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實
女兒在微信上發的第一個朋友圈是一張圖,一個紅色小蛇公仔,露著喜慶的笑容,日期是2014年1月31號,癸巳年正月初一。1991年出生的她,23歲了。
她希望明年春節的時候,父母不要再在北京打工,一家三口能在成都買了房子,一起過年。女兒雖然剛剛畢業,但是從去年9月份起,已經不需要再向家里要錢了。她的想法是,房子可以先由父母付了首付,后邊的自己掙錢還。
母親有另外的想法。她和丈夫在北京,現在一個月有8000塊錢左右的收入,自從不用再給女兒支付學費和生活費后(大學生活費1200元/月,學費20000元/年,合計一年34400元),每個月的結余增加了很多。她打算和丈夫在北京再掙幾年錢,直到能夠在成都全款買房。
母親1969年出生,四川閬中人,因為家里窮,在丈夫到北京打工一年后,也跟著來了。她記得那是在2005年,不過根據女兒的回憶,母親是在她3、4年級時走的,算起來,應該是2001年前后才對。母親對這些數字總是很不敏感,在她的記憶里,女兒是1992年出生的。
總之那一年母親來到了北京,在北四環惠新東橋外的一個公司里做保潔工,月工資450塊錢。父親是裝修工人,掙得比她多一點。女兒當時每個月7、800塊錢的花銷(學費300元/月,生活費400-500元/月),占去了收入的一半,再加上日?;ㄙM,夫妻倆即便住在月租80塊錢、那時還很荒涼的北五環外一個幾平米面積的石棉瓦平房里,每月仍沒有什么結余。但至少能供得起女兒讀小學了,比在老家種地強。
在北京待了一年后,母親放心不下女兒,也想讓她從農村出來見見世面,便接她來北京讀小學。在老家的村里,女兒這一代基本都是獨生子女,因為實在養不起。由于費用和升學問題,女兒在上完5年級后還是回了老家。這是女兒第一次來北京,導致她不能留在這兒的兩個原因,就是她對北京最初的印象。
后來,姑姑(父親的妹妹)到中石化做保潔工,介紹母親過去,月工資800元,還有一些獎金,算下來一個月大概有1500塊錢。父親的收入也隨著工作經驗的增加和北京裝修工人工價的上漲而逐步地提升。
母親干活極認真,只要是她負責的地方,都會清理得非常干凈,她說,沒弄干凈心里不舒服。
做了沒多久,一個中石化的女職員看中母親人淳樸、活兒干得好,請她去家里做保潔,順便中午給家里的老人做頓飯。母親在中石化上的是夜班,周一到周五上午10點至下午3點就在這家做,一個月2500塊錢。
母親擦地,先用墩布墩一遍,再趴在地上用抹布擦一遍,每天如此。兩個老人很喜歡她,逢年過節都會多給幾百塊錢,那個女職員也一樣,有時還給東西,并且自己休息幾天就讓母親休息幾天。母親覺得不好意思,這些年來,從沒跟人家提過漲工資。

陸續又有兩個中石化的女職員找她去家里做保潔,一個是每周末去一次,一個是周一到周五的下午4-6點。價錢都是25元/小時,但一般都會多給一些。
母親每天從早干到晚。她的左手一直有些毛病,身體也不是很好,總是氣喘吁吁的。但是一個月5、6000塊錢的收入,她還是挺滿意的。
她去年從中石化辭了職。除了因為在她來了七八年后才給上保險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單位里檢查保潔質量的人經常因為少數人的懶惰,在全體大會上數落所有人。母親是工作做得最認真的,這些話讓她很不舒服,越干越沒心情,女兒大學一畢業,她就辭職了。
女兒早就希望母親辭掉夜班工作。女兒高考結束那年暑假,一天晚上11點下班后,母親和姑姑像平時一樣騎車回家。母親那時已搬到東北五環外的東辛店,距上班的中石化大廈15公里,和姑姑住得很近。姑姑一貫騎得較快,把母親落在了后邊??斓郊視r,姑姑停下來等母親,等了半天,又回頭去找,發現母親騎到了溝里,一位出租車司機正在扶她起來。母親臉上血肉模糊。接到電話的父親從家跑過來,鞋都沒顧上穿。
那個暑假,女兒來到北京照顧母親。
在女兒的印象里,北京空氣很臟,夏天熱得要命,冬天雪能沒過膝蓋。在這樣惡劣的環境里,母親整日在高強度體力勞動后騎車走夜路,父親每天跟粉塵涂料打交道。女兒越來越放心不下,上大學以后,基本每個暑假都會來北京。除了陪父母外,也會去打一些零工。她的感覺是,北京消費好高。
她從小愛好美術,高中上的是美術類職高,由于高考文化課沒過,只得參加成人自考。她在2010年考上了西南科技大學(在綿陽)的一個專升本項目,學的是建筑經濟管理。
她并不喜歡財務方面的事情,她喜歡的是建筑本身。每當談起各種建筑時,她總是很興奮,“我喜歡各種建筑的造型,很想去了解這個房子怎么建起來的。”在室內設計課上,看到老師放的迪拜帆船酒店、鳥巢、水立方、英國大本鐘圖片,她會非常開心,覺得樣子很神奇。
設計課老師曾問過學生們畢業后的打算,只有她一個人想做建筑設計。老師說,哦,你們這個專業可能性不大。
她并不在意老師的說法,大四實習時專門找了綿陽當地的一個設計公司。她自信能做一名設計師,“做自己想干的事兒”。
在實習的前幾個月,她覺得“一切都好難啊”。沒有人帶她,一切靠自學,問別人也總是愛答不理。老板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給她相關的事情做,因為她不是這個專業的。
待了大半年后,她的工資才慢慢由400塊錢漲到1800,也能開始畫一些別人做好方案的建筑施工圖了。
去年年底,她有了新的計劃。終于不用靠爸媽給錢了,在綿陽這個地方畢竟沒有什么發展,老板看人的眼神還是不對,再說男朋友也在成都……
她在春節后到了成都,進了一家國有設計院下屬的工作室,轉正前一個月2000多。男朋友是她的大學同學,在一個建筑公司做現場管理。正好他們現在施工的工地有幾間空出來的板房,她就暫時和男朋友的一個女同事不花錢住在這里。
雖然,她剛來不到一個月,就被派了一個畫外立面施工圖的任務,這種圖她以前從未畫過,非常有壓力;雖然,現在她還是在別人的方案之上畫圖,設計圖還不能署自己的名字;雖然,她基本天天加班,連續幾天晚上只睡3、4個小時是家常便飯;雖然,公司里做設計施工圖的女性屈指可數;但從她的言談中,聽到的只是對未來的向往。
她現在想的是,怎么能盡早讓父母住到成都來,一家人買個房子。今年春節,她跟父母商量,等到“十一”假期的時候,他們一塊兒來成都看看房子,遇見合適的就把首付付了吧。成都的房價平均每平米1萬元左右,要是按照母親“付全款”的想法,買房還比較遙遠。
“我爸那個工作真的不行,對身體損害太大了,他又不戴口罩;我媽太累了,以后不可能讓她干太重的活兒?!?/p>
“哈哈哈,以后我媽來了就好了,家里肯定一直干干凈凈的。”
女兒和母親的關系很親密。今年春節,她剛教會了母親怎么在智能手機上用QQ聊天?,F在,母親每天有點兒什么事情就會給女兒留言。
“吃飯了沒?”
“加班,還沒啊?!?/p>
“你到我這里來吃吧!”
“好啊,那你來接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