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媛媛 范瑩瑩
摘要 《心》在夏目漱石的作品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本文對“我的父親”的死、K的死、先生的死進行比較分析,與其特定的時代情況及社會情況相關聯,考察這些“死”所表現的明治精神。其中,“我的父親”的死體現了國權論的思想,而K和先生的死則體現了知識分子民權論的思想。
關鍵詞:《心》 夏目漱石 明治精神
夏目漱石生活的時代正是帝國日本不自省的猛烈推行殖民地主義和帝國主義戰略,為成為“世界一等國”推行軍國主義的時代。夏目漱石其實正是標榜“個人主義”,站在反對君主集權制立場的文學家,他作為“個人主義者”的同時,又闡述了個人主義和國家主義并存的可能性。他對日本現狀所導致的人們“精神衰弱”的社會抱有強烈的批判精神。《心》中的時代是以經歷了中日“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的日本以帝國主義近代國家為目標的明治后半期為背景,以描寫明治期知識分子孤獨生存與內心苦惱為中心,是反映時代思想的作品。
當時的日本正處于由明治時代(公元1868年至公元1911年)向大正時代(公元1912年至公元1926年)邁進的過渡時期。明治時代國權論和民權論兩種思想并存。明治期的終結,意味著與明治時代一同起步的形成民權論近代國家的可能性也隨之一同消失。《心》中的先生就是“為明治精神殉死的”。“明治維新”以后,保留著江戶時代漢學傳統的知識分子表現出對膚淺的歐化風潮的對抗。在受歐美思想影響的日本,存在著自然主義與近代個人主義的思想,同時還存在著浪漫主義思想道德。這兩種思想奇妙的相結合,人們成為了“兩棲動物”。《心》中的先生和K也是這樣的“海陸兩棲動物”,和當時的很多知識分子一樣在矛盾與悲劇中過活。
《心》在描寫明治時代各階層人們精神的同時,也體現了夏目漱石自身的思想,是一部與當時時代狀況和歷史有著深刻聯系的作品。本文將通過分析比較代表一般民眾的“我的父親”的死,和代表一部分知識分子的K和先生的死,來考察明治精神的含義。
一 《心》中人物的對立關系
《心》中的時代是以經歷了“中日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的日本向帝國主義近代國家邁進的明治后半期,夏目漱石對當時明治時代近代化的外發性持批判態度。當時的日本本應在扎根傳統、保持個人個性和生活的基礎上發展近代化,但是日本卻無視傳統,在只是形式上模仿西洋的狀態下勉強推進近代化,日本不但沒有進行內發性的近代化,而且為了走上帝國主義國權論近代國家的道路,破壞了傳統的倫理觀,而新的共通觀念卻還沒有形成。
《心》中描繪的就是生活在這樣明治時代的人物,他們分別代表著明治時代國權論中的國家主義和功利主義,及重視民權論非政治性的個人主義。先生的叔父和“我的父親”屬于前者,先生和先生的好朋友K屬于后者。
作為前者代表的先生的叔父從實業家到縣議員,是當時日本地方典型的處于功利主義階段代表國家主義的人物。叔父在先生的父母死后成為先生的監護人,為其管理財產,最后霸占了先生的財產。這種為了自己立身出世不擇手段的人屬于當時國家主義的代表。“我的父親”是一般民眾的代表,他認為有用的人就應該到社會上謀得職位和取得一定的社會地位,他贊成立身出世,從廣義上來說也屬于國家主義。
而與之相對,作為蔑視功利主義知識分子代表的先生反對國家操控的出世志向主義,逃避倡導國權論的明治國家,切斷自己與社會的一切關系。先生是對抗當時社會風潮、為了自己的個性與自由逃離俗世,非政治性的個人主義的代表。知識分子K和先生一樣反對立身出世主義的人,同時他還是個極度否定世俗欲望的禁欲主義者。K小的時候被送到醫生那里,成為醫生的養子,本來K的養父是打算出學費讓他到東京學醫的,他卻拒絕了。比起當醫生,K更重視自己要走的道路,其實,如果K答應將來成為醫生的話,就可以拿著養父給的豐厚學費輕松學習享受生活,可他卻遵從自己的心選擇了苦行的生活。這樣的K就走上了與國家主義和利己主義相反的道路。
屬于前者的人物,為了自身利益不擇手段,只考慮自己的得失,對國家主義毫無質疑態度;與此相對屬于后者的人們,對抗國家主義及其衍生的功利主義風潮,為了伸張自身的個性和自由遠離俗世(現實世界)。這樣的對立構圖通過“我的父親”的死與K和先生的死鮮明表達出來,他們的“死”中所體現的明治精神也呈對立狀態。
二 一般民眾“我的父親”的死與明治精神之國權論
《心》中乃木大將的死是解明三人之死的重要媒介,乃木大將的死是為明治國家國民統合中心的明治天皇殉死,對于乃木大將之死的理解,在當時分成一般民眾的想法和一部分知識分子的想法兩個方面,這兩方面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對于一般民眾來說,所謂殉死是遵循古風的行為,乃木的殉死表現了日本傳統道德——武士道的忠誠,是值得贊美的;而對于一部分知識分子來說,乃木的殉死是舊時代的行為,是違反天地公道的愚蠢之舉,表明了他們的反對態度。“我的父親”持有前者的態度。
“我的父親”是明治時代典型的一般民眾,深受明治時代國家主義及其主要政策——富國強兵政策影響的人,他哀悼天皇的逝去,并對為天皇殉死的乃木大將表示贊美,是擁護以天皇制為中心國家體制的人。
天皇駕崩的通告傳來時,父親拿著那張報紙,“唉呀,唉呀”地叫著。“唉呀,唉呀,天子終于駕崩了。我也……”父親沒有說下去。
父親變得經常說胡話了。“我對不起乃木大將,真沒臉見人。不,我隨后也跟著去……”
從父親的話中可以看出乃木大將的殉死帶給大眾的沖擊和感動非常巨大,由此可見,明治時代是建立在以天皇為君主、國民為臣下的封建君臣關系為基礎的近代國家時代。江戶時代只在武士間形成的主從關系,在明治時代對于像“我的父親”這樣的一般民眾來說是自古以來應該遵守的道德觀。作為一般民眾的“我的父親”已將支撐近代日本國家的為了國家(天皇)可以舍棄自己生命的意識形態融入血液中,即使在慢性心臟病發垂死的時刻,還擔心著天皇的病情,在得知乃木大將為天皇殉死之后,自己也要緊隨其后追隨天皇而去。所以從廣義上來說,“我的父親”的死與乃木大將的死屬于同一性質,通過代表一般民眾的“我的父親”的死所表現的“明治精神”是以天皇為尊,建立基于富國強兵國家主義思想的近代國家,其根源就是國權論。也就是說,“我的父親”的死所表現的是“明治精神”之國權論。
三 知識分子的死與明治精神之民權論
1 K的死與明治精神之民權論
K是“甲午戰爭”后日本郁悶青年的代表,他是徹底的禁欲主義者,為了將自己與污濁的世俗分離,一直對抗著當時的國家主義和功利主義,其結果就是他將自己關閉在自己的內心世界里。換言之,K就是明治20年代后期有代表性的青年之一,他對日本逐漸走上國權論道路心灰意冷,用將自己鎖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手段對抗著現實的俗世。中日“甲午戰爭”后,日本推行國權論,像K這樣的知識分子,眼見國家離個人主義的民主國家越來越遠,傷心失望之余只能用無視國權論、遠離政治的方法來逃避,這是對逐漸推行開來的國權論的一種孤獨和絕望的對抗。K是對抗重視國家的帝國主義近代化、追求重視個人的民權論道路的個人主義者,身處那個為了功利而不擇手段的年代,他卻選擇成為了禁欲主義者,放棄世俗的欲望、追求抽象的高尚理想。但是這個時候K不知不覺愛上了夫人家的小姐,這種對女性的愛屬于世俗感情,與他的禁欲主義相悖。K向先生坦白自己對小姐的愛情后,受到了先生的指責,在思想的矛盾中掙扎。而這時先生卻背著K,懇請夫人同意了將小姐嫁給先生。最后,K在給先生留下一封信后選擇了自殺。
“信的內容很簡單,甚至有些抽象。只說自己懦弱無能,前途無望,故而自殺。”
K被信任的好友背叛是很絕望,但這不完全是K自殺的理由。從信中可以看出,K自殺的理由比起失戀及好朋友的背叛來,更多的還是因為自己意志的薄弱和對未來的絕望。K的自殺保全了他終究沒有背叛自己的信仰,使自己從悲涼和孤獨中解脫出來,使他從死亡中開拓了新的人生,延長了自我的精神生命。
2 先生的死與明治精神之民權論
作為小說主人公的先生也是明治時代的知識分子,他被功利的叔父奪取財產,不再相信任何人。先生的父母在世時十分信任叔父,死后將先生和全部財產都托付給叔父管理,而叔父卻霸占財產背叛了先生。對人不再存有信任之心的先生,一開始對寄宿地的夫人和小姐也并不信任,后來因為對小姐的愛才一點點的敞開心扉,而在好友K搬來與他同住后,圍繞著先生、小姐和K產生了三角關系。當先生聽到K向自己坦言愛著小姐時,在嫉妒心的驅使下指責K是精神上沒有上進心的渣滓,讓K斷絕對小姐的愛戀。先生在這場愛情的角逐中取得了勝利,最終K在自我思想的矛盾中選擇了自殺。K自殺后,認為其自殺是因為自己背叛的先生陷入了痛苦的罪惡感里,為了麻醉這種罪惡感,先生只能沉浸在書與酒的海洋里,切斷了自己與社會的一切聯系,也放棄了為受到社會認同而做的努力。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先生漸漸認識到K的自殺并不僅僅因為自己的背叛,還有更重要的理由,這個時候的先生自己也逐漸走上了與K相同的道路。先生開始認識到,K是獨自與破壞傳統道德、越來越走上國權論與功利主義道路的國家對抗失敗后選擇自殺的,也可以說K是因為那份獨自抗爭的“寂寞”而絕望,進而選擇自殺的。在明治天皇逝世后,先生越來越清晰的意識到,形成重視個人人性和自由的近代國家的可能性消失了。K死后一直在孤獨和痛苦中生活了15年的先生,在了解了K自殺的真正理由后,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
先生說:“如果自己殉死的話,那也應該為明治精神殉死。”
本來殉死是封建時代武士們用來表示對君主絕對忠心的方法,而小說中曾提到一部分知識分子對乃木大將為天皇殉死持否定態度,所以《心》中先生的“殉死”,是作為獨立主體的知識分子為逐漸逝去的、重視個人個性和自由的“明治精神”殉死。
“明治精神始于天皇亦終于天皇”,書中先生這句話表明了明治精神的終結,而隨之出現的“為明治精神殉死”,在當時的日本人中包含著兩重含義。在以“我的父親”為代表的普通庶民來看,“明治精神”就是國權論,對這些普通民眾而言,“為明治精神殉死”實際上就是為代表國權論國家頂點的天皇殉死。而中日“甲午戰爭”后的苦惱青年K的自殺與其說是因為失戀與朋友的背叛,不如說是因為自我意志的薄弱,和對未來的絕望,是對精神挫折的醒悟。先生的自殺原因之一是對K的死懷有負罪感,同時也是為重視個人個性的“明治精神”之民權論思想殉死。
參考文獻:
[1] 松本三之介:《明治の終焉―乃木將軍の殉死》,新曜社,1996年版。
[2] 夏目漱石,林少華譯:《心》,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3] 曹瑞濤:《為“明治精神”而殉——夏目漱石〈心〉中“先生”之死分析》,《外國文學評論》,2011年第1期。
[4] 羽鳥徹哉:『こころ』における明治の精神について[J] ,成蹊人文研究3,1996. 3。
(解媛媛,河北工業大學講師;范瑩瑩,河北工業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