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半島破產調查

2014年夏，號稱“壽縣最大招商引資項目”的新橋？陽光半島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這一次曝光不再是因其龐大的規模和銷售的火爆，取而代之的是擱淺的無限落寞。

這個曾被寄予造城夢想的項目，于7月3日被壽縣人民法院裁定破產，其法定代表人翟厚圣一度被瘋傳“跑路”、“失聯”。本刊記者多次試圖聯系翟厚圣本人，但之前無人接聽的電話短短幾天就變成了空號。

8月14日，本刊記者驅車前往陽光半島項目所在地。從合肥機場高速壽縣新橋國際產業園出口下高速，往西大約 8公里，就能看到一片巨大的爛尾建筑群，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棟，裸露著鋼筋水泥骨架，這是被當地人稱為“鳥巢”的陽光半島規劃中的演藝中心。在資金鏈斷裂傳聞坐實之后，曾一度喧囂的工地現在只剩下沙堆和雜草叢生。

采訪中，對陽光半島項目存在定位失誤、擴張過快、財務混亂等諸多問題的質疑聲不絕于耳。也有受訪者認為，如果僅僅把它看做一個地產項目破產的個案，而不深究其背后地方政府招商的混亂，類似的案例或將層出不窮。

“地方經濟就像一艘行進中的船，地方政府掌舵人自然希望它能在保持高速的同時，盡可能裝載更多的貨物，招商就是招徠貨物的手段。某種程度上，壽縣陽光半島這艘招商之舟就是在這樣的極限情形下擱淺的。”一位不愿具名的受訪者在沉思片刻后，這樣告訴本刊記者。

夢碎陽光半島

8月14日，陰霾的天空下著小雨，本刊記者前往陽光半島采訪的時候，在售樓部前遇到了前來維權的陽光半島購房人王濤（化名）一行。與周邊尚未完工的建筑相比，售樓部目前是號稱占地8000畝的陽光半島唯一落成的建筑。

壽縣人民法院7月3日出具《民事裁定書》，正式裁定這個當時“壽縣最大的招商引資項目”破產。

隨著一紙裁定，王濤本想2014年年底搬進新居的夢想破碎了。

“當時說的都沒有兌現，為什么這么大的項目現在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房子什么時候能建好？項目為什么沒有得到有效的監管？”談及陽光半島的現狀，王濤一行人難掩憤怒。

資料顯示，陽光半島位于壽縣與合肥交界的壽縣新橋國際產業園內，靠近新橋國際機場，距合肥市區車程30分鐘以上，距壽縣縣城車程1個小時以上。在壽縣人民政府官網上，即使是現在，仍能看到對陽光半島項目的介紹：“占地8000畝，建筑面積570萬平方米”，“壽縣縣委、縣政府招商引資的豐碩成果”……

和王濤一樣，眾多受訪者不解的是，在這樣的地段建造如此大規模的地產項目，陽光半島是如何獲批的？為什么現在又會落到如此地步？

時間追溯到2010年，安徽新橋陽光半島文化旅游項目于當年9月21日正式簽訂合作協議，于次年3月開工建設。

壽縣當地政府對這個項目給與了充分的重視。2011年10月27日，壽縣人民政府與安徽省中聯集團（中聯、首創、陽光半島均為翟厚圣名下企業）投資協議簽字儀式在合肥舉行。據壽縣人民政府官網報道，除了翟厚圣，參加儀式的人員囊括了彼時壽縣幾乎所有的主要領導，包括壽縣時任縣委書記張旭鵬（已于8月15日被立案偵查）、現任縣長從維德等。

除了地方政府“重視”之外，陽光半島在當地的走紅也與其獨特的營銷方式有關。

王濤坦言，購買陽光半島的房產，除了類似于“合肥的地段，壽縣的價格”的宣傳，更吸引人的是承諾退款的銷售模式——2012年開售促銷階段，全款或按揭買房者，在辦理手續或銀行貸款到位的10個工作日內返還30%的房款，10年內返還房款剩余的70%；同時，一次性付款的，總價按7折計。

王濤借錢參與“團購”買下了陽光半島的一套房產。他不知道的是，這種銷售模式違規了。《商品房銷售管理辦法》第11條明確規定：房地產開發企業不得采取返本銷售或者變相返本銷售的方式銷售商品房。更嚴重的是，陽光半島銷售模式涉嫌非法集資。

當本刊記者問及陽光半島的銷售模式時，王濤表示，當時的“團購”是村委會接受上級指示組織村民參與的。因為政府的參與，王濤便打消了對陽光半島購房模式的懷疑，而實際上到最后連組織“團購”的村干部也在維權。王濤介紹，他所在的村莊有30%的家庭購買了陽光半島的房子。

本刊記者就銷售模式的合法性咨詢了新橋國際產業園負責人高輝，高輝表示“陽光半島是縣里面招商進來的”，自己不便發表意見。

就在陽光半島一期銷售接近尾聲的時候，其資金問題日益嚴峻。2013年7、8月份，陽光半島就開始間歇性停工。

為了緩解資金壓力，翟厚圣曾試圖引入投資者。2013年9月，陽光半島項目的承建商，國企中太集團投資80億元，持有陽光半島項目51%的股權，陽光半島一度改名為“中太？陽光半島”。

但這脆弱的聯盟并未維持多久。幾個月之后，陽光半島與中太談判崩裂，中太撤資，陽光半島資金鏈斷裂，宣告破產。在新橋國際產業園負責人高輝看來，“中太撤資只是陽光半島破產的導火索”。

王濤不僅在承諾的2014年年底拿不到房子，而且當初承諾的到賬10日內退款30%，實際上在王濤等人多次維權之后才拿到其中的5%。

“雙面”翟厚圣

如果不是因為陽光半島破產，翟厚圣或許一直是人們眼中的那個殘疾慈善家、人大代表。高輝表示“正是這樣的‘身份’對壽縣招商產生了誤導”。

據《大江晚報》報道，翟厚圣上世紀90年代末在上海挖到第一桶金，后來回到自己的家鄉蕪湖，創辦混凝土公司、房地產公司和投資教育機構，先后在蕪湖、馬鞍山等地開發了近百萬平米的地產項目，中聯、首創、陽光半島均為其名下企業。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壽縣新橋陽光半島文化旅游項目簽訂協議的第二天，“蕪湖月？中華情”中秋晚會在翟厚圣的另一個項目蕪湖陽光半島舉行，正是這次晚會讓翟厚圣和陽光半島項目在文化旅游地產行業聲名鵲起。

而在法院的公告上，翟厚圣呈現的則是另一種形象。2010年浙江奧靈因合同糾紛起訴蕪湖首創，2012年蕪湖企融典當因典當糾紛起訴蕪湖首創，2013年孫紹丁因三林公司股權糾紛直接起訴翟厚圣。

根據最高人民法院相關網站的公告，安徽陽光半島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在2014年2月12日，被馬鞍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立案調查。翟厚圣拒不執行法院判決，于2014年3月被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即“老賴”）名單。

吊詭的是，即使2013年年中陽光半島的問題開始暴露，2014年3月翟厚圣被列入“老賴”名單之事已經發生，但是這些并沒有影響陽光半島的正常對外銷售。對此，北京大學社會學博士劉陽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評價：“這樣失信的企業，還能夠堂而皇之地賣樓，當地政府監管有缺失。”

不僅陽光半島，就連后期入股的中太似乎也存在資質上的問題。中太建設因為2013年的一起經濟糾紛，被列入“老賴”名單，當時和翟厚圣簽訂合作協議的李文健正是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這為陽光半島后來的破產埋下了禍根。在高輝看來，“陽光半島如果一開始就和比較有實力的公司合作，不因為與中太的談判耽誤那幾個月的黃金時機，可能今天就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招商之亂

陽光半島如此規模的項目，通過招商進入壽縣之前官方有沒有對壽縣的消費能力、陽光半島的旅游地產運營能力以及翟厚圣本人的信譽等方面進行評估？在陽光半島的銷售模式和資金流動上壽縣方面是否進行了可靠的管控？采訪中，受訪者對于壽縣方面的質疑不絕于耳。

為此記者聯系了壽縣招商局局長潘琪貴，潘婉拒了記者采訪。據壽縣官方消息人士透露，翟厚圣和陽光半島關系到壽縣在職官員，故大多數人都不愿對此多談。

隨后，記者又帶著這些問題采訪了高輝，高輝表示“項目在新橋國際產業園落地之前，（產業園）并沒有對陽光半島和翟厚圣進行評估，招商的負責人只是去翟厚圣之前的項目上看了一下”。

當記者問及這個項目的招商負責人時，高輝表示該負責人是“縣里”的，“縣里很多領導都參與了這個項目”，但對實際負責人的身份則不愿透露。

全員招商在壽縣是一種常態，據該消息人士透露，壽縣官員每年都有招商任務，若完成得好還能拿提成。

區域經濟專家、安徽省人民政府參事程必定告訴本刊記者，“這種情況在全國大部分地區都比較普遍，是非常不合理的。大部分不專業的招商官員為了完成招商任務獲得激勵，存在盲目招商的情況，為了企業的需求制定政策，縱容企業違規，不利于地區的長遠發展。從某種程度上看，陽光半島出事是遲早的事，因為項目選址不當，總盤太大，高估了市場需求。”

事實上，壽縣方面對陽光半島項目的“介入”遠不止于此。因為不能按照約定退款，陽光半島給購房人開具了退款保證書，參與保證書簽名的赫然包括新橋國際產業園工會主席、新橋國際產業園對陽光半島的幫扶人趙紹新。本刊記者曾致電趙紹新，但趙拒絕了采訪。

在前述消息人士看來，陽光半島的落戶正是在這個謀求經濟發展的國家級貧困縣招商如火如荼的時候，以規劃為依托的“挑商選資”顯然還沒有成為常態。

安徽大別山律師事務所是壽縣法院指定的新橋？陽光半島資產管理人，據該事務所負責陽光半島破產清算的江兆存律師介紹，陽光半島項目目前還在進行債權申報。

陽光半島的債權人除了2000多個各種情況的購房人，多家建筑施工方、建筑材料供應商，還包含一些民間借貸方。值得一提的是，據江兆存介紹，翟厚圣曾將壽縣陽光半島的房產抵押給蕪湖陽光半島（翟厚圣的另一個項目）的債權人，債權申報尚未結束，但就目前統計來看這種情況并不少見。

目前的債權申報，是為了理清資產，方便其他企業來接手。但是，前來接洽的企業，如河南名門地產，都因為陽光半島的債務過于復雜和龐大而作罷。陽光半島從債權申報到債權人大會再到最終的項目收尾，必將是一個如馬拉松一般的過程。

截至發稿前，壽縣方面仍未對陽光半島的處理給出具體的方案和路線圖，陽光半島破產的陰霾將持續籠罩壽縣。王濤們期待的美好生活仍遙遙無期。