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婦女與自然有著悠久的歷史聯系。生態女性主義通過生態環境運動重新喚起與前現代有機世界相關聯的概念和價值。基于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的視角,探求文學作品中蘊含的生態女性主義意識及其發展現狀,可以深刻剖析現代生態女性主義運動的內涵與實質。
關鍵詞:生態女性主義 生態 文學批評
伴隨著二元分化的矛盾化與尖銳化,女性主義于19世紀80年代興起。它是一場以歐陸婦女解放為其內涵的思想運動。第一次浪潮以爭取婦女解放、性別平等為主要目標。第二次浪潮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其基本準則是消除男女兩性之間社會分工的天然性,以及兩性之間同工不同酬的社會現象。此時,女性主義學術研究也風起云涌,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女性主義學術流派。20世紀70年代以后則以與其它文化理論交流對話為特點,衍生出后結構主義女性理論、精神分析女性理論、后殖民女性理論以及生態女性主義等。尤其是在西方環境主義出現之后愈發引發了人們對女權主義的深入思考。許多女性在工作行業面臨“玻璃屋頂”(Glass Ceiling)問題,女性進入環境保護、生態保育等相關行業與非政府組織的人數通常多于男性,但卻發現男性往往占據其中最重要地位。這使得一些已經對綠色思潮、深層生態學、動物解放等具有相當豐富的專業知識與經驗的女性開始思考生態與性別之間的關聯性。
一 生態女性主義運動
20世紀70年代中期,法國女性主義者弗朗西絲娃·德·奧波妮發表了一篇名為《女性主義·毀滅》的文章,文中最先提出“生態女性主義”這個新術語,并闡述了女性在解決世界生態危機中的潛能。她呼吁各國婦女團結起來開展一場拯救地球的生態運動,以嶄新的目光重新審視自然,并且在人類與自然界、男性與女性之間建立一種嶄新的聯系。她同時指出:“對婦女的壓迫與對自然的壓迫有著直接的聯系”。奧波妮所倡導的是一種多元化的、相互交疊的、自然的生態文化,用以置換追求利益最大化為主要目標的單一文化;她把人視為一種自然生態性存在,致力于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提倡友愛、關懷和公正的倫理價值以建立新型的道德價值和社會結構,最終以相互依賴的模式取代以往的等級關系模式,推進人類社會與萬物生靈的和諧發展,從而建立起一個生態化的全新社會。
生態女性主義的內涵自始至終圍繞著兩個不變的焦點:女性和自然。長期以來,自然在人類文明發展過程中處于被征服與被統治的對象,是沒有主動權的他者。與自然相仿,女性則被認為是父權統治下的人類社會中的他者。生態女性主義者把自然的前現代世界觀作為寶貴的理論資源。前現代世界觀視自然為完整的有機體,承認自然的內在價值,相信人與其他物種是平等的,共同組成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在隨后的二十余年發展歷程中,卡倫·沃倫、瓦爾·普魯姆伍德、卡洛琳·麥茜特、阿爾·薩勒、范達娜·席瓦、朱迪思·普蘭特、羅斯麥里·魯瑟、伊內斯特拉·金等代表不同流派提出了各種不同見解。雖然存在著許多爭議,但在歐美女性主義、生態哲學與倫理學等方面激起了較大反響。生態女性主義視角也隨之擴充,囊括了前父權制的歷史分析、精神性信奉和挑戰種族主義、階級主義、帝國主義、性別歧視、能力至上主義、人類中心主義等內容。生態女性主義者認為要改變女性的地位,需依賴于生物界的和諧發展,“我們真正想創造一個生態社會,那么,它不僅應該是一個免除了有害物質和生態災難威脅的社會,一個免除了種族歧視、性別歧視、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毒害的社會”。
事實上,生態女性主義者們力圖尋覓一種不與自然背道而馳的“文化”,他們認為一位真正的生態學家必定也會成為一位女性主義者,并相信女性更接近于自然,因為女性在生理上的體驗,如周而復始的月經、懷孕和生產的生理過程恰似自然界循環往復的生態系統。母親哺育子女的辛勞也類似于大地孕育萬物的偉大工程。相對于人類社會,大自然為客觀存在的他者;而與自然近似的是女性亦代表了父權意識下人類社會中的他者。父權意識把人類中心主義奉為神靈,認為自然是客觀存在的,人類是后來居住者,隨時可以征服和改造自然界。自然與文化層面的分化,動物世界與人類社會的分離,這種論點將女性與自然、繁殖、他者性劃分為一類;將男性與文化、生產、自我性劃分為另一類,實際上是為貶低自然和女性尋找合理化解釋。法國女作家西蒙娜·波伏娃在其著作《第二性》中對也曾對婦女受壓迫情況提出了本體論的存在主義解釋:婦女受壓迫源于“他者”性質。美國生態女性主義學者卡倫·沃倫則認為生態女性主義的核心觀點是“西方文化中在貶低自然和貶低女人之間存在著某種歷史性的、象征性的和政治的關系”。價值的等級制度賦予男性更高的地位和權威,并認為男性即為社會中的“人”,屬于精神世界;女性屬于生理和自然領域,即物質世界。統治階層的強勢邏輯使女性所處的屈從地位合理化,進而使人類對自然的破壞變得合乎情理。
然而,生態主義哲學所闡述的生態是指包括人在內的生命賴以存在的各種條件,其中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同時也包括了社會人文條件,即除了自然生態以外,還包括社會生態、文化生態以及人類自身內部生態等內容。自然界的有機性和整體性反映了生態美學。自然界中的萬物都不可能獨立存在,必定有著網絡式的生存環境,反映著事物之間的有機聯系,使各種事物相互依存、相互包含,共生共存。由于婦女與自然在政治上、經濟上被“邊緣化”、“客體化”方面有著共同的命運,生態危機的根源是女性原則的勢微,其中包括可持續性、包容性、能動的創造性、多樣性、整體性、生命的神圣性及無性別歧視等的弱化。只有打破二元對立模式,找準人類在宇宙自然中的位置,維護自然界萬物的生存,才能在人與自然、男性與女性之間建立起平等互惠、相互支撐的和諧關系。
二 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
“生態女性主義是當代西方環境運動和女權運動匯流而成的主動適應社會變革需求的文化思潮。”生態女性主義視角已呈現出多元化趨勢,其文學思想分流也勢在必行。眾所周知,思想價值觀念的革命始終是文字革命的先行者。文化思潮定會以勢不可擋之勢蕩滌文字創作者和理論評論者的思維,進而逐漸浸化讀者,在思維、意識、情感、心理層面上對讀者施加作用。美國生態文學批評的開拓者派屈克·墨菲敏銳地觀察到,“伴隨對控制自然和剝削女性之間聯系在哲學領域的深入探討,以及這些聯系在日常生活層面的顯現,一系列被稱為生態女性主義的文學作品出現了,這些作品大多包含了女性主義者的生態敏銳意識。”美國生態批評主要倡導者徹瑞爾·格勞特菲爾蒂在其著作《生態批評讀本》的導言中認為生態批評是“對文學與自然環境之關系的研究”,希望環境運動能夠促進文學研究,并呼吁“生態文學批評”。她提醒人們關注一個現象,即一支日益龐大的、且與自然環境話語相關的文學理論批評隊伍在近十年期間迅速崛起,這些批評家背景不同,但或多或少對他們的共性有所感悟。
生態文學批評家不僅把自己看作是從事學術活動的研究者,而且也是生態環境運動的實踐者。他們相信人文學科,特別是文化與文學研究可以促使更多的人為挽救環境危機作出貢獻。因此,生態文學批評家和環境文學作家之間并沒有勾勒出一個清晰的界限,例如,加里·斯耐德從20世紀美國著名詩人、散文家轉變為環保主義者和生態批評家,而約翰·艾爾德則由文學研究者轉變為環境敘事作家。
隨著該運動的不斷發展與壯大,“生態文學批評”這一術語的內涵也變得越來越復雜。最初使用此術語的是研究自然寫作和自然詩歌的文學界人士,與之相呼應而出現的“第一波”生態批評家的理論假設也遠比當今的簡單。大多數初期的生態批評家強烈抵觸現代文本性理論,并聲稱生態文學批評的核心任務是使讀者重新與自然“接觸”。第三世界生態女性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如印度杰出的女性核物理學家范達娜·席瓦等也紛紛在語言和形式上采用詩歌來詮釋其相關理論。
隨后“第二波”生態批評的前提發生了變化,生態女性主義者把友誼、關愛、誠實、互惠、和諧作為其核心價值,新的價值觀念為批評家們提供了新的評判概念、標準和原則。所有形式的話語在原則上都可以充分地成為“環境”的符號,而不僅僅是關注非人類世界及其與人類的關系的體裁。因為“文學批評的方法論絕對不是孤立的,它必須和文字的本體論研究聯系起來考慮”。
三 批評家的理論研究
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學術界興起了生態女性主義文學分析。90年代始,“批評家們開始把生態女性主義的洞見視作文學批評的一部分。”涉足生態文學批評的學者紛沓而至,如:勞倫斯·布依爾、蘇珊·格里芬、伊萊恩·肖沃爾特等。但最具有影響力的只有兩位,第一位是社會建構主義的生態女性主義者卡洛琳·麥茜特。作為生態女性主義研究的先驅之一,麥茜特將“自然歧視”與“性別歧視”相關聯,將之置于社會政治、經濟權力的歷史背景之下加以考察。這樣人類的行為就具有了一種文化上的關聯性。實際上,她要考察當代婦女解放運動以及生態環境運動對傳統意義上自然觀的沖擊,以呼喚一個全新世界的到來。因此,麥茜特開啟了對二元論新一輪批判的先河。
第二位是派屈克·墨菲。墨菲通過其著作《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理論、文本闡釋和教學》和《文學、自然、他者:生態女性主義批評》,解釋了婦女與自然之間的語言符號的聯系和由此衍生出來的社會意義,并試圖構建一種生態女性主義文學理論。他致力于對所謂“他者”的研究,并且意識到對“他者”的分析必須建立在自然存在的基礎之上,進而提出擯棄“絕對差異”這一概念和內部、外部兩個相向的二元結構。存在的本質是以承認“自為之物”和“為我之物”為前提的,“任何一個轉化為人類所用的實體都是作為一個‘自為的實體而開始存在的。”其見解從解構主義出發,為女性生態主義發展另辟新徑。
四 運動影響下創作的文本
20世紀70年代以來伴隨著生態女性主義思想的傳播,許多文學家致力于揭示對婦女及社會中弱勢群體的貶抑和對自然掠奪之間在意識形態上的關聯性。英國女作家多莉絲·萊辛的代表作《金色筆記本》敘述了青年女性作情人和母親經歷的故事,曾被全球數百萬讀者視為女性獨立的教課書。該書后來被女權主義先鋒格勞麗亞·斯坦因和杰曼·格理爾等激進人物所推崇。
美國著名作家與社會活動家蘇珊·格里芬則從生態學的角度出發反對對生命所做的等級劃分。她認為地球上的生命是一個相互關聯的網絡,并無高低上下之等級劃分。一個健康、平衡的生態系統——包括人與自然在內——都應該保持和諧的多樣化狀態。格里芬的作品《女人與自然:她內在的呼號》、《與沉默》和《石頭之歌》對幾次社會運動造成了影響,而這些運動促進了生態學與女權主義思想的形成與發展。
就題材和風格而言,美國當代文學家厄休拉·勒吉恩以優美文筆寫作的《簡·薩默斯的日記》、英國著名小說家費伊·韋爾登1999年出版的小說《大女人》、加拿大女作家瑪格利特·阿特伍德的小說《羚羊與秧雞》、俄羅斯女作家達吉雅娜·托爾斯泰婭的《斯萊妮克斯》均可視為生態文學寫作范疇。美國作家蕾切爾·卡遜曾寫過一些有關海洋生態方面的著作,描繪和展現了大自然的強度、活力、能動性和適應性。她的代表作《寂靜的春天》言辭激烈地抨擊了人類依賴科技來征服與統治自然的生活方式和發展模式。這本富有爭議的書標志著人類開始首次關注環境問題。《在海風下》、《海的邊緣》和《環繞著我們的海洋》這一系列著作也使蕾切爾·卡遜獲得了第一流作家的美譽。
五 經典男性作品文本
西方文化中的“二元對立”思維模式慣于將世界兩分,如文化與自然、理性與情感、精神與肉體、物質與意識等相對。相應于二元對立的模式,男女對立也就等同于文明與自然的對立,亦即男性是文明的先驅者,而女性則是自然的替代品。生態文學批評使這種思維成為對抗性閱讀的對象,并對其內在價值進行重新評估。
在生態文學評論家看來,英國18世紀啟蒙時期的現實主義小說奠基人、被贊譽為“英國和歐洲小說之父”的丹尼爾·笛福在其代表作《魯賓孫漂流記》和《摩爾·弗蘭德斯》中,就表露出對自然與女性的雙重控制和役使。雖然啟蒙開啟了與現代性對話的渠道,旨在找到一個嶄新的、全面的世界觀,以自然和理性取代上帝,但是這種對理智的絕對變成了另外一種專制。男性作為理性的代言人,常常把感性與蒙昧的描述對象,即自然和女性,貶抑為一種呆板的機能。
在另一方面,生態女性主義批評家也解讀了戴
維·赫伯特·勞倫斯矛盾的女性觀。縱覽他的作品,如《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兒子與情人》《虹》《戀愛中的女人》等,會發現他筆下的男女兩性兼有文化和自然雙重特征,其中有文明男性代表查泰萊和格楚德,也有自然男性代表梅勒斯和安拉貝爾;有文明女性楷模莫瑞爾夫人、克里斯特娃,亦有自然女性康妮、克拉拉等。這種矛盾性,既源于作品描寫對象的多義性和變化特質,又可在作者自身探尋原因。可見,勞倫斯的內心是矛盾的,其思維是尼采所提出的秩序、節制和形式象征的“阿波羅精神”與動態生命之流、不受任何約束和阻礙的“狄奧尼索斯精神”的結合。這種雙重性和矛盾性呈現出作家父權中心與崇尚自然雙重思維之間的對立與統一。前蘇聯勞倫斯研究者季·基·讓季耶娃特別指出了勞倫斯創作主觀意圖和作品客觀事實與效果之間的矛盾,是他“本人在痛苦的求索之中的困惑與矛盾心理的自然流露”。
生態女性主義推崇者特別關注男性與女性作家對文學作品描寫的微妙差異,通過比較去鑒別男女作家不同的寫作觀念以糾正偏頗。男女作家對自然生態意識的立場可分別歸納為:參與與觀察,聯系與分離,另一個與他者,呈現自然與想象自然,自為之物與為我之物。男性作家通常把自然看做其情感的投射與思維的象征,而女性作家則把自然與女性合二為一,發揮了文學影響社會意識形態的功能,并以生態女性主義的價值標準來關照文學中的道德倫理問題。
隨著生態女性主義的不斷成熟與發展,諸多流派也分化出來,主要有自然文化生態女性主義、精神生態女性主義、社會建構生態女性主義、社會主義生態女性主義等。由此引發的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也是多視角、多元化的,這是對傳統文學批評理論的繼承和超越。從20世紀60年代末到70年代中期,西方的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著力于男性文化對女性形象歪曲的揭露。從70年代中期至80年代中期致力于從女權的視角下解讀文學作品。到80年代中期以后,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開始涉足文學、生態學、倫理學、人類學、政治學等人文學科,進而呈現出跨學科交叉發展的態勢。除此之外,又因為美、英、法、俄等各國文學批評結合本國文化參與到文學批評當中,生態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又呈現出現跨文化的傾向。可以預測,未來的生態女性主義將向多元化、多樣化方向發展,并且繼續在文學、哲學、生態學等領域的研究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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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京紅,蘇州衛生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