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孤獨者的精神皈依

摘要 傾訴，是一個心靈向另一個心靈的打開；是人們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系的有效途徑。傾訴，是人的精神需要。能找到一個傾訴的對象，能有一個人靜靜的聆聽，是一件美好的事。雖然沒有人能夠完全懂得另一個心靈，但真誠的眼神，溫和的微笑和靜靜的聆聽所成就的這樣的訴說，至少慰藉了一顆顆孤獨的心。

關鍵詞：傾訴 聆聽 理解

《心是孤獨的獵手》（以下簡稱《心》），是一部描寫美國南方一座小鎮上一群在孤獨中掙扎著的人的小說。孤獨像蟲豸一樣啃嚙著每一個主人公的內心，人們竭盡全力逃離孤獨的泥沼，而他們逃離的方式便是傾訴。

一 傾訴

在《心》的初稿中，麥卡勒斯曾說，“人對自己內心孤獨的反抗和表達自己的渴望。”傾訴是人的精神需求，是心靈分享的過程，是人們和這個世界建立聯系的方式。人需要和外界建立聯系和保持溝通，每個人都有對這個世界的思考，所有這些思想和情感都需要與人分享，而這個可以與之分享內心的人，在故事中似乎就是辛格。因為他愿意聆聽，也似乎可以理解每一個人。

弗洛姆說，“那些瘋狂的人是和這個世界完全失去聯系的人，是那些被囚禁在自己心牢里的人，即使他不是被囚禁在鐵窗后。這種與他人建立紐帶，彼此相關的需要是實現人類理智的一種不可避免的需要。”（1955：29）

故事開頭，聾啞人辛格和他的朋友安在一起過著和諧快樂的生活。他們不和別人打交道。但卻“一點都不孤獨”。辛格總是和安講話。“他的手在一系列迅速的手式中打出一串串心語。他的表情那么急切，他的灰綠色的眼睛閃耀著明亮的光芒。”能和自己唯一的朋友“講話”，讓辛格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辛格從來都不知道他的朋友到底能讀懂多少他的內心。他并不在意。他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一晃他們在小鎮上已相依生活了十年。生活似乎平靜、和諧。然而，安卻突然病了，甚至瘋了。“他圓鼓鼓的手比劃著‘耶穌，‘上帝或是‘瑪利亞。這些就是他說過的唯一的話。”安篤信上帝，而上帝似乎并不存在。安正是那個無法與這個世界建立任何聯系的人，他把自己“囚禁”在一個任何人都走不進去的世界。

而“令人感到諷刺的是，辛格其實是在跟自己而不是任何人說話。”但在對著安的自言自語中，一雙安靜的眼神似乎就可以讓辛格忘記這場交流的虛幻。他真正需要的其實只是敞開心扉的傾訴和一個“虛設”的聆聽者。面對這個人，他感到滿足、親切和踏實。就像嬰兒，臍帶和母親之間的和諧和安寧一樣。

考普蘭德醫生是唯一一個接受過良好教育并意識到必須為自己的權利抗爭的黑人。他曾挨家挨戶地去傳播他篤信的使命和真理，但是沒有人理解并追隨他。這讓他變得孤獨和絕望。他需要傾訴內心的一切，然而太多的話總是卡在嗓子里說不出來。夢想和現實之間巨大的落差讓雄心壯志的他變得瘋狂。正如麥卡勒斯指出的那樣，“人類與生俱來是合作相處的，但一種與眾不同的社會傳統卻使得人們的行為方式與人們的天性相悖。”于是，他失去了理智；這個可憐的人情緒失控做了讓他一生都深感遺憾的事。親人們在他的一次暴戾下離開了他。時隔多年后的重聚，他們之間沒有親密，有的只是疏離和恐懼。當他們的手握到一起時，他的兒子們顯得那么局促。“沒有目光的交流，臉上也毫無表情，既沒有愛也沒有恨。”他們之間那么的陌生，仿佛隔著鴻溝。

這樣的冷淡深深地傷到了他。當他們提起可憐的威利時，全家人都很絕望。這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把希望投向上帝。鮑西亞開始為大家朗讀《圣經》片段，“醫生坐在大家的邊上，把指關節捏的叭叭作響，他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著……那些《圣經》里的文字在他的耳朵里沉睡，他自己也漸漸昏昏欲睡。”他從不相信上帝可以幫助他們。但那一刻他什么也沒說。許多年過去了，他們依然篤信上帝的救贖。埋藏在醫生心底的怒火再次開始燃燒。同胞們的愚昧和無知怎能不使他感到絕望和憤怒。內心的那些話語涌到了嗓子邊又咽了下去，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望著他的兒子們。他一直都那樣深刻地思念著他們，然而看著他們的臉龐讓他那一刻如鯁在喉。“如果曾經他能把他所有的想法都跟他們講的話，能夠跟他們說一說至少能減輕他內心那強烈的痛楚。但是，他們不會聽他的，也不懂他說的。他就那樣坐在角落里，像個又盲又啞的人……最后悄悄地離開了，沒有說再見，也沒有留下吃晚飯。”第二天，他去找辛格先生，向他傾訴。“這樣的拜訪會釋放一些他內心的孤獨。”每當他離開的時候，他能再一次恢復平靜。

二 聆聽

什么樣的溝通是有效的？聆聽扮演著重要的作用。大家都喜歡去找辛格先生“聊天”，原因是他樂意“聽聽”大家說些什么。他的眼睛“像貓一樣溫柔，甚至他的全身仿佛都在聆聽”這讓每一個說話人感到真誠和安全，尤其是對一顆孤獨的心更加感到親切和放松。

辛格溫和耐心且處處為別人考慮。他是個聾啞人，聽不到人們在說些什么，但能讀懂一些唇語。辛格對每一個向他求助的人都一視同仁。他耐心地聆聽著米克的音樂夢想；考普蘭德的種族使命；杰克的無產者夢想；還有布瑞農對于生活的觀察和思考；他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微笑，充滿真誠的目光注視著每一個在他面前講述著的人。他明白人們想要傾訴的愿望是多么強烈，而這些靈魂又是多么的孤獨。

其實，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個聆聽者，辛格也是。當他聆聽著別人時，他的手總是放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只有當他和他的朋友安說話的時候“他才會羞怯地揚起雙手開始說話。他有力而又靈活的手指帶著愛意打出一連串精確的手語……每當他停頓下來的時候，安總是向他和藹的點頭回應。”他事無巨細地把經常去拜訪他的那四個人和他們長久的逗留講給呆在精神病院的安聽。“他的手語打得越來越快。安就坐在那里輕輕點著頭。辛格的身體急切地向安前傾著，呼吸長而深沉，眼里滿是晶瑩的淚花。”和安在一起的辛格是那樣激動而又快樂。面對他唯一認可的心靈伙伴，他才可以徹底打開心扉。他需要訴說，更需要一個合適的聆聽者。辛格不停地和他的朋友說著永遠也說不完的話以至全然忘卻了時間的流逝。他向他的朋友傾訴的愿望和另外四位主人公一樣的強烈。不是每一個聆聽者都能完全懂得說話人的內心。但這并不影響大家的傾訴，因為如果有一個好的聽眾，便足矣。一個人他愿意聽你沒完沒了的訴說，哪怕他根本就不懂你到底在說些什么。孤獨的心也可以得到無限慰藉，在對方溫和的微笑里，也在對方真誠的目光中。

三 理解

一個人想要打開自己的內心，首先是有一個人他樂意真誠和認真地聆聽。其次，是這個人他可以理解你。這樣的交流才有意義。

當醉醺醺的杰克·布朗特試圖和一個聾啞人聊天時，咖啡館里的人都嘲笑他。布朗特卻道出了秘密，“你是小鎮上唯一一個懂我的人……我和你講話，因為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說什么……”聾啞人辛格真的懂他嗎？他似乎真的可以。“他頻繁地點著頭，臉上似乎也若有所思。唯一的問題是他的反應似乎有點慢半拍——這便是全部了。”

布朗特有時會講一兩個笑話，“聾啞人從來都是笑話講完幾秒鐘以后才笑；然后，當話題又轉向沮喪后，辛格臉上的微笑似乎過了許久才會消失。”其實，辛格并不能完全讀懂對方所說的一切。但布朗特堅信他懂。

辛格是耐心的；他可以聽一個人講話數小時。總有那么多人只希望別人可以理解自己卻全然不管對方的狀態。有一次，辛格聽布朗特說了近一個小時。他開始看時鐘以提醒布朗特他該走了，但對方卻毫無察覺，只是不停的說下去。事實上，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很難達成。

對于醫生，辛格和其他白人都不一樣。在他心里，辛格是智慧的。他能明白他強烈真實的意圖，而這些別的白人做不到。他覺得辛格先生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事業和理想的人。只有辛格能明白他，并對黑人的生存困境給予真誠的同情且愿意伸出援手。然而，辛格在給安的信中卻道出了實情：他對他們的理解很少；但他確是個好人，因為他對所有人的善待是真實的。當無家可歸的杰克·布朗特傷得很重時，辛格把他帶回家；當沒有一個人理解考普蘭德醫生時，辛格對他親切而又尊重；當他意識到米克的音樂夢之后，他分期付款買了收音機讓米克聽。畢竟，他是一個聾啞人。盡管他無法理解所有人的孤獨，至少他愿意做任何他能做的事情去幫助他們。

圣誕后的一晚，很偶然的這四個人一起來拜訪辛格。辛格極力讓每一個人都呆的舒服一些。“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對……他們都沉默了”，這讓辛格有些困惑，所以他寫信跟安說這件事。每一次當他迷惘或是傷感的時候，“他總是特別渴望給他的朋友寫封信。”其實，安并不認字，“他也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讀不懂他的文字。”這并不妨礙他給安寫信。每次寫信他都能給自己找到許多合理的理由，但他卻從未寄出去過任何一封。于是，我們發現一個人傾訴的需要比他被理解的需要更強烈。當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訴說時，如果對方可以理解，那是一種幸福。但每個人的生活、成長經歷各不相同，一個心靈和另一個心靈的完全相通很難實現。沒有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的內心感同身受。故退而求其次，當一個人需要找一個傾訴的人，頭腦中就能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可以向他求助，即使這個人并不完全懂你，只要可以向他傾訴便足矣。辛格的書信，就是一種變相的傾訴和宣泄。這樣的方式或許可稱為自我對話，但是這個過程中另一個活生生的形象是參與其中的。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寫寫日記，但又完全不同。

辛格在寫給安的信中告訴安他不明白為什么一個人可以不知疲倦說那么多。在他心里，布朗特有些瘋狂；有時候他跟不上他說的那些話。“他覺得我和他之間有個共同的秘密但我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他知道米克喜歡音樂。他說，“我希望我能了解她聽的東西。她知道我是個又聾又啞的人但覺得我懂音樂。”辛格跟安說，“我不明白，所以我寫信告訴你，我想你會明白。”于是，我們頓然發現，不是那個沒完沒了訴說著的人不在乎他傾訴的對象能否懂得自己的內心，而是在這個人心中，他已經認定了對方是可以懂自己的，所以他會那么忘情的訴說并那樣的滿足。

四 結語

每個人都會被孤獨的箭射中，每個人都有渴望傾訴的時候。這樣的時候，是不是搜遍腦海，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呢？那么，故事中的人們是幸運的，至少他們還有辛格。也許，我們都可以成為辛格，帶著自己內心的孤獨，靜靜聆聽另一個孤獨的靈魂，并找到屬于自己的心靈港灣。

注：本文系寧夏師范學院校級科研項目，項目名稱：卡森·麥卡勒斯小說創作主題研究，項目編號：YB201420。

參考文獻：

[1] Fromm，Erich.The Sane Society.Greenwich，CT：Fawcett Premier Books，1955.

[2] McCullers，Carson.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Boston：New Houghton Mifflin.1961.Illumination and Night Glare.Edited by Carlos L.Dews.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1999.

[3] Smith，C.Michael.“A Voice in a Fugue：Characters and Musical Structure in Carson McCullers The Heart Is a Lonely Hunter.”Modern Fiction Studies，2（1979）：258-263.

[4] Savigneau，Josyane.Carson McCullers：A Life.New York：Houghton Mifflin Company，2001.

[5] 張軍紅：《〈心是孤獨的獵手〉的復調特征解讀》，蘭州大學碩士論文，2011年。

（李敏，寧夏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