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
李某因做生意經(jīng)營不善,欠下巨額債務(wù),無法負擔家庭日常開支。見鄰居張某家庭殷實,且早年在生意場上屢受自己關(guān)照,便多次向張某提出借款請求,均遭拒絕。李某以祝壽為名,藏刀進入張某家中。在飯局上,李某突然持刀對準張某,再次提出借款五萬的要求,并說明會當場書寫欠條,且承諾一有錢便還上,實在不行就把自己家的房子變賣了,也要將張某的錢還。張某見李某情緒失控,再者今天是他壽辰,擔心李某此舉會攪雅興,便吩咐老婆取款五萬交于李某。李某得錢后,立即寫下欠條(借條中有同期銀行兩倍貸款利息的約定)交與張某,并說今天的事全是開玩笑的,就想活躍壽宴氣氛,等一有錢便還上,說完便離去。事后查明李某確有一處房產(chǎn),無抵押,且李某持刀造成張某頸部輕微傷。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觀點認為,李某行為屬于當場使用暴力和以暴力相威脅,迫使他人“借款”,其行為侵犯了張某的人身權(quán)利和財產(chǎn)權(quán)利,成立搶劫罪。
第二種觀點認為,李某以暴力手段相威脅,迫使被害人交付數(shù)額巨大的錢款,其行為符合敲詐勒索罪的構(gòu)成要件,成立為敲詐勒索罪。
第三種觀點認為,脅迫他人借款的行為,是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且情節(jié)嚴重,應(yīng)以尋釁滋事罪定罪處罰。
第四種觀點認為,李某采用暴力手段強迫他人借款,且當場寫下欠條,屬于強迫他人為自己提供借款服務(wù)的交易行為,且情節(jié)嚴重,成立強迫交易罪。
三、觀點分析
前兩種觀點,雖然說明了李某暴力脅迫這一犯罪行為特征,但搶劫罪和敲詐勒索罪是典型的侵犯財產(chǎn)性犯罪,需要主觀上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而本案李某當場寫下借條,并有利息條款的約定,并一再表示日后一有錢便及時還上,事后查明其確有還款的可能性。
第三種觀點中所持尋釁滋事罪是指無理挑起事端,滋生是非,破壞社會秩序,情節(jié)嚴重的行為。該說法雖克服了前兩種觀點的致命缺陷——主觀上并不要求須有非法占有公私財物的目的。但尋釁滋事罪是行為人無理挑起事端,無事生非,即這種犯意的產(chǎn)生是隨機的,不是預謀的行為。而本案中李某持刀進入張某家中是有預謀的,以借款為目的,這與案件事實不符。
四、筆者意見
在本案處理中,筆者贊成第四種觀點。在初看之下,李某的行為與強迫交易罪相差甚遠,但筆者認為李某的行為恰恰符合本罪的構(gòu)成要件,主要從以下幾個方面予以論證:
從行為的危害程度上論證。刑法理論界之所以孜孜不倦地探索強迫交易罪和搶劫罪的界限,主要原因在于兩罪的刑罰輕重差別巨大,如果沒有一條明確、合理的界限,那么類似的案件將會出現(xiàn)多種判決。對于李某行為成立何罪,所承擔的刑事責任差別是巨大的。若成立搶劫罪,那么李某將至少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又因?qū)偃霊魮尳伲钶p也要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若成立強迫交易罪,該行為系屬情節(jié)嚴重,最多只需承擔三年有期徒刑。有學者認為,遵循體系解釋原理,強迫交易罪與搶劫罪中的“暴力”、“威脅”在形式上是一致的。①也有學者認為,強迫交易罪的暴力程度是非常輕的,輕到最起碼僅有暴力行為本身不能單獨構(gòu)成刑法規(guī)定的任何犯罪。②這兩種意見都不合理,本罪的暴力程度應(yīng)小于搶劫罪,不要求能夠壓制行為人的反抗。隨著用刑寬緩理念的深入,李某這種行為只是造成了輕微傷害,暴力強度也較小,社會危害小,以強迫交易罪定罪處罰更為合理。
從犯罪構(gòu)成的主觀方面論證。強迫交易罪不要求有非法占有為目的,同時,與尋釁滋事罪的這種漫無目的、尋求心理刺激的主觀心理明顯不同,所以第四種觀點較前三種觀點更為科學、合理。
從犯罪的客體上論證。《刑法》第226條第2款為:“強迫他人提供和接受服務(wù)的行為”。借款行為其本身就是為借款人提供服務(wù)的行為,本無太大的爭議。筆者認為,現(xiàn)實中大量存在民間借貸市場,只要雙方意思表示真實即可認定有效。個人民間借貸必須建立在平等自愿的基礎(chǔ)之上。在本案中,張某有選擇是否提供借款的服務(wù),也有選擇向誰提供借款的自由,也有借款的利息、還款的方式和期限等方面的自由,而李某違背張某的真實意愿,持刀脅迫其借款,其從本質(zhì)上講儼然是強迫他人提供服務(wù)的行為。周嘯天學者認為強迫交易罪有復雜客體和單一客體之爭,而復雜客體是通說,本罪的客體是平等、自愿的市場經(jīng)濟秩序和他人的人身權(quán)和財產(chǎn)權(quán)。③筆者贊同周學者的復雜客體論,因為有諸多罪名都是復雜客體,侵犯多重法益,而本罪中市場經(jīng)濟秩序是主要客體。
從是否獲得相應(yīng)對價角度論證。搶劫罪中行為人意欲直接劫取財物,不付任何對價,而強迫交易罪是需以行為人支付相應(yīng)對價,只是這種對價有違公平和自愿而已。筆者認為借條在法律上確有一定的效力,同時借條中還有相對“公平”利息條款的約定,事后查明李某確有未抵押的房產(chǎn),并不排查張某有獲得對價的可能性。
從兩罪行為手段的暴力程度上論證。在本案中,第一與第四種觀點爭議最大,兩罪手段行為的內(nèi)容是否相同,即暴力程度是否相同。對此有諸多答案,有學者認為行為人的暴力、脅迫程度不足以壓制受害人的反抗,且交易行為相對等價,可以成立強迫交易罪。④張明楷認為強迫交易行為完全可能同時觸犯搶劫罪、敲詐勒索罪,因而屬于想象競合,應(yīng)從一重罪論處。⑤最高法意見指出以暴力、脅迫手段迫使他人交出與合理價錢、費用相差不大的財物,情節(jié)嚴重的,以強迫交易罪定罪處罰。
綜上所述,犯罪嫌疑人李某持刀脅迫借款行為,違背張某的借款意愿,屬于強迫他人提供服務(wù)的行為,已嚴重擾亂了民間資本借貸市場秩序,應(yīng)強迫交易罪定罪處罰。
【注釋】
①周強、羅開卷:《強迫交易罪司法實務(wù)探討》,《法學論叢》第26
②吳學斌、鄭佳:《強迫交易罪適用中的幾個問題》,《人民檢察》第七期,第33頁;
③周嘯天:《論強迫交易罪的若干問題》,《政治與法律》2011年第8期,第52頁;
④賴佳文:《論強迫交易罪與搶劫罪的界限》,《汕頭大學學報》2014年第一期,第15頁;
⑤張明楷著:《刑法學》(第四版),法律出版社,第752頁。
作者簡介:劉國山,男,1988年8月生,陜西安康人,西北政法大學刑法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