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無與倫比的IPO行動。它不僅造就了全球僅次于谷歌的市值第二大的互聯網企業,還直接讓馬云成為中國大陸首富。
這個從杭州湖畔花園走出來的小個子男人,帶領阿里巴巴邁入世界級企業的門檻,不過用了15年時間,但這同樣也是毀譽參半的15年。削平國家高度、剔除社會意義,僅從一個企業家的角度來審視馬云,他呈現出來的是什么樣子?
“神話”、“竊賊”,這兩個切面組合起來似乎能夠還原真實的馬云,但常常又讓人覺得有失偏頗,他終究是一個凡人。
在商業江湖上,他推崇金庸風格,最欣賞《笑傲江湖》里的風清揚,混雜著絕世武功又獨立于世,兼有道家“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的味道,過招都像以武會友,沒有你死我活的敵人。
馬云成功地將平臺和流量販賣模式復制運用于各個領域,他更可能像過去改變零售與金融業一樣,持續顛覆農業、娛樂、體育等行業。
但同時,合伙人制度一直是懸在馬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轉移支付寶的質疑聲也從未停息,走向國際市場后,阿里的競爭維度還在不斷擴展,關于馬云的“戰爭”從未結束。
IPO,只是開始。
神話
紐約當地時間9月19日上午7點,風很大,身著墨綠色條絨西裝的馬云出現在華爾街。看上去他精心打扮過,頭發上抹著發油,越發顯得瘦弱,也越發顯得精干。從下車地點步行至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路上,他像超級明星一樣被媒體記者和投資人所簇擁,他不斷揮舞右手,盡量顯得親和力十足,從而壓制滿面春風。
幾個月來,馬云和他的團隊將公司上市變成了一場商業帝國的加冕慶典,此刻,這一切達到了頂峰。
他帶著這樣的豪言壯語而來:“我15年前來美國要200萬美元,被30家VC拒了;我今天又來了,就是想多要點錢回去。”
當日,阿里巴巴集團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正式掛牌,IPO定價為68美元/股,憑此價格,這次IPO籌資額將達到217.7億美元;如果承銷商行使超額配售權,籌資額則將有望達到250億美元。阿里巴巴成為了迄今為止全球IPO融資額最高的公司。
9月19日上午11時53分,經過十年未見的漫長詢價之后,阿里巴巴的股票開盤價定格在92.70美元/股,按其25.71億股的總盤,市值達到2383.32億美元。
他抓住了21世紀后中國經濟和社會的每一個高增長點:外貿轉型、零售業變革、信用缺失以及中國基礎物流落后。然后,一錘定音。馬云儼然已成神話,甚至好萊塢都準備給他拍傳記片了。
盡管硅谷統治著全球互聯網,但阿里巴巴上市后,互聯網格局的天平開始向亞洲傾斜,馬云正是這個平衡的破壞者。
他的武器不是日漸強大的商業帝國,而是循環永生的生態系統。他說:“任何一個‘帝國’都有倒臺的時候,但‘生態系統’可以生生不息。重要的不是我們能從這個‘生態系統’里賺多少錢,而是在這個‘生態系統’里面的企業能掙多少錢,因為只有他們掙得越多,我們才有機會掙錢?!?/p>
作為一家歷史和公司架構頗為特殊的公眾公司,阿里巴巴擁有交易板塊、云計算板塊共計30個左右的事業部、202家附屬實體,是中國互聯網公司中業務最龐雜、關聯交易最復雜的一家。
阿里的發展速度太快,有些布局甚至連內部人也看不清楚。但他們仍然深信阿里能成為一個生存102年的偉大公司。至于為什么是有零有整的102年,馬云曾解釋說,就是打造百年公司,跨越三個世紀,從1999年到2101年。
試圖延續102年的公司,不可能只有馬云一個領導者,除了已成江湖美談的“十八羅漢”,馬云的合伙人們成為他商業智慧以外的、阿里巴巴最重要的成功要素。
軟銀中國的薛村禾曾表示,當時選擇投資馬云就是因為馬云的公司居然有18個創始人,“把18個精力旺盛、很有闖勁的年輕人拉到一塊兒,把他們很好地團結在一起,這說明馬云定是一個具有特殊領導才能的人。”
“全球化的企業,絕不是看你有多少海外的分支機構,有多少的海外客戶,全球化主要是全球化的眼光、思考、戰略和組織文化?!闭窃谶@樣的戰略眼光統領之下,阿里巴巴IPO之后將大力拓展海外市場。此前阿里旗下的速賣通已成為俄羅斯頭號購物網站,今年6月,阿里又在美國推出了購物網站11Main。
竊賊
馬云曾說:“當你成功的時候,你說的所有話都是真理?!钡牵M管他稱轉移支付寶是“唯一正確的決定”,但這還是成為讓他從神壇跌落的標志性事件。
2009年6月和2010年8月,支付寶分別將自己70%和30%的股份,從阿里巴巴集團全資子公司Alipay e-commerce corp(簡稱Alipay,注冊于開曼群島),搬到了一個全中資公司——浙江阿里巴巴商務有限公司(簡稱“浙江阿里巴巴”)名下。
浙江阿里巴巴是由馬云和阿里巴巴18位創始人之一的謝世煌控股的內資公司,其中,馬云和謝世煌分別占80%和20%的股份。浙江阿里巴巴與阿里巴巴集團沒有任何股權和資金上的關系。
兩次重組之前,外資股東雅虎和軟銀持有阿里巴巴集團超過70%的股權,阿里巴巴集團通過Alipay間接擁有支付寶100%股權。
接下來發生的就是我們已經熟知的“雅巴之爭”,雅虎于2011年5月11日和13日兩次發表聲明稱,此次重組沒有通知集團其他股東雅虎和軟銀,也未獲得董事會的批準。
這個事件引起軒然大波。史玉柱“愛國流氓”之解略顯牽強,胡舒立“違背契約精神”的批評雖然建立在理想的市場體制假設之上,但前有宗慶后與達能,后有馬云與雅虎,中國商業文明的底線一再下探。
雖然后來馬云也嘴軟了,“如果央行政策松動,支付寶重新回到阿里巴巴控股也是可以談的”,但作為一個公眾人物,馬云要想抹去這個污點,已經不太可能了,這也成為日后《IT時代周刊》死磕馬云的永恒論據之一。
支付寶被剝離的事件讓投資者對馬云的操守問題產生了極大的懷疑,但人們對馬云和阿里巴巴的保留意見遠不止于此,阿里巴巴獨特的合伙人制度也讓人擔心支付寶事件重演的可能性。
合伙人結構的治理問題,是指馬云和一些高管作為合伙人可以提名半數以上的董事會成員,雖然這些合伙人的股權加在一起只占總股權的10%左右,但這樣的治理結構會限制投資者對企業事務的影響力,一旦出現類似轉移支付寶的事件,投資者就很難維權。
阿里巴巴合伙人制的特殊之處在于:其一,它是股份公司,卻采用了合伙人制的管理方式;其二,其合伙人制并非法律和常規意義上的“普通合伙人”,其對于公司運營并沒有直接的管理、決策、執行權,只有看似“神圣”的選舉權。
這和多年前馬云借用VIE結構上市一樣,合伙人制度不過是一個裹著合伙外衣的翻墻行為,只不過這一次翻墻的目的不是實現利益輸出,而是用一個合伙制度的外衣,去套一個AB股架構的皮囊。
阿里合伙人制度考究而隱蔽,實質仍是將公司的核心控制權集中在馬云、蔡崇信等創始合伙人手中。作為一個中國公司,阿里巴巴每一個不透明的舉動都可能招致誤解甚至做空者的攻擊。
佛羅里達大學金融學教授杰·里特接受《財經》采訪時就表示:“如果不是投資者對公司治理問題有憂慮,阿里巴巴可能會獲得更高的估值?!?/p>
也正是因為這個奇怪的治理結構,港交所拒絕了阿里巴巴的上市申請,阿里巴巴只好轉投紐交所,難道美國人真的認為“我們太需要這樣的IPO了”?
大概只有等到小微金服上市那一天,人們才可以看到一個更少爭議、更為透明和公開的巨型中國公司的世紀IPO。
凡人
任何故事在擁有輝煌結局后,往往都會被包裝成傳奇。在這個故事當中,馬云與孫正義之間那些有關阿里巴巴的往事,同樣如此。
關于孫正義投資阿里巴巴,有個非常經典的“6分鐘”傳奇故事。馬云是這樣描述的:孫正義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說說你的阿里巴巴吧”,于是我就開始講公司的目標,本來準備講一個小時,可是剛剛開始6分鐘,孫正義就從辦公室那一頭走過來說,“我決定投資你的公司,你要多少錢?”
但根據《21世紀經濟報道》的調查,實際情況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
孫正義準備將自己的互聯網版圖擴展到中國的時候,準備與當時國內近10家知名的互聯網企業老總會面。孫及其團隊給每個會面者一個陳述機會,在規定時間內向他的投資團隊推銷自己的項目,陳述完后,再接受大家的提問,這個自主陳述的時間規定為每家6分鐘。
“6分鐘”的故事就是這么來的。馬云與其他人唯一的不同之處在于,英語老師的出身讓他的口語多了一些優勢。從這“6分鐘”到后來的完成投資,經歷了漫長的程序,絕不止“從辦公室的那頭到這頭”。
可見馬云是一個多么會“講故事”的人。說到底,他終究還是一個凡人,他需要這樣的光環來提升自己的價值。
盡管后來馬云語錄非常流行,一度讓他成為“成功學大師”,但就算是他津津樂道的從湖畔花園到紐交所的這15年,個中艱辛仍“不足為外人道”。
“創業其實是很艱辛的。我一方面鼓勵大家創業,另一方面我想告訴大家一個很現實的問題:100個人創業,95個人死掉,你連聲音都沒聽見,你根本不知道這95個人存在過。還有4個人,你是看著他們死的。剩下這1個人,這個人很勤奮,但未必是最勤奮的,這個人很努力很聰明,但未必是最努力最聰明的,有很多的機緣、有很多的因素使得他成功。”
他擁有這樣的機緣,但也避免不了坎坷。曾經好大喜功內心膨脹,也曾力度過猛錯失良機,就連因為合伙人制度被港交所拒絕,也令他“無力回天”。
更無力的是,阿里巴巴轉投紐交所,除了合伙人制的制約,也是因為前一次阿里B2C業務在香港上市的“虎頭蛇尾”。
從2007年11月的13.5港元/股上市,到2012年的13.5港元/股退市,阿里用這種方式顯然不能彌補投資者的損失。也正是因為存在這樣的過去,如果在香港上市,投資者不得不再三掂量。阿里巴巴能獲得多大的估值,很難講。
阿里如果要避免重蹈香港IPO的覆轍,還必須更好地梳理戰線。最近一年來,阿里為了拉升估值用于投資和并購的資金高達300億,這不是個小數字,雖然阿里借此涉足了很多領域,戰線越拉越長,但由于技術創新不夠、業務整合力度不夠,很難對阿里體系帶來巨大的拉動作用。
在成功IPO之后,阿里的每筆收購,收購之后的整合,都將成為投資者關注的焦點,所以阿里解決好這些問題非常重要。必須要讓投資者覺得,他們花的錢很值,有豐厚的回報,他們才會繼續投資阿里,否則,即使馬云個人跌落神壇,也遠不能達成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