銘沒辦法，只得將他讓進門來。賈新才把手里的煙酒稀里嘩啦拖進房里，躬著腰，虔敬地說：“肖書記，感謝您挽救了我這個有罪之身。我以后一定安安心心地搞企業(yè)，抓好員工管理，做一個遵紀守法的人。我從小沒有讀多少書，是個大老粗，管理上沒有經(jīng)驗，以后一定認真學習管理課程，做好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人。鑒于公司管理上的缺陷，我想聘請肖書記擔任顧問。”說著，賈新才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放在茶幾上。“這是十萬塊錢，算是聘請費，以后還會每月付工資，請肖書記一定賞臉。”

在肖志銘看來，讓賈新才進門就已經(jīng)給了他極大的面子，沒想到他還用錢賄賂自己。肖志銘立即提起煙酒，說：“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你把東西帶回去。”

賈新才卻不肯離去，“肖書記，我知道您是一個清廉的好官，但這是您的顧問費，是您應(yīng)得的。還請您把丹霞北路的工程讓我繼續(xù)做，我做了這么久了，熟知情況。與居民的糾紛，市委怎么說，我就怎么做，保證一切行動聽指揮。”

“那是常委的決定，更改不了的。”肖志銘一手提著煙酒，一手拿起茶幾上的銀行卡便往門外走，“你也看到了，我正要去鍛煉。走吧。”肖志銘把賈新才推到門外，把賈新才帶來的煙酒和銀行卡遠遠地放在門前的坪里，鎖上門，自顧跑步去了。

心情有些煩躁，肖志銘不想在院內(nèi)轉(zhuǎn)圈，便直接從后門出了市委大院。后門外是棚戶改造后新建的兩個小區(qū)，一家徽派，一家江南樓臺，風格各異。小區(qū)住戶不多，綠化率高，還配有健身器材，是很好的晨練場所。

還沒到小區(qū)門口，一陣吵嚷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不遠處一家賣早點的小攤前，一個中年男子被幾個居民按倒在地上，四面圍著些看熱鬧的人。肖志銘駐足看了一會兒，大致明白了。那個男子趁店主不注意想偷早點，被一個熱心的老太當場抓獲。肖志銘有些好奇，一個老太能抓住賊？

肖志銘走過去，那男人正好扭過頭來。這不是陶南強嗎？肖志銘太熟悉這張面孔了。抵制拆遷時，那激動的表情；關(guān)在看守所時，那憤怒的表情；判決后，那怨恨的表情。而此時，是一副無助哀求的表情。

陶南強依然強壯，他手臂輕輕一甩，還不把老太摔在地上？就是現(xiàn)在扭住他的那兩個男人，也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肖志銘想，這里肯定有蹊蹺。他走過去問清情況，掏出六十元錢，五十元賠給店主，十元買了兩份早點，拉起陶南強，走到簡易桌邊坐下來。

他把一份早點遞給陶南強，問：“為什么偷東西？”

“我太餓了，昨天就沒吃過東西了。”陶南強埋頭猛吃，嘴里嗚哩嗚嚕的。

“被抓住，為什么不逃？”

“那個大媽太像我娘了。她緊緊抓住我，我怕跑開會摔壞她……”

這個陶南強，不僅孝順而且善良。

“你不是跟著表哥在外地打工嗎？怎么回來了？”

“打工的廠倒閉了，我沒處去……”陶南強吞下最后一口早點，疑惑地抬起頭，“你……你就是肖局長？”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認出了肖志銘，說：“現(xiàn)在是肖書記了。”

陶南強猛地站起來要走。肖志銘拉住他，把他按在座位上，并把自己的那份早點放在他手里。陶南強一直把頭扭在一邊，淚流滿面，手卻緊緊地抓著早點。

饑寒起盜心。如果陶南強就這樣走開，仍然找不到事做，還會走上偷盜扒搶之路。如果不是高速公路從他家過，如果不是拆遷，他可能依然過著農(nóng)耕狩獵的平靜生活，也許貧困，也許平凡，但他善良勤勞，不會傷人害人，不會家破人亡。這其中當然有他自身的原因，但社會難道就沒有責任？

肖志銘問：“你準備去哪里？”

陶南強梗著脖子，不出聲。

“有什么困難你就跟我講，也許我可以幫你解決。”

“不要貓哭耗子假慈悲，不要您管。”陶南強的話像從石頭里蹦出來似的，但他說的是“您”，而不是“你”。

“你現(xiàn)在沒有事做，能去哪里？還不一樣挨餓？”肖志銘掏出手機，給后勤服務(wù)中心主任趙偉山打了個電話，問他還需不需要臨時工。

趙偉山說：“前天走了一個勤雜工，正缺人手呢。”

“那好，上班后我讓劉達寧帶個人去你那里面試一下，你看合適不？”

趙偉山馬上應(yīng)承：“沒問題，沒問題，書記推薦的人哪有不合適的？”

掛了電話，肖志銘對陶南強說：“跟我走吧。”

陶南強突然跪倒在地上：“肖局長，您是好人，我對不起您。我回來本來是要來殺您的，但被人偷了錢包，又一時找不到事做，所以淪落到這個地步。不過，真感謝那個賊，我才沒有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來。”

四

來到辦公室，交代劉達寧去辦陶南強的事情，肖志銘便拿起筆記本往常委會議室走去。今天的會議是昨晚通知的，涉及人事問題。年底了，人事是最敏感的。組織部門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年底一般不動人，除非萬不得已。

走進會議室，常委們卻都在看報。原來《新戎晚報》登出一整版的討論，主題是巴戎市有沒有黑惡勢力。這個討論令常委們很不舒服。王志光進來后，常委們的議論仍未中止。王志光宣布開會，會前動議新加一個議題，就是關(guān)于《新戎晚報》的這個討論。

首先站出來發(fā)難的是付彬冰。付彬冰是政府的二把手，對財政管理和工程建設(shè)最有發(fā)言權(quán)。他率先做這個發(fā)言，多少有點兒奇怪。媒體是宣傳部的一畝三分地，媒體的問題應(yīng)該先由紀文豪提出意見，再交大家討論，他的發(fā)言有喧賓奪主之嫌。付彬冰以質(zhì)疑的語氣說：“《新戎晚報》到底想干什么？中央、省市都有文件規(guī)定，關(guān)于黑惡勢力的報道，一定要省級宣傳部門批準，他們卻自作主張，拿出如此大的篇幅，膽子也太大了。丹霞北路工地的事情還沒完全消除影響，現(xiàn)在又弄出這么大的動靜，他們的心目中還有沒有黨委政府？”

丁新華曾當過政法委副書記，在巴戎有沒有黑惡勢力的討論中竟然舉了一起他任政法委副書記時發(fā)生的搶劫案，令他十分窩火。“這篇文章明為討論，實為危言聳聽，造成了極為惡劣的社會影響。我沒有管過宣傳，對于宣傳方面政策的把握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它對政法工作的影響是極為嚴重的，涉及社會穩(wěn)定以及黨和政府的形象，輕則導(dǎo)致政法工作的被動，重則引起社會的動蕩混亂。”

這話說得十分到位，既批評了宣傳部門，又向肖志銘拋出了橄欖枝。但肖志銘并沒有站出來說話。

下一個發(fā)言的是趙常林。“我很贊成丁書記的話。這個討論本身就存在著嚴重的導(dǎo)向問題。什么正反對比，正面的都是空洞無物的理論，反面的倒舉出很多實例，把前幾年的刑事案件拼湊在一起，把巴戎治安說得一團糟，肯定會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三個常委表了態(tài)，紀文豪不能不站出來說話。“這個討論我也是剛看到，事前沒有人跟我通過氣。我慎重提議，暫停該報總編范小義的職務(wù)，進駐調(diào)查整頓工作組，深入調(diào)查此次討論的發(fā)稿背景，依法依紀處理相關(guān)人員。”

幾乎所有常委都說了話，肖志銘一直沒有開口。王志光看看肖志銘。肖志銘顯得十分冷靜：“首先，感謝同志們對政法工作的支持和關(guān)心。巴戎有沒有黑惡勢力，確實不是我們幾個領(lǐng)導(dǎo)說了算的，廣大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但是也不能由幾個偏激之人的議論來定性，他們代表不了人民群眾。近幾年來，我市的刑事發(fā)案率逐年下降，命案偵破工作連續(xù)五年在全省排名第一，充分顯示了我市真實的治安狀況。我相信，幾句言過其實、危言聳聽的言論動搖不了我市社會穩(wěn)定的根基。我個人意見，一是這種討論不能再搞，絕對不能再發(fā)同類文章；二是對于已發(fā)表的討論文章，不宜熱處理。”

但是大家都在氣頭上，付彬冰說：“這種人不及時處理，不利于隊伍的管理。”

最終，王志光沒有采納肖志銘的意見。

肖志銘也不好再就此事說什么，但他判斷，這事如果處理不當，極易引發(fā)矛盾。那個范小義他聽說過，個性突出，不聽招呼，但文筆好，曾經(jīng)是《巴戎日報》的頂梁柱。紀文豪上臺后一直想換他，苦于找不到理由和合適的人選。這次紀文豪也算抓住了契機。肖志銘懷疑，常委會上的反應(yīng)就是紀與付等人推動的，意在調(diào)整《新戎晚報》的班底。而這次事件的惡劣后果最有可能落到自己頭上——輿論掀起關(guān)于黑惡勢力的討論，說明群眾對黑惡勢力反映強烈，那政法機關(guān)干什么去了，他這個政法委書記干什么去了？還有，新聞言論自由是寫進憲法的，展開一次不涉及具體新聞事實的討論，就如此強力打壓，豈不欲蓋彌彰？

五

不出肖志銘所料，范小義聽到暫停他職務(wù)的消息，立即跳了起來，明確表示絕不向違背民意的勢力低頭，不要飯碗，抗爭到底。集合在會議室準備召開整頓會議的干部職工聞訊，有的涌進正在進行談話的辦公室，有的堵在走廊里，工作無法開展。

紀文豪和趙常林沒想到范小義在《新戎晚報》如此深得人心，只得暫停整頓，將工作組分成幾個小分隊，分頭找晚報的骨干談話，各個擊破，分化瓦解支持范小義的隊伍。但范小義卻不給工作組時間，一聲叫嚷，就往市委走去。

一路走，他還在前面帶頭喊口號：“保護記者權(quán)益！保障言論自由！提高晚報地位！增加晚報投入！”快走到市委門口時，一個中層骨干帶頭喊出“強烈要求常委收回成命，恢復(fù)范小義職務(wù)”的口號。范小義來到市委門前，并不圍堵大門，而是在大樓門口的草坪里坐下，其他干部職工圍著他坐在一起。

頓時，大樓前坪或蹲或坐或站，擠了一兩百人。這些人都是信息傳播的積極分子，微博、微信，圖片、文字，輿論導(dǎo)向迅速變味，各類評論矛頭尖銳地指向市委、指向政法機關(guān)。很多網(wǎng)站不明真相，刊發(fā)大量靜坐圖片，打出大幅標題：“政法機關(guān)充當黑社會保護傘，揭露黑社會總編遭到迫害，報社記者編輯集體抗議。”

引發(fā)群體性事件，這是領(lǐng)導(dǎo)最頭痛的。局面如果得不到控制，省委、中央一旦知悉，那是要嚴肅追究責任的。這個板子，就不僅是打到分管宣傳的常委頭上了，市委書記責無旁貸。而肖志銘這個政法委書記將成為媒體眼里打壓記者、迫害總編的“罪魁禍首”，別說升任市長，就是政法委書記這個職位恐怕也保不住。

肖志銘在長期的公安工作中養(yǎng)成了每臨大事有靜氣的風度，冷靜地把情況向王志光做了匯報。王志光聽完，臉漲得微紅，嘴里輕輕地斥了句：“這個紀文豪是干什么吃的！”

僅僅一句話，王志光長期以來對宣傳工作的不滿表露無遺。肖志銘說：“王書記，這些人大都是體制內(nèi)人員，他們都是憑著一時意氣過來的，不至于有什么過激動作。對他們不需要按常規(guī)的群體性事件來處理。我想，只要讓組織部的同志去做市管干部的工作，讓宣傳部的同志去做部管干部和記者編輯的工作，曉明利害，表明態(tài)度，就可以化解。現(xiàn)在自行回去的，既往不咎，就當事情沒有發(fā)生過；依然無理取鬧的，依照黨紀和宣傳紀律從嚴處理。”

自古書生造反難。《新戎晚報》這伙人除了靜坐、喊幾聲零星口號，也沒有什么其他動作。待組織部、宣傳部領(lǐng)導(dǎo)到來，有些人不等領(lǐng)導(dǎo)走近，便面紅耳赤，自行溜了；有些人經(jīng)不起一兩句說教，乖乖離開。不到十分鐘，現(xiàn)場除了范小義在草坪上嚎啕，再無一名晚報人員。接著，兩個派出所民警把他架上了一輛警車。

事件就這樣化解于無形。那些書呆子回去后，政法委派去的法制宣傳員給他們上了一天課，他們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性，生怕丟了飯碗，都老實了；范小義卻沒有那么輕松，他煽動組織非法游行靜坐，犯了擾亂公共秩序罪，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來自省城的電話打破了暫時的平靜。那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一個陌生的男聲：“肖書記嗎？我是華少懷的朋友，他去外地處理一些事務(wù)不方便聯(lián)系你，讓我轉(zhuǎn)告你一件事。有人整了一個黑材料，說你是巴戎市的黑社會保護傘，發(fā)給了省委每個領(lǐng)導(dǎo)，并抄送巴戎市各縣市區(qū)。材料里主要提到兩件事，一個是丹霞北路黑惡勢力沖擊建筑工地案，一個是打擊迫害揭露黑惡勢力記者事件。后面還附了很多人名，說是《新戎晚報》全體記者編輯，但都是打印字體，沒有手寫簽名。我有三個建議：一是要盡快找到這份舉報信，迅速組織寫作班子，針對舉報的相關(guān)內(nèi)容寫出一份詳盡的匯報。這份匯報要經(jīng)過市委常委會研究，王志光審定，以市委的名義向省委呈報，并下發(fā)各縣市區(qū)。二是立即調(diào)查發(fā)信人員，順藤摸瓜找出后面的指使者。三是采取相應(yīng)措施，變被動為主動。這件事絕不會是偶然的，你要有清醒的認識。”

對方越說越嚴肅，像是在教導(dǎo)后輩，肖志銘只能像小學生一樣聽著。

掛斷電話，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門。魯巴區(qū)的書記王國文走了進來，回身把門反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

肖志銘來巴戎六年，直接跟王國文打交道不足十次，每次都是工作上的事。他雖然知道王國文能力不錯，但總的來說兩人比較陌生。信封擺在桌上，鼓鼓囊囊的，如果是現(xiàn)金，有一萬元以上吧。肖志銘沒有動它，疑惑地看著王國文。

王國文索性坐在肖志銘對面，伸手拿起信封，掏出里面的東西，“這里有一封關(guān)于您的舉報信，我剛收到，打您電話占線，就給您送過來了。”

肖志銘接過舉報信，標題是《肖志銘充當黑社會保護傘，打擊迫害正義力量》，尾頁上注明“此件抄送各縣市區(qū)主要領(lǐng)導(dǎo)、各級人大代表”，另有一張附件，附上了《新戎晚報》全體干部職工的名單。

王國文說：“信封上注明我親收，拆開是這個內(nèi)容，便馬上給您送過來了。我想這封信或許寄給了很多人……”

“那放在這里吧。”肖志銘淡淡地說。

王國文遲疑了一下，想說什么卻終于沒有說，離開了肖志銘的辦公室。

肖志銘知道王國文是抱著取信于自己的心情來送這封信的，但他不動聲色，他要冷一冷，以觀察對方的品性德行。他突然想，這封信的出現(xiàn)，也許會對自己產(chǎn)生不可估量的負面影響，但也是一張測試下屬的試紙，借此可以看清一些人。

六

頭痛的事一件接一件，還沒從《新戎晚報》事件中緩過勁兒來，又接到舉報信。王志光臉上布滿陰霾。

舉報信明里針對的是肖志銘個人，實際是對整個巴戎市委的否定；明里是想把肖志銘踢出市長職位的競爭，實際將危及“兩會”期間的穩(wěn)定。這封信寄發(fā)的范圍非常廣，一般的匯報解釋肯定來不及，一般的清查也難以達到效果。

過了好一陣，王志光對肖志銘說：“我覺得這事有點兒麻煩。這封信針對的不僅是你個人，還有市委，直接接受考驗的將是我。所以，我想直白地問你，你有什么意見？”

肖志銘說：“書記，您也講了，這是市委的事情，那就由市委來解決。”

“好你個肖志銘，我一句話，你就想脫掉干系？這件事由你全權(quán)處理，我只看結(jié)果！”

捧著王志光的尚方寶劍，肖志銘回到辦公室，立即著手了解幾件事情。

一是關(guān)于柳景平案件。省紀委已經(jīng)取得重大突破，并移交檢察機關(guān)。檢察機關(guān)從柳景平在省城為兒子購買的房子里，搜出上千瓶好酒和價值近千萬的古董字畫，在上海柳景平的女兒女婿家里，搜出無法說明來源的一千五百多萬元現(xiàn)金。那個美喜樂的老板廖非抵死不肯交代發(fā)帖的指使人，而且要求政府給予他獎勵，因為他的帖子挖出了一個大貪官。

二是關(guān)于公安局買官賣官帖子的發(fā)帖嫌疑人。在解決副職職數(shù)超配問題時，吳戒之被安排到最偏遠的寧巴縣掛職副局長，余開寶每天待在魯巴郊區(qū)的派出所里，據(jù)說最近很老實。但像余開寶這種人，無家無室，每天上班之外的時間就四處游蕩，說他老實是在眼皮子底下時，下班后是什么光景，誰知道呢？肖志銘一直覺得余開寶這個人身上還有值得深挖的東西。

傍晚時分，肖志銘的手機響了，華少懷約他去巴戎山莊見面。

走進666套房，華少懷和龔建國在一起。龔建國見面就問：“上午我給你打電話那事部署得怎么樣？”

原來是他打的電話！肖志銘現(xiàn)在回想，那人說話確實就是這口氣。但他還是很感激。龔建國提出的建議幫了他的大忙，他已經(jīng)根據(jù)他的建議安排了工作。

“肖書記，我比你虛長十來歲，有時說話比較直，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我們都是抱定一個共同的目標來的。”龔建國端著酒杯，與肖志銘碰了一下，“我再提一點建議，供你參考。那就是要學會還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自己也知道，你時時刻刻在被動挨打，如果不還擊，這種挨打的局面會一直持續(xù)下去。比如這次的舉報信，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他無法扳倒你，但他敗壞你的名聲，讓你失去民意。也許他一時無法左右領(lǐng)導(dǎo)的想法，但他可以左右群眾的思想。”

七

吃完飯，姚曉林打來電話：“肖書記，我馬上到您辦公室來。”

肖志銘心頭一喜，說不定調(diào)查有結(jié)果了。他立即告辭回到辦公室，姚曉林和黃昭陽已在門口等著了。肖志銘把兩人讓進室內(nèi)，剛在沙發(fā)上坐下，姚曉林就迫不及待地說：“已經(jīng)抓到了一個！”

肖志銘看了一眼黃昭陽，沒有出聲。

“根據(jù)郵戳上的寄發(fā)地點和時間，我們對這個寄發(fā)點的監(jiān)控視頻進行了甄別，發(fā)現(xiàn)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拿著一沓信件走進鏡頭，然后一封一封地塞進郵筒。我們剪輯了視頻照片在現(xiàn)場附近找人辨認，已經(jīng)抓獲了此人。”

“是附近的一個流浪者？”肖志銘問。

“是。這個人交代，在附近的一個巷子里，有人給了他五十元錢，讓他寄發(fā)十封信。”

肖志銘急迫地問：“你是說，在這個地點只寄出了十封信？”

“是的，這個人很狡猾，但手段并不高明。”姚曉林說，“我們在隨后的視頻調(diào)查中鎖定了一輛面包車，這輛面包車有跟蹤流浪者的跡象。隨后我們對車內(nèi)人員進行高分辨率圖像還原。流浪者認出那個駕駛員就是交給他信件的人。經(jīng)戶政人像比對系統(tǒng)辨認，此人叫李春曉，沙巴區(qū)人，紫荊植物園的食堂采購員。”

“紫荊植物園？”肖志銘問，“王朝陽的紫荊植物園？”

紫荊植物園跨越巴戎市東郊的三個山頭，十年前開始批建，現(xiàn)已初具規(guī)模，是巴戎市民重要的休閑觀光場所，也是巴戎的一張名片。

王朝陽是高巴縣人，原來是開旅社的小老板，但頭腦活絡(luò)，眼光獨到。付彬冰擔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長時，他不知從哪里找到關(guān)系，從中央批來一筆生態(tài)資金。付彬冰帶著他找到當時的市委書記趙世陽。趙世陽大筆一揮，把那片荒山全部批給了王朝陽。據(jù)傳，紫荊植物園是在付彬冰的一手扶持下建成的。王朝陽與所有的市級領(lǐng)導(dǎo)都關(guān)系親密，但有人說他與付彬冰在建設(shè)植物園時產(chǎn)生了隔閡。

姚曉林接著說：“這個李春曉是紫荊植物園財務(wù)總監(jiān)李恩成的侄兒，李恩成又是王朝陽的妹夫。還有，我派人分頭調(diào)查了市區(qū)所有的郵政代辦點，以這一天及前后兩天為時間點，以省委領(lǐng)導(dǎo)，省紀委、省政法委、省信訪局領(lǐng)導(dǎo)，縣市區(qū)書記、縣市區(qū)長，市級以上人大代表為收信人的信件共發(fā)出了六十八封。但是這里面發(fā)給省委領(lǐng)導(dǎo)，省紀委、省政法委、省信訪局領(lǐng)導(dǎo)的信件只有兩封。我懷疑，發(fā)給省里領(lǐng)導(dǎo)的信件不是從巴戎發(fā)出的。”

肖志銘想，短短半天時間，獲取這么多信息，姚曉林應(yīng)該是做了大量工作的。他看看黃昭陽。黃昭陽說：“這封舉報信沒有通過網(wǎng)絡(luò)走，因此網(wǎng)上找不到它的蹤影。但發(fā)現(xiàn)一個疑點，信里所有的材料基本來自于網(wǎng)絡(luò)，然后由一個懂得一些公安業(yè)務(wù)的寫手拼湊而成。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有三點是公安的門外漢無法做到的：一是里面有幾個關(guān)鍵點用了記者或政府寫手不知道的公安術(shù)語；二是他能把網(wǎng)上把握不準的法律定義糾正過來；三是舉報信的脈絡(luò)符合公安慣常的排列順序。”

姚曉林補充說：“另外，對余開寶，我和黃支隊長安排了人盯梢，但效果不佳。不過，在這次調(diào)查中，我們了解到余開寶是李恩成的外甥。下一步……”

肖志銘突然打斷姚曉林的話：“具體的安排我就不聽了，你們的工作有你們的程序，你們按程序去辦，我只要結(jié)果，爭取春節(jié)前完成，最遲不能過二月份。”

今天晚上與龔建國的談話，讓肖志銘在思想上打開了一扇窗戶。他暗下決心，下一步要改變自己。至于怎么改變，得有一個周詳?shù)目紤]，但前提依然是任何一件事情都要在正確的軌道上運行。只不過，有些手段還得實施，不害人，被人害到門口了也不能退，得讓害人者嘗到惡果。

肖志銘非常不愿意做這些事情，不想把有限的精力浪費在無謂的內(nèi)耗上。他只想為社會發(fā)展和穩(wěn)定盡些綿薄之力，為巴戎群眾當好公仆。但不愿斗爭的最好辦法是學會斗爭，并且得心應(yīng)手地運用斗爭，只有把斗爭玩轉(zhuǎn)了，才沒人敢跟你斗爭。

第六章 公審會場發(fā)現(xiàn)定時炸彈

一

肖志銘充當黑社會保護傘的舉報信出現(xiàn)在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案頭時，與巴戎市兩個多小時路程的巴源市監(jiān)獄里走進一名律師。他叫朱勞弟，四十多歲，在律師界混了十多年，仍沒半點兒名氣，偶爾接手一些交通肇事和傷害官司，有時兼做外遇方面的非法調(diào)查工作賺點兒外快。一個自稱來自省城的人給他打了個電話，對方告訴他，已經(jīng)在監(jiān)獄里為一個叫吳曉梨的犯人的出獄鋪好了路，只需要他跟吳曉梨見個面，辦理假釋手續(xù)，他的銀行賬戶就會收到五千元辛苦費。

十幾分鐘后，獄警帶進來一個犯人。朱勞弟做了自我介紹，說明來意。

“誰請您來的？”吳曉梨問。

這個問題朱勞弟是無法回答的，但他不想讓對方意識到這一點。“我能不能先問你幾個問題。你是怎么入獄的？”

“法院說我犯了搶奪罪。”

“你不是沒搶到東西嗎？”朱勞弟翻看著筆記。

“我把那個女人拖倒在地上，她受了一點兒傷。”

朱勞弟翻開手頭的一本刑法書籍。“搶奪造成被害人重傷以下傷害的，應(yīng)按搶奪罪從重處罰。凡是搶奪行為本身不構(gòu)成犯罪，但搶奪行為造成重傷或死亡的，只定為過失致人重傷或死亡罪。你搶奪未遂，不該判處有期徒刑；即使確實致人重傷，也只能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怎么被判了五年？”

“我怎么知道？”吳曉梨還真沒聽說過這樣的規(guī)定。

“輿論殺人。”朱勞弟說，“你是因為報紙、電視宣傳這件事而被重判的。”

吳曉梨恍然大悟：“是那個姓肖的局長，想樹立他親民的形象，隔三差五去看望那個受傷的女人，還以我為典型，說搶劫如何惡劣，危害如何嚴重。我被判刑后，電視臺上街調(diào)查，被采訪的人都說我被輕判了。”

“你是說肖志銘嗎？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政法委書記了。”

“他是喝著我的血上去的。”吳曉梨咬牙切齒。

“好吧。今天就聊到這里，我去辦手續(xù)，兩天后你就可以出獄了。”朱勞弟說，“有人在巴戎汽車東站門口給你租了一套房子。你記住這個地址，回到巴戎先去這里，有人會送你一萬元安家費，然后再幫你找事情做。”

吳曉梨感覺自己像在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他百感交集。五年前，吳曉梨從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畢業(yè)，如果能有人幫他找個工作，他何至于流落街頭？四年前，如果能有人資助他一萬元安家費，他何至于去扒竊搶劫？三年半前，如果有人捧著法律書幫他說幾句話，他何至于進了監(jiān)獄？

當然他也明白，對方不會白白幫忙把他弄出監(jiān)獄。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現(xiàn)在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二

吳曉梨在巴戎汽車東站下了車。他問了一個賣茶蛋的老太婆，找到了朱勞弟提供的那個地址，那是一間出租屋。一個戴著老花眼鏡的老頭兒給吳曉梨開了門。“你就是小吳啊，有人交代過了，你跟我來吧。”

吳曉梨跟著老者上了一層樓，看到老者打開一間閣樓，里面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已鋪好干凈的床單被褥。雖然簡陋，但比監(jiān)獄強多了。他把旅行袋扔到床腳，抖摟開被子，打算美美地睡一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被子里掉了出來。信封上沒有一個字，里面有一張建設(shè)銀行卡、一張身份證，還有一張薄薄的信紙——

“從你撕開信封的這一刻起，你就叫吳日利。你是吳巴縣下花鎮(zhèn)石板村人，父母都在2006年的泥石流災(zāi)害中去世了。高中畢業(yè)后你一直在深圳打工，最近回到巴戎。卡里有一萬元人民幣，被卷里還有假發(fā)、帽子以及用來化裝的假胡須。出門務(wù)必時刻戴著假發(fā)，待頭發(fā)長長后，再剪一個和假發(fā)一樣的發(fā)型。為了你的安全，將信里的內(nèi)容熟記于心，然后把信燒掉。”

沒有落款。就像兩天前那個律師一樣令人莫名其妙。吳曉梨心里突然產(chǎn)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不知那個吳日利是真有其人還是虛擬的，是活著還是已經(jīng)死了，自己到底是他的復(fù)制品還是替代品。不過，他心里竟沒有絲毫的恐懼。

第二天，吳曉梨還沒起床，老人就敲響了房門，遞給他一張招工表，上面填的是吳日利的名字和出租屋的地址，還有一個公司的推薦簽名，寫得龍飛鳳舞的，他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幾個字到底是什么，后面還附了一張電工證復(fù)印件。

吳曉梨化好裝，拿著招工表來到新落成的巴戎體育館，交了表，在一旁的小會議室等待。幾分鐘后，走廊里一個聲音喊道：“吳日利——”

他小跑著來到走廊里，一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中年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然后把他帶到一間辦公室里。中年人問：“你是從東莞回來的？以前從事過什么工作？”

吳曉梨回答：“主要是在工地當電工，有時也參與大型會議的燈光和音響的安裝和維護。”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顯然很滿意。中年人說：“你的身份證呢？去復(fù)印一下，附在這后面，我們要用它調(diào)查你的違法犯罪記錄。如果沒問題的話，你就被錄用了。還有，你來做事，工具必須自備，你有工具嗎？”

三

車隊駛進新落成的巴戎體育館，負責全市公審公判大會后勤保障工作的市委后勤服務(wù)中心主任趙偉山立即跑上前，為肖志銘打開車門。

王志光要求把公審公判會開成盛況空前的法制宣傳會，但巴戎又沒有像樣的會場，只得在新體育館底層臨時搭建一個主席臺。肖志銘不敢掉以輕心，對場地布置、主席臺設(shè)計及建設(shè)都親自過問。

主席臺已初具規(guī)模，原來負責設(shè)計的小王站在臺下，一個留著三七開學生頭的年輕人站在臺上指手畫腳。

“那是新請的設(shè)計員嗎？”肖志銘觀察著那個年輕人問。

“不是，是個架電線的工人。”趙偉山說，“今天上午他找到我，說按目前的設(shè)計，主席臺在很大的壓力之下可能會不穩(wěn)。”

“他懂土木工程？”

“也許吧，但確實挺懂行。他原來在東莞搞工程，提出的設(shè)計比小王更符合實際。”

肖志銘走到主席臺上，問：“小伙子，你覺得這樣搭有危險嗎？”

吳曉梨一眼就認出了肖志銘，他覺得從頭頂?shù)叫∧_趾都泛起一陣強烈的痙攣。他就是那個害他入獄的肖局長，現(xiàn)在的肖書記。吳曉梨臉上露出工人見官時常有的懼怯，“不完全是。要看多少人站在這上面。”

肖志銘說：“一場公審公判會，需要按站多少人來設(shè)計？”

“穩(wěn)妥起見，有必要達到兩百人。”吳曉梨老成地說。

“地板應(yīng)該如何鋪設(shè)呢？”肖志銘提出具體問題。

“應(yīng)該用五合的大芯板，再鋪上地毯。大芯板橫向抗壓強度高，拼接平整，踩上去不會發(fā)出聲響，不會影響會場的音響效果。”

“請你陪我看看下面的基礎(chǔ)結(jié)構(gòu)。”

一行人走到主席臺下，吳曉梨環(huán)顧四周，“基礎(chǔ)雖然是三維立體的，但每一個支點都必須形成穩(wěn)定三角，這樣才能牢固。”

“對。”肖志銘對趙偉山說，“就按這個小伙子說的做，增加的開支報我審批就行。幾十萬都花了，不要節(jié)省這么一點兒小錢。”

肖志銘又在主席臺上走了一圈，看了趙偉山拿來的設(shè)計圖紙，與吳曉梨探討了一下燈光和音響系統(tǒng)的電線走向，讓人按吳曉梨的意見做了相應(yīng)的修改。

這是肖志銘下午工作安排的最后一站。出了體育館，他讓司機及隨行自行回去，自己駕車向江南春賓館方向行駛，順路送辦公室副主任袁蘭蘭回家。王玫剛剛來到巴戎，夫妻倆正好聚一下。君威轎車沿五一南路轉(zhuǎn)建設(shè)路，繞過人民廣場，進入梅溪西路。肖志銘突然發(fā)現(xiàn)，一直有一輛紅色南雅摩托車不遠不近地跟著自己，車上有兩個人，都戴著黑色頭盔，不拖后也不超車，顯然別有用心。

他告訴袁蘭蘭，后面有人跟蹤。袁蘭蘭立馬緊張起來：“書記，我是不是先下車，免得給您惹上麻煩。”

“不用，我們一起演一場戲。”說罷，肖志銘撥通了姚曉林的電話。

接下來，肖志銘駕車在城里兜圈子，既為了迷惑跟蹤者，又為姚曉林爭取時間。半個小時后，君威駛進了陶然灣小區(qū)的別墅群，在八號別墅門口停下來。剛剛降臨的夜幕將這座獨棟房子包裹得嚴嚴實實。肖志銘拉亮一樓客廳迷蒙的彩燈，緊緊地擁抱那個迎上來的女人。

窗外的兩個黑影，手持攝錄設(shè)備，把屋里的情景戲拍得一清二楚。他們就是一路跟蹤肖志銘的那兩個摩托車手。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他們決定長時間拍下去，直到拍到最精彩的場面。

可惜，他們已經(jīng)沒有機會了。一陣腳步聲迅速靠近，兩個摩托車手還沒反應(yīng)過來，攝錄設(shè)備已經(jīng)易手。緊接著，“哎喲”連聲，兩人被掀翻在地。來人厲聲喝問：“你們鬼鬼祟祟蹲在這里干什么？”

聽到外面的響動，肖志銘打開門，同時拉亮了別墅外墻的射燈。兩個摩托車手看到攜手走出來的肖志銘夫婦，頓時目瞪口呆。兩人辛辛苦苦盯梢、蹲守，拍下來的卻是人家夫妻的一番“激情”。

肖志銘不放心那兩個跟蹤他的人，想親自過問一下有關(guān)情況。但他不能直接到公安分局或派出所去，那樣太張揚。第二天中午，他把姚曉林和昨晚參與的另一位民警約到一家小飯店里。

那位民警叫譚浩然，是巴東派出所的副所長，兩名跟蹤者就關(guān)在巴東派出所的候問室里。譚浩然介紹說：“兩名跟蹤者一個叫賀小飛，一個叫文昌平。賀小飛是這次跟蹤的牽頭人。他開了一家貨運信息部，也就是路邊常看到的那種‘為貨主找車，為車主找貨’的店子，也搞托運和快遞。這個人是魯巴區(qū)的混混兒，平常欺行霸市，也給一些有背景的人物做非法調(diào)查工作。四天前的上午，他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自稱是巴戎的頭面人物，請他做一件事，如果他愿意，他的銀行賬戶上會立即多出一萬元定金。賀小飛是那種只要有錢什么都肯干的人，當即就答應(yīng)了。一個小時后，他去銀行刷卡，卡上果然多了一萬元錢。下午三點多鐘，那個匿名電話又來了。對方要他跟蹤肖書記您，并開出具體價碼，比如錄下男女關(guān)系一萬元，查明女方基本情況兩萬元；錄下收受賄賂現(xiàn)場兩萬元，查明行賄人姓名單位五萬元等等。賀小飛已經(jīng)跟蹤了您四天……”

四

次日上午，體育館增加了很多工人，新添置的材料和裝飾品全部運抵現(xiàn)場。趙偉山把工人分成了五個組，要求所有工程都必須在下午五點鐘之前完成。“吳日利！”趙偉山喊道，“你不再負責具體工作，就指揮這五個組，督促他們的進程，監(jiān)督工作質(zhì)量。”

吳曉梨被擺到了設(shè)計師和現(xiàn)場指揮的位置，不再需要做苦力活，只是到處走走，指指點點。下午五點鐘的時候，主席臺的安裝、布置已基本成形，吳曉梨在主席臺底下調(diào)試所有的燈光和音響線路。

這時，五名身著制服的警察牽著一只警犬直撲主席臺下。吳曉梨嚇得面無血色，跌坐在地。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的身份暴露了。

“別緊張，”一個警察說，“我們是來搜爆的。你在做什么？”

“安裝線路。”吳曉梨回答。

“你做你的，別擔心狗，不會咬你。”警察說著，仔細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工作牌，“這里怎么有兩個盒子？”

“所有燈光、音響系統(tǒng)的線路都通到這里。”吳曉梨受驚似的抬起頭。

“接著干吧，沒事了。”警犬嗅了一下那兩個盒子，便被警察牽走了。

上面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趙偉山跑到主席臺底下，他覺得吳日利這個人不僅設(shè)計有思路，而且做事精細，后勤服務(wù)中心需要這種人。“小吳啊，晚上來幫著守材料吧，守后半夜，付雙倍工錢。”

“謝謝主任。”這正是吳曉梨求之不得的。整個下午他都在考慮如何在最后關(guān)頭把昨天晚上拿到的那個東西裝到主席臺下面。現(xiàn)在，他有機會了。

五

公審公判大會如期召開。

會前，肖志銘竟有些莫名的緊張。他擔心有人借機搞鬼，不僅自己反復(fù)親臨現(xiàn)場，還安排特警一次又一次地對現(xiàn)場進行搜索排爆。特警報告，一切正常。可能是因為前天的捉奸鬧劇，他心里始終有些不安。

這天，肖志銘五點多鐘就起床了，拿起手機便打給單毅然，督促他再派特警去搜索一次。六點半，特警電話報告一切正常。他仍然不放心，讓特警帶著警犬守在門口，關(guān)注一切可疑動向。

不到八點，肖志銘來到體育館，徑直走上主席臺，試了試臺面，又拍了拍話筒。臺面很堅實，但話筒沒響，因為下面的開關(guān)沒有打開。其實肖志銘不懂這些，他只是感到心里不踏實，他要給自己一個一切穩(wěn)妥的心理安慰。

趙偉山一直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介紹這介紹那。但趙偉山也是外行，說不清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個吳日利。他安排吳日利值下半夜的班，這個時候他應(yīng)該還在，可是四下看了一圈，也沒看到吳日利的影子。他問隨行的特警：“你們來的時候，看到那個頭發(fā)三七開的年輕人了嗎？”

特警說：“看到了，就是他帶著我們做的安檢。”

這時，肖志銘注意到一個人。這個人一直在臺下磨磨蹭蹭地原地轉(zhuǎn)圈，時不時地抬眼瞟肖志銘一眼，怯怯的，急急的。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到臺上來了，跟在肖志銘的隊伍后面。但隨行的人實在太多了，他不敢往前擠。

這時，肖志銘又問起安檢情況。身邊一名特警匯報：“安檢完成后，我們一直守著，再也沒有閑雜人員進入過主席臺……”

“有……有人動過臺下的東西。”一個焦急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肖志銘轉(zhuǎn)過身，與那個人正面相對。原來是陶南強，是他推薦陶南強給趙偉山做事的。“慢慢說，發(fā)生了什么事？”

“警察走了之后，和我一起值班的那個年輕人又去過主席臺下面。”陶南強急促地說，“我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也是坐過牢的，原來跟我一起在岳戎監(jiān)獄。”

“他叫什么？”肖志銘問。

“不知道，在監(jiān)獄里我沒跟他打過交道。”

肖志銘看著趙偉山：“昨天與小陶一起值班的人是誰？哪兒去了？”

趙偉山說：“他叫吳日利，就是給您講解設(shè)計的那個人……”

肖志銘有些詫異：“你招的工，沒有政審嗎？”

“政審過啊，這個吳日利沒有違法犯罪前科啊。”

肖志銘意識到了什么，看了看站在左側(cè)的單毅然：“單局長，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六

警方很快找到吳日利的住處，但早已人去屋空。看房子的老頭兒說，幾天前有人拿著吳日利的身份證過來租房，自稱是吳日利的叔叔，說吳日利在東莞打工，回來裝修房子準備結(jié)婚，所以先在這里租住一個月。

負責現(xiàn)場勘查的民警向單毅然匯報：“閣樓里非常干凈，連一根完整的毛發(fā)都沒找到，沒有有價值的指紋，也沒有紙片、煙頭等垃圾，好像離開時做過全面的清潔。”

負責情報信息分析的民警說：“吳日利的身份證是真實的，六天前有人用它辦了一張建設(shè)銀行卡，存進了一萬元，五天前取了兩千元，昨天取走了七千九百九十元。銀行監(jiān)控顯示，存錢者一米七左右，穿羽絨服、牛仔褲，但戴著風帽，把頭臉捂得嚴嚴實實。取錢者就是吳日利。”

單毅然問：“公路、鐵路及出城哨卡呢？”

“沒有發(fā)現(xiàn)。”葉有信說，“從監(jiān)控視頻的情況看，這個人的胡須和上唇痣極有可能是假的。即使是真的，如果他剃掉胡須，遮住上唇痣，就有可能蒙混過關(guān)。我估計，他還另有一套身份證明，或者有人接應(yīng)。”

快下班的時候，單毅然向肖志銘匯報了目前掌握的情況。

肖志銘問：“如果不是陶南強認出了他，也許我們就不是坐在這里討論案子，而是躺在殯儀館里了？”

“這很難說。”單毅然回答，“塑膠炸藥的劑量并不大，肯定會造成破壞，但人員傷亡不好估計。不知是策劃者提供的炸藥量少，還是實施者在安裝炸藥時減少了劑量，在搜查時，我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剩余的炸藥。”

“協(xié)查方面有情況嗎？”肖志銘問。

“東莞已反饋情況。吳日利確有其人，但這段時間一直在東莞工地做事，沒有離開。不過，一個月前吳日利回了一趟老家，途中丟失了行李，其中包括他的身份證。另外，我已派人帶著陶南強去了岳戎監(jiān)獄，爭取能盡快查清吳日利的真實身份。”

“要進一步加大搜查力度，盡快把這個人抓獲歸案。特別是那個幕后策劃者，一定要抓緊深挖，絕不能讓他在春節(jié)期間惹是生非。”

“好，我抓緊部署。”單毅然轉(zhuǎn)身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遲疑著說，“肖書記，作為公安局長，這話本來不該說，但我想您不會介意。現(xiàn)在外面有很多傳聞，說您工作中碰到這么多事，都是政治斗爭，是某個常委搞倒柳書記之后，還不放心，又在搞您。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從這個角度調(diào)查一下？”

肖志銘一下子警覺起來：“如果一個警察相信這類毫無根據(jù)的謠傳，會誤導(dǎo)偵查。而一個政法領(lǐng)導(dǎo)干部如果僅僅依據(jù)謠傳就授意公安局調(diào)查，侵犯別人的權(quán)益，那更是錯上加錯。”

“我知道您會這么說，所以我一直不敢提這個建議。”

“單局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謝謝你。但我們的調(diào)查工作不能以謠傳為依據(jù)。就我個人而言，接連發(fā)生的事情，迷惑了群眾的視聽，惡化了某些關(guān)系，我感到十分遺憾。這也是我一直督促你們加大偵查力度的原因。競爭應(yīng)該是公開公平的，使用陰謀詭計，也許會傷人一時，但最終必將傷己一世。”

第七章 揭開幕后者之冰山一角

一

第二天一早，肖志銘接到了華少懷的電話。“我已趕到巴戎山莊，你馬上過來。”

“剛到？昨晚怎么沒跟我聯(lián)系？”肖志銘問。

“應(yīng)該問你怎么沒跟我聯(lián)系。出了爆炸案還那么鎮(zhèn)定，要等著別人用槍對著你嗎？”華少懷幾乎是在吼，“我是專程過來救你的！”

見了面，華少懷直奔主題：“介紹一下昨天的調(diào)查情況吧。”

肖志銘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反問：“誰告訴你昨天發(fā)生了爆炸案？不是沒炸嗎？”

“一定要炸！？炸了還有這么輕松嗎？”華少懷說，“昨天晚上在省城和幾個巴戎的老板一起吃夜宵，他們談起會場上發(fā)現(xiàn)炸彈，我就知道肯定是針對你。”

省城都知道巴戎會場發(fā)現(xiàn)了炸彈，外面肯定已傳得沸沸揚揚。肖志銘這才將昨天單毅然向他匯報的有關(guān)情況告訴了華少懷。“那個負責安裝炸彈的人隱藏得很好，手法專業(yè)，肯定有高人指點，或者是有組織有計劃的預(yù)謀犯罪。”

華少懷說：“不僅是這次炸彈事件，包括前面的帖子、工地事件、舉報信、跟蹤捉奸等等，也許還包括針對柳景平的事件，都是有組織犯罪。他們目前還只是恐嚇、威脅，包括昨天的炸彈，劑量不大，不是為了造成人身傷害，而是要制造負面影響。但下一步就很難說了。”

肖志銘冷靜地思考了一下，也許正像外面?zhèn)餮缘哪菢樱悄硞€常委勾結(jié)黑惡勢力所為。這層意思姚曉林說過，昨天單毅然也說過，只是他們沒有說穿，而社會傳言卻已直接點穿了，是付彬冰干的。

肖志銘與付彬冰打交道不多，但看他外貌，應(yīng)該算得上老練持重。他在政府那邊與李方宏不和，也屬正常現(xiàn)象，而且講李方宏不是的人多些，說付彬冰不是的人少些。肖志銘雖然不涉及政府那邊的工作，但經(jīng)常聽到些傳言，說政府常務(wù)會議上總有他們兩人的吵鬧聲，拍桌子的每次都是李方宏。

對他們的吵鬧，肖志銘暗暗覺得好笑。官場不是里巷，吵架解決不了問題。也許鄉(xiāng)干部還需要霸蠻，需要硬手段，到地市一級，已經(jīng)過了強權(quán)與智權(quán)的分水嶺，在這里強權(quán)已經(jīng)無力，許多事必須靠智慧來完成。那些一味使用強權(quán)的人，遲早會吃虧的。

“高層官員都是修煉成精的人，如果都用官場手段斗爭，旁人還真幫不上忙。不過，要是牽扯進社會力量，比如黑社會，那倒不復(fù)雜了。”華少懷說。

華少懷說“不復(fù)雜”自有他的道理。黑社會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社會”。對于普通人來講，黑社會意味著無法無天，意味著暴力和兇殺。但黑社會也是一個“社會”，有關(guān)系鏈、人情網(wǎng)。華少懷自脫離官場的第一天就走進了社會大熔爐，對黑道江湖并不陌生。還有龔建國，在省城，有人評價他是講道義的紅頂商人，有人稱他為地下組織部長，可見他在黑白兩道的能量。

“刑偵口的骨干中有你信得過的人嗎？”華少懷突然問，“找一兩個來，我認識認識。”

肖志銘不明白華少懷的意圖，但也沒有拒絕，打電話讓姚曉林立即趕過來。

華少懷問姚曉林：“就你所知，巴戎地面上有沒有成氣候的黑惡勢力？”

“大團伙沒有，但小團伙有幾個，主要是些小混混兒，大惡不犯，小錯不斷，干些敲詐工地、收取保護費之類的勾當。”姚曉林說，“這主要得益于肖書記當局長時打掉了橫行巴戎好幾年的馬疤子黑社會性質(zhì)犯罪團伙，也嚇走了幾個團伙頭目。”

“嚇走了幾個團伙頭目？”

“比如原紅太陽夜總會的老板段永海，他曾經(jīng)籠絡(luò)了一批混混兒，甚至可以與馬疤子抗衡。但這個人行事比較低調(diào)，沒有多大民憤，不像馬疤子那樣作惡多端，罪案纏身。在省公安廳掛牌督辦巴戎的黑社會性質(zhì)犯罪案件前，他及時轉(zhuǎn)型，后來又去了省城，所以沒有受到打擊。”

“段永海？是不是巴戎商會的那個四哥？”華少懷問。

“對，就是省城巴戎商會的副會長，外號四哥。他在省城搞房地產(chǎn)，還放債，在省城巴戎人的圈子里很吃得開。而且他與巴戎的官場也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市級領(lǐng)導(dǎo)、各部委辦局領(lǐng)導(dǎo)中都有他的鐵哥們兒。”

“問題可能就出在段永海身上。”華少懷猜測說，“這個人找到了新主子，所以拼命打擊主子的競爭對手，肖書記便是這個對手。”

姚曉林說：“針對肖書記的事情反復(fù)出現(xiàn)后，我也在社會上打探過，最底層的混混兒根本不知道這種事，也沒機會插手。我估計，接觸或具體實施這種事的，是那種亦黑亦白走雙線的人。可能他們也是從小混混兒起家的，但現(xiàn)在做起了正經(jīng)生意，與官場經(jīng)常接觸，為官場的某些大人物賣命。”

“你的分析很到位。黑道的水雖然渾，但總是有跡可循的。”華少懷說，“這種人在黑道培植勢力，在官場經(jīng)營靠山。一旦他認準誰有升官希望，就為誰賣命。”

“現(xiàn)在肖書記成了他主子的競爭對手，而肖書記又太干凈，對手找不到他的污點，只好動用黑社會。”姚曉林說，“肖書記是老公安出身，一般的黑社會不敢插手，敢插手的黑社會肯定不一般。”

姚曉林的話有點兒兜圈子，但華少懷還是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味。在任何一個地方，再厲害的黑社會也斗不過公安。但是，有些黑社會超出了一市一縣的范圍，而且已經(jīng)把自己洗白了，做起了正經(jīng)生意，披上了企業(yè)家的外衣，有的還在人大、政協(xié)謀取了政治資本。黑社會打打殺殺那一套，只是他們謀取更大利益的輔助手段。既然在巴戎找不出根子，那就只有上省城了。黑社會沒有上下級，但可以通過以大吃小收拾他們。

肖志銘有點兒緊張：“不會鬧出大事吧？”

“不會有事的。前面你之所以吃虧，是因為他在暗處，你在明處，防不勝防。現(xiàn)在，我們就是要把對手從暗處揪出來，讓他無處遁形。”

姚曉林走后，華少懷說：“你向王書記請個假，就說回去看望父母。我們馬上去省城，一起試試巴戎商會的深淺。如果你出面不能震懾他們，再請龔建國出馬。”見肖志銘有些猶豫，華少懷又說，“你放心，我不會隨便把你推到前臺的。我們?nèi)ナ〕蔷褪橇私饬私馇闆r。如果這些事與他們中的哪一個有牽連，你一出現(xiàn)，他們就會明白，這叫敲山震虎。”

二

華少懷所謂的先了解情況，其實龔建國已經(jīng)做了。他們趕到省城時，龔建國正在一家茶館里等他們。

“巴戎商會是各地市在省城最大的一家商會，也是管理最亂的一家商會。商會會長叫肖萬成，高巴縣人，但戶籍已遷入香港，許多投資也在往港臺轉(zhuǎn)移。此人在商會只掛個名，其實并不管事。”龔建國說，“管事的副會長叫段永海，人稱四哥。他把商會當幫會管理，向商家收錢，養(yǎng)的卻是他自己的一幫兄弟，很多老板都不滿意。但巴戎政府跟他的關(guān)系似乎不錯，有幾個副市長來視察時，不在駐省辦住宿，而是住在商會里。”

“段永海來省城不久，怎么這么快就站穩(wěn)了腳跟，還當上了副會長？”華少懷問。

龔建國說：“段永海憑借的勢力主要有兩個：一是省城的市長喬欽夫，是他的姻親，也是高巴縣人；二是鷹字投資擔保有限公司總裁韓志剛，是他干爹。這個韓志剛我也認識，在省城有點兒勢力，黑白通吃。韓志剛曾介紹段永海來拜會我，但我有一個交往原則，就是從不正面跟黑社會的人打交道。后來，他反復(fù)制造機會接觸我，我都回避了。”

“那下一步是你先跟他接觸，還是肖書記親自去？”

“我跟巴戎駐省辦及省城的接待辦聯(lián)系了，由他們牽頭，請肖書記去視察一下巴戎商會，華總也跟著去。如果肖書記沒意見，我馬上就可以聯(lián)系駐省辦副主任黃曉菲。那可是個美女，肖書記，不知你認不認識她？”

肖志銘搖搖頭：“沒印象。”

“除了公安廳那個叫王玫的美女，世界上沒有女人，他哪會認識什么黃美女？”華少懷笑著說。

龔建國有些惋惜：“黃曉菲是個有英雄情結(jié)的女人呢。肖書記的事跡她都一清二楚，而且崇拜得很。不過有人說，她是段永海的情人。如果是真的，她對段永海是有影響力的。”

這個世界太瘋狂了。一個堂堂公務(wù)員，還是副處級干部，竟然淪為黑道老大的情人。她再漂亮，再有英雄情結(jié)，對自己再怎么崇拜，肖志銘也不會感到驕傲。

華少懷說：“如果你肯放低姿態(tài)，或許她可以幫你化解危機。”

肖志銘嘆了口氣。這不是姿態(tài)問題，而是他的做人原則，他是從來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的。但讓他沒想到的是，聽說他要去視察商會，黃曉菲倒先找上門來了。

三

黃曉菲確實稱得上美女，一進入包廂，她就緊走兩步握住肖志銘的雙手：“書記還認得我嗎？我一直就是您手下的兵。”

肖志銘有點兒摸不著頭腦。全市政法干部可以說是他的兵，因為他是政法委書記；全市公務(wù)員也可以說是他的兵，因為他是市委常委。

“我原來是政法委穩(wěn)定辦副主任。”黃曉菲說，“那時您還是公安局長，好有魄力哦，我真是很佩服您。”

肖志銘只能報以微笑，他真的不記得政法委曾經(jīng)有這么個人。

“黃主任，抒情抒得差不多就行了。”看上去，龔建國與黃曉菲很熟悉，話說得很隨意。“說說你是怎么安排的？”

“長話短說吧。駐省辦范主任到京城去了，由我來接待肖書記。市里政法委書記出去考察了，由常務(wù)副市長嚴秀山、政法委副書記馮天保陪同。商會那邊，肖萬成會長去了東南亞，常務(wù)副會長段永海全權(quán)負責。”

肖志銘與省城的各位領(lǐng)導(dǎo)見過面，便一起驅(qū)車來到南京路。

巴戎商會在南京路戎城大廈的二十三層。段永海的公司就在二十四層，二十三層的商會便像是段永海公司的門衛(wèi)。段永海站在電梯口迎接：“肖書記、嚴市長，各位領(lǐng)導(dǎo)，歡迎光臨指導(dǎo)。”

肖志銘注意到，商會辦公室的墻壁上掛了很多商會領(lǐng)導(dǎo)與政府領(lǐng)導(dǎo)的合影。巴戎的領(lǐng)導(dǎo)中，有侯定革、付彬冰、李方宏、紀文豪，估計也應(yīng)該有柳景平，不過最近柳景平出事，相片被摘掉了。

“段會長是四年前來省城的吧？”肖志銘說，“搞得不錯啊。”

“全靠省市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心支持和家鄉(xiāng)領(lǐng)導(dǎo)的培養(yǎng)幫助。”段永海笑著說。

“段會長記得四年前那次打黑除惡嗎？馬疤子你認識吧？”肖志銘直入要害。

“認識，我們商家哪個不是深受其害。打掉好啊，所有群眾都拍手稱快。”笑容依然留在段永海的臉上，但有什么東西在蠶食著他笑意里的元素。

“打掉這種為非作歹的爛崽是公安的職責，也不算難。難的是要做到收放自如，震懾那些想為惡，想犯罪，或者已經(jīng)為惡，已經(jīng)犯罪，但情節(jié)還不是很嚴重的人，讓他們懸崖勒馬，回到依法經(jīng)營的軌道上來。這既是挽救他個人，也是挽救一個企業(yè)。”

段永海臉上的假笑消失了，換成了嚴肅的表情：“肖書記真是菩薩心腸。”

肖志銘繼續(xù)語帶雙關(guān)地說：“就怕這副菩薩心腸被人利用。我們是想震懾他，挽救他，放他一馬，他卻以為是自己魔高一丈，是公安機關(guān)奈何他不得。哈哈……你看，我們說到哪里去了？”

“肖書記說得是，我深受教育……”段永海臉上重新浮上笑容。肖志銘以為他會說他是一個本分商人，以后還會做一個本分商人，但他卻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轉(zhuǎn)了話題，“不過，巴戎的情況是比較復(fù)雜，這也是我四年前離開的原因。不是我講家鄉(xiāng)的壞話，那里的治安環(huán)境、人文環(huán)境、經(jīng)濟環(huán)境確實有待改善。幸虧家鄉(xiāng)有了肖書記這樣有能力、有作為、為民辦實事的領(lǐng)導(dǎo)，現(xiàn)在才有些變化。”

聽著段永海說半句留半句的話，肖志銘心里有數(shù)。今天來，讓他知道自己關(guān)注著他就可以了。窗戶打開得太快，看清外面的同時，也會讓外面的人很快看清室內(nèi)。

一直跟在后面沒有出聲的華少懷緊走幾步拍了拍段永海的肩膀：“段總，久違了。”

段永海像彈簧一樣回轉(zhuǎn)身：“華少啊，我知道你跟肖書記的關(guān)系，你平時可要多關(guān)照關(guān)照我啊。”

“那是當然。”華少懷說著，故意放慢腳步，讓肖志銘與省城的領(lǐng)導(dǎo)走到前面去，“只有交流才能促進了解，只有了解才能做出正確評價。我相信段會長不愿意被人低估，同樣的道理，也不要低估了別人呦。”

華少懷的話轉(zhuǎn)得太快，但段永海還是聽出了試探的意思。“華少是省城的強龍，我哪兒敢低估。”

華少懷微微一笑：“肖書記才是強龍呢，他在巴戎擺尾，為他撐頭的，卻是省委。巴戎的事風云變幻，盲目低估可能會毀了你。”

段永海的眼里閃過一道光，那里有燃燒過后的灰燼。

四

付彬冰停好車，似乎被人工湖吸引，在夜間的湖邊佇立了片刻。婆娑的樹影下，他回頭望向自己的別墅，本來黑漆漆的三樓突然亮起了燈。他本不想到這里來的，但害怕樓上的女人生氣；他本想在湖邊多待一會兒，平息一下內(nèi)心的不安，卻害怕被女人看見更生怨恨。

他掏出鑰匙，防盜門應(yīng)聲而開，同時有什么東西掉在地上。他俯身撿起來，是一個普通信封，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沒有地址，沒有郵戳，落款也只有“內(nèi)詳”二字。顯然，這封信是專人送過來的。

這是一套以樓上的女人齊曼麗的名字購買的別墅，外人根本不知道跟他有任何關(guān)系。但這封署著他名字的信件卻被人塞進了別墅的門縫里。付彬冰顫抖著輕輕撕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打印紙，沒有一個字是手寫的——

尊敬的付市長：

您好！

希望我的來信沒有給你造成驚擾，因為這不是我的本意。你也不用費心猜測我是誰。雖然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你，但你未必注意到我。在政府里，你每天都虛偽地與那些從你身邊走過的人打招呼，有時還聊上一會兒，但你從來沒有與我寒暄一句。你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以前，我以為那是親和力，看多了才知道，那是你裝的。我是一個小人物，當然無力與你抗衡。特別是你的世故、你的圓滑、你的精明還在政府里贏得了一定的口碑，很多人都期望你能夠扶正，這讓我擔心不已。

我不希望你來當我們的市長，真的。當副市長已經(jīng)讓我感到惡心。你的品質(zhì)、你的德行怎么能夠當市長呢？這棟樓里養(yǎng)著的這個女人就足以讓你丟掉職務(wù)，你買這棟樓的錢就足以讓你坐一輩子牢。當然，我還有其他證據(jù)，因為我足夠了解你。所以，借此機會，我勸告你放棄競爭市長職位。

如果你的表現(xiàn)讓我滿意，我保證，我手里的證據(jù)將不會公之于眾，你還可以像以前那樣冠冕堂皇。如果你不聽我的勸告，我絕不會手下留情，即使賠上自己也在所不惜。我只是一個小人物，但我比你更年輕，我的機會就像太陽一樣，每天都是新的。

我是你心里永遠的痛。

匿名不具。

付彬冰狠狠地把信塞進上衣口袋，腳步咚咚地跑上樓。齊曼麗果然在三樓的休閑室，正在跑步機上慢慢地消磨時間，拉長的俏臉冷得像結(jié)了冰。

付彬冰拿起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半，心里咒罵了一連串臟話。他歷盡艱辛爬到這么高的地位，哪能輕易就被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敲詐者擊倒？但他不能不承認，對面前這個冷美人的迷戀，就好像隨身攜帶了一顆炸彈，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現(xiàn)在，這顆炸彈眼看就要爆炸了，他得趕快想辦法。

雖然剛剛看了那封足以一劍封喉的敲詐信，他的精神正處于灰敗之中，一時難以恢復(fù)，但如果他不主動，就會陷入被動，后果就更難以把握。付彬冰換上笑容，上前一步將齊曼麗摟在懷里：“麗麗，我來晚了，對不起。”

齊曼麗就像一盆燃點很低的油料，只要給一點點火星，她就會熊熊燃燒起來。只是今天付彬冰不在狀態(tài)。脫衣服時，齊曼麗發(fā)現(xiàn)了那封信，拿過來看了一遍，立刻變顏變色。

付彬冰說：“你不要緊張，跟你沒關(guān)系。”

“跟我沒關(guān)系？他都已經(jīng)跟蹤到這里來了，還跟我沒關(guān)系？”齊曼麗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是不是我給你帶來了麻煩？”

這話說到了付彬冰的心里，但他不敢說出想了斷這個麻煩之類的話。他不知道齊曼麗的真實想法，更害怕齊曼麗的話只是為了增加籌碼的一種試探。

“你幫不了我的忙，別操心了。”付彬冰無奈地說。

“可他們擺明了是以我來威脅你。你干脆甩了我，不就一了百了了嗎？”

這明顯是氣話，如果他當真，她一定會吵得天翻地覆。“有些事你不明白，別瞎摻和了，讓我省省心。”付彬冰說，“辦公室還有事，我先走了。”

齊曼麗說：“這么晚了還有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去？”

付彬冰幾乎覺得齊曼麗是在威脅他，但他不敢發(fā)作，只是說：“你覺得還不夠亂嗎？你在家，哪兒也別去，等著我。”

夜深了，四周一片寂靜。付彬冰漫無目的地開著車。神秘的來信牽動著他的神經(jīng)，他其實是很小心的，卻不知哪里出了差錯。他買這座別墅的時候，自己沒有出面，用的是齊曼麗的名字。平時他和齊曼麗幽會，也是換了車過來的。誰會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呢？

他忽然想到，這會不會是齊曼麗設(shè)的局？她想離開自己，分手前敲他一筆。再往下想，似乎又不可能。她怎么會知道自己在鉆營市長的位置？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可是一點兒口風也沒露出來。而且那封信的作者自詡是政府的人，行文的語氣顯示出對官場比較熟悉，這一點齊曼麗是裝不出來的。

車開到秘密寄放點，他換了車出來，沒地方可去，自然而然地開進市委。沒想到，一樓肖志銘的辦公室竟然還亮著燈。

肖志銘的辦公室后面就是停車坪。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付彬冰竟鬼使神差地把車滑入靠近窗口的那個車位，熄了火，獨自坐在黑暗的車廂里窺伺對面的動靜。辦公室里除了肖志銘，還有黃昭陽、姚曉林、陳磊，以及一個他叫不上名字的民警。這么晚了，他們在商量什么？

突然間，一個嚇人的念頭讓付彬冰出了一身冷汗。那封信說不定就是肖志銘的人干的！真是太恐怖了，如果誰上了政法委書記的黑名單，他還有什么隱私可言？搞跟蹤、竊聽、監(jiān)控，都是他們的專業(yè)，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辦不到的。

得趕快想辦法才行。他撥通了高級會所總經(jīng)理謝擁軍的電話。當初，他就是在謝擁軍那里認識齊曼麗的。電話一接通，付彬冰立即說：“還記得那個齊曼麗嗎？”

兩人同居的情況謝擁軍是知道的。“哈哈，那是當然。她給您惹麻煩了？”

付彬冰把目前的處境如實相告：“她幾次講到了斷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出于真心還是試探。我也想了斷，但最好是她絕情我有意，讓她無話可說。”

謝擁軍說：“掃地出門就是，還留什么情？這事交給我了。”

“老弟，這事不能含糊。”付彬冰說，“只要不起一點兒風波，錢財都是身外之物，車她可以開走，房子如果一下子脫不了手，由你先買下來。”

掛斷電話，付彬冰又撥通市公安局副局長喬燭岡的電話號碼。“你好，喬局長，希望沒有打擾你。”

喬燭岡說：“首長好，我還在辦公室呢，您有什么指示？”

“還在研究案子？太辛苦了，你也要注意身體啊。”付彬冰說。

“沒有，我在辦公室看書，不學習就退步啊。”

“我聽說技偵的黃昭陽、魯巴分局的姚曉林都在和肖書記研究案子，我以為你也在呢。”打這個電話，付彬冰的意思就是要在肖志銘的隊伍里摻沙子，弄個搗亂的人出來。

喬燭岡不好說什么，只得哼哼哈哈地對付。他確實算不上肖志銘圈子里的人。肖志銘剛來時，他一心想往肖志銘身邊靠，但肖志銘很快看出他心胸不廣，總是搬弄是非，便有意疏遠他。肖志銘那邊靠不上，喬燭岡只好靠付彬冰。付彬冰是喬燭岡的舅舅、原市委副書記提撥上來的，與喬燭岡一直以兄弟相稱。

付彬冰把肖志銘辦公室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喬燭岡只是聽著，沒有出聲。他出不得聲，任何表態(tài)都相當于自掘墳?zāi)埂Ｋ芎蠡诮恿诉@個電話，但這個電話不接又怎么行？

沒聽到喬燭岡回應(yīng)，付彬冰覺得自己種刺的計劃已經(jīng)完成，便打著哈哈掛了電話。喬燭岡卻感到形勢已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肖志銘雖然屢遭舉報，但每次調(diào)查都還了他清白，這說明在政治上他是過硬的，不僅他個人過硬，他的靠山也過硬。第二，付彬冰的口碑出了問題。肖志銘碰到這么多事，傳言都是付彬冰干的，如果喬燭岡還向付彬冰靠攏，那這些事不成了他喬燭岡干的？喬燭岡正好在肖志銘面前不得寵，正好了解情況，正好做這些事——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付彬冰萬萬沒料到，他這根刺栽成了倒鉤刺。喬燭岡權(quán)衡利弊，終于意識到自己不能站錯了隊。大家都認為自己是付彬冰的人，如果自己繼續(xù)按兵不動，肖志銘對他的誤會可能越來越深；只有主動幫助肖志銘挖出陷害他的幕后人，才能絕處逢生。

五

第二天，市委書記王志光到市公安局慰問公安民警，同時要求盡快破獲那起爆炸未遂案件。

單毅然說：“我們一定全力以赴。但這個作案者很狡猾，背后還有一個反偵查能力很強的操縱者，雖然我們啟動應(yīng)急預(yù)案全城搜索，但還是讓他溜掉了。”

陪同慰問的肖志銘說：“這件事不怪單副市長，犯罪分子確實鬼得很。不過，這個案子關(guān)系到巴戎政法機關(guān)的聲譽，一定要盡快拿下。”

這時，坐在單毅然旁邊的喬燭岡挺了挺身子，語氣堅決地說：“我是負責刑偵工作的副手，責任在我。請在座的各位領(lǐng)導(dǎo)放心，在單副市長的直接領(lǐng)導(dǎo)下，我們一定盡快把這個案子拿下來。”

會后，他叫上刑警支隊重案偵查隊隊長單勇，一起來到魯巴分局找姚曉林。像這種爆炸未遂案件，喬燭岡和單勇不知偵破過多少起。與爆炸物有關(guān)的所有物件——雷管、電線、電池以及包裝紙等等，隨便一樣就可以抽絲剝繭，擴大戰(zhàn)果。他不相信這起案件沒有一點兒像樣的線索。

來到姚曉林辦公室門口，喬燭岡看到譚浩然正在敲門。他拍拍譚浩然的肩膀。譚浩然驚訝地說：“喬局，你來了啊？”

屋里的姚曉林聽見動靜，趕緊把一行人讓進來。喬燭岡直截了當?shù)卣f：“姚局長，我們就不講客套了，剛才王書記、肖書記到市局慰問，王書記親自過問公審會上的爆炸事件。單局長感到壓力很大，讓我?guī)е鴨侮犻L來了解一下。”

姚曉林一時僵在那里。這一系列案件雖然是他在經(jīng)辦，但都算不上上級正式的交辦，因為他與肖志銘親近，所以才參與進來。現(xiàn)在喬燭岡插手，難道是肖書記對自己不信任，把案件交給了喬局？

但下級服從上級是警察最基本的政治素質(zhì)。他一五一十地把調(diào)查情況做了匯報。情況與單毅然向肖志銘匯報的差不多，但姚曉林強調(diào)了匿名電話指使和匿名賬號付錢這兩個細節(jié)，他說：“指使社會流氓跟蹤肖書記的事件也用的是這個手法。”

喬燭岡立即追問跟蹤事件。譚浩然向他做了匯報。喬燭岡問：“事后那個主使人沒有跟賀小飛聯(lián)系？”

“沒有。這么多天了，我們一直安排專人盯著賀小飛的手機，那個匿名電話再也沒有打過來。”姚曉林說。

“那兩個人關(guān)在哪里，帶我們?nèi)タ匆幌隆！?/p>

到了拘留所，單勇看到賀小飛，立刻想起來了，這人他以前處理過。賀小飛也認出了單勇：“單隊長，我知道我錯了，貪圖小便宜，以后再也不敢了，你饒我一次吧。”

單勇厲聲問：“是誰指使你干的？”

賀小飛一臉無辜：“我真不知道。那人很鬼，一直躲在暗處指揮，從來不露面，打電話的聲音都是偽裝過的假音。”

“那他怎么知道你的銀行賬號？”

“我也覺得奇怪啊，按說賬號應(yīng)該只有我和銀行知道才對啊。不過，為了方便做買賣，我倒是把賬號給過幾個客戶……”

喬燭岡和單勇把賀小飛帶到他自任總經(jīng)理、會計、出納的托運站里，找出所有委托他進行過非法調(diào)查的客戶資料，一個一個地分析，一個一個地排除，最后剩下兩個嫌疑最大的。一個叫吳彥良，是段永海的鐵桿兄弟。段永海離開巴戎后，道上的人都說吳彥良是段留在巴戎的臥底，一旦有機會，段永海還要在巴戎東山再起。另一個叫肖杰輝，此人曾經(jīng)是檢察官，因為涉嫌為馬疤子通風報信，被雙開了。誰知離開公務(wù)員隊伍，他反倒混得更滋潤，辦起了投資擔保質(zhì)押業(yè)務(wù)，還與人合伙搞房地產(chǎn)。

喬燭岡與單勇分析，吳彥良自小混混兒起步，一直就是段永海的一條狗，只要主子擁護的都是正確的，只要是主子指示的都要執(zhí)行，如果他的主子要對肖志銘不利，他一點兒都不會猶豫。而肖杰輝一直認為是時任公安局長的肖志銘害得他丟了飯碗，如果有人要對肖志銘不利，他一定會暗中支持。

在銀行查詢中發(fā)現(xiàn)，吳日利銀行卡的開戶行、給吳日利的卡上打錢的銀行與給賀小飛賬上打錢的銀行都處于沙巴區(qū)內(nèi)，而且都在城北路段。這一路段有一家建設(shè)銀行、一家工商銀行，給吳日利辦卡和給賀小飛打款是在同一家建設(shè)銀行，給吳日利續(xù)錢則是旁邊的那家工商銀行。

喬燭岡指派單勇收集吳彥良的犯罪證據(jù)，此人既然是段永海的馬仔，打打殺殺的事肯定沒少干；另外，由經(jīng)偵支隊調(diào)查肖杰輝的經(jīng)濟情況，此人既然曾經(jīng)為黑惡勢力通風報信，他的發(fā)家過程估計也不會很干凈。

調(diào)查情況果然如此。第二天晚上，吳彥良、肖杰輝相繼落網(wǎng)。

單勇在吳彥良家的保險柜里搜出一部水貨手機，手機里只有和同一個號碼的幾條通話記錄，時間正是肖志銘發(fā)現(xiàn)跟蹤者的那天晚上。毫無疑問，吳彥良就是雇傭賀小飛的人。吳彥良死活不肯交代幕后指使者是誰，但他是段永海團伙的小弟，幕后黑手已經(jīng)昭然若揭。

六

接到龔建國約見的電話，段永海估計一定沒有什么好事。他來省城幾年，約請龔建國的電話不知打過多少次，每次都被拒絕。這次主動約見，而且限半個小時趕到，如此盛氣凌人，傳出去讓他段永海怎么在江湖上混？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能夠在省城站穩(wěn)腳跟，主要依仗著市長喬欽夫、鷹字集團總裁韓志剛這兩個靠山，龔建國一直沒找過他麻煩，也是看在這兩個人的面子上。但這幾年來他越來越明白了，這兩個靠山有時也要看龔建國的眼色，如果他與龔建國斗，這兩個靠山未必救得了他。掛斷電話，段永海一分鐘都不敢耽擱，迅速帶著親信朱大彪驅(qū)車趕往咸嘉湖涼亭會所。

朱大彪外號朱老三，此人腦瓜子轉(zhuǎn)得快，有小聰明，見事明白，段永海遇到什么事都要與他商量。肖志銘來視察的時候朱大彪就已經(jīng)明白，他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他不敢點醒段永海，因為主意是他出的，每一個步驟都是他謀劃并執(zhí)行的。如果段永海示弱，也許可以留個“全尸”，朱大彪一定會死得很難看。所以，當段永海征求他的意見時，朱大彪堅持硬挺。他硬挺的理由有四條：一是事情做得很機密，他們不可能掌握確鑿證據(jù)；二是龔建國也是亦紅亦黑的江湖人，江湖人就要講江湖規(guī)矩，不能憑猜測胡亂冤枉人；三是段永海在省城也算個人物，不能憑龔建國一句話就擺平，以后還怎么在江湖上混？四是喬欽夫、韓志剛還是管用的，關(guān)鍵時刻會幫忙的。

進入會所，朱大彪和司機被請進了另外的茶室喝茶。段永海被引進龔建國的辦公室。龔建國與華少懷正并肩坐在樹蔸茶桌的一側(cè)，茶博士把他引到另一側(cè)，給他倒了一杯茶。這期間，龔建國與華少懷一直在專心品茶，甚至沒有看段永海一眼。等茶博士退出去，龔建國才端起茶杯說：“你來了，先解解渴。這壺茶是專門為你泡的。”

“龔總，有什么指示您說，我照辦就是。”

“豈敢啊。今天我是有求于你呢。巴戎有個說法，求人得擺酒。但我怕敬酒變成罰酒不好受，只得擺桌茶，茶比酒更能品出味來。”

段永海不想一上來就顯得太過膿包，還不肯放下架子：“龔總，你是大哥，敬酒罰酒，敬茶罰茶，你說怎么喝我就怎么喝，只要你指出道來。”

“你這是罵我啊。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再怎么也要尊重客人的意愿吧。所以，不是我說怎么喝就怎么喝，應(yīng)該是你說怎么喝就怎么喝。這是省城，不是你家鄉(xiāng)巴戎啊。不過，今天晚上巴戎也很熱鬧，喬燭岡請了你的小弟吳彥良喝茶，那是喬燭岡說怎么喝就怎么喝。人家畢竟是公安局副局長嘛。”

段永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喬燭岡跟自己關(guān)系不錯，以前有事總是罩著的，他也知道吳彥良是自己的小弟，抓了小弟不僅不告訴一聲，還往死里整，能說明什么？陣營的變化。段永海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龔建國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段總，該喝的茶，我已經(jīng)喝了，該說的話，我也已經(jīng)說了。夜也深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春節(jié)前，我再泡一壺上等的好茶，請兄弟過來好好喝喝，那時該喝出滋味了。”

第八章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一

春節(jié)平平安安地過去了，肖志銘吊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節(jié)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市委辦送來一紙通知，讓他參加全省廳局級干部學習貫徹黨的十八大精神輪訓班，為期五天。對于平時難得一聚的各地市領(lǐng)導(dǎo)來說，輪訓是難得的交流和增進感情的機會。五天的輪訓，也就是五天的飯局。

輪訓班的第二天，周懷翎的秘書肖勤打來電話，說要宴請他一次，算是對元旦請客的回請。對于肖志銘這一級干部，誰請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請了誰。肖志銘立刻推掉了所有的飯局。肖勤的宴請地點在天華會所，離黨校有十幾公里。肖志銘特意叫了劉達寧送他過去。

走進包廂，里面或坐或站著十幾個人，都是這次參加輪訓的同學，也是肖勤的大學校友。雖說是同學，但參加的是廳局級輪訓班，那也是一個官場體系，這個體系里有副廳、有正廳，正廳里面又分虛職正廳、實職正廳及正廳級省委委員。東道主肖勤倒成了級別最低的，他只是個正處，但他是省委書記的秘書，二號首長，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勢頭。

巴源市委書記全華川、岳戎市市長李明月一左一右架著肖勤坐主位。肖勤無論如何不肯，說：“我是東道主，要做好服務(wù)工作，這個位置，除了全書記無人敢坐。”

肖志銘看了看，幸好只有一個市委書記，如果有三四個，就真不知如何擺了。全書記、李市長坐好，其他人稍做推讓，順序坐好，最后肖勤坐到了肖志銘的下手。酒過三巡，肖勤悄悄地說：“飯后你在樓下等我，我倆再聚聚。”

肖志銘應(yīng)了一聲，便躲進廁所里給王玫打電話，要她開車到樓下等。

飯局結(jié)束，肖志銘到了地下停車場，王玫的車正好停在電梯口。他讓王玫將車退出三四個車位，隱在一根立柱后面，然后給肖勤發(fā)信息。不一會兒，肖勤下來了。肖志銘按了一下車燈。卻見全華川跟在后面，在電梯口，肖勤再三推阻，全華川才沒有搶著來給肖勤拉車門。要是他死乞白賴跟著過來，那還真有點兒麻煩。

肖勤鉆進車里，“原來是嫂子親自來接，肖書記真是幸福啊。”

肖志銘說：“哪里，不是你的面子，我只好打的回去。”

王玫笑著說：“我哪有這么惡劣？哪次你喝醉不是我伺候？”

車子離開天華會所，駛進一條偏僻的小巷。這個巷子就叫陋巷，巷子盡頭是望花臺，據(jù)說修筑于宋代。巷子盡頭的茶莊，便叫作陋室茶莊，臨街一線門面，里面卻是個典型的四合院，蘭竹樓臺，別具一格。

肖志銘與肖勤進了茶莊，王玫駕車離開。

茶莊已打過招呼，肖志銘自帶了上等龍井，只讓茶博士提來白沙井里的純凈水，架在茶案上，自己燒水，自己泡茶。兩人邊喝邊聊，肖勤說：“周書記在開班典禮上的講話你還記得嗎？”

肖志銘說：“當然記得。”

“當時沒有下發(fā)講話稿，有人還專程跑到周書記辦公室要講話稿呢，說是要深入學習領(lǐng)會。”肖勤說。

“這人跟書記的關(guān)系肯定不一般。”

“當然，一般人怎么能到書記辦公室去？”肖勤說，“這人在周書記辦公室跟書記展開了討論，還提到了你。”

“在周書記面前？”肖志銘疑惑地問。

肖勤點點頭。他今天說的話已遠遠超越了做秘書的邊界，但他決定幫忙幫到底。“說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應(yīng)對。自從見過第一面，我就認定你這個哥了。所以，我聽到他們的談話后，心里很焦急，只想著如何把情況告訴你。下一步還是要靠你自己，一是注意身邊的人，別讓人抓住了把柄；二是寫一篇呼應(yīng)周書記講話的論文，想辦法讓周書記看見，讓讒言不攻自破。”

離開茶莊，肖志銘撥通了華少懷的電話。華少懷說：“你專心做好第二條就行，其他的事我來搞定。”

過了一天，華少懷沒有通報消息，肖志銘心里有些焦急。自己的論文好說，進讒言的人在這幾天里如何監(jiān)視自己，還會在周書記面前說些什么，卻不能不讓他擔心。

二

要想知道誰監(jiān)視肖志銘，只有反監(jiān)視。華少懷安排人對肖志銘身邊的輪訓學員進行調(diào)查，很快從一百多個學員中梳理出三個對象，其中一個是巴戎的，兩個是省城的。

巴戎的是跟肖志銘一起來參加培訓的市委常委、副市長李方宏。兩個省城人，一個是省紀委常委、監(jiān)察廳副廳長賀同成，一個是省委組織部副廳級組織員歐安威。其中那個賀同成，原來省紀委是安排他帶隊調(diào)查巴戎市公安局買官賣官事件的，因為龔建國插手，帶隊人換成了趙思琴。趙思琴無功而返，讓賀同成很不服氣，他不相信這些領(lǐng)導(dǎo)干部在一次大規(guī)模的干部調(diào)整中沒有索賄受賄。這次，李方宏拿到了省委書記的尚方寶劍，他相信肯定能查出肖志銘的問題。

但接下來的問題是，怎么監(jiān)視。總不成這三個廳局級干部拿著攝像機跟蹤肖志銘吧？要是被人發(fā)現(xiàn)了，成何體統(tǒng)？不過，李方宏很有信心。他手里還有一張牌，那就是段永海。可他不知道，段永海現(xiàn)在自身難保，根本不想趟渾水。

李方宏的計劃是，讓段永海宴請肖志銘，在包廂里裝上微型攝像機，然后拿出一百萬來送給肖志銘，在肖志銘欲接不接時，賀同成和歐安威沖進包廂抓現(xiàn)行。

其實，這個計劃有幾個漏洞。一是欲接不接時抓現(xiàn)行，最多算是受賄未遂，夠不夠得上犯罪很難說。二是這么做有釣魚的嫌疑。三是按現(xiàn)行法律，行賄與受賄同罪，行賄的段永海怎么逃得掉干系？更重要的是，得罪肖志銘放在一邊，得罪龔建國，即使李方宏當上市長，也保護不了段永海。

聽完李方宏的計劃，段永海當即表示反對：“這樣做，有些不靠譜吧？”

李方宏說：“這是省紀委和組織部領(lǐng)導(dǎo)研究同意的，怎么會不靠譜？你行賄的事情他們可以內(nèi)部擺平，到時送到檢察院，以情節(jié)顯著輕微不夠犯罪，就可以把你放出來，沒關(guān)系的。”

“怎么會沒關(guān)系？那么一搞，我還怎么在江湖上混？”

“混江湖的還不是看官場的勢力？再說了，你難道沒做過類似的事？隨便一件都夠你喝一壺的。”這話已帶有露骨的威脅意味。“老弟，我告訴你，這是省委周書記的意思，是省紀委的領(lǐng)導(dǎo)親自來抓現(xiàn)行，你有什么可擔心的？這種事做了也就做了，以后的政治格局是可以預(yù)料的，你的好處更不會少。”

段永海想起前面做過的那些事情，那些自以為隱匿得很好的事都被龔建國查得一清二楚，這種明目張膽的事一旦做出來，龔建國一定不會放過他。但他也不敢得罪李方宏。李方宏有周懷翎這個后臺，不是隨便哪個能夠扳倒的。那么，吃虧的只有他——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

段永海想到緩兵之計：“讓我考慮一下。”

“明天中午我等你電話。”

李方宏剛走，段永海的電話就響了。看到來電顯示，段永海又是一個激靈。

“有重要的事，我在辦公室等你。”那邊傳來龔建國的聲音，語氣不容置疑。

驅(qū)車趕到?jīng)鐾T口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引他進去。華少懷也在辦公室，樹蔸茶桌上煮著的水還沒開，茶杯沒燙，說明他們也剛進來。

龔建國抬了抬手，算是招呼。“這么晚把你叫來，茶都沒煮好，招待不周啊。”

“哪里哪里，大哥召喚，隨喊隨到。”段永海點頭似雞啄米。

“你不在心里罵我就行。”龔建國擺弄著茶具，慢條斯理地說，“李方宏找過你吧，安排你做什么？”

段永海倒吸一口冷氣，但他知道應(yīng)該怎么回答。“是，他找過我。他讓我配合他們一起設(shè)個圈套陷害肖書記。就是剛剛的事，我看時間太晚了，本想明天向您匯報的……”

“好啊，你口口聲聲叫我大哥，我也希望能把你當兄弟。”龔建國打斷他，“下一步?jīng)Q定怎么做呢？”

段永海誠惶誠恐：“一切聽大哥的，大哥怎么說，我就怎么做。”

華少懷開口了：“段總，龔總考慮到你做事也為難，所以不會難為你。只要你明天晚上把他們幾個帶到海天浴池去瀟灑瀟灑就行，你和朱大彪不都是金卡會員嗎？”

“要不要我報告時間、房號什么的？”

“那不是太難為段總了嗎？不需要。”

“那……我去不去？”

“當然去！你要陪著走整個過程，把朱大彪也帶去。否則，他們還不懷疑你？”華少懷說，“這不算難吧？”

三

凌晨三點多鐘，在黨校宿舍里睡得正酣的肖志銘接到省公安廳治安總隊副總隊長向江波的電話，請他到治安總隊去一趟。向江波沒說是什么事情，但肖志銘估計肯定不是小事，否則為什么深更半夜給自己打電話？

駕車趕到治安總隊，向江波把李方宏等人從候問室里帶出來。“肖書記，這位領(lǐng)導(dǎo)說他是巴戎的。在巴戎我只認得你，本來準備明天給你打電話的，但領(lǐng)導(dǎo)堅持要現(xiàn)在找你，所以不好意思啦。”

肖志銘驚詫地看著李方宏，嘴巴張得一時合不攏。“這是……怎么回事？”

向江波說：“今晚全省統(tǒng)一搞掃黃打非集中行動，他們正好撞到槍口上，所以一起被帶到這里來了。”

肖志銘更是吃驚：“還沒做出處理決定吧？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向江波把案卷材料遞給肖志銘，“問話做了，旁證也取了。他們?nèi)齻€人是與另外兩個老板一起去的，所以材料不做不行。肖書記，你說的通融我明白，但如果材料不留在這里，那就是為難我們了，你也是搞公安出身的。”

“可不可以只留底，不做處罰，不通報黨校，不通報單位，算給我一個面子。”

向江波嘆了口氣：“原則上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因為這是群體嫖娼，處罰一個不處罰另一個，這是嚴重犯忌的。但肖書記你開口了，我也沒辦法。”

留下案底，是為了能讓肖志銘控制住這三個人。但賀同成、歐安威兩人很狡猾，死活不說工作單位，問話的警察得到向江波的授意，也沒有深挖——如果知道他們的單位，在情面上更不好處理。但是搜出了他們的身份證，留下了身份證復(fù)印件，在口供里留下了真實的姓名資料和黨校輪訓信息。

領(lǐng)著三人出了治安總隊，肖志銘也不回黨校宿舍，直接把車開到一家賓館，開了一個大套房。他自己進里間睡覺，讓李方宏、賀同成、歐安威三人先在大套房里洗洗晦氣。

躺在床上，肖志銘卻毫無睡意。李方宏怎么會帶著賀同成、歐安威去了海天浴城，向江波怎么又恰好突擊搜查那里，而且這一切怎么都發(fā)生在這三個人密謀調(diào)查自己的時候？肖志銘突然想起華少懷說“其他的事我?guī)湍愀愣ā睍r堅定的語氣，難道……

記得自己從走上領(lǐng)導(dǎo)崗位的第一天起就下定決心，以后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在法律和道德標準方面站穩(wěn)腳跟；有了競爭市長這個想法后，他反復(fù)告誡自己，競爭的前提是任何一件事情都要在正確的軌道上運行。這才過了多長時間，肖志銘就被逼到了懸崖邊。今天，他的朋友為了防止別人誣告，防止別人用陰險手段搞倒自己，竟然用下三濫的手段引誘對手犯罪。

即使這并非他的授意，即使是朋友背著他做的，他做人還能坦蕩嗎？還能自詡陽光嗎？以前，自己鄙視那些跑官要官、爾虞我詐的貪官污吏，不就是因為他們用各種見不得人的手段玩弄權(quán)術(shù)嗎？現(xiàn)在，自己與那些貪官又有什么區(qū)別？

肖志銘躺在床上糾結(jié)的時候，在大套間里的李方宏三人內(nèi)心更不平靜。

嫖娼被公安機關(guān)抓了！一旦這事讓組織知道，被黨校遣送回去不說，以后的前程就全毀了。賀同成不禁悔恨交加。“這會不會是肖志銘設(shè)的一個局？”他質(zhì)問李方宏，“他怎么知道我們?nèi)チ撕Ｌ煸〕牵繒r間怎么算得這么準？”

李方宏搖搖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歐安威說：“那些事不說了。不過，肖志銘怎么知道我們被抓了，他怎么會來救我們？”

“那是我求的向總隊長。”李方宏說，“他們搜出了我的身份證、工作證，問我是哪里的、什么職務(wù)。我只好實話實說。”

賀同成、歐安威對視一眼，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說出工作單位。

李方宏接著說：“那個總隊長看到我的工作證，說，‘哼哼，巴戎是肖志銘在那里當政法委書記吧，他們掃黃打非搞得好，把人搞到省城來了。’我看他認識肖志銘，就求他把肖志銘叫來救我們。我也是病急亂投醫(yī)啊。”

賀同成松了口氣：“這個肖志銘還真夠意思，一接到電話就來了，而且還給我們留了面子。”

歐安威說：“我們還怎么整他的材料？他不整我們就謝天謝地了。以后還是要跟他搞好關(guān)系，爭取把案底拿出來，消除隱患。”

“只是這事也太巧了，剛想抓他的把柄，就有把柄落到了他的手里。”李方宏恨恨地說。

“你還說呢，這都是拜你所賜！”賀同成厲聲說。

李方宏嚇得再也沒敢吭聲。

四

回到黨校，自覺原來跟肖志銘有些誤會的賀同成，總覺得受了肖志銘的恩，心里有愧，想與肖志銘搞好關(guān)系。肖志銘知道給他使壞的人是李方宏，與賀同成、歐安威無關(guān)，也有意與之交好，畢竟上級組織紀檢部門既有生殺予奪大權(quán)，又有信息資源，不可得罪。于是肖志銘在話里話外透露，等風頭一過，去幫他們把案底拿出來。

賀同成更加感激涕零，結(jié)業(yè)典禮前夕，他終于忍不住把周懷翎書記對肖志銘不放心的事說了。

肖志銘假裝大驚失色：“那該怎么辦呢？”

賀同成說：“這個可能需要歐安威跟我一起去解決。”

肖志銘說：“最好把李方宏也叫來，我們一起商量商量吧。”

歐安威和李方宏接到電話，很快趕了過來。四個人找了一間空教室。

肖志銘說：“剛才賀書記告訴我，說周書記對我不放心。我把自己的工作向賀書記做了匯報。我想，培訓已經(jīng)結(jié)束，周書記讓你們調(diào)查我的期限也到了，我只希望你們?nèi)鐚崊R報我的事情。”

李方宏還想垂死掙扎，“現(xiàn)在主動權(quán)在我們手里，你如果把案底給弄出來，我們就想辦法幫你消除周書記的懷疑。”

肖志銘問：“這是你們?nèi)齻€人的意見？”

賀同成趕緊說：“不，不是的。李市長你怎么這么說？你看人家肖書記是什么胸懷？肖書記，這件事是有人在周書記面前告了你的刁狀，周書記安排我核實情況。你放心，我會如實匯報的。”

肖志銘看看李方宏：“李市長，我們同市為官，一院辦公，低頭不見抬頭見，現(xiàn)在又有緣同校讀書，我們應(yīng)該互相幫襯。所以你一說要我救你，我立即趕了過去。我知道你跟周書記的關(guān)系，也知道你清楚是誰在使壞，請你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李方宏訥訥地說：“我……我哪知道啊？”

歐安威趕緊給李方宏解圍：“不如我們現(xiàn)在就打電話向周書記匯報。”

賀同成看了一下手表：“現(xiàn)在周書記應(yīng)該到辦公室了，我來打電話。”說著就撥通了周書記秘書肖勤的電話，摁下免提鍵，“肖秘您好，我是賀同成，我有一件周書記交辦的事要向他匯報。”

“好，你等一下。”肖勤說。

很快，那邊傳來周書記的聲音。賀同成說：“周書記，接到您安排的任務(wù)后，我不敢有絲毫懈怠，立刻展開調(diào)查。肖志銘同志實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勤政廉政、奮發(fā)有為的干部。年前，巴戎市發(fā)生了幾起案件，涉及從巴戎到省城經(jīng)商的一個叫段永海的商人。肖志銘派人對段永海進行調(diào)查取證，其中的一條線索涉及省博訊國際貿(mào)易投資公司總裁龔建國。這個龔建國我也認識，是個所謂的紅頂商人，架子大，肖志銘只好親自向他了解情況，結(jié)果被別有用心的人演繹成以黑吃黑的謠言……”

周懷翎沉吟片刻：“好，看來這個同志還是過得硬的，沒有讓我失望。同成同志，這次調(diào)查除了向我匯報之外，不要再向外界提起，這是組織紀律。”

“請書記放心。”

掛斷電話，肖志銘說：“感謝賀書記和歐部長對我的充分信任。”他之所以只說兩位，沒說三位，是因為李方宏明顯還不服氣。

在結(jié)業(yè)典禮上，肖志銘心里既有竊喜，又有不安。喜的是周書記對自己的猜疑應(yīng)該基本消除了，不安的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手段似乎過于卑鄙。可是話又說回來，如果不用這樣的手段，這個問題絕對不可能解決得如此干凈利落。

他想不通的是，李方宏為什么會對他心存忌恨。以前，他一直沒怎么注意李方宏這個人。雖然都是常委，但李方宏主管交通、城建、城管等，與他工作搭界不多，只聽說他與付彬冰在政府會議上吵架，但在常委會上一直跟王志光的風，沒有冒頭行為。李方宏在周懷翎面前使自己的壞，應(yīng)該也是為了那個市長的空缺。他有資歷，有政績，又年輕，更重要的是還有周懷翎這個靠山。如果能搞倒幾個競爭對手，他更有獨占鰲頭的勝算。

肖志銘撥通了華少懷的手機，說了自己對李方宏的擔心。

華少懷說：“老話說，有一千個朋友嘆太少，有一個敵人嫌太多。你要記住，官場里所有的人都是朋友，只是有些人面和心善，有些人面和心恨而已。你要把賀、歐轉(zhuǎn)化為面和心善的朋友，讓他們成為你的同盟軍。即使是李方宏，他也是朋友，只是面和心恨。下周我會去巴戎住幾天，你不用擔心李方宏，有什么情況，及時告訴我就行。”

告訴你？難道你又要用什么手段隱秘地解決李方宏的問題？肖志銘心里嘀咕，但沒有說出來。只要自己守住法律和道德底線，手段也許真的不重要。

想不到的是，接下來查明的事情，讓他們無法隱秘地解決李方宏的問題，那將是一場面對面的戰(zhàn)斗。

五

結(jié)業(yè)典禮結(jié)束后，肖志銘與賀同成親密地走出會議室，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雙規(guī)’的那個柳景平怎么樣了？”

賀同成驚訝地說：“你還不知道啊？他年前就移交司法了，問題已經(jīng)查清，現(xiàn)在關(guān)在看守所里。”

賀同成介紹，柳景平這個人真是做事隱秘。在巴戎市，除了沒來得及轉(zhuǎn)移的八十萬，他沒有一分錢的存款和硬通貨。如果他承認了那八十萬是他們夫妻多年的積蓄，省紀委不會再查下去。但他太干凈，沒有一分錢存款，沒有一處購置的房產(chǎn)，這就不能不令人懷疑。突擊搜查他兒子在省城的那處房產(chǎn)，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的名酒和高檔紀念品。省紀委又派人趕去上海，在他女兒女婿家里發(fā)現(xiàn)了近兩千萬的現(xiàn)金。柳景平千算萬算，沒算到紀委會突擊搜查他女兒的家。在那個保險柜里，還找到了他與兒子、女兒三人立的字據(jù)，載明這是柳景平的財產(chǎn)，由兒子女兒平分。

這么多個人財產(chǎn)是怎么來的？柳景平不肯說，紀委干部就一筆一筆地摳。只要核實那么幾筆幾十上百萬的數(shù)字，定罪就是板上釘釘?shù)氖隆?/p>

接著，肖志銘給看守所的熟人打電話，問柳景平封監(jiān)沒有。對方說親友可以探望了，如果肖書記來當然條件更寬松。

周六下午三點多鐘，肖志銘來到看守所。看守所長嚴華明曾是他在刑偵總隊的同事，一起干過刑警的人，如同蹲過同一戰(zhàn)壕的戰(zhàn)友，有種特別的珍惜和信任。

在嚴華明的帶領(lǐng)下，通過重重監(jiān)門，肖志銘進入了監(jiān)獄教育室。在教育室會見犯人是會見的最高禮遇，不用隔著鐵柵和防彈玻璃。嚴華明讓人送來兩杯熱茶便離開了。

柳景平眼神渾濁，原來有棱有角的五官不再那么輪廓分明。肖志銘迎上去，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柳景平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肖書記，你是巴戎官場第一個來看我的人。而且，還沒過元宵，也不避諱。你真夠朋友。”

肖志銘的心沉重得像鉛塊，說：“早就想來看你，只是以前是封監(jiān)的，見不到你。”

“你來了真好。”柳景平說，“前不久，我還拉著你跑這兒跑那兒，現(xiàn)在卻在這里見面。人生真是變幻莫測……”

教育室里沒有空調(diào)、沒有火爐，甚至沒有窗戶，冰冷得令人麻木。肖志銘讓柳景平坐下來，問起他在里面的飲食起居，有什么事就讓管教打電話給他，這么大年紀了，受不起這份罪。

柳景平說：“肖書記，你是個忠厚的人，夠朋友。我以前有很多對不起你的地方，請你諒解。但我們都忽視了一個共同的敵人，這個人險惡陰毒，你以前遭遇的那些舉報、告狀可能都是他指使人干的，你一定要小心。”

肖志銘想到了是誰，但沒有出聲。

柳景平繼續(xù)說：“我是咎由自取，但你前途無量，別被小人耽誤了。”說著，柳景平突然抓住肖志銘的手，在他的手掌里寫了三個字。

“謝謝你。”肖志銘說，“這種人猖狂一時，猖狂不了一世。”

談話時間到了，柳景平說：“肖書記你放心，進來這些日子，我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這里的生活，不覺得有多苦了。”

星期天早晨，從省城回巴戎的路上，肖志銘一直在想華少懷的話：官場里所有人都是朋友。

柳景平算不算朋友？柳景平自己說肖志銘夠朋友，那他們就是朋友了。如果連他都算朋友，那么其他人更加應(yīng)該是朋友了。

手機里傳來短信提示音。姚曉林問他什么時候回巴戎，他有些情況要匯報。自己交辦的幾件事情，姚曉林辦得不太順利。但肖志銘明白，姚曉林已經(jīng)盡力了。他想，下個星期要全力把幾起涉及自己的事件全部了結(jié)，以便把精力集中到即將召開的人大會上。

肖志銘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帶，下車給姚曉林打了個電話，然后繼續(xù)駕車往西開。不遠處，一輛皮卡在應(yīng)急車道走走停停，看他的車靠近，又忽然加速，跟在后面。肖志銘心里微微緊張了一下，繼而又自嘲地想，也許自己太神經(jīng)過敏了。

六

吳曉梨受人指使，苦心孤詣地制造爆炸案卻功敗垂成。雖然指使人沒責怪他，他的挫敗感卻十分強烈。

整個春節(jié)，他白天在朋友的修理廠里做事，晚上待在和他同時出獄的獄友石頭的出租屋里，時刻想著什么時候手機會響，那個指使人會再安排他工作。這樣過了半個多月，手機一直沉默著。難道是指使人把他忘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他不甘心。除了學修車，他有充裕的時間想這些問題。這讓他變得偏執(zhí)和急躁，心里的仇恨也越來越強烈。

石頭不知從哪兒弄了一支仿“五四”手槍回來，還有些锃亮的子彈。每天晚上石頭出去鬼混后，吳曉梨便像拆裝汽車部件一樣，在出租屋里拆解那支手槍。正月里，石頭需要錢用，吳曉梨花了四千元錢，把那些槍彈全部買了下來，每天正大光明地在出租屋里玩槍，紀昌學射似的練著瞄準。他還請石頭通過一個黑道上的朋友，購置了手槍消音器和專用瞄準儀，那瞄準儀類似一個小型望遠鏡，剛好卡在準星前。

正月初十是石頭父親的忌日，吳曉梨陪同石頭一起去鄉(xiāng)下拜祭。他趁石頭放鞭炮的機會，對著一棵松樹進行了實彈練習，但他不敢多試，擔心有人聽到槍聲，也要節(jié)省彈藥。隨后，他等待指使人電話的心情更加迫切，甚至產(chǎn)生了甩開指使人自己單干的想法：他媽的，沒有你，也許我更有把握把事做成。

他翻閱日歷，準備星期天趕回去，跟蹤幾天，發(fā)現(xiàn)肖志銘的活動規(guī)律后再伺機下手。他想，槍比炸彈更方便些。

星期天清早，吳曉梨到了修理廠，跟老板說想借車出去辦點兒事。老板問他辦什么事。他說回巴戎去看一個親戚。如果老板不放心，他可以放兩千元押金。老板想他春節(jié)都沒回家，確實辛苦，便答應(yīng)了。

吳曉梨把車開到出租屋，拿工具把備用輪胎拆下來。他將備用輪胎的鋼圈搗弄了一番，把仿“五四”手槍和子彈裝了進去。然后，他就動身前往巴戎市。

吳曉梨規(guī)規(guī)矩矩地開著車。他沒有駕駛執(zhí)照，只有一張冒用別人名字的身份證，而且他還不準備使用這張身份證。所以他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特別是警察，哪怕只是交警。

這時，吳曉梨發(fā)現(xiàn)前面有一輛高級轎車停在路邊停車帶，一個中年人站在車旁邊打著手機。

肖志銘！

真是老天相助，不用去找，對方自己送上門來了。

吳曉梨磨磨蹭蹭地在應(yīng)急車道走了一會兒，待那輛高級轎車起步，他才一腳油門跟了上去。他看清了那輛車，是別克君威，2.5排量的。但他不知道車里坐了多少人，不敢輕舉妄動。而且，如果在高速公路肇事，根本跑不出去，只能到巴戎后見機行事。

君威從巴戎南互通收費站下了高速，但它并沒有直接開往城里，而是上了環(huán)城路，走了七八公里，又從一條岔道進入鄉(xiāng)間公路，接著進了一個植物園。

吳曉梨沒敢跟進去。他繞著植物園的外墻，把車往前開了一公里，停好車，戴上化裝用的胡須和黑痣，又從備用輪胎里取出仿“五四”手槍揣在懷里。步行了幾百米，他找到一個缺口，翻過植物園的荊棘圍欄。

植物園里積著一層薄薄的雪，腳下十分松軟。這樣的地面容易留下腳印。園里空無一人，他徑直往有建筑物的地方走，圍著兩棟漂亮的小樓轉(zhuǎn)了兩圈，仔細觀察周邊的環(huán)境，挑選逃跑的路線。

最好的逃跑路線當然是來時的那條路，但整個園里只有一行腳印，會讓人很快追蹤到。樓前還有兩條車道和一條水泥便道，因為植物栽得非常密，道路又七拐八彎，有一定的隱蔽性。吳曉梨在東頭便道旁的樹叢里蹲下來，小樓停車坪和吊腳樓走廊可以盡收眼底。

正是午餐時間，小樓很安靜，只有君威和一輛捷達停在坪里。吳曉梨把手槍掏出來，檢查了一遍，拿出手槍專用瞄準儀卡在準星前，調(diào)試了一下，再把消音器擰上，像電影里的狙擊手一樣，透過瞄準儀看向小樓。

太陽突然從云層中鉆了出來，映著雪光，滿園通亮。下午兩點半鐘，二樓的走廊傳來“吱嘎”聲，肖志銘率先走了出來。吳曉梨的瞄準儀跟著肖志銘的身影。二樓太遠了點兒，他想等肖志銘走到車邊時動手。那時距離正好，而且是平射，更易命中。

下了樓，肖志銘向君威走去。這時，出現(xiàn)了吳曉梨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緊走幾步擋在肖志銘身前，接著，三四個身著制服的警察圍了過來。今天是周末，這么多警察在這里干什么？吳曉梨考慮這個問題時，把瞄準儀對準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臉。

這時，他看到那個中年男人突然眨了眨眼睛，好像被晃了似的。隨即，中年男人轉(zhuǎn)過頭，望向吳曉梨這邊的樹叢，一臉警覺的表情，還指指點點地對幾個警察說著什么。兩個警察已經(jīng)朝樹叢走了過來。

糟了！吳曉梨馬上意識到，瞄準儀反射的陽光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把槍揣進懷里，弓著身子迅速移動。

身后傳來說話的聲音：“這里沒什么情況。也許是玻璃碎片的反光。”

吳曉梨松了口氣。

等君威和捷達先后駛出了植物園，他才站起身，拍拍屁股，朝他停車的方向走去。

七

進了城，吳曉梨把皮卡寄放在一個停車場里，卸掉原來的化裝，搭乘摩的，到處尋找肖志銘那輛掛武警車牌的君威轎車。市委沒有，他便專找高檔酒店，最后在江南春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里找到了那輛車。

停車場分ABCDEF六個區(qū)，有四個保安巡守，與酒店大樓有電梯直通。

吳曉梨?zhèn)窝b成老板的馬仔進入停車場，走遍了每一個角落。他發(fā)現(xiàn)君威車所停的E區(qū)旁有一部電梯，十分隱秘，而且那部電梯需要刷卡才能進去。他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貴賓梯，只有酒店的高級客人才能乘坐，貴賓梯所到的樓層也是一般客人去不了的。

地下停車場面積很大，按廊柱排列分區(qū)，天花板上架著一根根巨大的管道。E區(qū)和F區(qū)之間的管道延伸出停車場，從北向的墻面穿了出去。管子是圓的，出口是方的，四角便空出了四個孔，正對著貴賓梯。吳曉梨在那條管道下面來回走了十幾趟，估計出貴賓梯與那四個孔的大致距離。他想，也許他還能活著逃出去！

吳曉梨走到北向的墻邊。那里是中央空調(diào)主機房，管道正是從那里延伸出來的。為了散熱、排水和運送雜物，空調(diào)機房與主樓并沒有連在一起，中間有一米左右的距離。但空調(diào)機房外，也就是整個賓館區(qū)圍了一道三米多高的圍墻，要想逃離，必須從正面大門出去。這可如何是好？

吳曉梨再次返回機房與主樓之間的空隙，仔細觀察。正對著貴賓梯的管道是熱水管，向東十米，另有一根冷水管，安裝方式一樣，也有四孔。吳曉梨從左上孔爬進去，躲起來還真容易，只是黑咕隆咚的，還有一股子霉味。

一切就緒，吳曉梨潛入員工宿舍區(qū)。正是上班時間，他大搖大擺地從走廊的晾衣架上取下一身保安服，然后進入公共浴室。從浴室出來時，他已是一個頭發(fā)中分，兩撇八字胡，額上長著青春痘的年輕保安。

折回中央空調(diào)主機房，吳曉梨靠在那根管道上，緊盯著那部貴賓梯。雖然寒風凜冽，但管道暖融融的，倒也愜意。傍晚時分，他看到大樓西頭閃過一個身影。他慌忙站起來，向東頭走去。

“嗨，你在干什么？”那個身影喊道。

“我在例行巡查，有什么事嗎？”吳曉梨鎮(zhèn)靜地回答。

“沒事，你查吧，看仔細點兒。”那人轉(zhuǎn)身離去。

吳曉梨抬手摸摸自己的額頭，那里冰涼一片。

黑夜很快降臨。吳曉梨的身體除了挨著管道的部分有些暖意，其他部位都被寒氣包圍著，冰冷徹骨。他不時地沖拳蹬腿，活動僵硬的手指和麻木的腿腳。主機的轟鳴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他的腦袋嗡嗡地疼，他覺得太陽穴仿佛隨時都要炸裂似的。

吳曉梨在這里一待就是六七個小時。他也不知道肖志銘什么時候出來，或者今夜會不會出來。他就這樣守著。貴賓梯里走了一撥又一撥人，他眼睛盯得生疼，仍不打算放棄。晚上十點半，一個熟悉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了。

吳曉梨迅速拔出手槍，校正瞄準儀，對準了那個身影的頭部。他看清了，那個人就是肖志銘。此時，肖志銘正毫無防備地向君威轎車走去。

正當吳曉梨全神貫注地瞄準時，貴賓梯口突然一陣喧嘩。他移動瞄準儀往那邊瞄了一眼，再將槍口轉(zhuǎn)過來時，他看到貴賓梯側(cè)面的陰影里沖出一個人，一邊喊著一邊直奔肖志銘而去。吳曉梨擔心在植物園的情況重演，如果那人再次擋在肖志銘身前，就功虧一簣了。雖然不是開槍的最佳時機，他還是扣動了扳機。

停車場里一片驚呼，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吳曉梨沒有看清目標是否被擊中，迅速將手槍大卸八塊，全部扔過高墻。他想，即使有人發(fā)現(xiàn)他是在這里開的槍，也會以為他早已爬過高墻逃走了。

吳曉梨鉆進了冷水管的孔道。他決定在黑咕隆咚的管道孔里待一夜，待事情平息后再爬出來。雖然孔道里寒冷刺骨，但吳曉梨確實太累了，一天的奔波、謀劃、蹲守，沒有消停過片刻。現(xiàn)在安全了、放松了，在一片警笛聲和吵嚷聲中，他的意識逐漸恍惚起來，像空氣一樣逸出了頭腦。

吳曉梨開始做一些支離破碎的夢。一會兒在冰冷的監(jiān)獄里，一會兒穿越黑暗的森林，他疲憊不堪，身體幾乎失去平衡，樹木伸展的枝條阻擋著他的腳步，肩膀反復(fù)撞在樹干上。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輛警車里，雙手銬著，懸吊在鐵柵欄上。

八

槍案震驚了巴戎市公安局。雖然受傷的是突然沖出來的姚曉林，但兇手明顯是沖著肖志銘來的。

單毅然帶著刑警、特警、武警，好幾百人把江南春圍得水泄不通，兩條警犬搜遍了停車場的每一個角落，終于來到了中央空調(diào)主機房的墻外。在熾白的搜索燈下，兩個管道口的摩擦痕跡都非常明顯。警犬訓練有素，竟然沒有發(fā)出吠叫聲，它們迅速從左右兩個孔道分頭鉆了進去，不一會兒，拖出了一個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年輕人。

槍案也讓一個人特別得意。他就是巴戎市委常委、副市長李方宏。春節(jié)前后，他沒有指使任何人做任何事，肖志銘竟然遭遇槍擊。這說明盯著市長位置使暗手的不是他一個人。不過，這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舉報、告狀、栽贓，連暗殺的手段都用上了。人命關(guān)天，李方宏可不希望事情鬧到這種地步。

很快又有消息傳來，殺手被抓住了，與年前爆炸案的制造者是同一人！

這下輪到李方宏震驚了。放下電話，他從書柜里拿出一本《資治通鑒》，隨手翻開一頁朗讀起來。李方宏向來得意自己的克制功夫。在他看來，人類最大的弱點就是自制力的喪失，別人都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比如憤怒，比如恐懼，他卻控制得很好。

為了達到這個自我控制的目的，他想了很多辦法，最有效的就是朗誦古文。一旦遇到特別緊張的時候，他就拿一本《資治通鑒》攤在面前，讀幾頁拗口的古文，他煩躁焦慮的情緒便會平靜下來。

這時，他朗誦的正好是《隋紀》，講的是“性聰慧、沉深嚴重”的楊廣，利用周邊各種勢力，謀害“性寬厚、率意任情”的太子楊勇，并使父皇“俄而崩”的經(jīng)過。

楊廣巧言令色，虛情假意，“讒譖生于投抒，鴆毒遇于杯勺”的形象躍然紙上。楊廣如果不是算盡機關(guān)，處處弄巧，如何能夠奪得皇位？李方宏想，自己所做的這一切也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罷了，沒必要驚慌。自己會有什么問題？前面的事情都做得很隱秘，沒人能夠抓住把柄。

他與段永海、朱大彪等人確實有交往，可那又怎么了？誰沒個三親六故？自己甚至還可以故作姿態(tài)，說發(fā)現(xiàn)他們心懷叵測之后，已經(jīng)盡量減少乃至斷絕跟他們的往來。

李方宏原來擔任過建設(shè)局長。段永海搞過一段時間的建筑工程，他路子活，關(guān)系寬，承包過不少的城建小項目。那時城建的投標、審核、監(jiān)理、結(jié)算等都在建設(shè)局，所以段永海是李方宏的座上賓。

段永海比李方宏小不了一兩歲，但對李尊如父輩，總是畢恭畢敬，而且他心細如發(fā)，很會來事，干事也賣力，很得李方宏賞識。

后來，李方宏當上了副市長，段永海也離開了辛苦的小包小建行當，經(jīng)營瀟灑的第三產(chǎn)業(yè)。兩人業(yè)務(wù)上聯(lián)系不多，但業(yè)余的聯(lián)系更多。不論段永海經(jīng)營酒店、夜總會、洗浴城還是養(yǎng)生會所，李方宏都是他的貴賓，而且接二連三地帶來一批批達官顯貴。

元旦的前一天，李方宏到省城看望領(lǐng)導(dǎo)。他首先拜訪了周懷翎，然后去了人大一位副主任家里。這位人大副主任向他透露了侯定革將去京城履職的消息。市長空缺，將給很多人帶來機會，特別是巴戎班子里的人。

李方宏早就知道肖志銘這人根基很深。他不一定看得起付彬冰，甚至看不起柳景平，但他絕對不敢輕視肖志銘。元旦上午，段永海請他在省城吃飯，講起了巴戎的政局，李方宏悄悄告訴段永海侯市長將履新的消息。段永海是人精，非常清楚這個消息背后的含義，迅速為他分析了巴戎班子里的競爭對手，當即重點提出了柳景平和付彬冰。

李方宏搖了搖頭，說：“不一定，現(xiàn)在提倡干部年輕化，某些有根基有實力的空降兵才是真正的政壇實力派。”

毫無疑問，空降兵就是肖志銘。段永海對三四年前被迫離開巴戎的情景記憶猶新，當時，如果不是有李方宏的提醒，自己就是馬疤子第二，難得善終。自己的保護傘上不去，對手卻官運亨通，這不能不讓他為自己的前景擔憂。

當時，隔壁包廂里還有他幾個親信兄弟，他去敬酒的時候，把這層意思說了。眾人七嘴八舌，說這說那，一個當天從巴戎過來的兄弟卻在一旁沉吟。他忙問：“兄弟在想什么？”

那人說：“目前有一條線索，我回去操作一下，即使搞不倒他，也要讓他脫層皮，讓他一下子上不去。”

段永海說：“好，好兄弟。這種事宜密不宜疏，一切小心。”

那人便不再出聲。

當時，這個包廂里還有一個人把段永海的話聽了進去，他就是朱大彪。如果段永海的組織叫一個幫的話，他就是坐第二把交椅的。但他不甘于這個位置，一直在尋找靠山，準備伺機另立山頭。李方宏當然是最大的靠山，現(xiàn)在，也正是向他靠攏的大好時機。

飯局很快結(jié)束了，李方宏就要回巴戎去。他囑咐段永海不要在外面瞎說，注意留心就行。

段永海激動過后，其實也在暗自揣摩。來省城幾年，根基還穩(wěn)，省城市市長喬欽夫比李方宏職位還高，前途還好，自己在商道上走得好好的，沒必要再去重操舊業(yè)，那無異于自毀前程。李方宏讓他留心著，他也就只留心著，沒有操心。

誰知，元旦過后，道上就有了肖志銘循私枉法、貪污受賄的傳聞，后來知道緣起于網(wǎng)上一個關(guān)于買官賣官的帖子，省市紀檢監(jiān)察部門介入了調(diào)查。接著，柳景平又遭到舉報，紀委檢察院聯(lián)合辦案，柳景平被“雙規(guī)”。

李方宏一直以為是段永海做事老到，藏而不露。他想這種事只能心知肚明，在心里記著段永海的情就行。但一天晚上，他正在恒天大酒店宴請廣東來的客人，他的私人手機收到一個信息，對方自稱是段總的兄弟，正在隔壁的包廂里，想耽誤領(lǐng)導(dǎo)兩分鐘，見個面。

酒過三巡，李方宏找個借口脫身來到隔壁。包廂里只有一個人——朱大彪。李方宏與朱大彪很熟，以前段永海在巴戎做事時，朱大彪就時常代表段永海給李方宏送這送那的。

“李市長，打擾您了。”朱大彪微微躬著腰，謙卑地說。

“小朱啊，你怎么知道我在這里？”李方宏問。

“我也在這里吃飯，碰巧看到了您。”朱大彪其實一直在跟蹤李方宏，找機會靠攏，“我想起段總讓我向您匯報一下最近的情況，就給您發(fā)了個信息。”

“哈哈，小朱成熟了。”

“哪里，要跟緊李市長您，才能盡快成熟起來。”

“元旦節(jié)的時候，你們講到果園的事情，聽說最近開了兩束花，是不是有這回事？”李方宏突然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朱大彪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哦……是的，是的，是從兩個枝頭里分別開出來的。”

“你這個小朱，哈哈……”李方宏打著哈哈。

“目前還有一個花蕾，種子是丹霞北路的。我想報告李市長一聲，看您有沒有時間觀賞觀賞，應(yīng)該會結(jié)果子的。”朱大彪說。

“那些事你們?nèi)ヌ幚恚揖筒粨胶土恕Ｈ绻谐晒也粫澊銈儭]什么事的話，我就過去了。”李方宏說著，離開了包廂。

事后，李方宏一想起這次對話就暗自得意，太機智了，比黑道的切口都隱晦。朱大彪這小子也不錯，一點就透，是個可塑之材。

但李方宏也知道，這種人不能多接觸，栽贓陷害打擊同僚是官場大忌，一旦東窗事發(fā)，肯定會身敗名裂。那自己的一生就毀了。但他不會制止他們?nèi)プ瞿切┦隆?/p>

沒多久，丹霞北路建筑工地發(fā)生了打架斗毆事件，接著圍堵市委市政府，省市媒體發(fā)了通訊，網(wǎng)上出現(xiàn)了肖志銘系黑社會保護傘的文章。一時，輿論搞得市委十分被動，連李方宏也被動員起來做相關(guān)的工作。

但李方宏一直很奇怪，省里查、市里查，官方查、民間查，為什么沒有查出肖志銘的任何問題？

李方宏見過很多表面上冠冤堂皇的人，背地里卻紙醉金迷、奢侈貪婪，一查就倒。包括自己，當初也是刻板老實，面對誘惑嚴詞拒絕，但后來就半推半就了，再后來就心安理得了，再后來就主動伸手了，再后來，誰不給誰就對不起自己了。

他認為，全國上下這么多倒下去的官員，沒有幾個真正是因為貪婪的，而是因為他們身上背負著的政治因素——政治斗爭，互相傾軋，跟錯人，靠山倒了。他似乎看到了一條官場不倒翁的真理——跟對人。被跟的人在上面呼風喚雨、縱橫捭閡，跟的人就會萬事如意、一帆風順。他跟的人是省委書記周懷翎，直接領(lǐng)導(dǎo)王志光他也認真跟著。王志光也知道他跟省委書記的關(guān)系，他怕什么呢？

雖然周書記沒有直接向他透露市長候選人的事，但他知道最后周書記還是會幫他的，前提是競爭不要太激烈——太激烈了，不好明顯偏向。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論聲望和政績，他比不過肖志銘、柳景平、付彬冰，若在市委內(nèi)部推薦，他沒有機會；若放到人代會上，更選不過他們。他把心中的酸味化作苦膽——那只有推倒他們！

但事情并沒有完全按照他希望的方向發(fā)展，丹霞北路斗毆事件沒有起到應(yīng)有的作用，反而賠了幾個人進監(jiān)獄。策劃者朱大彪惱羞成怒，在“巧遇”李方宏時竟表態(tài)說：“若不扳倒肖志銘，誓不為人！”

面對朱大彪的表態(tài)，李方宏沒有意識到其中潛在的危險，只是覺得這個人有點兒急功近利。對此，他既未制止，也未鼓勵。

不久，全市公審公判大會召開。

之前常委會研究召開公審公判大會時，李方宏并不贊成，他認為這樣會勞民傷財、影響穩(wěn)定，而且又是春節(jié)前夕，會影響歡樂祥和的節(jié)日氛圍。其實，他內(nèi)心里是怕這個大會給肖志銘加分。

會議籌備緊鑼密鼓，其間沒有出任何紕漏。李方宏甚至有些埋怨朱大彪，怎么沒有生出些事情來，擾亂一下秩序也好啊。但緊接著，就讓他更擔心了，朱大彪竟然弄出個爆炸案來，幸好沒有炸響，不然，不僅是朱大彪，就連李方宏恐怕也沒命了。李方宏當即與朱大彪取得聯(lián)系，把他臭罵一通，勒令他停止一切有關(guān)活動。

叫停黑社會的搗亂，他自己卻并不甘心。春節(jié)過后，他與肖志銘一起到省里輪訓，本來想借機整治整治肖志銘，卻被肖志銘抓了把柄，不得不忍氣吞聲。

不料，輪訓剛結(jié)束，肖志銘就遭到槍擊。這本是大快人心的事，可誰能想到這居然是朱大彪指使的，而且殺手被當場抓住了。

震驚、恐懼、無眠，李方宏第二天上班時，昏沉沉的。但越是緊張，緊張的事越會發(fā)生。在市委與政府之間的路口，他與肖志銘碰了個面對面。肖志銘也是一夜未眠，眼睛布滿血絲，但神態(tài)卻很平和。李方宏不得不停下腳步，以十二分的誠懇與肖志銘打招呼，探問昨晚的事情。

“謝謝你的關(guān)心。”肖志銘客氣地說，“人當場就抓獲了，小姚受的傷也不重，打到手臂上，沒傷到骨頭。”

“這種人真是膽大妄為，竟敢把槍口對著公安政法部門，這還得了？！”李方宏氣憤地說。

“他那是有針對性的，你不用擔心。你管的是做好事的部門，沒有得罪人，沒人會報復(fù)你。”肖志銘開玩笑說。

“是報復(fù)嗎？”李方宏問，“是坐牢出來的？是不是有人指使？”

“可能存有報復(fù)的心理吧，但是——”肖志銘注意到李方宏有個明顯的吐氣動作。他想起文春秋說的“穩(wěn)”字，不想過早地亮出底牌，“應(yīng)該不會有人指使，只是報復(fù)行兇，后來的訊問結(jié)果我還沒看到呢。”

“這種人要嚴厲打擊，犯了罪不知悔改，出獄后還想報復(fù)，應(yīng)該從重從快！”

“好啊，我一定把李市長的指示傳達給辦案人員。”肖志銘笑著說，“政法辦案以事實為依據(jù)，以法律為準繩，要按李市長的指示把自由裁量權(quán)用到位。”

“肖書記真是大將風度，這個時候還有說笑的心情。”李方宏說，“不過，既是笑話，也是真話，肖書記可以考慮考慮我的建議。”

李方宏沒有去辦公室。他從司機那里要來車鑰匙，自個兒開車到郊外，掏出私人手機，撥通朱大彪的電話，劈頭蓋臉大罵一通，隨后把手機卡掏出來，掰成四小片兒扔了。

其實朱大彪心里也窩火，卻沒處發(fā)泄。

為李方宏做了大量的幕后工作，不僅沒有贏得李方宏的青睞，反而枉費心機，與李方宏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僵。接著，省城老大龔建國把段永海叫去訓話，勒令他們停止一切活動。段永海膽戰(zhàn)心驚，朱大彪感同身受，不敢再有什么動作。誰知一時疏忽，忘了與吳曉梨聯(lián)系，這家伙膽大妄為，竟然自作主張用上了手槍……

（未完待續(xù)）

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