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黎明 安邦集團工資制合伙人、高級研究員
山高路遠的“京津冀”
文│唐黎明 安邦集團工資制合伙人、高級研究員

梳理了京津冀一體化的歷史沿革,再對重點城市的關系格局稍加分析就能發現,京、津、冀三地的合作前景并非各界認為或希望的那樣樂觀。最大的障礙,就是三地間的行政壁壘。
首都北京受“城市病”困擾已久,多年來大大小小的智庫此前也開出了形形色色的方子,其中提得最多的就是“推進京津冀一體化”,把北京的部分城市功能、產業和人口,疏解到河北地區,以此緩解北京因資源過度集中而承受的需求壓力,同時也可帶動長久以來相對落后的周邊地區共享發展成果。
與長三角相比,京津冀都市圈內的協作難度很大。長三角區域的協調工作雖地跨江、浙、滬,但區域協作多由市場推動,產業協作多是立足于產業鏈條的前后相聯系,所有參與主體都認同上海市的龍頭地位,自覺地錯位發展,更容易構建產業一體化的格局。
而京津冀都市圈涉及的主體地位和層級更加復雜,其中北京作為首都的地位尤其特殊,使區域間的協調難度增大。以北京與天津為例,兩者之間既缺少民間經濟互補的動力,又缺少官方協商機制。不僅如此,北京和天津間的關系矛盾而微妙,始終在為經濟中心的地位明爭暗斗。近年來,北京、天津都提出要成為“北方金融中心”的目標。緊密相鄰的兩個大城市都要成為北方金融中心,出現無序競爭的現象就無法避免。
從某種程度而言,京、津、冀的關系,還不是三方平起平坐的關系;而是涵蓋了中央部委、北京市、天津市與河北省四方參與的關系。沒有中央的參與和溝通,三地很難溝通協作,游戲失去了主角,結果就難以預料。但是,如果事事都需經中央政府協調才可合作,又必然降低效率,失去發展的先機。
除了行政壁壘之外,京、津、冀三地還面臨著產業方面的斷層。其中,河北無疑是三地發展中最短的木板,從地域面積來看,河北地域面積最大,人口密度最小,人均GDP卻是三地最低的,甚至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只有京津的40%左右;全省只有唐山、石家莊和廊坊超過全國平均線;最低的邢臺甚至低于全國排名倒數第一的貴州省。同時,公共資源相對薄弱。全國211大學,北京26所、天津4所,河北僅1所。從經濟發展階段來看,北京已經是后工業化時期,天津則是工業化中期,河北則剛剛邁入工業化中期,產業梯度落差大, 存在明顯的產業鏈斷裂,京、津和河北之間已經形成了極端的“核心-邊緣結構”。
形成這樣的經濟格局,是歷史沿革、地理區位、行政政策和市場推動等多種因素的疊加。除了由來已久的河北服務京、津的發展定位,北京的首都優勢、奧運會的舉辦、國家扶持天津濱海新區開發,這些重大的政策輪番出臺,強化了資源要素向京、津兩地配置,促進了產業向京、津集聚。最初的產業聚集形成以后,市場之手繼續推波助瀾,加劇了資本、人才、信息、原材料等優質資源,流向發達的京、津地區,河北貧困的農村地區不但無法從市場中受益,反而被進一步剝奪了各種資源,加劇了貧困。京、津兩地核心區的市場需求,遠遠大于作為邊緣區的河北,并成為它進一步吸納人口、產業、積累資本和創新的重要來源,造成了京、津、冀地區的“虹吸效應”和“黑洞效應”。
產業優勢形成之后,由于河北與京津之間一衣帶水的區位地緣關系,河北的要素流出程度,相對于東部其他省份更大,不斷累積最終導致“河北塌陷”。人才、資金、資源、信息、物質等各種資源要素,向京、津兩地流動更加容易,向河北流動更難,使得河北自身產業發展所需的要素,無論是規模還是質量,都一直處于下風。
不僅如此,不公平的生態補償制度使河北的發展雪上加霜,也造就了著名的環京津貧困帶。因處于京津冀的上風上水位置,環京津的大部分區域是京津冀平原地區的生態屏障、城市供水水源地、風沙源重點治理區。為了給京、津提供充足、清潔的水資源,政府不斷加大對這一地區資源開發和工農業生產的限制,關停眾多效益可觀而耗水嚴重和排污標準低的企業,禁止新上項目。但是這樣的限制和關停并轉,并沒有進行大規模補償,使得環京津貧困帶窮者愈窮。
虹吸效應和黑洞效應不斷累積,使得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河北與京津兩地的差距越來越大。資金、信息、技術、物資和人口紛紛向北京、天津兩地聚集,使得京、津兩地在高速發展的同時也城市病纏身:重度霧霾、交通擁堵、時間成本和環境成本越來越高。
怎么辦?唯有痛下決心疏解功能和人口,于是,關于批發市場遷到河北,央企總部、政府機構遷到保定,大學和科研機構搬遷到廊坊等傳聞才越演越烈。那么,政府之手和市場之手,在這場疏解的角力中,又會有怎樣的演化呢?
關于動物園批發市場和央企總部的搬遷,搬還是不搬,爭論最多的就是,政府是否該深度介入到市場經濟中。中國的經濟發展到今天,仍然是一只腳在市場經濟里,另一只腳在計劃經濟里。而在城市開發和區域規劃的舞臺上,政府主導的色彩相當濃厚。
京、津、冀三地差距對比

類別 北京 天津 河北人口(萬) 2069 1413 7287面積(平方公里) 16410 11946 188800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 1261 1183 386 2013年GDP (億) 19501 14370 28301人均GDP (元) 94253 101699 38835三產比例(百分比) 1∶22∶77 1∶51∶48 12∶52∶36
然而,城市開發和區域布局的成功,卻取決于政府行為與市場力量的良好互動。因為諸如批發市場該修在哪里,央企總部該在何處落地,這樣的空間規劃雖然由政府部門主導決定,但空間規劃好后,隨之而來的基礎設施建設資金來源、城市經濟的繁榮、人口遷移流動,這些要素卻是由市場來決定的。成功的區域規劃和城市建設,來自于政府行為、相關企業運作和市民需求的聯合與匹配,單純以政府行政控制為主導,或者淡出以市場需求為導向,都會走向失敗。
政府固然可以大筆一揮,制定藍圖,確定這個地方做批發市場、那個地方放央企總部,這建學校,那修醫院,但是,批發市場是人頭攛動還是門可羅雀?央企總部是越搬越旺還是一挪就死?人口是繼續往京、津兩地跑還是喜大普奔直向河北?……這些,卻是由市場和時間來檢驗的。
產業的形成和繁榮,是自然的結果,很少會因為建設了一個什么園區就憑空繁榮起來,而是這個地方原本就有類似的需求,即便因為一時的行政指令遷移出去,只要有需求和市場存在,還會再度生長起來。人口聚集和疏解也是如此,人們很難因為規劃的限制來或不來某個城市,人們選擇離開或留下,更多的是一種理性選擇,更多的由城市的發展機會和生活成本來決定。
要推進京津冀一體化,要彌補河北這個短板,對于政策制定者來說,對于河北地區而言,都是極大的挑戰,遠非看上去那么美,一體化的進程,路遠且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