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海超 牟常青
摘要:《透明的紅蘿卜》是莫言的一部中篇小說,小說攫取了“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一段農村生活為題材。眾所周知,“文革”帶給中國人的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災難,而后者尤甚。面對這種文明畸變及其帶給中國人的苦難,莫言沒有從正面控訴,而是有意識地淡化政治背景,以其獨特細膩的生命體驗,透過黑孩兒的經歷集中再現了文明發展進程中一個最最普通的人所付出的代價:物質生活的赤貧和心靈的無可歸依。
引言
“文革”是中國歷史上灰色的一筆,此間出現的一些特殊思想、特殊事件都帶有濃重的時代烙印,這在很多文學作品中都有鮮明的反映。莫言的中篇小說《透明的紅蘿卜》反映的就是在特殊歷史時期出現的特殊的人和事,其中反映的物質生活的赤貧和心靈的無可歸依都通過小說人物黑孩兒的表現暴露無遺。
一、物質生活的赤貧
小說開篇就交代了典型環境,農村的一個生產隊,秋天。最先出場的人物隊長是生產隊中地位最高的,可是即便是隊長家的生活也不過是高梁面餅子加一顆剝皮的大蔥。這個典型環境的特點就是一個字“窮”。這就為黑孩兒生活的無著落埋下了伏筆。三代貧農、無父、繼母;在這個生產隊中,黑孩兒的家庭狀況該是最差的,想吃餅子又談何容易?
“黑孩兒,你這個小狗日的還活著?隊長看著孩子那凸起的瘦胸脯,說:“我尋思著你該去見閻王了。打擺子好了嗎?”隊長在會場的一聲大叫大喊,黑孩兒出場了,這是作者極力刻畫的典型人物。“他的頭很大,脖子細長,挑著這樣一個大腦袋顯得隨時都有壓折的危險。”很顯然,因為沒吃的,所以隊長認為黑孩兒早見閻王去了,因為吃不飽,所以黑孩兒長得一副細脖挑燈籠相,因為物質生活沒保障,所以黑孩兒的身體長得貧瘠,就像土地不肥沃難以長出好莊稼一樣。可想而知,這樣的身體再去勞動會是多么多艱辛。但是為了生存,必須勞動。
黑孩兒跑著回家取錘子,“有跑的動作,沒有跑的速度,兩只細胳膊使勁甩動著,象谷地里被風吹動著的稻草人。”,先是和小石匠砸石子,后來又去給小鐵匠拉風箱,“孩子急促地拉著風箱,瘦身子前傾后仰,爐火照著他汗濕的胸脯,每一根肋巴條都清清楚楚。” 因為什么都干不了,所以什么都得干,成了勞動場的超級替補。被人呼來喝去。
一場秋雨一場寒,在秋天的雷陣雨后,黑孩兒還是只穿一條大褲頭子,光背赤足。黑孩兒不是成年人,但參加了勞動;黑孩兒雖參加了勞動,卻仍然衣不蔽體、食難果腹。這就是物質文明的發展對一個窮孩子的“關照”。
二、心靈的無可歸依
黑孩兒從小就沒有父母的疼愛,在繼母的打罵中艱難小心地求生,“后娘一喝就醉,喝醉了他就要挨打,挨擰,挨咬。”這種殘缺的生命經歷使他性格孤僻,甚至從不開口講話。黑孩兒生活在無聲的世界,人們早已忽略了他的存在。只是在“按說去個婦女好,可婦女要拾棉花。去個男勞力又屈了料。”的情況下,才被隊長派上用場。
在生產隊勞動經常被大人嘲笑,婦女們的“嚼舌根”讓黑孩兒越發感到孤冷。惟獨鄰村的菊子姑娘疼愛他,象是愛護自己的小弟弟一樣,這喚回了黑孩兒內心深處的溫情。他對菊子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迷戀,但這種迷戀的感情難以分清是對母親的、姐姐的還是對朋友的。黑孩兒內心的感情世界不僅僅是殘缺的,而且是荒蕪的,他不知道如何去表達內心的感情,盡管十分珍惜這份寶貴的感情,有時卻以相反的行為表現出來,例如咬傷菊子的手。在菊子身上黑孩兒找到了心靈的寄托,看到了人性的溫情,感受到自己在世界上還存在著,還活著。
當黑孩兒發現,真正能得到菊子愛情的是英俊結實的青年小石匠時,他的幻想一點點破滅,心靈又開始了孤獨的漂泊。他不甘心,不斷尋找感情的其它載體,終于,在一個紅蘿卜上實現了感情寄托。那是一個透明的紅蘿卜,那蘿卜晶瑩剔透,尾巴上的根須像金色的羊毛,體內“蕩漾著銀色液體”,他感到興奮和激動。這種情感體驗是與菊子帶給自己的感覺完全相同,這使黑孩兒暫時得到了安慰。但是,好景不長,即使是這種虛幻的人間溫暖,黑孩兒也是沒能永久地保存。暗戀菊子的小鐵匠把那顆珍寶般的紅蘿卜奪去,狠狠地扔到夜色籠罩的河水里。黑孩兒美妙的情感體驗和幻想這一次被徹底毀壞了。最后,在小石匠和小鐵匠的毆斗中,惱羞成怒地小鐵匠誤傷了菊子一只美麗的眼睛,菊子和小石匠便消失了,工地上只留下黑孩兒那孤獨無望的身影。從此黑孩兒又生活在自己孤獨凄涼的內心世界里了。
這個“被后娘打傻了”的小男孩,又遭周圍世界的冷落,始終一言不發,這與外部世界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黑孩兒的沉默意味著對外部世界的拒絕,這是一種出自本能的決絕態度,同時也更深刻地反映出文明對人心靈的壓抑程度。
三、結語
“文革”是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畸形產物,莫言著眼這一階段的題材,一方面深刻地揭示了普通人生命里所遭受的肉體和精神的壓抑,同時還包含一個更為深刻的思想,即對畸變文明的批判。莫言在《透明的紅蘿卜》中將“文明”放到“生命力”的對立面,并由此闡發畸變文明的發展給普通生命帶來的普遍的生存困境。黑孩兒受壓抑的生命意志轉向更為內在的發展,即轉向了祥和溫馨的幻想世界,黑孩兒經常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小說結尾處寫到:“他恍惚看到陽光下的蘿卜地一片通紅,好象遍地是火苗子”……“他看到一個孩子正跪在那里,舉著一個大蘿卜望太陽。孩子的眼睛是那么大,那么亮,看著讓人難受”……“黑孩鉆進了黃麻地,象一條魚游進了大海。撲簌簌黃麻葉兒抖,明晃晃秋天陽光照。黑孩——黑孩——。”由“陽光”、“通紅”的土地、“孩子”以及“尋找”的動作,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一幅耐人尋味的畫面,這個夢幻世界“金色的,透明”,“晶瑩剔透”,是豐富、純凈、美麗的,它反襯出外部現實世界的丑陋和殘暴,不能不引發人們對生命的深刻悲憫。莫言通過黑孩兒的經歷和他的視角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更為深層的象征性的、整體上超越具想而比現實生活更豐厚深廣的悟性小說世界。這部小說在生命的律動背后,不乏深刻的歷史感、人生感和時代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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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楊揚主編. 2006.中國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叢書《莫言研究資料》.天津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