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玲
(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 江蘇鹽城 224002)
“后女權主義”
——本土女權主義的新走向
顧曉玲
(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 江蘇鹽城 224002)
西方傳統的女權主義理論本土化后,一方面回應源頭的男權回潮現象,另一方面與本土語境相結合,尤其是九十年代以來的消費語境影響,一種性別傾向更為溫和的“后女權主義”理念正在本土形成。
后女權主義;本土;消費
在當代女性文學批評的話語實踐過程中,來自西方的女權主義理論充當了一個主要的闡釋手段,其運用過程中體現的內涵主要是歐洲啟蒙運動之后隨著現代女性意識的覺醒而產生出來的現代女權主義理論,因其狂飄突進的政治實踐性和文化批判色彩,理論的運用多顯先鋒激進色彩。比如,在解讀兩性關系上,基于對男女不平等、男強女弱傳統性別觀念的反叛與顛覆,闡釋文本也常常預先設定女性必然遭受男性壓迫的歷史處境,然后在這一意圖之下,讓文本成為女性歷史與文化宿命的佐證。這樣的批評火藥味濃烈,激化了兩性矛盾,強化的是兩性對峙,女性主義也帶上了可憎的面目。而且,用既成的女性主義觀念來分析小說文本常常遭遇理論困難與話語障礙,簡單化、概念化的思維帶來的是理論與文本之間的裂隙。尤其是本土90年代中后期以來,女性文學經歷了市場經濟帶來的消費語境沖擊,“個人化寫作”“美女寫作”“身體寫作”“小女人散文”各種話語頻現,甚至女性文學被等而下之視為“美女文學”“身體寫作”,對此,嚴肅的文學評論界一直未能做出有效的回應,甚至有人為此提出西方的理論與本土創作是兩套話語體系,無法對接。
我們認為,本土這一困惑的產生是忽視了理論與創作的語境,一是產生于上世紀的傳統女權主義理論及其要求女性平等平權的觀點,一是本土90年代以來的消費語境影響下的女性豐富多元的創作,消費時代的文學的形象呈現、話語姿態、文本的目的會使其創作傾向于大眾的多重期待視野,那種傳統精英式的為天下女性代言的單一激進性別訴求已無法涵蓋此時文本的復雜內蘊。其實,即使是西方的女權主義理論,也在80年代以來女權主義運動的世界性退潮之勢和后現代的語境下進行著緩慢的學術轉型,話語的多元溫和是其發展的總態勢,這就是女權主義的全球范圍內的新走向,它被學界稱為“后女權主義”——一種以婦女學和社會性別學相號召,強調跨學科性和政治傾向溫和性的理論,取代了之前那主要是源于西方中產階級女性的精英理想模式的傳統女權主義。[1]
傳統女權主義起源于18、19世紀的第一次女權主義運動浪潮,在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第二次女權主義運動浪潮中成熟。它主要指人們所熟知的三大流派:自由主義女權主義、社會主義女權主義和激進女權主義。流派雖眾多,但都秉持一種鮮明的性別立場,強調兩性平等,反對性別歧視,批判父權制和男權文化,旨在改變女性作為弱勢群體的性別觀念和性別秩序。經過近三十年的演進,尤其是八、九十年代,西方女權主義在政治理論和認識論上出現了三個重要轉變,首先,女權主義從以啟蒙主義思潮和運動為思想基礎、以進步和發展的宏大敘述轉向個體和局部的敘述;其次,把目光放在主流社會的權力結構和話語對女性的社會性別規范上,探索開拓女性反抗空間的理論,理論重心轉向對語言、文化和話語的研究;第三,解構了“女性”這個社會、哲學和政治類別的一統性和穩定性,從追求男女平等轉向強調婦女之間的差異的復雜性。[2]傳統女權主義的根基中,明確的主體——“婦女”,被解體了,甚至無法定義,隨即,明確的目標——改變婦女的從屬地位中,何為從屬?如何改變?話語猶疑了,明確的定義——婦女反對父權壓迫的政治斗爭也內涵多元、無法站穩腳跟了。
傳統的女權主義理論設定一個統一體的“女性”概念。經典女權主義理論是傳統的產物,傳統文化的本質主義思維設定一個男女二元的對立模式,把男女差異絕對化,“它們默認了一些有關人類特性和社會生活狀況的被公認但未加證明的本質主義假設。此外,它們還假定,方法和概念不會受到暫時性和歷史局限性的影響,因而在研究過程中的功能是永恒而中立的。”[3]這些本質主義的認定,顯然是偏激的。終極性的絕對標準的“女性”是不存在的。基于個人生存的女性是無法用一個簡單的標簽能夠涵蓋的。羅瑟琳·科渥德說過:“女性主義永遠不能成為婦女一致經驗和利益的產物,因為這些經驗和利益沒有如此的一致性。女性主義必須永遠是在一種具有特殊政治目標的政治運動中的婦女所結成的聯盟,它是一種基于政治利益而非共同經驗的聯合。”[4]“后女權主義”解構了統一的“女性”概念,它認為傳統話語只適用女性中的部分職業婦女,廣大的底層女性沒有進入言說的界面,成了被話語遺忘的角落。二元對立的女權主義話語激化了兩性矛盾,反而無助于解決具體問題。至于激進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生來比男性更優越的”女性中心”論主張,完全是否定了自然規律,大大地削弱了理論的現實說服力與影響力。
隨著傳統女權話語的轉型,西方80年代以來,一種政治傾向相對溫和的女權主義,已取代了以前一味強化顛覆男權的激進女權主義。它借助各種新型的后現代理論,尋找新的學術話語,傾向于淡化兩性間的對立情緒,主張價值多元。例如,世紀末美國著名的女權主義者蘇珊·斯坦福·弗里德曼,提出了女權主義文學應該“超越女作家批評和女性文學批評”的見解。她認為只強調社會性別差異嚴重削弱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旺盛的生命力,批評者應選擇更寬廣的評論途徑,使之與其它學科理論相結合,也就是說將多元化主義、后殖民主義研究、后結構主義、同性戀研究、人類學政治理論、社會學和地理學等方面的理論研究融會到女權主義的研究領域中去,建立新的“社會身份疆界說”體系。這是全球女性主義的發展趨勢。相對當初它無視差異的男女平等觀,開始注重多元差異,尤其注重關注弱勢群體,關注與婦女權益有關的一些重大問題。多元化的今天,女性的身份選擇已不是一個單向的被壓迫者形象,她們在這個多變多極的世界里有著與自己身份、地位、性別、文化相應的位置,而且這個位置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女性主義者的目標已不是某一個階層或某一個圈子的利益,而是整個婦女和弱勢群體的權益,這種權益的爭取不是通過激烈的對抗就能獲得的。
強調這種溫和的性別傾向并不是解構女性主義使之終結,它是新形勢下的理論轉型。首先,這種新形勢也包括西方社會出現的對之前運動的反思情緒。基于之前女權主義的偏頗,一些傳統的女權主義者也對自己先前的女權觀點進行修正。如貝蒂·弗里丹收回了在《女性的奧秘》(1963)中的“過激”言論,認為家庭不再是“陷阱”、“舒適的集中營”,而是女人捍衛幸福的最后一座堡壘。女性解放不是完全要女人走向社會,在家庭中通過影響男人也可創造成就。其次,新形勢也表現在社會政治經濟對傳統女性話語的反撲。美國自由作家喬治·吉爾德認為,獨立單身職業女性的生活是一場災難,因為她們的獨立威脅著男性的戶主地位。芝加哥大學教授阿蘭·布魯姆認為,解放了的女人可以為所欲為,婦女解放不僅造成了社會問題、經濟問題,而且還破壞了美國的學術研究。同時,“產業資本、商業機構、廣告媒體等整個國家的經濟運行機制,更是反對激進女權主義將女性往劍拔弩張處塑造,而提倡女性大規模消費商品,以加強自我身體的‘女性化’‘女人味’”。[5]可見,后女權主義絕非僅是學術界簡單的話語轉型,它內里構成復雜,與消費文化、男性欲望也有著隱密的千絲萬縷的聯系。可以說,從激進轉向平和,從單純地追求平等到關注兩性天然差異,從強調女性發展到向既成的性別成規妥協以平衡社會關系,可以說是西方經典女權主義發展到當代的主要特征。
有學者認為,“兩性戰爭”是一個被女權主義者所夸大了的命題,因為中國文化的特質建基于獨特的家庭關系上,總體態勢是平等的、和諧的。[6]女性主義理論的本土化過程中,源頭的那種堅硬、決絕、憤激、斬丁截鐵的性別姿態一直難以找到市場,即使是傳統如伍爾夫、波伏娃、埃萊娜·西蘇的女權理論縱橫的八九十年代,女權主義也竭力撇開其“權”的抗爭性,以“微笑的女性主義”面目示人(荒林語),成為結合本土語境的一種修正式思考而存在。相比于西方激進運動之后的疲倦平和,毛澤東時代倡導的“男女都一樣”之后的社會環境,更渴望的是一種回歸性別差異的“不一樣”,它要尋求失落的“女性氣質”,當然這是一種不同于之前傳統的結合新時代氣息的女性氣質,如九十年代“小女人散文”渲染的“女人味”。這也是對傳統女權主義的一些過激言論的矯正。女權主義打開了社會認知與學術研究的新型領域,培養了女性的獨立自強意識,但現代以來的由男性引領的女性解放的性別格局使得兩性之間從末真正決絕過,所以從此理論傳入中國至今,本土缺乏女權主義的生存土壤之聲一直存在。九十年代中后期以來,全球資本風暴的波及,市場經濟的確立,消費文化的形成,精英話語的邊緣,具體的政治歷史環境中的女權主義漸漸失掉了它的尖銳性,被現實生存同化,呈現了本土特有的后女權主義的猶疑曖昧的性別面貌,具體來說,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在女性形象的設計上,漸改之前女權主義所倡導的正義、憤激、決絕的斗士面貌,它開始強化女人的自然性別特征。不同于之前女權主義反撥女性弱勢地位的激烈,強調“女人是人”向男性看齊的話語,它在追求兩性平等中不忘“女人首先是女人”這一命題。它不再追求兩性的絕對平等,而是尋求差異,更在差異中張揚女性魅力,并借此“魅力”拓展女性在男權主導的現實社會中的生存與發展的可能性。傳統女權主義理論認為,現實社會中,男性在看,女人被看,所以“把美對象化到女性身上是對女性客體地位的確認”[7],所以女性要淡化外表,“不愛紅妝愛武裝”,這是女性反撥男性霸權的手段之一。相應的,文本中出現的多是性別特征模糊的“假小子”,甚至歇斯底里的“閣樓里的瘋女人”。也是基于建國后文本中長期的自然性別淡化,外來理論中的那種女性特征模糊的斗士形象僅是曇花一現,女權主義很快轉入了本土所需,它所倡導的是自然生理特質鮮明的女性形象,甚至這種特質強化在消費形勢推動下大有節節攀升之勢,一具不美的外表常使品性高超的女性現實受挫。
其次,是輕精神重實用的世俗價值觀。近代女權主義起源于啟蒙思潮,女人首先是“人”,和男人沒有本質的區別,所以在選舉、教育、就業、參政等方面應該與男性平等平權,這樣它關注的是女性在整個社會文化結構中的“第二性”地位,努力解構男權,為弱勢的女性鼓與呼。而現代社會更加講求實際的價值取向,使得它不再追尋兩性不平等的深層根源,不作形而上的探問,而是關注“女性在當下的社會中究竟應該如何作為,才能得到自我身心的最大滿足”這樣的實際問題,女權觀念在悄然嬗變著。當然,它并不排斥女性的自我保護、自我發展意識,但它所講求的保護、發展是與從女性角度出發的個人主義、功利主義等世俗價值觀念糾結在一起的。女人要事業,但強調不能因為事業而喪失了做“女人”的樂趣。女性“女人是生成的”演變為“女人是天生的”,“男人創造世界,女人通過男人創造世界”,女性就這樣曲線求生存,曾經的“第二性”也未必是劣勢性別,而是成了進可搏擊世界,退可通過影響他人獲取世界的優勢性別。后女權主義運用其凡俗的策略,輕松地實現著與世界的和解。
追究這種后女權主義的價值取向,本土九十年代以來市場經濟帶來的消費意識形態也是其成因之一。“后女權主義”在當下的迅速漫延與轉型后的市場經濟相關。這種消費性的性別倫理形態,與中國市場經濟下女性不容樂觀的生存現狀有關,它常常是淪為弱勢群體的女性之婚戀觀性別觀幸福觀的體現。在一個泛市場化的時代,生活中的每一處空間都被市場滲透,每一種行為都難逃脫市場經濟的制約,這對人們的心靈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世上沒有值得為之固守的精神理想,一切向錢看,一切利己化,被裹挾其中的女性常常采取世俗意義上的利益最大化原則,對父權制取妥協之態,對兩性關系的處理更趨世俗,性別價值也不再固守原有的激烈,而是遵循一切為我所用的變通原則。“后女權主義”在文本中表現的消費性特征,正是本土九十年代以來社會愈來愈物質化、欲望化特征在性別領域里的投影。
相對于經典女權主義的性別對抗,“后女權主義”在女性文本中多表現為性別依賴。隨著社會文明程度的提高,女性所應有的權力要求也會有所增加,女性地位在具備了某些可變性因素的同時,整體上仍處于“第二性”的不變狀態。遭遇強大職業壓力的女性,或是缺乏一技之長的女性,為了生存,或為了生存得更好,她們常常會將自己的人生寄望于男性和與之相聯系的婚姻家庭。女性寫作也相應的懸置起對兩性平等還是差異的深度追問,而關注起是否能從男女關系中尋求世俗的利益,或是心理的平衡。在其過程中,彰顯女性的魅力,尤其是身體的魅力,借此吸引男性,成為文本中常見的處理兩性關系的修辭。這也從90年代以來文本對身體描寫的關注甚至極度迷戀可見。相較于對身體的遺忘或遮敝,彰顯女性身體的獨特魅力一方面構成了對男性權威的反抗,一方面也是將女性蛻化為消費語境中的欲望化的“客體”對象。復雜、詭秘、生動的時代,豐富、矛盾、復雜的文本內涵,這就是消費社會中的“后女權主義”的矛盾所在。
[1]崔少元.從女權主義到后女權主義.性別研究(http://www. dadao.net).
[2]蘇紅軍.成熟的困惑:評20世紀末期西方女權主義理論上的三個重要轉變.蘇紅軍,柏棣,主編.西方后學語境中的女權主義.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4.
[3]秦劍藍.論女性主義的后現代遭遇及其反思.理論與創作,2009,1.
[4]羅瑟琳·科渥德.婦女小說是女性主義小說嗎?駱曉戈,主編.沉默的含義.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269.
[5]孫桂榮.錯位:在消費時代的女性小說與女性主義理論之間.理論與創作,2008,1.
[6]劉緒義.兩性戰爭:一個被“美麗”夸大了的命題.河北師范大學學報,2007,2.
[7]葉舒憲.高唐神女與維納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312.
“After feminism”——native feminism new directions
Gu Xiao-ling
(Yancheng Normal College Department of Liberal Arts, Yancheng Jiangsu, 224002, China)
After the localization of traditional western feminism theory, on the one hand, in response to the source of the patriarchal return phenomenon, on the other hand, combined with the local context, especially since the ninety s the context influence consumption, one gender tend to be more moderate form the concept of "feminism" is home.
after feminism; local; consumption
I206.7
A
1000-9795(2014)09-000057-03
[責任編輯:劉 乾]
顧曉玲(1965-),女,江蘇鹽城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學和女性文學。
本文為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系列論文之一,項目號09SJB750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