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現代的融合

摘要 老舍在小說創作中，除了繼承傳統現實主義文學的創作手法，還借鑒吸收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寫作技巧，進一步豐富了他的文學創作。本文欲從“傳統與現代的融合”這一角度，對老舍小說中心理描寫的藝術特征作一深入探討。

關鍵詞：老舍 小說 心理描寫 現代主義

在小說創作中，老舍繼承并發展了“五四”新文學開放式的藝術傳統，始終探索著創新小說本體藝術的表現形式，在創作實踐中注重運用多種藝術方法，并堅持以現實主義創作為主體，再融入現代主義的創作方法，使他的小說創作呈現出多樣的表現形態。老舍曾說，現實主義也可融入現代主義的東西，“需要新心理學的幫忙”。事實上，在小說創作中老舍也是這么實踐的。老舍小說中的心理描寫，注重以現實主義為底色，再加以現代主義的寫作技巧來裝飾，使兩者融為一體，共同構成老舍小說創作的藝術風格。本文欲結合老舍小說作品，主要從三個方面：中西方文學心理活動描寫比較、老舍小說中的心理活動描寫和象征性、意識流藝術手法的運用，分析探討老舍小說中心理描寫所呈現出的“傳統與現代的融合”的藝術特征。

一 中西方文學心理活動描寫比較

心理描寫是小說創作中塑造人物形象的一種極為重要的表現手法，主要是指借助藝術方法，對人物內心的思想和感情進行真實、深刻的描摹，突出人物形象的生動性和鮮明性。這正如丹麥文學史家勃蘭克斯所說的，文學史就其最深刻的意義來說，是一種心理學，是研究人的靈魂，是靈魂的歷史。因為小說重在塑造人物形象，寫人若不寫其心理，就會使人物形象失去靈魂，成為一個空殼。

回顧中國的文學史，不難發現，小說中的心理描寫并不是西方現代小說的專利，它也是中國傳統現實主義創作的一種重要的藝術表現手法。事實上，小說中的心理描寫藝術手法在中國現實主義的文學中早已有之，它有一個漫長的發展、成熟過程?？陀^地說，中國現實主義文學創作中的心理描寫是隨著小說體裁的發展而逐步成熟的。隨著魏晉南北朝志人志怪小說的產生，心理描寫藝術便誕生了。小說最初主要通過人物的語言行動來刻畫人物性格，相比于其他的寫作手法，心理描寫在小說中只是占了很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后來隨著唐傳奇和宋元話本小說的發展，心理描寫藝術才有了明顯的提高，但還不是很完善。一直到明清的長篇章回小說的出現，尤其是中國古典名著《紅樓夢》的出現，心理描寫才算真正成熟了。因為《紅樓夢》中的心理描寫已經相當普遍了，已經開始把人物復雜細微的心理活動和思想感情，通過大段的心理描寫表現出來。

西方現代小說非常重視小說中的心理描寫，把它作為一種重要的藝術表現手法?，F代主義心理描寫的基本特征是非理性的精神分析和藝術呈現，它不重視描摹客觀世界，而著力于表現人的真實內心。因此，西方作家的描寫對象也轉入了人的心理層面，淡化了外在物理時間而關注人的心理時間，他們還特別重視細致入微地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善于直接深入到人物的心靈，去剖析和挖掘人物隱蔽的、多側面的、又富于變化的內心世界。西方現代小說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意識流小說。

通過中西文學比較，可以清楚地看到，中西文學心理描寫的藝術手法主要的區別在于：中國傳統小說中的心理描寫，多借助外在的形象因素來進行間接表現，例如，通過典型的細節動作和特定的情景氛圍等，讓讀者從中感受和體驗人物的心理變化。而西方小說中的心理描寫則通過對人物內心的非理性精神分析和深層次挖掘來直接體現，相應地對人物內心的挖掘更深入，在藝術呈現上更豐富、更深刻。

二 老舍小說中豐富、細膩的心理活動描寫

老舍小說創作中的心理描寫，既有對傳統現實主義心理描寫藝術手法的繼承，也有對西方現代主義心理描寫手法的借鑒，呈現出“傳統與現代的融合”的特色。老舍小說中的心理描寫，如果從“傳統的繼承”和“現代的借鑒”兩個角度來考慮的話，大體可以分為以下三種情形：一是通過對人物的細微動作和小說中特定環境的細致描寫，來刻畫人物內心豐富復雜的精神世界；二是通過對人物心理的直接描寫來塑造人物形象；三是借用象征、意識流等現代手法，通過對人物心理的細膩刻畫表現出人物恍惚雜亂、意緒紛繁的內心世界，從而揭示出人物心理的復雜與動蕩。前兩種情形，可以說是老舍對中國傳統現實主義心理描寫手法的繼承和進一步深化。后一種情形，則是老舍對西方現代主義心理描寫手法的借鑒吸收。

豐富、細膩的心理活動描寫，是老舍小說創作中的一個亮點。例如，老舍小說《微神》中，當“我”第一次見到小綠拖鞋盯著看的時候，“她”“往后收了收腳，連耳根兒都有些紅了”。這段對人物細微動作的描寫，很真實地表現出“她”內心的嬌羞和緊張，這反映出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在面對心上人的注視時，那種緊張、微妙，而又甜蜜的心境。這種借助人物的細微動作來呈現人物的心理活動的藝術手法，就是老舍對中國傳統現實主義心理描寫手法的傳承。再如，小說《四世同堂》中，天佑老頭拿到日本人給他定的毫無道理可言的物價表后，感到內心憋悶，無法呼吸，決定到城外空曠的地方去呼吸、去思考，眼前看到的景物是“護城河里新放的水……水流得相當的快，可是在靠岸的地方已有一些冰凌。岸上與別處的樹木已脫盡了葉子……淡淡的西山，已不像夏天雨后那么深藍，也不像春秋佳日那么爽朗，而是有點發白，好像怕冷似的。陽光很好，可是沒有多少熱力。”這段景物描寫中的冰棱、沒有熱力的陽光，以及發白的天空，都很好地影射出在日本人的壓迫盤剝下，天佑老頭當時那無助、冰冷，甚至于有些絕望的心理。這種通過景物描寫來透視人物心理的藝術手法，也是對中國傳統現實主義心理描寫手法的繼承。又如，小說《駱駝祥子》中，祥子沉默寡言，甚至整部小說也沒他幾句話，作者用了大幅的心理描寫真實、細膩地展示了他的性格特點和思想變化過程，填補了小說中主人公祥子的“話語空白”?！靶「Ｗ铀懒?，祥子的希望破滅了。他把車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塊空白，不再想什么，只為肚子才出來受罪，肚子飽了就去睡，還用想什么呢，還用希望什么呢？”這段直接的心理描寫表現出祥子無比絕望的心理，這也是中國傳統小說常用的心理描寫手法。而老舍的小說《丁》，這篇僅有四千多字的小說，則可以說是一部純粹的意識流小說，作品塑造了一個極度敏感而又懷才不遇的人物形象——丁。整篇小說都是丁心理活動的自由流淌。丁無所事事，穿著浴衣躺在沙灘上看著海，任自己的思維意識隨意漂流。“海水里有鹽，多喝兩口海水，吃飯時可以不用吃咸菜；不行，喝了海水會瘋的，據說：喝滿了肚，啊，報上——什么地方都有《民報》；是不是一個公司的？——不是登著，二十二歲的少年淹死！”這段心理描寫表現了丁當時內心的雜亂、思緒的紛繁，反映出他當時空虛、百無聊賴的心境。還有小說《微神》的開頭部分，春天的美景色彩斑斕，有一定的象征意義，同時也引起了“我”的遐想，“我”的思維意識隨著景物自由流動，從而表現出“我”內心的迷亂和思緒的繁雜。由此可見，老舍在小說創作中借助西方小說現代主義的寫作技巧，進一步將筆觸深入到人物內心的深層領域，由此充分揭示出小說中人物形象的豐富性和復雜性。

三 老舍小說中象征性、意識流等心理手法的運用

象征性、意識流等手法的運用，充分體現出老舍小說中心理描寫對現代主義寫作技巧的借鑒吸收。所謂象征手法，是指文學作品中以特定的具體形象表現或暗示某種觀念、哲理或情感，這種手法運用到創作上就是一種托物取喻以言志抒情的藝術表現手法，具有觀念的暗示性和寓意性。例如，《小坡的生日》是老舍創作的一部長篇童話，小說的前半部分運用現實主義手法，寫了新加坡的華裔兒童小坡的學習與生活情況；而小說的后半部分寫虛，全部由小坡的夢構成，老舍借小坡的這個夢境牽引出許多象征意義，如作品中對猴國與狼國的戰爭描寫，猴國成員的虛弱無能暗喻了當時帝國主義列強瓜分下的中國現狀。再如另一部小說《貓城記》，可以說是一部運用純粹現代主義的手法來反映當時社會現實的小說。換句話說，這部小說在寫作意圖上遵循的是現實主義，想要揭露黑暗的現實社會，在藝術手法上卻采用的是現代主義，小說用象征主義手法，怪誕的形式，寓言式的諷刺風格，暗喻性地反映了當時舊中國的社會現狀：國人麻木、自相殘殺、政府無能、腐敗、懼外等。這兩部小說中一系列的象征意義都隱喻了老舍對當時中國現狀的痛惜、悲憤、無奈的心理情緒。還有小說《駱駝祥子》中以現實主義為基礎，又融入了相當多的現代主義表現手法。如小說中對象征手法的運用，祥子在希望破滅，墮落之時看到的那只猥瑣的瘦狗就是他最終命運的象征，這也是一種對人物的心理分析和潛意識的開掘形式，也是老舍小說在人物描寫方面對現代主義寫作技巧的成功運用。

其次，西方現代小說中的意識流作為一種藝術表現手法，最大的特點在于對人的無意識心理的表現，將真實與幻覺攪和在一起，大量使用內心獨白和自由聯想。老舍在小說創作中，對西方小說的意識流手法既有借鑒，又有創新。老舍在運用意識流手法的同時，還穿插了許多現實因素，使作品既具有現實主義的象征性，還帶有意識流的虛幻性，使兩者融為一體，呈現出特有的本土化特征。例如，小說《微神》，作品借助自然景物與艷麗色彩之間的意象流動，呈現出現實與夢幻交錯敘寫的意識流藝術的特色寫法，作品用大量篇幅描述了“我”的內心活動和聯想，講述了一段悲涼的初戀愛情故事。小說開篇描寫了“我”躺在山坡上，看著眼前大自然的美景，照著煦暖的陽光，陷入了半夢半醒的幻境。這段描寫將“意識流”手法和象征手法融為一體，展現了一段支離破碎的記憶：“這個地方并沒有多大，沒有山，沒有?！唤巧稀且黄瘘S色與大紅的花……其余的兩角，左邊是一個斜長的土坡，滿蓋著灰紫的野花……我愛這個似乎被霜弄暗了的紫色，像年輕的母親穿著的暗紫色的長袍……滿開著單純的花，全是淺粉”，在這段景物描述中，老舍引入了大量的顏色和象征意義，并帶有意識流的思緒特征。老舍借此將讀者引入了一個色彩斑斕的、夢幻般的世界，而事實上，在這艷麗的夢幻背后，掩藏著一段悲情的愛情故事。后來，當“我”面對女友因墮胎而失去生命的不幸事實，“我”心中那種對生離死別的痛楚體驗，并沒有直接描寫出來，而是采用現實主義與意識流交匯的藝術手法，將“我”心中現實的痛苦與朦朧的思緒相融合，呈現出悲痛意識流的轉化形式，表面看好像“我”心中的悲痛因思緒的朦朧淡化了，其中這種悲痛卻潛伏在“我”內心深處，真實而無聲地存在著。小說中這種獨特的藝術結構方式，既表現出了象征性、意識流手法的現代特征，又很好地彰顯了老舍小說創作中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相融合的特色。

綜上所述，老舍小說中的心理描寫既具有濃郁的現實主義特征，又具有別具一格的現代主義特色，呈現出“傳統與現代的融合”的獨特風格，這也是老舍小說創作中的一個突出亮點。

參考文獻：

[1] 老舍：《老舍小說全集》，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

[2] 老舍：《老舍作品經典》，中國華僑出版社，2004年版。

[3] 謝昭新：《論老舍小說創作方法及藝術形式的創新》，《文學評論》，2003年第5期。

[4] 劉偉林：《中國上古時期的藝術心理學思想》，《蘇州大學學報》，1989年第Z1期。

[5] 老舍：《老舍短篇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

（李銀未，西安醫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