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堯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座典型的沿海工業城市(天津),冬天和夏天都有著明晰的臉孔,過去它們并沒有這樣深刻,只是近來無數事物以令人應接不暇的速度蒸發與重塑,改天換地,連氣候都變得生疏起來。我對她的認識不過是冰山一角,或不如說我一直活在自己的記憶里,而她鐫刻于身的血脈自有去向,入海盡頭洗退滄桑,歲月的刻痕就在一遍遍晨昏輪轉中醒來,復忘去。
我對這城的感情有些復雜。一度曾是淡漠的,多少有點抗拒,或許因為半南半北的血統,讓我雖生長于此,卻常有種過客般的錯覺。就像我具有天生的語言模仿能力,卻找不到一種屬于自己的鄉音,我的口音平正,缺少抑揚頓挫的聲色和感情,讓我在很多年里看著和聽著一切,記住它們,不說話。
我的另一半故鄉偎在長江一隅,是座約有我所在城市四分之一大小的古城,擁有秀麗的古跡和不朽的傳奇,食物甘美,民風淳樸親善,語調流麗綿轉。我出生在別處,幼時一度每逢冬夏就隨任教的父母變成候鳥,因此對遙遠的江南和親人并不陌生。我對歷史和自然之美最初的啟蒙都源自那里,還記得聽了白蛇的故事后被姐姐打扮成扎著絹花的“白娘子”,她卻羞澀得只肯做站在背后的“小青”;記得焦山古炮臺前望著我笑說禪語的和尚;記得迷路的夏日夜晚姐姐背我爬上長階,為了哄我哼著新學的流行歌曲,以及到家時被大人安撫地獎勵的冰棒滋味;記得奶奶的熱湯面和燒肉圓,還有晚飯后爺爺牽著兩個小孩的手散步到山坡意外邂逅那一輪輝煌落日,被感動著寫下的第一篇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