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金鳳 陶珍利
本文為武漢市教育局科研立項課題“從接受理論視角論魯迅與斯威夫特小說的諷刺藝術”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10102]。
摘要:魯迅和喬納森·斯威夫特分別是活躍于18世紀和20世紀的兩位著名的諷刺大師,他們的諷刺小說在當時引起了深遠的影響,直至今天,他們的代表作品如《格列夫游記》、《一個溫和的建議》、《狂人日記》等仍然擁有著廣泛的讀者群。本文將從接受理論“期待視野”視角論證魯迅與斯威夫特相關作品的創作手法的形成以及相關作品的理解接受情況。
關鍵詞:諷刺藝術;接受理論;期待視野
魯迅與斯威夫特都是人們所熟悉和公認的諷刺大師,雖然他們出生在不同的時代和國度,但兩人的生活經歷、生存環境存在許多相似之處,在創作手法上兩人都擅長諷刺,兩人不論是個人以及作品都凸顯了冷峻的個性、氣質,兩人在思想上以及在作品創作風格上產生強烈的共鳴。從比較文學的接受理論角度剖析斯威夫特與魯迅的影響與接受關系,解讀魯迅欣賞斯威夫特的緣由,由此反觀魯迅的創作思想、文學趣味,會發現一些頗有意味的現象。
一、接受理論
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西方批評界開始重視讀者的參與作用,六十年代末出現了以德國姚斯和伊塞爾倡導的“接受理論”Reception Theory(又稱為“接受美學”),作為文學研究的一種新范式,接受理論與之前把文學作品視為一個靜態、封閉系統的文學理論不同,它更關注文學作品的動態性,把研究的焦點從作品本體轉移到讀者身上,發現了文本、閱讀和讀者三者之間的關系,把閱讀視為讀者與作品相互融合的過程,關注文學作品被理解和接受的過程。姚斯認為,一個作品,即使印成書,讀者沒有閱讀之前,也只是半完成品。“在作者、作品與讀者的三角關系中, 讀者絕不僅僅是被動的部分, 或者僅僅作出一種反應, 相反, 它自身就是歷史的一個能動的構成[1] ”。在閱讀過程中,讀者創造作品的意義,發掘出作品的種種意蘊。作品的意義不具有永恒性,只具有被不同社會、不同歷史時期的讀者不斷接受的歷史性。姚斯認為:作為閱讀主體的讀者由于個人和社會復雜的原因而構成閱讀文本時的既成心理,這種既成的心理被稱為“期待視野”。期待視野是讀者對一部文學作品接受的前提條件,它包括讀者從已閱讀過的作品中獲得的經驗和知識、對不同的文學形式與技巧的熟悉程度,以及讀者的主觀條件,如政治經濟地位、受教育程度、生活經歷和經驗、藝術欣賞水平和趣味、個人的興趣、愛好、性格和素質等。
二、接受理論視野下魯迅與斯威夫特作品接受情況研究
接受理論認為,文學作品如果不能被讀者理解接受就毫無價值,而讀者對文學作品的基本態度和評價取決于讀者的期待視野。因此,在創造過程中作者應充分考慮讀者的期待視野。而期待視野在每個年代,標準都不同,“一部文學作品, 并不是一個自身獨立、向每一時代的每一讀者均提供同樣的觀點的客體。它不是一尊紀念碑, 形而上學地展示其超時代的本質”[2]。那么,魯迅與斯威夫特作為著名的諷刺家,他們的作品在不同的時代是如何被讀者所接受的,他們的創作有沒有自覺地考慮到讀者的期待視野,作為讀者的他們又有著怎樣的期待視野?
1.閱讀——讀者魯迅與斯威夫特的期待視野
姚斯認為一部文學作品的歷史生命如果沒有接受者的積極參與必將走向死亡。因為只有讀者才能創造作品的意義。也就是說,只有通過讀者,作品才能在一代一代的接受之鏈上被豐富和充實、展示其價值和生命。接受美學另一代表人物英國文學家伊瑟爾認為,文學作品在未經閱讀前存在許多“空白”或“未定點”,需要通過讀者的閱讀活動得到填充。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需要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價值觀念、主觀情感、性格和素質等,填補這些未定點,以此給作品賦予嶄新的意義。
魯迅一生喜歡寫書、藏書,穆長青指出魯迅的創作受到中國民族傳統文化和外來文學的雙重影響,“五·四”時代的那一輩作家深受民族文化的陶冶,魯迅讀過許多線裝書,民族文化的傳統教育給予了他豐厚的素質,在創作中便自覺地或不自覺地發生了巨大的作用,所以成就普遍高,遠非現在這一輩青年作家所能比[3],而所讀作品中魯迅尤推崇《儒林外史》,認為“戚而能諧,婉而多諷”,實為“諷刺小說的正宗”,在之后的創作中魯迅也顯然借鑒了《儒林外史》的諷刺藝術。
“五·四”以后,年輕的中國現代文學以驚人的熱情和開放兼緒的態度吸收西方文化和文學思潮,“無論是作家個人還是文學社團,都和外國文學有非常緊密的聯系。幾乎沒有一個作家或社團不翻譯外國作品,幾乎沒有一個作家或社團不推薦一個或幾個外國作家,并且自稱在藝術風格上受到他或他們的影響”[4]。 魯迅也是如此,留學時期愛看果戈理、顯克微支、夏目漱石和森鷗外,五·四之后也以極大的熱情翻譯介紹俄國、弱小民族以及其他國家的文學作品,“因為所求的作品是叫喊和反抗,勢必至于傾向了東歐,因此所看到的的俄國,波蘭以及巴爾干諸小國作家的東西就特別多”[5]。1918年魯迅創作的果戈理同名小說《狂人日記》也直接受到了這些作家的影響。
斯威夫特是遺腹子,從小就缺失父愛,母親的冷淡親友勉為其難的“施舍”使斯威夫特從小就感受到了世態炎涼。1688年至1699年在穆爾莊園的秘書生涯以及奴仆般的屈辱生活使其接觸到統治當局的腐敗和虛偽,培養了其敏銳的觀察力,憤世嫉俗的性格和激進的思想。同時,斯威夫特閱讀了大量的書籍,經歷了英國文壇的“古今之爭”,即崇古與崇今的爭論,威廉·泰普爾和沃頓發表的《論古今學術的思考》等“古今之爭”的文章使斯威夫特由此接觸到思辨、諷刺等創作作品,這對其之后的創作有深遠的影響。斯威夫特的第一部作品“雅典與羅馬之爭”以及之后的“澡盆的故事”、“書籍之戰”等政論諷刺文很快使其成為當時有名的諷刺作家。
可見,魯迅與斯威夫特之所以成為諷刺作家,這與他們的閱讀經歷是分不開的。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價值觀念、主觀情感、性格和素質等,兩人閱讀與自己思想、氣質、藝術風格相近的作品,能動地吸收了創作營養,形成連續變化的經驗視野,從而帶動、影響自己的創作,最后導致作品產生“選擇性共鳴”。
2.創作——作家魯迅與斯威夫特對讀者期待視野的認識
姚斯認為不能被讀者理解接受的文學作品毫無價值,在創作過程中作者應充分考慮到讀者的期待視野。
魯迅評價自己的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時,認為由于“表現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別,頗激動了一部分青年讀者的心。...此后雖然脫離了外國作家的影響,技巧稍為圓熟,刻畫也稍加深切,...但一面也減少了熱情,不為讀者們注意了”[6]。可見,早在《狂人日記》發表后,魯迅就關注到自己的作品在讀者中的接受情況。薄景昕介紹魯迅作品自上世紀二十年代以來的接受情況時說,“魯迅作品連續在各報刊雜志發表之時,便被引入語文教材,同時也就引來諸多評論與介紹”[7]。讀者認為“諷刺性的作品最能發人深省。作者對于社會的滿腔的隱憂令人深深感動”;“魯迅最早的知音”矛盾對《故鄉》推崇備至;藤井省三、陳西瀅、張定璜等都評論魯迅的作品,認為其作品描寫身邊極普通極平凡的人和事,偏是這些里“含有一切永久的悲哀”。
1927年直至去世魯迅選擇居住在上海這個大都市過自由撰稿人的生活,這時期雜文成為其創作主體。在發達的都市傳媒以及現代閱讀生活的影響下,魯迅的雜文不再堅持北京時期的以普通民眾和看客作為批判對象,而是積極接受都市生活的影響,更關注讀者的接受情況。這一時期,魯迅的指摘不再那么“劍拔弩張和嚴厲,而是多了份寬厚的理解和包容[8]”,往往在雜文中借用隱喻或互文手法描寫,“尤其是較為‘隱晦曲折的作品都充分考慮到了讀者的主動介入,應該說這是魯迅在寫作活動中讀者意識的凸顯”[9]。
發表第一部作品“雅典與羅馬之爭”之后,斯威夫特參與到托利黨和輝格黨的論戰中,期間撰寫了很多政論性文章批判輝格黨內部的貪婪和好戰。之后斯威夫特加入托利黨,發表“聯盟軍的行為”反對“新教徒繼位之戰”。文章發表后,斯威夫特幾乎成了全英國最有影響的公民,19世紀的歷史學家稱這部反戰作品“打掉了馬爾博羅(輝格黨首領)手里的劍”。斯威夫特的政治輿論對英國政策起到了很大作用,1713年英法停戰,兩國簽定的合約還被人們稱為“斯威夫特和約”,足見人們群眾對斯威夫特及其作品的歡迎程度。
《格列佛游記》是斯威夫特花十二年時間不斷修訂、擴展寫成的,反映了斯威夫特十二年來的思想歷程,此書一出版就受到了廣泛的歡迎。司各特認為斯威夫特是以幽默豐富了作品的道德含義,以諷刺揭露荒誕,并通過人物性格和敘述框架使難以置信的事件成為現實,即使《魯濱遜漂流記》也難以在敘述的刻薄性和多樣性方面與其媲美。而魯賓斯坦認為斯威夫特1927年所作的《一個小小的建議》是用英語寫出的“最尖銳、最刻薄、純屬咒罵性的諷刺作品[10]”。斯威夫特去世不久,越來越多的評論家開始對《格列佛游記》第四卷大肆抨擊,到19世紀這種抨擊達到頂點。他們抨擊斯威夫特,認為他把Yahoo這一人形動物丑化得無以復加,把人描繪得比馬還不如。薩克雷的指責最具代表性,他認為斯威夫特是“一個惡魔,急切地叫囂著,咬牙切齒地詛咒人類,撕下了每一縷端莊,拋卻了每一點男子氣概,沒有羞恥,言詞骯臟,思想骯臟,暴怒,狂野,污穢可憎”[11]。到了20世紀,評論界態度趨于溫和,但人們對《格列佛游記》仍褒貶不一。著名翻譯家王佐良先生對《格列佛游記》十分推崇,他的評論也大致分析了近年來人們對這部作品的接受情況,“這部書打動了各類讀者,兒童們喜歡頭兩部故事,歷史學家看出了當時英國朝政的側影,思想家據此研究作者對文化和科學的態度,左派文論家摘取其中反戰反殖民主義的詞句,甚至先鋒派理論家把它看作黑色幽默的前驅。而廣大的普通讀者則欣賞其情節的奇幻有趣,諷刺的廣泛深刻。這部書是游記、神話、寓言、理想國的藍圖,又是試驗性的小說”。歷史已無從知曉,基于伊瑟爾的“空白”或“未定點”進行分析,或許未來對這部作品讀者有更多種的期待視野和解讀方法。
比較斯威夫特與魯迅的創作接受情況,可以看出,魯迅對讀者的期待視野把握地更清楚、更具體,而斯威夫特在創作過程中較少地注意到讀者,更多地關注于自身的主觀創作。
3.接受——讀者魯迅對作家斯威夫特的“拿來”
1918年魯迅在《新青年》上發表了現代白話小說《狂人日記》,這一作品宣告了中國現代小說的誕生,也奠定了魯迅作為諷刺小說大師的地位。《狂人日記》無論體裁內容還是結構形式都與中國傳統小說迥然不同,究其原因,正如魯迅自己在《我怎么做起小說來》中所說,“大約仰仗的全是先前看過的百來篇外國作品和一點醫學上的知識”。可以說,如若不讀這些外國作品,就不可能創作出這些具有“別樣形式”的作品。魯迅受到斯威夫特的影響有其必然的原因。有關學者指出斯威夫特的作品譯本早在清朝末年就被引入中國并深受中國讀者的歡迎。創作初期,魯迅感興趣的是弱小民族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品,他用一種冷峻的眼光觀察人生。而來自英國的作家斯威夫特的作品也極力批判了當時英國的各種現狀,其冷峻的個性、氣質以及作品中的批判諷刺恰巧契合魯迅的期待視野,二者在思想上以及在作品創作風格上產生強烈的共鳴。說到諷刺的素材魯迅曾說,“然而這材料,假如到了斯惠夫德(J. Swift)或果戈理(N. Gogol)的手里,我看是準可以成為出色的諷刺作品的。在或一時代的社會里,事情越平常,就越普遍,也就愈合于作諷刺”[12]。如果沒有看過斯威夫特的作品,魯迅不可能對其風格如此了解,更不可能對其創作題材提出自己的看法。但是魯迅對斯威夫特藝術手法和創作風格的欣賞了解的同時,并不是對其手法及風格的亦步亦趨,而是融入了對自身民族特殊的國情以及生存命題的思考,魯迅尖銳地看到了僅靠筆者個人的力量不足以改變民族的命運,而要“觸及到廣大民眾的靈魂,喚醒自身的個人意識”。魯迅與斯威夫特的作品雖然都慣用諷刺去揭示社會殘酷現實,但是細比較之下,魯迅的諷刺藝術訴諸真實,常用強烈的對比加強主題;而斯威夫特的作品多訴諸想象,描寫更顯夸張。魯迅成功地塑造了麻木的中國看客和苦難者的群像,而斯威夫特“以漫畫式的手法勾勒了一群概念化的人物”[13],對其而言與人物塑造相比,“以譏諷抨擊時弊才是他創作的宗旨”,其作品中表現出對人類命運強烈的無奈和悲觀情緒。而魯迅一生致力于“改造國民性”,積極致力于改變社會現狀,對革命魯迅抱著極大的信心和希望。
可見,即使都是用諷,兩人在諷刺對象、諷刺意旨以及諷刺基調上都有很大不同,作為斯威夫特譯文作品的讀者,魯迅考慮到了時代變遷以及中國讀者的不同的“期待視野”,在此基礎上吸收發展了斯威夫特的諷刺手法,從而創作出適應中國讀者“期待視野”的諷刺作品。
三、 結論
同樣生活在動蕩變革的年代,同樣訴諸諷刺抨擊時事,魯迅對斯威夫特堅持了其質樸的“拿來主義”的接受方法,即選擇性借鑒。正如張夢陽所說“就世俗批判與社會諷刺類作品而言,無論是諷刺的深度、成熟性,還是涉及的廣度與作品的數量,魯迅都超過了斯威夫特”[14]。”總之,斯威夫特的創作在某種程度上契合了魯迅的期待視野,但是魯迅對斯威夫特不是亦步亦趨的全盤接受或徹底的否定,而是選擇性的借鑒,以自己切身的人生經驗來感受、體驗和理解斯威夫特的作品,在此基礎上促進自身文學的創作。正如陽海州所說,“魯迅創立了完整而精湛的接受理論,與姚斯等人的理論有異曲同工之妙”[15]。
注釋:
[1][德] 姚斯.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24
[2]朱立元.當代西方文藝理論第2版( 增補版) [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2005(04):54
[3]穆長青. 穆長青文集.大學講授卷[M].軒轅出版社, 2007(07):582
[4]唐弢.西方影響和民族風格[J].文藝研究,1982(06)
[5]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A].魯迅全集:卷4[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魯迅.魯迅全集:卷6[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238-239
[7]薄景昕.魯迅作品接受與闡釋的新視角[J].東北師大學報,2007(01):102
[8]阮蘭芳.論殖民情境下的魯迅都市書寫[D].青島大學,2004:8
[9]阮蘭芳.論殖民情境下的魯迅都市書寫[D].青島大學,2004:30
[10]安妮特.T.魯賓斯坦.英國文學的偉大傳統(中)[Z].陳全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
[11][英]喬納森·斯威夫特. 格列佛游記[M].楊昊成譯,南京:譯林出版社, 2003: 3
[12]魯迅引自且介亭雜文二集
[13]曹波.人性的推求:18世紀英國小說研究[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 2009: 75
[14]張夢陽.魯迅雜文與英國隨筆的比較研究[J].魯迅研究月刊, 1997(03):43
[15]陽海州.魯迅的文學接受理論[J].貴州師范大學學報,1997(04):80
1934年魯迅發表的《拿來主義》表明了面對外來文化的沖擊和中國封建時代遺留下來的文化,應該如何選擇和取舍的問題,而魯迅主張,既非被動地被“送去”,亦非不加分析地“拿來”,而是通過實用主義的觀點選擇性的“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