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小米、樂視取得成功的鼓舞下,進入2013年以來,互聯網忽然迎來了一波硬件創業的潮流。3D打印、可穿戴設備、智能家居等風起云涌,在資本的推動下,硬件創業的門檻不斷降低、周期不斷縮短,給國內大量仍處于產業升級生死交困中的傳統制造業又添了幾分雪上霜。
他們急切想知道的是:互聯網到底給制造業準備了一份什么樣的命運?
第X次工業革命有沒有到來
通常意義上,我們認為人類目前處于第三次工業革命進程中,前兩次分別是蒸汽時代、電氣時代,第三次則是發端于二戰后的美國信息技術、新能源技術、新材料技術、生物技術、空間技術和海洋技術等諸多領域的一場信息控制技術革命。
假如以工業秩序的重大調整作為衡量是否迎來一次工業革命的標尺——除了第一次,因為第一次是工業部門從農業部門中分化出來鴻蒙初辟的階段——我們實在難以將眼前這個世界與二戰以來的工業世界相提并論。即使無法確認是否即將迎來第四次工業革命,但有一點令人非常有把握:重大改變已經發生、并且仍在持續發酵。這個改變,就是工業秩序已經又一次處在重大調整之中:在移動互聯網浪潮下,人類生產生活活動的資源組織方式正從以制造為中心轉向以服務為中心,資源投入和價值分配將向服務轉移,現有的工業結構和秩序將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傳統制造業面臨服務業摧枯拉朽般的侵蝕,以現代服務業為線索的海量創業機會曙光初明,一切行業都將成為服務業。
我們從以下方面舉證工業秩序如何發生了重大變革。
首先是產品界面的分離
什么叫從以制造為中心轉向以服務為中心呢?在從前,工業制造輸出的硬件本身,基本上就是產品的全部,也有部分產品在功能性之上集成了少量服務,但硬件終究是產品的核心。而如今呢?一件硬件將成為某項服務產品閉環的一部分,僅僅作為完成該服務流程的物理終端,服務成為了產品的核心。
而所謂服務,意味著人與產品的交互,也就意味著產品界面的不可或缺。根據上一段的分析,我們至少可以把產品形態劃分為三代:1.0為純硬件產品,硬件即所有,當然也就沒有用戶界面;2.0為硬件為主、集成少量服務的產品,其實就是在硬件上加了用戶界面;3.0為服務為主的產品,這時候往往是先有用戶界面,再向后拓展硬件終端。前兩代產品就是以制造為中心,到了第三代產品就是以服務為中心。觀察前兩代和第三代產品之間的演變,最直觀的變化就是產品界面的分離。
智能IOS和Android設備的發展為這一偉大的變革做好了準備。打開手機,每一個App都是一個用戶交互界面,都可以與某一硬件相連接;硬件不再需要受到用于用戶交互的屏幕尺寸、成本的困擾,取而代之的是加入芯片和傳感器。所謂智能硬件,最根本在于把用戶交互界面分離出來、遷移到App上,才獲得了實現復雜操作和深層服務的可能性。智能手環是一個不錯的例子,產品界面遷移到手機App上后,手環本身的交互和成本問題立馬得到了解決,產品生命力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產品界面的分離對工業秩序的沖擊在哪里呢?首先是對產品的定義權,從制造業轉移到服務業、從硬件移交到軟件手中。一個完整的產品首先是一項服務,服務是由用戶界面定義的,而硬件的作用在于在該服務產品定義下,作為采集和傳輸數據(數據入口)、執行操作口令(服務出口)的物理終端。除了手環,我們還能找到很多例子,包括智能燈泡、智能溫度計、智能體重秤、智能插座等等。其次是對價值分配的話語權。顯而易見,產品界面的分離意味著傳統硬件制造商的用戶都被界面所攔截、架空,無法直接連接用戶,僅僅作為整個服務產品的硬件供應商,在產品價值分配中將日趨處于下風。最后是對工業創新的主導權,價值在手上、用戶在手上,服務業把工業創新的主導權從傳統硬件制造手中奪過來也算是理所當然。
其次是產品迭代速度的飛躍
對傳統制造業而言,按照市場調研、產品定位、設計、出樣、投產、上市的線性流程,兩代產品之間的迭代周期是非常漫長的。而服務不一樣,服務是一個用戶交互界面,背后是代碼和流程,可以根據用戶的反饋即時實施改進后推送安裝補丁給用戶,是一個交替、滾動推進的產品進化生態,可以形成一種非常優越的產品版本管理體系。在開源時代,成千上萬的用戶加入產品升級,愈加推動產品迭代速度的飛躍,小米的MIUI可以做到每周推出一個新版本,這在硬件時代是不可想象的。
而從成本上,傳統制造業也無法支持過快的產品迭代速度,因為過短的產品周期意味著更快的更換生產線、重新刻制動輒幾十萬的鑄件模子、以及新產品難以控制的次品率和庫存,這些無不都是傳統制造業的命門。但對服務業呢?也許只需重新設計流程、改幾行代碼、解決幾個bug就完成了產品升級,跟制造業相比,幾乎算不上有成本。

當服務開始主導硬件創新,至少會發生以下改變:一是硬件成為服務終端,盡可能的只保留作為基礎設施的底層功能設計,減少硬件本身需要迭代升級的需求點,而把產品的升級更多的放在產品界面和服務上,用軟件的更新重塑硬件性能,這相當于結構性地把原先緩慢升級的產品一分為二,一部分盡量不用升級,而另一部分卻以最快速度升級進化。二是由服務垂直整合相應的硬件終端,意味著可以在充分的用戶需求信息前提下實施制造,通過減少信息不對稱解決了功能、庫存等市場匹配成本,反過來也提升了硬件加快產品迭代速度的能力。
再次是盈利通道的沖擊
對傳統制造,硬件產品本身包含了所有的成本、價格與利潤,制造商所有的盈利和生存空間都寄托在硬件上。而對服務業,硬件只是服務的終端,這就為盈利通道的多元安排奠定了可能性:第一種情況是賣服務,對加載在硬件上的服務收費;第二種是賣廣告,建立在用戶規模和精準定位基礎上的用戶交互界面,可以通過廣告收入把流量變現;第三種是賣未來,既然是科技服務業,就容易受到風投和資本的追捧,這年頭投資人的錢比用戶的錢好賺多了。在如此豐富的盈利方案下,硬件甚至可以按成本價賣,硬件的使命更多是提供用戶流量的支撐,目前市面上的電視盒子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一切不合理的都將被消滅
墨菲法則說:某件事情只要可能發生,它早晚就一定發生。那到底什么樣的事情算是“可能發生”的呢?“發生”的內在驅動力是什么?
我認為是“一切不合理的都將被消滅。”
人類社會總體上在朝著公平、正義、高效的方向進化,這體現到每個人身上就是對信息、效率、經濟、便捷、舒適、安全等基本生存體驗的本能追求,這種追求正是促進商業系統源源不斷開展創新的不竭動力。你眼前所見的不合理,就是下一場商業變革的目標,這就是我理解墨菲法則所說的“可能發生”和“一定發生”。比如茹毛飲血時代,生吃食物不衛生也不利于吸收,就終于發明了用火制作熟食;比如人的交流受到時空的局限,就終于發明了通信和互聯網;比如汽車造成了嚴重的空氣污染,就終于發明了電動汽車。
當然,不是所有的不合理都有能力在當下解決的,它高度依賴技術條件的成熟?;ヂ摼W引領工業秩序重構也正是如此,它建立在移動智能設備的普及、低功率無線技術的發展、信息流動流通效率的飛躍以及制造業門檻的降低等等諸多前提下,很多幾百年來都不可能實現的服務流程得以成為現實,得益于移動互聯網,我們目前所身處的,正是一個高度濃縮的解決各種不協調、消滅各種不合理的時代。
傳統制造業提供了大量精密、可靠的硬件產品,但眼下這是不夠的。因為缺乏服務閉環、缺乏供應鏈的整合,硬件本身可能沒有問題,但對用戶依然存在諸多的不方便和不合理。當條件具備,創新者們就會著手改變。比如在醫療上有一些用于檢測心率、血壓、肺活量等的設備,本身都是很成熟的硬件,但受制于普通人對醫療專業知識的匱乏而難以成為家用器材,在成本和便捷性上與普通人對健康管理的基本需要大相庭徑,但如今,通過加入傳感器替代傳統的醫療測量、通過軟件運算報告健康意見替代傳統的醫生診斷,可以使曾經的專業醫療器材變為人盡可用的“傻瓜機”(產品形態如智能血壓計、智能手環、智能項鏈等等),就可以解決這種“不合理”,滿足人對健康管理的適度需求。
尋找制造業的生機
在未來,一切硬件都應該是智能的。
再展望具體些應該這樣:所有的硬件制造都應該圍繞解決某項服務而發生,每一個硬件產品都應該指向某個服務閉環而送到用戶手中。服務定義了產品,也同時定義了價值創造與分配。
互聯網作為設計交互界面、服務創新的大玩家,已經開啟了向硬件做垂直整合的征程。谷歌從摩托羅拉開始,近年來不斷加大在硬件領域的布局,包括巨資開發谷歌眼鏡、無人駕駛汽車,又花32億美元巨資收購家庭恒溫系統制造商Nest,再花5億美元買下攝像頭制造商Dropcam;微軟花72億美元收購諾基亞;亞馬遜除了擁有已經廣受歡迎的閱讀器Kindle,今年又推出自己的手機Fire Phone。國內這邊,比如知名App墨跡天氣發布了硬件產品“空氣果”,用于監測空氣中的溫度、濕度、PM2.5等數據,在手機上同步查看與推送提醒,下一步將謀劃與空氣控制有關的空調、凈化器、加濕器等家電的連接,從而進軍智能家電領域。
如果互聯網這種垂直整合繼續下去,傳統制造業會怎樣?
有人認為,在這一輪軟件與硬件、服務與制造的整合進程中,如果在它們之間存在一種較量,那傳統制造廠商基本沒戲,互聯網服務企業將徹底主導硬件市場并最終吞噬傳統制造業。
但傳統制造業目前并不是手上已經無牌可出,至少有兩點依然不錯的基礎:一是硬件的用戶具有較強的黏性和排他性,比如我已經有一臺BMW,即使我知道特斯拉很好,我也很難付諸換一臺或者同時擁有這兩臺車的行動,遠不像從百度搜索切換到谷歌搜索那么輕松;二是制造本身依然有很強的壁壘,即使做軟件和服務的進來攪局,還是需要很長的時間去學習和消化。
所以我認為有兩條路擺在傳統制造業的面前。
第一條路是順應被服務業垂直整合的趨勢,成為它們的硬件代工廠和供應商,做第二第三第N個富士康。但由于放棄對產品的定義和對客戶的定位,作為代工廠的硬件制造商之間很難在市場上進行錯位競爭,產品無限趨近于同質化,更多的是以規模和管理取勝,理論上規模越大,成本就越低、工業方案的擴展性就越強,而且大規模代工廠的快速訂單交付能力和穩定的品控能力,正是互聯網服務業對產品迭代速度和用戶體驗控制的迫切需要,所以有一種可能是,我們不需要太多的富士康,兩三家通吃就夠了。
第二條路,則是向上游的服務做逆向整合,成為硬件+,我認為這是有機會的。硬件產品是現成的,甚至客戶和市場也是現成的,在此基礎上需要做兩件事,一是要進行芯片和傳感器的集成設計,二是要開發用戶交互界面,這兩件事本身并不是特別難,隨著市場的進一步繁榮,將催生出大量的中間供應商,比如芯片有高通、英偉達等大量成本合理、開發底層標準化的供應商,只需在它們的芯片上做設計開發,而用戶交互界面甚至也可以外包給專業的UI設計機構解決。完成這兩件事本身不難,真正的難點在于,如何像一家互聯網服務企業一樣去面對用戶和創新服務,如何設計出合理的流程、調教出出色的系統;難在適應產品界面分離、產品迭代速度加快、盈利通道多元化的新秩序;難在像做軟件一樣去做硬件,懂得如何跟用戶交互、如何管理用戶體驗,而這些正是跟互聯網服務業PK的真正戰場。只有做到這些,傳統制造業才能把產品形態從過去的硬件升級成為服務,把產品價值從過去的功能發展成為體驗,才能在互聯網的滾滾洪流中從傳統制造順利過渡到智能制造時代,在新工業秩序中獲得新生。
類不可兩也,故知者擇一而壹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