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紅字》是美國象征主義文學領域的開創(chuàng)之作,無論是人物形象還是場景設定,均與象征手法完美融合,體現出霍桑獨特的藝術理念。本文圍繞小說中的象征意象及其深刻內涵,分別從紅字、人物命名及場景三個層面入手,探討象征手法在小說中的完美體現。
關鍵詞:象征 《紅字》 人物命名 場景
納撒尼爾·霍桑(1804-1864)是19世紀美國最具影響力的浪漫主義作家。馬薩諸塞州的成長經歷讓他對清教制度壓抑自然人性的腐朽統(tǒng)治了然于胸,美國文藝復興的時代背景則向他的思想海洋中灌注了超驗主義和神秘主義的江流。在雙重文化背景的影響下,霍桑開始認真審視人類的生存狀況,著力探討人類的命運歸宿。他清醒地意識到傳統(tǒng)清教思想既嚴重束縛了人類的天性,又殘酷剝奪了人們追求幸福生活與光明未來的權利,但又無法憑借一己之力改變現實,甚至不能向該制度發(fā)起公然挑戰(zhàn)。于是,他以文學創(chuàng)作為陣地,以象征主義為依托,將自己憤懣、無奈的情感和高尚、美好的理想寄予蘊意深厚的文字之中。
長篇小說《紅字》是霍桑的成名作與代表作,被認為是美國文學史上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象征主義小說,在世界文壇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小說講述了17世紀美國清教統(tǒng)治下,女主人公海斯特由于通奸罪名受罰終生佩戴紅色“A”字,憑借一技之長順利將女兒撫養(yǎng)成人,并通過積極援助他人成功擺脫罪人形象、實現人生價值的曲折人生經歷,反映了作者對清教主義的徹底背離以及對人們追求幸福生活的強力支持。霍桑在小說中運用了多種寫作技巧,其中尤以象征最為典型。可以說,正是霍桑對象征手法的完美運用,才使得《紅字》具有了超越時空的永恒魅力。
一 霍桑與象征主義
象征主義作為一種文學流派興起于19世紀末,是現代歐美文學流派中的重要一支,但象征主義作為一種藝術創(chuàng)作手法,則早在浪漫主義時期就已萌芽。象征強調通過主觀聯想架構起事物之間的某種聯系,借助具體形象表達抽象概念、思想和情感。它是內部感知在外部世界的投影,其本質是隱藏在偶然的、分散的現象背后的存在,能夠反映某個事物與整個世界乃至宇宙之間的聯系。概括而言,象征就是通過現實世界中的直觀形象或具體事物,抒發(fā)作者隱晦抽象的內心獨白。由于象征是以暗示和聯想等主觀要素為支撐,因而不可避免地具備一定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這就給讀者提供了無限的想象空間,使作品的內涵更加豐富,意義更為深遠。
在象征之中,人物、場景、地點亦或是某種具體事物皆超出其本身的存在意義,而成為人物思想感情和觀念態(tài)度的具體化及實在化的彰顯。霍桑指出,客觀物質世界僅僅是假象,其“靈性”才是本質。他認為世間萬物皆有靈性,兩者之間的關系就好比靈魂與軀體一樣,不可分割。這種獨特的藝術眼光指引霍桑在創(chuàng)作中摒棄了對客觀事物的真實臨摹,轉而通過象征手法揭示具體事物背后所隱藏的抽象概念及真實意義,《紅字》便是其創(chuàng)作理念的典型范例。
二 紅色“A”字的象征意義
在小說中,紅色“A”字貫穿始終,促成了場景與人物之間的相互聯結。小說第二章,海斯特走向刑臺,“她長裙的胸前,亮出了一個字母A”,在陽光之下“熠熠發(fā)光”,紅字首次登場。它起初是罪惡的象征,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情節(jié)的發(fā)展,其內涵不斷演變,成為全書最為神秘也最富象征意義的意象。
首先,紅字是私通(Adultery)的象征,也是一種殘酷的懲罰方式,它時刻向世人揭露海斯特對丈夫齊靈渥斯不忠、與他人私通的罪行。舊殖民法規(guī)定,如果女性犯有通奸罪,則將被判處終身佩戴繡在長袍上的字母A,以示罪行。所以,紅字是恥辱的標志,是罪人的代言,每當海斯特在街道上看到行人異樣的目光,就會“情不自禁地想用手去遮住這個符號”。紅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里曾是她犯下罪孽的地方,這里也應是她接受人間懲罰的地方”。
其次,紅字是孤獨(Alone)和異化(Alienation)的象征,代表了海斯特孤獨無依的生活。走出監(jiān)獄之后,她帶著女兒住在郊區(qū)一所廢棄了的離群索居的茅屋里,完全與其他人的社會活動圈脫離。“她有所接觸的那些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他們的沉默不語,都在暗示,往往還表明:她是被排除在外的。”除了相依為命的女兒以外,海斯特沒有任何朋友,異化的生活令她產生了強烈的格格不入之感,倍覺孤獨空虛的凄楚。
最后,紅字是愛情(Amour)、能干(Able)、可敬(Admirable)、慈愛(Affection)以及天使(Angel)的象征。海斯特為了追求真愛,不顧世俗的牽絆和人們的唾棄,勇敢而堅定地與年輕牧師丁梅斯代爾私下結合,承受住巨大壓力保護愛人、保住孩子,盡管胸前的紅字記載了她的罪惡,但也毋庸置疑彰顯了她對真摯愛情的自由追求。海斯特精通針線活,她的作品幾乎遍布整個小鎮(zhèn),于是,紅字也成為才華與能力的標識。她懷著一顆博愛之心,好善樂施,對需要幫助的人給予溫暖而無私的幫助,鎮(zhèn)上的人發(fā)現,原來海斯特是一位擁有高貴品質和高尚人格的人,甚至是一位圣潔的修女,一位美麗的天使,于是,很多人都不肯再按照本意來解釋紅字了。“‘你看見那個佩戴刺繡的徽記的好人了嗎?他們會對陌生人這樣說。‘她是我們的海斯特——我們這鎮(zhèn)上的海斯特,她對窮人多么好心腸,對病人多么肯幫忙,對遭難的人多么有安慰啊!”此時,紅字已化身為善良、可敬與慈愛的化身,是修女、天使乃至圣母的標記,意味著海斯特命運之路的轉變和個人價值的實現。
三 人物命名的象征意義
霍桑的創(chuàng)作充滿豐富的想象力和強烈的主觀色彩。他曾宣稱自己的作品從不追求細節(jié)之上與現實相對應的真實,而是要追求忠于人心的真實。因此,他筆下的人物形象往往在簡單的表象之中蘊藏深刻的含義。他認為,塑造人物形象的方法很多,其中最為簡易的一種便是人物命名。根據性格、外貌、生理特點以及情節(jié)和主題等因素為人物命名,無疑能夠令形象更加生動活潑、富于個性。在《紅字》之中,霍桑為四位主要人物的命名方式正是對其創(chuàng)作觀點的完美詮釋。
海斯特在原文中名為Hester Prynne。其中,hester有命令和要求之意,而pry則帶有窺探和追查的色彩,這就預示了海斯特的言行舉止都將被置于世人的嚴密窺察之下,注定無法擁有私密生活的悲慘遭遇。海斯特受父母之命嫁給年老體衰、想法古怪的學究齊靈渥斯,兩人之間毫無愛情可言,她感受不到一絲幸福,體會不到一點快樂,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處在一種空虛寂寞的境況之中。她不甘讓自己對婚姻和愛情的崇高期望化為泡影,不愿沉溺于悲傷的泥淖郁郁寡歡直至終老。于是,她勇敢地跳出世俗的樊籬,堅定而熱烈地與丁梅斯代爾投入真愛的海洋,并誕下真摯愛情的結晶。然而,她出軌的行為很快被目光尖銳的小鎮(zhèn)人發(fā)現,不僅聲名狼藉,還要佩戴象征罪證的紅字度過一生,接受眾人的審視和批判,這種經歷恰恰是對其命名的呼應。同時,在希臘神話中,Hester是掌管天上與人間灶社的美麗女神,而海斯特一出場便令人為她的美貌與優(yōu)雅折服,是對女神巧奪天工之外貌的呼應。在小說中,霍桑將她描述為昏暗灰黑的監(jiān)獄中一簇鮮紅耀眼、“傲然挺立”的野玫瑰,她五官精致秀美,體態(tài)纖長柔和,舉手投足之間都流露出十足的優(yōu)雅和溫婉,帶有一種無與倫比的“貴婦人”之感。此外,Prynne能讓人聯想到“Purifying(凈化)”一詞,也就是說,霍桑為海斯特規(guī)定的自我救贖之路是凈化心靈、提升境界,而海斯特戲劇化轉變的人生結局恰恰印證了霍桑對其姓名的象征設定。盡管在社會中居于弱勢地位,她仍舊以博愛之心與大愛情懷關照眾生,為人們的幸福生活貢獻自己的綿薄之力,終于成為人們眼中的天使甚至圣母,在靈魂境界的提升之中將命運之輪轉向美好的一面。
年輕牧師丁梅斯代爾青年才俊、學識淵博,是小鎮(zhèn)眾人無限崇拜的圣潔偶像,事實上,卻是戴著虛偽面具度日的罪人。他的命名正體現了這一性格特點與情節(jié)安排。在Dimmesdale這個名字中,dim是幽暗、模糊之意,dale則表示山谷,所以這個名字就表明他的內心世界宛若一個幽深而隱秘的山谷,站在山谷之外的眾人根本無法看清其中的真實情況。對內,他與海斯特墜入愛河、生下珠兒,對外他卻對此事絕口不提,始終以宗教身份示人,努力維系自己光輝而純潔的形象,整個人物形象就如山谷一般,讓人難以看透、無法捉摸。
齊靈渥斯的命名對人物性格的彰顯最為顯著。Chillingworth由chilling和worth兩部分組成。一方面,chilling源自chilly,有寒冷之意,象征齊靈渥斯是一個毫無憐憫之心的人。他與年輕貌美的海斯特結婚完全是為了一己之私,婚前婚后都從未替她著想過。發(fā)現妻子有外遇之后,便展開瘋狂的復仇計劃,喬裝成醫(yī)生到處尋找奸夫,并用盡一切殘忍的辦法折磨丁梅斯代爾。另一方面,worth則是worthless(毫無價值)的暗示。遭到妻子背叛后,他放棄了學者的身份,一心一意去思考如何復仇,不再懷有任何人生目標,也不想創(chuàng)造任何社會價值,不到一年便與世長辭,其性格與經歷皆恰如其名。
珠兒在原文中的名字Pearl是珍珠的意思,并不是因為她的相貌,而是源于她對海斯特的重要意義:她價值連城,是海斯特傾其所有才換來的,是海斯特“做母親的唯一財富”。她是小說中唯一在道德上完美無缺的人物形象,像是在伊甸園中長大的一樣,象征著人性中至純、至真、至美的一面。她繼承了母親的美麗與高雅,具有超然的活力和生機,是“一朵可愛而永不凋謝的花朵”,其純美的氣質正與其命名相契合。
四 場景的象征意義
在小說中,除卻最為醒目的紅色“A”字和最觸動人心的四個角色之外,各不相同的場景同樣蘊藏著豐富的象征意義。例如,作品多次提到監(jiān)獄和墓地這兩個場景,二者被霍桑視為文明社會的黑花,是腐朽清教統(tǒng)治下罪惡之地的象征。刑臺是海斯特公開受辱之處,也是牧師丁梅斯代爾承認罪行、結束生命的地點,是嚴酷懲罰的象征。小說中還多次寫道:森林,那里既是海斯特與丁梅斯代爾愛情的搖籃,也是海斯特出獄之后選擇安身的地方,不僅代指自然天性和真摯愛情,也預示了海斯特出獄后孤獨和寂靜的生活。小溪也是一個重要意象。海斯特與丁梅斯代爾在小溪旁見面時,珠兒站在另一畔玩耍,怎么也不愿跨過小溪走到他們身邊,毫無疑問,此時的小溪是純潔與罪惡“兩個世界的分界線”。出現在小說中的場景和物體為數眾多,每一個都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體現出霍桑爐火純青的創(chuàng)作技巧和登峰造極的藝術高度。
五 結語
《紅字》是象征主義文學領域中藝術成就頗高的一部作品,在創(chuàng)作中,霍桑將豐富蘊意與多種意象完美融合,不僅抒發(fā)了自己對人類生活現狀和命運歸宿的思考,更深化了小說主題、拓展了想象空間,令小說更加深刻、更富韻味。總之,象征手法的成功運用奠定了霍桑作為美國象征主義文學開拓者的地位,將《紅字》推入世界經典文學之列,綻放永恒持久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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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朱虹:《英美文學散論》,三聯書店,1984年版。
(姜永芳,江蘇經貿職業(yè)技術學院旅游外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