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界》雜志2010年的“清明節紀念專號”(4月號)上刊載了一組“路遙紀念專輯”文章,其中有路遙的短篇小說《姐姐》和他為《延河》雜志做的訪談《我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人》。讀過之后,我心里升騰起闊別已久的溫暖和感動——這溫暖和感動是十多年前在我初次接觸到路遙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繼而一鼓作氣讀完他的大部分作品后,日漸被強化并吸引我走進文學系的原因之一。后來我接受了系統的“文學知識”和“文學理論”訓練的同時,也接受了一個關于路遙評價的“常識”:他的作品存在著“藝術”上的“粗糙”、“不足”,乃至“缺陷”。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路遙在我心中尊崇的位置,他的小說在我心中的印象仍然主要是為了城市生活的便利而背棄愛情的“現代版陳世美”高加林和高立民,仍然是質樸、誠懇、勤勉、對生活滿懷愛和希望的孫少安和孫少平兄弟。我相信這也是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盡管“粗糙”,仍然能夠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中幾經再版,銷量逾百萬冊的原因,是涵蓋了從耄耋之年到“80后”、“90后”的龐大讀者群體在“六十年與六十部”網絡評選中將最多的選票投給它的原因。路遙已經成為一個“極其普通”的中國人在平凡的世界中創造理想生活的敘述者的代表。
然而文學批評界的認同卻與此相去甚遠,“藝術性”、“文學性”、“先鋒性”是評論家們的標尺,“80后”、“身體寫作”、“消費文化”是評論家們眼中的寵兒,“世界文學”、“人文主義”、“后殖民話語”是評論界炙手可熱的理論愿景。由此我生出一個老調重彈的疑問:究竟什么是“文學”和“藝術”?中國人的經驗應該以什么樣的“文學”和“藝術”來傳達和呈現?換言之,中國人需要什么樣的“中國文學”?
是那些孜孜不倦地追求先鋒性、藝術性,在文學語言、文本結構、精神底蘊上不斷“創新”、“突破”、“深化”的創作?還是那些辭章樸茂、情真意切,給讀者帶來巨大的心靈沖擊和震撼的拙樸之作?我想,就時下的文學觀念而言,答案自然會是:文學本身并不是封閉的、本質性的,而是開放的、多元的,所以他們的創作都可以稱之為“文學”,并且代表了不同的文學路向。那么,我還想繼續問:他們究竟誰“更文學”?誰的文學更能傳達“中國經驗”,誰在“中國文學”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堅定?不用想,答案自然又是“他們各有擅場,都是‘中國文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既然如此,接下來我的疑問便是:為何我們的當代文學尤其是時下的作品“經典化”的路是如此坎坷,甚至被人冠以“垃圾”的名頭?為何我們的漢語文學(主要是小說)不能出現一批不論在“藝術性”、“文學性”、“先鋒性”,還是在情感蘊藉、經驗呈現上都堪稱上乘的偉大作品呢?有的作家以靜觀的姿態呈現人情世態的敘述方式和精煉的語言固然給讀者帶來巨大的趣味性,并在這趣味中暗含了反思的底蘊,但作家本身卻如同一個“上帝”一般駕臨世間,其“悲憫”和“反思”給人以冰冷的感覺而非感同身受的共鳴。有的作家的寫作日漸沉浸在日常瑣碎的市井細聞中,與其說在傳達現代都市的生活經驗、投射對人性與日常生活的關切,毋寧說作家已經淹沒在交誼舞、咖啡館、酒吧等“上海摩登”中不能自拔了。尤其具有反諷意味的是某些聲譽甚隆的作品所保存的“中國文化”不是如同西方人類學家筆下的土著文化范本,就是讓人對“中國文化”心生畏懼和罪感,這是對“中國文化”的“保存”還是“反動”?近年來頗受關注的海外華文學創作無疑為“中國文學”的“世界”向度開啟了新的可能;海外華文學作家們在藝術語言和深度上達到了很高的水準,但他們之所以有所創獲,尤其是他們藉以帶給國內批評界和研究者們耳目一新的“陌生化”效果的深層精神底色,很大程度要歸結于其對西方文藝復興以來日漸意識形態化的“人文主義”抑或稱之為“人性深度”的切身體驗與呈現。以嚴歌苓的《小姨多鶴》為例,這部小說對跨國界、種族、文化的“人性”(母性)光輝的深度發掘是非常成功的,但在這種普遍的人性深度的追求面前,“中國經驗”、“中國底色”只不過成為背景性的知識。人文主義固然是值得倡導的,但今天的人文主義日漸被意識形態化,在作家、批評家們的心中逐漸具有了某種宗教信仰的素質——面對“諾貝爾文學獎”的焦慮、面對抽象化的世界向度的“人性”,“中國經驗”在當下的“中國文學”中被擠壓到了邊緣位置。
面對種種涌入中國的神、佛、上帝,歷史上的中國人雖然“逢神便磕頭”、“見佛就上香”,但這種看似“泛神論”的“盲目信仰”背后深植的,是在不確定的世界中竭盡所能地回避、退讓以求安穩生存的目的,就像莊子所追求的“齊物”、“物化”、“閉其言而不出”、“藏其知而不發”,《孟子》中漁父所說的“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當人不再自詡為萬物之靈長而是與萬物為一體,當人不再為追求達官顯貴而是藏拙守樸,不就能跳脫世間機巧、時俗迫厄,從而實現“無用”之“大用”了嗎?生活的樂趣、滿足感、幸福感不就在這種“退避三舍”的人生智慧中煥然升騰了嗎?從莊子到嚴子陵、陶淵明、蘇軾、廢名再到路遙,這是一脈相承貫穿于兩千年中國文學傳統的“中國經驗”的一個向度。就像路遙的《姐姐》中“父親”在“姐姐”被回城知青高立民拋棄后所說的話:“好雪啊,這可真是一場好雪……明年地里是要出好莊稼來的,咱們的光景也就會好過了……噢,土地是不會嫌棄我們的……”在這篇小說中,美麗、善良的“姐姐”是現代城市與農村不對等關系中的“鄉土中國”的隱喻,“父親”的話則喻示了鄉土文明應對危機的智慧與經驗——盡管這智慧與經驗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可以稱之為“無奈”和“犧牲”。從某種意義上講,回避、退讓、無條件的付出和犧牲,恰恰是“厚德載物”的中國精神;路遙對土地的依戀與歌頌,正是“厚德載物”的“坤(大地)”德的當代回響。
中國人也致力于在可預期的限度內改善自己的生存條件。《周易·系辭》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正是古老的中國“周邦雖舊,其命維新”的動力所在。但“自強不息”有一個前提,就是孔子說言的“隨心所欲,不于矩”,即一方面注重個體情感、欲望的適當宣泄和滿足,另一方面又時刻注意保持在一定限度之內,不至于“淫”(過分)——這個度就是“中庸之道”。從《詩經》的“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到《禮記·月記》中記載的“思而不貳”、“怨而不怒”,到屈原《離騷》“依前圣以節中”,到杜甫詩歌情感蘊藉的“透徹溫醇”(方東樹《昭昧詹言》),到現代詩人朱湘詩情所用的“東方的聲音”、“平靜的調子”,再到路遙《平凡的世界》中少安、少平兄弟質樸、內斂的奮斗精神,我們讀到的是中國傳統在處理個人情感、欲望時“中道而行”,追求“溫柔敦厚”之美的方法和智慧,也就是“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崇高境界。“他日若隨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之類的大膽顛覆傳統、對抗社會秩序、為自我價值的實現、個體欲望的滿足而粉碎一切的人在中國歷史上是鮮見的,在文學史上也是備受抨擊的,如淫艷柔靡的宮體艷情詩、被指斥為“誨淫誨盜”的《金瓶梅》等。
“中國經驗”的另一個向度還體現在“民胞物與”的“天下情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類關切。但這種“天下”情懷體現在文學中并非抽象、空洞的“深度”抑或“高度”的追求,而是“不離常行日用”,在日常生活的感發興會中來,又回歸真實的人間化的日常踐履。“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信條正可視為此種“天下情懷”的起點與落腳之處。被譽為“詩圣”的杜甫每每在日常生活的感興中吟哦出“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宏愿,最為后人所稱道的“三吏”、“三別”均是如此。現代文學承繼了這一豐厚的文化遺產,在魯迅、郭沫若、茅盾、趙樹理等人那里,我們看到了深沉的歷史關切、自覺的使命意識、堅定的入世精神,這無疑是積淀了兩千余年的“中國經驗”的現代呈現。路遙《平凡的世界》中少安、少平兄弟的奮斗歷程更可視為“修身齊家”精神的當代呈現:少安6歲起即開始下地干活,13歲便輟學回家幫助父親,18歲憑借“可怕的吃苦精神”當上生產隊長,后來自辦磚窯帶領村民致富,并捐資興建學校。父母、兄弟姐妹們因為他的能干而獲得安定的生活,村民們因為他的善良和大公無私而獲利,這種“推己及人”、“由近及遠”的人類關切不正是古老的“天下情懷”的當代延續?
《平凡的世界》之所以在日漸增量的當代文壇保持經久不衰的活力,不斷地被接受和體驗,就在于他所傳達的“中國經驗”是穿透了當下浮華的現象,進而探得、接續了綿延千年而不絕的中國文脈和整體性的“中國經驗”。而這種不割裂“傳統”與“現代”、“現代”與“當代”,具有深沉的歷史積淀的“中國文學”是有根基的,是深植于中國傳統又能趨新通變的,它有別于孜孜不倦于復制“后現代社會”(“后工業時代”)雞零狗碎的社會萬象、大開物欲閘門、龜縮于無何有的玄幻之境、注釋外來概念的“中國文學”,或者說,它比后者更加“中國”,因而可以稱之為名副其實的“中國經驗”與“中國文學”。當然,“中國經驗”本身即是多元的,遠不止我以上說的三個向度,因為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大國。在這樣一個幾千年文明連續不斷的大國里,任何一種“地方性”的知識或經驗的廣度和厚度都足以與現在所謂的一個“民族國家”相媲美;大部分省份的“文學”若經清理和發掘,也都可以稱之為浩浩蕩蕩,堪與任何一個“民族國家”的“文學”不相上下;中國大部分的“地方志”若得以梳理貫通,也絕不亞于任何一個“民族國家”的國史流脈……
我們既然到了一個“文學觀念多元化”的時代,為何無論“觀念”再多元,“文學”本身卻始終不離西方理論視閾、“多元”中的“元素”總是在西方范疇與概念中游離,而我們的“中國文學”始終不容、或者說根本不屑于去呈現名副其實的“中國經驗”,去延續和更生名副其實的“中國文學”和中國文脈?
基金項目: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012BS77)
(徐楊,長春理工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