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黎平
如果沒有鴉片戰爭,我們很可能劃分不清嘉慶皇帝和道光皇帝這對父子,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歷史性質的“臉盲”。
在他們之前,清朝史上的康雍乾三代帝王,雖然一直在走著農業帝國盛世的老路子,套路也在重復,但康熙、雍正、乾隆這三個盛世大帝的面孔還是有很強很突出的辨識度。康熙的精明,雍正的刻薄,乾隆的自大,他們的個性、標志性很清晰,與之相呼應的是,這個王朝各個階段的發展面貌也很清晰。
然而,到了嘉慶和道光這對父子,面目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大部分人所知道的嘉慶,只是乾隆的一段延續而已,他唯一的標志性事件是扳倒和珅,之后就實在說不出具體的特征。而道光皇帝,如果停留在鴉片戰爭前期,如果不發生鴉片戰爭,他也很難讓人記住。
其實,這對父子不是沒有作為。例如父親嘉慶,在鏟除和珅之外,頗有積極舉動,例如整頓朝綱,結束文字獄,提倡節儉,勤于政務,對解決各種社會問題做了種種努力,然而,他做的這一切除了清除和珅之外,都很難讓人記住。
嘉慶的兒子道光皇帝,也有一番頗為積極的施政措施。例如平定新疆和卓后人張格爾的叛亂,在嘉慶的基礎上繼續整頓吏治,狠狠懲治了治河大臣,杜絕大臣利用河防發財的途徑;聽取陶澍的意見,將糧食運輸從河運改為海運,打破食鹽運輸和銷售的壟斷,將鹽務的運營權力下放到普通鹽販。如果說道光還有比前人稍有想象力的舉措的話,那就是放開了乾隆朝以來的封礦令,準許民間開礦。
從后盛世時代的眼光來看,嘉慶和道光都是“守成之主”,《清史稿》對嘉慶的評價是“恭謹無違”、“崇儉勤事”,對道光的評價是“守成之令辟也”。總括而言,父子倆都是平庸天子,在政治經濟作為上很難區分,在歷史的舞臺上讓人產生臉盲的感覺。
這對父子之所以臉盲,沒有明顯的特質,除了稟性使然,主要還是因為時代的特點使然。康熙、雍正和乾隆,這三朝天子,正處于一個王朝從初創到成熟的階段,每朝皇帝所做的,都是開創性的工作,每一個舉措,都是前所未有的,例如設立軍機處,收復臺灣和西北,編輯四庫全書等等。偏偏這三朝皇帝的才能和個性又能擔當得起這些重任,好像就是為這個傳奇的時代而生。
然而,當清朝走到嘉慶和道光的階段時,已經趨于爛熟。在康雍乾三朝,整個封建社會的管理盛世,那些具備想象力和激情的工作已經完結,空間愈發狹窄,他們父子倆只能做一些修修補補的工作,決定了無所作為。
這個愈發狹窄的空間,和過去歷代王朝的土地兼并導致的危機不同,而是整個爛熟的農業文明在康雍乾的尾巴上,從乾隆晚年開始,開始貶值,到嘉慶道光時,大幅下滑,嘉慶道光處在這條大幅貶值的盛世尾巴上。他們很努力,很有危機感,但他們所做的,只是保本,堵漏,維持,節約本金,而保本的做法是不能阻遏貶值趨勢的。在工業革命的大背景下,任何農業帝國治理思維的勤政、節儉、整肅等傳統措施,都不能有效遏制清王朝的貶值,這對父子不能為王朝,甚至整個民族找到一種新的成長方式,這個格局注定了他們的平庸。
其實,我們不應該用閉關鎖國、重農抑商來譴責這對父子,他們在那一套幾千年以來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中存在,他們并不想耽誤這個王朝,但他們所能做的,所能想象得到的,都在當時整個民族的理解范圍之內。他們這對管理者的思維,在當時全體民族的范疇內,仍然是合理的,如果英國人不發動戰爭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