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鐘形罩》是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自傳體小說,本文將結合女性敘事、女性主義等相關視角來探索小說的多重主題,以透視普拉斯為建立女性權威、建構女性話語、實現女性自由而在文本內容與形式上所做出的探索與努力。
關鍵詞:女性視角 《鐘形罩》 敘事藝術
《鐘形罩》是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婭·普拉斯在死前三周發表的自傳體小說,小說以作者早年的生活經歷為藍本,敘述了女主人公埃斯特·格林伍德在男性社會的壓抑下所產生的孤獨、分裂、掙扎、絕望的心理歷程,而“鐘形罩”則是對女性所生存的以男性為主導的權威世界的象征,更是對女性生存環境與通向自由之路的桎梏的象征。女性在這個世界中的掙扎與抗衡、孤獨與絕望、追尋與失落,小說通過埃斯特的自敘言說,以獨特的女性敘事方式向我們透露了出來,生動地展現了女性獨特而艱難的靈魂世界。
一 兩性鏡像下的孤獨言說
《鐘形罩》中的女主人公埃斯特一直在追尋自我的成長,但家庭卻無法給予她觀照,她只有從外界尋求成長的坐標,并以此作為自我確認的鏡像。當然,這其中也包含著她對于同性關愛和異注關注的渴望。但可悲的是,普拉斯所尋找的鏡像卻一一破碎。由此小說深刻地表達了女性在兩性失衡的世界中的孤獨與絕望,但同時,這種孤獨的背后卻是女性為自我自由而抗爭的嘗試與努力。
1 同性鏡像的幻滅
小說中,對于埃斯特有重要影響的女性有三位:杰西、多琳、貝特西。杰西是埃斯特在雜志社實習的老師,是自由女性的代表,聰明智慧,以事業為重,是典型的事業型女性,她不愿被禁錮在家庭中,不愿被相夫教子的觀念桎梏,她重視女性在社會、經濟、政治等方面的獨立地位和平等權力。她以堅持不懈的毅力在男性世界打開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事業的成功給她帶來了無限的滿足感。但是,她的成功卻是以犧牲女性特質為代價,以趨同于男性特質以獲得走向自由的資本為代價。杰西不僅容貌丑陋,衣著還很刻板,女性魅力已經消失殆盡。所以,埃斯特對杰西表現出極為矛盾的態度,一方面她欣賞杰西的聰明才干和獨立的女性意識,希望也能如她一樣獲得女性的自主地位;但另一方面她又對失去女性特質的乏味生活充滿了畏懼,當杰西問她畢業后準備從事什么,她只是支支吾吾,不置可否,可見杰西無法給她指引一條合適的自由之路。
多琳、貝西特與埃斯特同是雜志社的實習生。多琳也是新型女性的代表,但與杰西又有著很大的不同,她主張個人享受,鄙棄傳統道德對自由的束縛,更反對為了追求平等的權力而放棄女性特質,她自由灑脫,不受任何禁忌的桎梏,無拘無束地與男性交往。從她身上,埃斯特看到了理想中的自我,甚至還將多琳當作她的精神依賴。但是,多琳的極度個人享受主義,缺乏人生目標,與男性的玩世不恭、縱情放蕩,又與埃斯特的生活倫理觀相悖。多琳依舊無法指引埃斯特。貝特西與多琳完全不同,她是典型的男權社會要求的女性形象,溫柔乖巧,賢惠單純,而她的理想也是成為賢妻良母。顯然,這與埃斯特對于獨立、自由的追求背道而馳的,所以,埃斯特在內心排斥貝特西,但在長期的傳統道德的束縛下,她又不自覺地走進貝特西,在這種矛盾中,埃斯特顯得特別彷徨。她渴望獲得杰西的成就,也向往多琳的自由,但又完全擺脫不了貝特西身上所攜帶傳統文化基因。埃斯特在矛盾與糾結中始終無法找到出路。在這三個女性身上,埃斯特終歸還是無法獲得引導其成長的坐標,她一直以來尋求的自我成長鏡像一一破碎。
2 男性鏡像的破滅
在女權運動的影響下,女性作家筆下的男性多被邊緣化或弱化了,普拉斯亦是如此,她通過埃斯特的女性敘事,為女性爭得了話語空間,消解了男權文化施加給女性的壓力。小說中,一方面顛覆了男性權威,揭露了男性的真面目,另一方面也表達了埃斯特同樣無法在異性中找到引導自我成長的鏡像。她的追尋之路充滿了孤獨。
巴迪是埃斯特暗戀了五年的人,但在兩人成為戀人,在逐漸的相處中,埃斯特卻發現,巴迪其實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君子,埃斯特對于他來說,只不過是為了滿足他征服女性的優越感,他傳承了他母親男尊女卑的觀念,并將這種觀念以各種方式間接地傳授給他身邊的女人。埃斯特無法忍受男權世界的這些伎倆,當巴迪與女招待有染后還裝出一副無辜純潔的樣子向她來求婚時,埃斯特果斷地拒絕了他,粉碎了巴迪的優越感和男性權威。分手后,埃斯特主動失貞,當然,這并非是她愿意真心交付出自己的肉體,她的目的只是想以此決絕的方式拒絕結婚,這樣的女性敘事投射出一種強有力的瓦解力,形成了巨大的震撼力,表現了強烈的女性意識,而埃斯特從此也對異性的渴望走向了幻滅。
艾里克,耶魯大學的學生,因為曾經有過一次骯臟的性生活,便想著讓他所喜歡的女人遠離這骯臟的勾當。其實這種武斷來自于男權社會對女性身體“美好”與“邪惡”的傳統劃分,這是傳統倫理中男性話語權編織下的強勢產物,鮮明地透露了男權本質,剝奪了女性對欲望、對性體驗、對自我身體感受表達的權利和生命訴求。所以,當艾里克對埃斯特說不定什么時候他會愛上她時,埃斯特最終委婉地拒絕了他。
普拉斯將男性納入到了女性的心靈成長史,在一定程度上詮釋了女性為獨立而進行的抗爭,盡管埃斯特最終還是無法找到靈與肉的安棲之所,但普拉斯為爭取女性自由的探索還是值得我們深思的,這也反映了她對于自身定位的迷茫,她以這種女性敘事的孤獨來喚起人們的關注,正是為建構獨特的女性話語場所做好了鋪墊。當然,女性的自我建構之路還很長,當同性與異性都無法給予埃斯特指引與救贖,未來的路在哪里,她追求自由的路將如何去走,這更值得我們深思。
二 靈肉分離下的身體言說
《鐘形罩》主要講述的是埃斯特的心理成長歷程,在一定程度上說,這是一個在男權話語空間中孤獨地掙扎,以各種方式追求自由、追求獨立的過程。所以小說在“自敘”女主人公的心靈成長史時,也突出地呈現了女性的個體敘事,其中便包括了有關女性追求靈魂與肉體自由的個體敘事。
1 女性的自我書寫
女性在長期的男權話語桎梏下一直被視人男性的附屬,是低于男性的第二性,而女性的身體也被打上了男權文化的屬性,成為男性敘事的欲望化對象,并以男性自身的價值標準將其作為道德評價和倫理判斷的載體。在這種文化傳統下,女性的身體被冠以善惡價值標準,所以,在文學史中多有賢德之婦與妖蕩之婦,女性身體已成為一種文明禁忌,成為男性文化價值規范下的具有他性特征的言說對象。異性與傳統規約為女性的自我身體言說設置了重重障礙,以致女性一度落入了自我身體悖論的淵藪里。面對這一困境,西蘇曾在《美杜莎的笑聲》中強烈倡導女性要“寫你自己”,讓別人聽到“你的身體”,西蘇還建立了一種與身體自由言說相系的“陰性書寫”理論,主張自由地書寫,“成為他,成為你”。這一理論是建立在女性性欲基礎上的,對女性文學和女性主義都產生了深遠影響。
女性要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獲得與男權社會平等的話語權,必須找到自我,表達自我,而自我最直接的體現便是女性自我的“身體”,從“身體”出發來發現自我、實現突破,已成為女性走向自由的一個入口。無疑,身體敘事已成為女性敘事的一個鮮明標識。但是,關注于自我私人性體驗似乎并不能成為具有力量的敘事策略,真正的動人心魄的女性話語則在于她們穿越禁忌去享受性體驗所帶來的短暫的身體快感之后,無法獲得來自靈魂和心靈的幸福感、滿足感而形成的失落、孤獨以及靈肉分離的痛苦。
普拉斯在她的詩歌中就曾以自我身體的體驗去傳達女性對于生命的感受,《鐘形罩》中的埃斯特也是如此,如反叛的天使,在小說中,女性的身體被模糊了善惡的道德判斷和美丑的價值評價,作者只是以女性最本真的生命體驗來觀照她們的靈與肉。
2 女性的身體言說
小說中的埃斯特被普拉斯賦予了“身體反叛”的意識,其根植于傳統社會對女性貞操圣潔的約束。埃斯特在母親那里得到的教育便是女性要努力維護自己的貞操,母親還曾專門寄給她一篇名為《捍衛貞操》的文章,文章以種種說辭不厭其煩地在告誡女性除了可以與丈夫同房,不能和其他人上床。但埃斯特敏銳地感覺到了這篇文章所存在的巨大疏忽,那就是它唯獨忽略了女性的感受。男性可以有兩種生活,但女性卻只有一種,必須堅守貞操。這樣的倫理困境,卻激發了埃斯特對于傳統道德的反思,她的女性意識也逐漸成長了起來。除此之外,巴迪的母親—— 一個典型的衛道士,也在一定程度上對埃斯特的反思起了催化作用。但令埃斯特真正反叛身體的警號卻是巴迪。巴迪曾與一個女招待有染,但在她面前,卻總是裝純潔,裝無辜,這令埃斯特極受屈辱,為了報復,她要以自身為武器,打破男權社會對女性的貞操控制,在“性”上取得與男性平等的權力,讓秉持雙重價值標準的男性嘗一嘗痛苦的味道。當埃斯特看到標志著自己處女身份的鮮血時,她感到了無限的快慰,她身體力行地反叛了男權社會一直以引為譽的女性貞操。
但是,這里有一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那就是埃斯特的身體反叛與主動失貞是以靈肉分離的極端的方式來宣告她對靈肉合一的愛情的絕望。她只是以自虐的方式來報復這個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卻無法獲得精神上的完滿。甚至她還要毀掉自己,毀掉作為女性的美,在她準備離開紐約時,她毅然將代表男性審美視域的衣服全部扔了。她的這一舉動正深刻揭示了埃斯特內心的失落與絕望。在主動失貞后,她對婚姻徹底放棄了,因為她覺得兩性間的性事總是以女性身體的被破壞為基礎的,而生育也沒有什么幸福可言,女性所承擔的痛苦正是男性為了滿足自我性欲的惡果。埃斯特以極端的方式顛覆了傳統社會賦予的性與生育的價值,當然,這并非她的初衷,但她在現實的抗爭與追尋中卻一直找不到通向自由的和諧之路。
從埃斯特的自我敘事中,我們看到她通過打破女性書寫的禁忌而獲得自我心靈的自由,這是女性自我意識覺醒在現實層面對男權社會的有力反擊,是女性在自我發現、自我表達、自我覺醒的道路上前行的一大步,但我們還應該看到,她對自我的身體是拒絕的態度而非認同,她以此來撫慰自己痛苦、孤獨、絕望的靈魂,但這種決絕的方式卻間接地成為女性身體是禁忌的回應,反而適得其反。其實,女性的自我書是要建立一種新的價值觀,新的兩性文化規范,以打破男權社會對女性身體的非理性塑造和強制性約束,而對于女性的身體言說,更應該關注于其生命的真實,內在的本真,而非以撕裂靈與肉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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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菀心,遵義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